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有扇窗
那年我二十六岁,刚调进市局的办公室。头一个月,我像只警觉的猫,缩在自己工位里,键盘敲得小心翼翼。办公室总共七个人,我和张莉中间隔着走道,她的工位正对着窗户,阳光好的下午,光会斜斜铺满她半张桌子。
“小陈,帮我看看这个格式对不对。”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递过来一份文件。我接过去时注意到她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涂甲油,泛着健康淡淡的粉色。
她是老人了,比我早来三年。我们都叫她莉姐,虽然她并不显老。二十八岁的女人,眉眼间有成熟的韵致,说话温和,遇到紧急任务也不慌,一张一张纸理得清清楚楚。我那会儿正为一份报告焦头烂额,她路过时停了停,“第三段的数据和附表对不上。”我翻回去看,果然错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仰头问她。
她笑了笑,“那份表是我做的。”
这就是我们关系的开始。很平常,跟任何办公室前后辈之间没两样。后来渐渐熟了,午休时会一起去楼下食堂吃饭,她总记得我不吃香菜,帮我跟打菜的师傅说一声。夏天她带切好的西瓜,一人一块搁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红色的汁水映着天花板的日光灯。
“你老公不接你下班吗?”有次下雨,我在大门口等出租车,看见她撑伞走过来。
“他加班,我自己回。”她的伞往我这边倾了倾,“一起走一段吧,我坐公交。”
雨打在伞面上噼啪响,我们贴得很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干净清爽。她说她老公在证券公司,忙起来没日没夜,孩子刚两岁,婆婆帮着带。“你呢?有对象没?”
“没呢。”我老实说。
她转过头看我,雨丝飘进来沾在她睫毛上,“不急,好的在后面。”
后来这话她也常跟我说,隔一阵就问有没有进展,像姐姐催弟弟。我也学会跟她开玩笑了,叫她“莉姐”,她佯装生气说把人都叫老了,可我改不了口。有次加班到很晚,整层楼只剩我俩,她忽然问我:“你觉得人为什么要结婚?”
我愣住了。那是我们第一次聊到稍微深一点的话题。窗外的城市亮起万家灯火,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看不真切。
“不知道,反正我还没想好。”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收拾东西时她动作比平时慢,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真正让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些不一样的东西,是她女儿生病那回。那是一个周四的下午,她接了个电话脸色就变了,跟我说孩子高烧抽筋,婆婆吓得直哭。她站起来时椅子“吱”地往后一滑,手指攥着手机发白。
“我陪你回去。”我脱口而出。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路上她坐在出租车后座一直发抖,我让她靠着我肩膀,她身上全是冷汗。到了医院,她婆婆抱着孩子等在急诊门口,小女孩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眼睛闭着,软软地耷拉着。我接过孩子让她们去挂号,自己抱着小人儿跟在后面。
那一晚我一直在。帮她排队取药,去便利店买矿泉水,她老公电话打不通,她就红着眼眶给孩子用湿毛巾擦额头。凌晨两点,烧终于退了,孩子在病床上安静地睡着,她坐在床边,忽然哭了,没有声音,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我递纸巾过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接了,低声说:“谢谢你。”
“没事。”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肿着,嘴唇微微颤抖,“有时候觉得,一个人扛着好累。”
我坐在她旁边的塑料椅子上,走廊里白炽灯冷清清的。我忽然很想拍拍她的背,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我们之间隔着一张病床的距离,那是孩子,也是某种边界。
“以后有事就叫我。”我说。
她点点头。
那之后我们更亲近了。她开始跟我讲她大学的事,讲她怎么认识她老公,讲生孩子的时候她一个人在产房,她老公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其实也没什么,都过去了。”她说这话时把玩着手里的圆珠笔,咔嗒咔嗒按着。
我没问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单位的同事开始有人开玩笑,说小陈和莉姐形影不离。她听见了,笑骂回去:“胡说八道什么呢,人家小陈当我弟弟。”我也跟着笑。但心里知道,我们之间确实有某种东西,不是暧昧,比暧昧干净,却比普通同事黏稠。
有一次周末她约我去图书馆借书,我到了发现她带着女儿。小女孩三岁了,扎两个小揪揪,怯生生躲在妈妈腿后面看我。“叫叔叔。”莉姐低头说。孩子小声叫了,我蹲下去跟她平视,“你好呀。”
那天我们三个人在儿童阅览区待了一下午。她女儿趴在地毯上看绘本,她盘腿坐在旁边,偶尔低声给孩子讲两句。阳光从高窗洒下来,落在她微微弯着的背上。我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翻一本杂誌,余光里全是她们母女。
“你是不是觉得我带个孩子很麻烦?”出来时她忽然问。
“怎么会。”
“以前交过几个男朋友,知道我有孩子就都退了。”她笑了笑,很淡的那种,“所以现在也不想那些了。”
我喉咙紧了紧,“是他们没眼光。”
她没接话。傍晚的风吹过来,她抬手拢了拢头发,孩子在前面跑,她喊“慢点儿”。我走在她旁边,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后来有段时间她情绪很低落。每天来上班话很少,午饭也不跟我一起吃了,说带了便当。我忍不住问她怎么了,她起初不说,低头拿勺子拨弄饭盒里的米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要跟我离婚。”
“谁?”
