我帮邻居修水管,他老婆塞来一封信,低声说:明下午三点老槐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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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管崩了那天,我整个人趴在他家厨房地上,拧螺丝拧得手上全是铁锈味。

刘慧敏递扳手过来,指尖碰了我手背一下。

我没在意,继续跟那根锈死的管子较劲。

等修好了,我站起来,她往我兜里塞了个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个信封,黄皮的。

她嘴唇抖了两下,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明天下午三点,去老槐树底下等,有人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还没问出口,她已经转身进了屋。

老槐树小区门口那棵,我每天路过三趟。

可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为它整夜睡不着。



01

那天下午三点,太阳正毒。

我在小区门口站着,手里攥着那封信,手心全是汗。信早就拆了,里面就三个字——吴玉珊。就这三个字,把我钉在原地半天没动。

吴玉珊。我堂婶。

我老家在西山沟,那地方偏,出了五服的亲戚多得很。

吴玉珊是我堂叔肖德才的媳妇。

堂叔二十多年前来县城打工,后来听说死了,怎么死的没人细说。

家里长辈提过一嘴,说是在县城医院没救过来。

我当时二十出头,在外面当兵,没赶上这事。回来以后听我妈念叨过几次,说堂婶命苦,守寡这么多年。我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这三个字出现在邻居老婆塞给我的信里。

我往老槐树底下走,腿有点发软。树下坐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拄着拐杖。看见我,他点了点头。

“你是李高澹?”他问。

我说是。

“我姓杨,杨国志。”他说话很慢,像每个字都得从喉咙里往外拽,“以前在镇卫生院上班,当副院长。退了二十多年了。”

我坐到他旁边的石凳上,等他往下说。

你邻居那家,姓肖,对不对?

他爹,肖英才,二十多年前给人看过病。”杨国志挺直了腰,“他开错了药,把人治死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人姓肖,叫肖德才。”杨国志看着我,“你堂叔。”

风忽然就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打在脸上,热得发烫。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经手的。”杨国志声音发哑,“当年我是卫生院副院长,这事压下来,我签的字。”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靠在椅背上。手在抖,拐杖在地上磕了两下。

“那为什么…告诉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

杨国志没回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个女的,坐在轮椅上,脸上表情僵硬,眼睛望着镜头。

“我闺女。”他说,“那年才十七,感冒发烧去卫生院看病。肖英才给别的病人开错的药,配药室弄混了,我闺女也打了那一针。”

他把照片收回去,手指摩挲着边缘。

“她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不说这事,到死心里都过不去。”

我说不出话来。

老槐树底下安静得很,偶尔有辆电动车过去,按一声喇叭,又远了。

“你为什么要找上我?”我又问了一遍。

“你家跟肖德才一个村的,户口本上登着。”杨国志看着我,“你堂婶还活着,在县城西边那个菜市场附近摆鞋摊。”

他站起来,拐杖撑着他慢慢走远了。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那张照片在我脑子里转。过了很久才站起来,腿麻了,走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晚上回到家,我给老家打了个电话。

大伯接的,听我提起肖德才,沉默了半天。

“你怎么问起他来了?”大伯声音不太对。

“没事,听人提了一嘴。”我说。

“你堂叔死得不明白。”大伯说,“当时他身体好好的,就是感冒,在卫生院打了针,人就不行了。你堂嫂去闹过,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不了了之了。”

大伯又说:“你堂嫂那几年苦得很,一个人拉扯孩子。你堂叔死了半年,她来咱家借过钱,你妈借了她两百。”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吴玉珊。三个字像三根针。

我忽然想起来了,去年冬天,我路过菜市场,有个老太太在路边修鞋,风吹得她缩着脖子,手上的活没停。

我当时还多看了一眼,觉得她年纪那么大了还在外面摆摊,不容易。

那就是我堂婶。

我翻了个身,窗外路灯亮着,照在没有拉严实的窗帘上。明天,我要去菜市场。

02

菜市场西边那条街,我走了两趟才找到那个鞋摊。

老式的修鞋机,木头架子刷了层绿漆,漆掉得差不多了。

旁边摆着几把矮凳,凳面上磨得发亮。

吴玉珊坐在小马扎上,戴着老花镜,正拿锥子纳鞋底。

花白的头发,缩在脖子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对襟褂子,袖口磨出了线头。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修鞋?”

我摇头,蹲下来:“你是吴玉珊?”

她手停了,透过老花镜看我:“你谁?”

“我叫李高澹。”我说,“西山沟李家的,我爸叫李国才。”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慢慢把眼镜摘下来:“你是…高澹?你小时候我见过你,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了个高度。

我叔的事,我大伯跟我说了。”我开门见山。

她手一抖,锥子差点扎到手上。

“你听谁说的?”她声音变了。

“一个叫杨国志的老医生。”我说,“二十多年前卫生院的事,他都跟我说了。”

吴玉珊手里的锥子掉在地上,她没捡。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等了一会儿,把锥子捡起来递给她。

“婶子,这事我得管。”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你管什么?二十多年了,谁管过?”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劲。旁边的路人看了我们一眼,又走了。

“我叔死得不明白。”我说,“你这些年受的苦,也不能白受。”

吴玉珊没说话,拿起锥子继续纳鞋底,手却不听使唤了,扎偏了好几次。

“你走吧。”她说,“我不想再提这事。”

“婶子。”

“走!”

我没再坚持。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手里的活也停了。

我往小区走,路上想了很多。

二十多年前的事,谁对谁错,我还不完全清楚。

但有一点我能肯定肖英才用错药是真,杨国志签了字压下这事也是真。

至于肖乐和刘慧敏知道多少,那是另一回事。

到了小区门口,碰见肖乐从工地回来,一身灰,脸上也是灰。他看见我,咧嘴笑:“高澹,这两天没见,忙啥呢?”

“没忙啥。”我说。

“晚上喝一杯?”他拍我肩膀,“我买了猪头肉。”

“改天吧。”我说。

他没勉强,扛着工具包上楼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别扭。这人平时对我挺好,大大咧咧的,有啥说啥,从不藏着掖着。可他爹的事,他知道吗?

我决定先不跟肖乐提。等弄清楚再说。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找了杨国志。

他住在一栋老楼里,三楼,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客厅墙上挂着他闺女的照片,好几张,从小到大都有。

“她妈走得早。”杨国志倒了杯水给我,“就剩我们爷俩。她现在住在福利院,我隔两天去看她一趟。”

他坐在我对面,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在抖。

“那针药到底是什么?”我问。

“兽用的土霉素。”杨国志说,“大剂量,打进血管里。肖英才给牛用的量,他按人的体重估算了一下,打下去三分之二。”

“他哪来的兽药?”

“他是兽医。”杨国志说,“镇上的兽医站,平时给猪牛羊看病。那天卫生院忙,人手不够,他过来帮忙。药房的人也不知道那是兽药,看瓶子上没标签,就以为是普通抗生素。”

“然后呢?”

“肖德才打完针,不到半小时就开始吐,浑身抽搐。”杨国志闭上眼,“送到县医院已经晚了。他媳妇后来来卫生院闹,说给药不对。肖英才慌了,他儿子也来了,跟院里谈。”

“谈了什么?”

“当时卫生院院长是我。”杨国志苦笑,“他们找了我,说这事传出去,卫生院的名声完了,肖英才也得坐牢。院里开会,决定把这事压下来,对外说是突发心梗。肖家赔了五万块钱,这事就算了了。”

我听到这儿,胸口堵得慌。

“我闺女的事,也是后来才发现。”杨国志声音低了,“她那天也在卫生院打针,药房拿错了药。当时没注意,过了半年,她走路开始晃,说话也不清楚。去省城检查,说是神经系统受损。”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知道这是报应。”他说,“所以我这些年,不敢见她。

我坐了很久,看他去厨房倒水,背影弯得像只虾。

“那封信。”我突然想起来,“刘慧敏给我的信,你怎么知道她会给我?”

杨国志转过身:“我没让她给。那信是她自己写的。”

我愣住了。

“我找过她。”杨国志说,“半年前,我到她家楼下等她,跟她说了这事。我说我快死了,想把这案翻出来。她当时没说话,我以为她不同意。”

他喝了一口水:“后来她找到我,问我要了你堂婶的名字。她说她有办法让你去查。”

我脑子转得飞快。

刘慧敏。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跟肖乐过了二十年,有两个孩子,日子虽说不富裕,但也过得下去。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男人的底掀了?