“还能有谁。”
我整个人僵住了。“为什么?”
她苦笑了一下,“他说没感情了,拖了这么多年,不想再拖了。”她继续用勺子划拉着米饭,一粒一粒的,“其实我早料到了,从他开始天天加班就料到了。”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舌头像打了结。她反而拍了拍我的手背,“没事,我扛得住。”
那天下班我没走,等她收拾完东西一起下楼。十月的天暗得早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说想走走,我们就沿着单位后面的河堤慢慢走。河水映着两岸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
“其实这样也好。”她忽然说,“我不用再猜他几点回来了,不用再等他电话。你知道等一个人的感觉吗?手机一响心就提起来,看见不是他又沉下去。久了,心口那里会钝钝地疼。”
我听着,心也跟着钝钝地疼。我伸手揽了揽她的肩,这次没有犹豫。她没有躲,轻轻靠了过来。我们就那样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再说话。风吹着河边的柳树,沙沙地响。
她离婚是在那年冬天。办手续那天我没去,她请了假。第二天来上班时眼睛有点肿,但精神还行。中午她主动叫我:“走,吃饭去。”
食堂里热气腾腾的,她要了两份红烧肉,把肥的挑出来放我碗里。“吃吧,看你瘦的。”我低头扒饭,听见她又在笑,“干嘛呀,我离婚你这么难过。”
我抬起头,“我只是……”
“我知道。”她打断我,筷子夹了块瘦肉放进我碗里,“你什么都不用说。有你在旁边就行了。”
元旦的时候她请我去她家吃饭,说她妈妈来了,做了一桌子菜。我买了水果上门,她女儿开门就扑过来抱我的腿,“叔叔叔叔”叫个不停。她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了?快坐。”
她妈妈是个慈祥的老太太,拉着我问长问短,听说我还没对象,急得直拍大腿。“我们莉莉也是,你们年轻人呐……”莉姐端着菜出来,“妈,你又开始了。”
饭桌上热气氤氲,她女儿坐在宝宝椅里用勺子敲碗,她妈妈给她夹菜,她给我倒饮料。我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温暖得不像话。她注意到我的眼神,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发什么呆,吃饭。”
走的时候她送我下楼。冬天的夜晚很冷,她裹着羽绒服,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飘散。“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蹭了顿饭。”
她笑起来,“陈阳。”她叫我全名,很少这样。“认识你挺高兴的。”
我站在单元门口,风吹得我鼻子发酸。“我也是。”
“上去吧,外面冷。”我说。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过完年我可能要调去分区了。”
我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年前就定了,我没跟你说。”她声音轻轻的,“离这边有点远,但升了半级。”
我张了张嘴,那些“能不能不走”“那我怎么办”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路灯的光在里面晃。“挺好的。”我说,“恭喜你。”
她点点头,“以后常联系。”
“嗯。”
她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我站在楼下,看着她家的窗户亮起灯,暖黄色的光。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麻了。
开春她调走了。新来的同事坐了她的工位,窗还是那扇窗,阳光还是斜斜铺满半张桌子,只是没了她修剪整齐的指甲在键盘上敲打。偶尔午休我还是一个人去食堂,打菜时习惯性说“不要香菜”,才想起用不着了。
我们还在微信上联系。她发过新办公室的照片,窗户外头有棵大榕树。我发我写的报告给她看,她回“进步了”。有次她半夜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是她女儿在背儿歌,背景里有她轻轻的笑。
我回了一条:“都挺好的?”
她回:“嗯,都挺好的。”
窗外阳光正好,我坐在工位上,对着那扇空窗户发了会儿呆。有些关系大概就是这样,不需要定义成什么,朋友也好,姐姐弟弟也好,甚至那一点点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好。重要的是有那么一个人,你说什么都行,她都能懂。
就像莉姐说的,认识你挺高兴的。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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