我忽然想起她平时看我的眼神。不是那种,是另一种我形容不出来。

她可能早就想翻了。只是她一个人,翻不动。



03

接下来几天,我白天干活,晚上到处打听。

二十多年前的事,当事人不多。

肖英才、杨国志、吴玉珊,再加上当年卫生院的几个医生。

我问了杨国志,他说当时参与压事的,还有一个姓马的医生,退休以后回了老家,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我又去找了吴玉珊。

这次她不赶我了,让我坐。她一边修鞋一边说话,语调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德才那年四十二,身体好得很,在家种地,农闲了来县城干瓦匠。那年秋天感冒了,没当回事,去卫生院开了点药回来吃了没好,后来又去,就打了那针。”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进卫生院大门那天的样子。”她手里的锥子停了,“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买半只烧鸡等我回来吃饭。我等了一夜,等来的是他死在县医院的消息。”

她没哭,眼神却空空的。

“那五万块钱,我没动一分。”她说,“给德才办丧事花了三千,剩的存着,给儿子娶媳妇用了。儿子现在在市里上班,娶了媳妇,买了房,日子还行。”

“他知道这事吗?”我问。

“不知道。”吴玉珊摇头,“我没告诉他。他知道又能怎样?他爹已经没了,我不想让他活在过去里。”

“那你想让肖英才怎么样?”我问。

她沉默了好久。

“我不知道。”她说,“就算枪毙了他,德才也回不来了。可我要他认。要他当着我面,说一句对不起。”

我点点头。

回家路上,我给刘慧敏发了条信息:“明天下午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她回得很快:“老槐树底下,两点。”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她已经在了。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看着憔悴。

“你查了?”她问。

“查了。”我坐下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她说,“杨医生找到我,把这事从头到尾说了。我当时不信,回去问我公公,他没否认。”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这二十年,跟他过得啥日子你也不是不知道。他脾气差,动不动就骂人。可我想着,男人嘛,在外头累,回家发发脾气也正常。”

她抬起头看我:“可我心里有根刺。我公公害死过人,我男人瞒着这事。我跟他睡在一张床上二十年,他从来没提过一个字。”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她笑了,笑得很苦,“我怕说了,这个家就散了。我闺女还在上学,我不能让她没爸。”

“那你现在怎么又说了?”

她没回答。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我看了你堂婶的鞋摊。”她低声说,“我看她那么老了还在街头摆摊,手冻得全是口子。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那肖乐呢?”

我跟他过了二十年,对得起他了。”她说,“可他爹害死人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发现这女人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她比我想的有主见,也比我想的决绝。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想先找你公公聊聊。”我说。

她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他在家。这会儿就他一个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肖英才住在肖乐家对门那栋楼,一个老两居。

门没锁,我一推就开了。

屋里光线暗,窗帘拉着。

老头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音量很小,他没看,就那么坐着。

“伯伯。”我喊了一声。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我知道你是谁。”他说,“修水管的那个。”

“对。”

你找我干啥?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二十年前,卫生院的事。”我说。

他没说话,也没动。

我今天来,就想听你说一句实话。”我说,“那药,是不是你开的?

安静了好久。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

他身子忽然往前倾了一点,嘴唇抖了抖。

“是。”他说。

他说完这个字,整个人就缩回去了,像是被抽干净了力气。眼睛看着电视,但根本没在看。

“我那天不该去的。”他说,“我本来是帮人,结果害了人。我吃了二十多年的后悔药,吃到现在都没吃完。”

“那你为什么不去自首?”

“我怕。”他直截了当,“我怕坐牢,怕我儿子抬不起头,怕我孙子将来让人指脊梁骨。”

“现在呢?”

他看了我一眼:“你来了,不就说明,躲不过去了吗。”

04

从肖英才家出来,我站在楼道里点了一根烟。

二楼窗台上晾着衣服,一条旧毛巾挂在晾衣绳上,风吹过来荡了两下。楼下有人在骂孩子,听不清骂什么,孩子的哭声倒是清清楚楚。

我吸了一口烟,想起肖英才刚才的样子。

老头瘦了,驼背了,坐在沙发上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他承认了,没狡辩,没找借口。但承认归承认,该承担的,他未必会主动去做。

我掐了烟,下了楼。

楼口碰见肖乐,他骑电动车回来,车筐里装着一袋子菜,还有两瓶啤酒。

“高澹,你咋在这?”他停了车。

“找你爹聊了两句。”我说。

“聊啥?”他脸色变了。

“没啥,就是修水管的事。”我没说实话。

肖乐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拎着菜上了楼。

我站在楼下,能听见他上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到了三楼,开门,关门。紧接着传来刘慧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我回了自己家,坐在床边,脑子乱。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杨国志打来的。

“李师傅,我查到了。”他说,“当年参与压事那个马医生,现在住在市里,我有他电话。你要不要?”

要。”我说。

他报了号码,我存好。

“你打算咋办?”他问。

“先把证据捋清楚。”我说,“二十多年了,别搞得不清不楚的。”

“那行,有事你给我打电话。”他挂了。

我坐在屋里,看着窗外发呆。天快黑了,小区里陆续亮起灯,有人家开了电视,有猫在楼下叫。

我拨了马医生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一个老人的声音:“谁啊?

“马医生,我叫李高澹,是杨国志杨医生的朋友。”

“老杨?”那头顿了一下,“你找我有事?”

“想问你点二十年前的事,方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老杨那事?”他问。

他长叹一声:“我就知道,早晚有人会来找我。

“你当时在卫生院?”我问。

“在,我是内科医生。”他说,“肖德才送来的时候我在场,我一看就知道是药物中毒。可后来院里压下来了,我也没办法。”

你能作证吗?

他又沉默了。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为难。”我说,“但我堂婶一个人苦了二十多年,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堂婶?”

“肖德才的媳妇。”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给我两天时间想想。”他说。

“行。”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坏了一个,只剩一管荧光灯,白惨惨的光。

手机又亮了。是刘慧敏发的消息:“明天肖乐出差,三天才回来。你要是想聊,明天来家里。”

我没回。

说实话,我有点怕跟她单独相处。不是怕别的,是怕她眼里的东西。

那天修水管,她塞信给我时的手指。那一点温度我到现在还记得。但这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我掐了。

别多想。

第二天下午,我还是去了。

刘慧敏开门,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披着,看着像刚洗过澡,还冒着水汽。屋里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了一盘葡萄,还有一壶茶。

“坐吧。”她说。

我坐下来,她坐对面,拿了一个葡萄没吃,在手里捏着。

“你想问啥,问吧。”她说。

“那封匿名信,你真的一直藏着?”我问。

她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黄色的,边角都磨毛了。里面掏出一张纸,纸也黄了,叠得整整齐齐。

“我烧了一份,这个是复印件,藏了二十年。”她说。

她打开,我凑过去看。字是手写的,钢笔字,有点潦草。

上头写着:肖英才用兽药致人性命一事属实,如有疑问,可查卫生院当年病历。落款没有名字,但字迹有力,看得出写的人很认真。

“这信是谁写的?”我问。

“没署名。”刘慧敏说,“但我猜是杨医生。”

“你当年为什么没说出来?”我问。

她手里的葡萄被她碾碎了,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因为那时候我刚怀孩子。”她说,“我怕。怕闹出来,他坐牢,我一个人带孩子,活不下去。”

她抬起头看我:“我是不是很自私?”

我说:“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勉强:“你说话真难听。”

“可我能理解。”我说。

她没说话,拿纸巾擦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那你现在呢?”我问,“不怕了?”

她停下来:“孩子大了,我也老了你觉得我还怕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亮得有点吓人。

我把目光移开,喝了口茶。

“我查了,当年还有个姓马的医生,愿意作证。”我说,“等证据齐了,这事就能翻出来。”

那肖英才呢?

“他说他认,但他不去自首。”

“他不敢的。”刘慧敏说,“他这辈子就这点出息。”

我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她送到门口,看着我下楼。走到二楼拐角,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没关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05

马医生两天后打来电话,说他愿意作证。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杨国志,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动一动了。”

我问他打算怎么动。他说:“我去派出所。

我愣了两秒。

“你当时是副院长,签字压事的人是你。你一进派出所,就等于把自己也告了。”

我知道。”他说,“我今年七十九了,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半年。我闺女那事我负不了责,但这件我得负。

他说完就挂了。

我坐在屋里,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

杨国志说得坚决,没有回旋的余地。我知道劝不住,也说实话,没打算劝。他做了该做的,剩下的,看法律怎么判。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派出所。不是为了报案,是想先跟民警聊一聊。案子过去二十多年,要翻出来不是一句话的事。得有证据,还得有当事人配合。

派出所接待我的是个姓王的中年民警,四十出头,头发半白了。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听完没说话,拿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划了,又写。

“你确定?”他抬头看我。

“当事人自己认的,也有证人。”我说。

“这事过去二十多年了,取证难度大。”他说,“而且当时卫生院压下来了,病历可能都不在了。”

“那就不管了?”

他没回答,站起来走到门口,抽了一根烟。

回来以后,他说:“你让当事人来一趟。我先把记录做了,看怎么弄。”

我给杨国志打电话,他说下午就来。

下午两点半,杨国志坐着电动轮椅来的。他女儿在福利院,没人送他,他自己摇着轮椅走了四十多分钟。

王民警把他请进去,做了笔录。出来的时候,他脸色发白,手上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签字把当年卫生院的事说了。”他把纸袋递给我,“里头是我这些年攒的材料,病历复印件、当时院里的处理决定、还有肖英才的用药处方。全了。”

我接过纸袋,沉甸甸的。

“你怎么办?”我问。

“等通知。”他说,“民警说了,可能还要找检察院,案子涉不涉及刑事责任,得他们定。”

我把他送回去,推着轮椅走得慢。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风一吹,又簌簌地掉。

“小李。”他忽然喊我。

“嗯?”

“我闺女的事,我没往里头写。”他说,“那是私事,跟案子无关。我作为爹,欠她的。那不能用法律还。”

我没吭声。

把他送到家,他坐在轮椅上喘了半晌。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手抖得厉害,端不稳。

“你走吧,我没事。”他说。

我走到门口,他又喊我。

“刘慧敏那封信,你怎么看?”

我回头看他的脸。

“她比我想的豁得出去。”我只说了这一句。

回去路上,我一直在想杨国志那句话。他闺女的事没往里头写,因为那是他当爹的欠的债。可肖英才欠的,他认了。

我心里有点闷。

晚上,我给吴玉珊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派出所那边在查了。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知道这不是客套话。她是真谢。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从开始到现在,真正推动它的,不是我。是杨国志,是刘慧敏。她们先动的手,我才跟上。

06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城西给一户人家修水龙头,手机响了。肖乐的电话。

我接起来,他声音压着火气:“李高澹,你出来,咱俩聊聊。”

“聊什么?”

你心里清楚。

他啪地挂了。

我心里有数。该来的总会来。

我收拾工具,骑电动车回小区。

楼口停了辆面包车,车旁边站着肖乐,叼着烟,脸色铁青。

旁边还站着两个男的,大概是他工友,一个五大三粗的,一个精瘦精瘦的,嘴里也叼着烟。

“高澹。”他喊我,语气听着还算客气,“上来说话。”

我把电动车上锁,跟着他上了楼。他进屋开了客厅灯,两个工友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跟我媳妇说了啥?”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她这两天魂不守舍的,我问她她也不说。”

“没说什么。”我倒了一杯水。

“那你跟我爹说了啥?”

“问了点二十年前的事。”

他猛的站起来:“那事跟你有个屁关系?”

“那是我堂叔。”我说,“我堂叔肖德才,被你爹打了一针打死的。”

他愣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张了几次嘴没出声。半晌,他往后退两步,坐到沙发上,两手撑着膝盖,弯着腰。

“你怎么知道的?”

“杨国志告诉我的。”

“那个老东西。”他咬着牙说,声音在发颤。

“他说的对不对?”我问。

他没说话,把手里的烟掐灭,又掏一根点上。

“你爹自己也认了。”我说。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声音哑下去:“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你翻出来有什么意思?”

“那你堂婶呢?”我说,“你堂婶一辈子修鞋养孩子,你去看过她一眼没有?”

他沉默了好久,把头低下去。

我继续说:“你爹害死了一个人,你们家压了二十多年。你晚上睡觉,心里踏实吗?”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踏不踏实关你屁事?我日子都他妈这样了,你还想让我咋样?”

“不是让你咋样。”我说,“是你爹该去自首。”

不可能!

“那行。”我站起来,“你不想死,那让法律来判。”

我往外走,他猛地站起来追了两步,我想他可能真要动手。可他只是站在客厅中间,攥着拳头,没动。

“李高澹。”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非要把我家搅散不可?”

“是你家自己早就散了。”我说,“你爹那针下去那天,你家就散了,你只是一直装着不知道。”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下楼,骑上车,在小区门口绕了一圈。街口梧桐树下面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有人下了一步关键的,几个老头拍着大腿笑。

我靠在车座上,觉得浑身虚脱。

手机又响了。刘慧敏的短信:“我知道肖乐找你了我这边准备好了。”

我回了两个字:“别急。

她又回:“我不急。我等了二十年了,不差这一会儿。”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这个女人,这一回是真豁出去了。

晚上十点多,我洗完澡躺床上刷手机。

忽然听见隔壁楼传来吵闹声,不是别人家,正是肖乐家。

隔着墙壁,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有肖乐的吼,有刘慧敏的声音,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安静了。

然后防盗门“砰”地关上,脚步声往楼下去了,急,重。过了一阵,又有人下楼,脚步慢一些,轻,是个女的。

我走到阳台上,看见刘慧敏站在路灯下面,穿着一件外套,拎着一个手提袋,发丝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她抬头往我家方向看了一眼。灯光下,她的脸很模糊,可我总觉得她在笑。

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笑。

她转过身,沿着街走了出去。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路灯孤零零亮着,对面楼的窗户也一扇接一扇暗下去,整条街都睡了。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给我打电话,说案件正在走程序,让我先别扩散。

我说行。挂了电话,犹豫了一下,没给刘慧敏发消息。有些事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谁能拦得住了。就像潮水涌上来,谁也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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