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极盛 往复相生（风物岁时记）

本报记者 黄敬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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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晷已云极，宵漏自此长。”夏至之时，太阳行至黄经90度，北半球迎来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日。

“日北至，日长之至，日影短至，故曰夏至。”清人陈希龄的《恪遵宪度抄本》中，对夏至有这样的描述。一个“至”字，概括了夏至的特点——阳气旺盛、万物繁茂，天地之气悄然转向，阴阳开始新一轮的此消彼长。

日影变化中的先民智慧

夏至，又称“夏节”“夏至节”，是最早被确立的节气之一。农耕生活让中国人认识到太阳对万物生长的重大意义，先民也因此很早就掌握了利用日影变化开展观测活动的方法。

土圭是古人测量日影的工具，也称圭表，平放在石座上的尺为圭，直立在圭上南北两端的标杆为表。考古发现表明，属于新石器晚期的山西省襄汾县陶寺遗址，就有圭尺和立表出土。这证明当时的先民已经能够依靠圭表观测太阳。

在早期文献中，夏至的称谓几经演变。《尚书·尧典》以“日永星火”描述夏至；《周礼·神仕》称之为“夏日至”；《吕氏春秋》中“日长至”和“夏至”二名并见。到了战国秦汉时期，“夏至”之名逐渐通行。汉武帝在太初元年颁行太初历，第一次将二十四节气编入历谱，夏至作为其中之一推行全国。

古人将夏至分为三候：“一候鹿角解，二候蝉始鸣，三候半夏生。”鹿角开始脱落，知了鼓翼鸣叫，喜阴的药用植物半夏在沼泽或水田中悄然生长……这些物候现象，皆是古人观察自然并总结出的规律。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云：“夏，假也；至，极也，万物于此皆假大而至极也。”夏至之时，万物生长繁盛到极点。然而，古人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到“阳盛极而阴始生”的转换。在古人看来，夏至日是阴阳交替转换的节点，人们在这一天应静养、休憩，顺应天时。这正是中国人观测世界的独特视角。

消夏节俗里的烟火雅趣

俗语云：“夏至不过不热。”进入夏至，意味着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即将展开，人们衍生出诸多充满生活情趣与消暑智慧的节俗。

夏至前后，各地迎来夏粮收获的欢喜时刻。浓郁的麦香带着丰收的喜悦在田野间弥漫，与蛙声蝉鸣、映日荷花共同展现出夏日的美好。“冬至饺子夏至面”，吃面成了很多地方不约而同的习俗。在酷暑难耐的夏日，人们将新麦磨成的面粉制成面条，过凉水后配上爽口的黄瓜丝、豆芽，不仅消暑降温，更吃出了新粮的鲜甜和美满生活的幸福。

此外，各地还有一些因地制宜的独特节俗。有的地方人们在夏至这一天吃麦粥，由于夏天食欲下降，当地人认为麦粥健脾养胃，能有效缓解“苦夏”的食欲不振；有的地方夏至要吃“夏至蛋”，当地人有“夏至吃蛋，石板踩烂”的说法，人们认为这样能强身健胃，行走有劲……节气中的生活智慧，在饮食的烟火中传递了千年。

为了应对夏至的炎热，古人还有不少别具生活情趣的降温“秘方”。据宋人吴自牧《梦粱录》记载，南宋时人们有在夏至泛舟湖上、避暑纳凉的风气。

文人雅士则更追求心境上的清凉。白居易在《销暑》诗中写道：“何以销烦暑，端居一院中。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热散由心静，凉生为室空。此时身自得，难更与人同。”这份“心静自然凉”的禅意，正是中国古人消暑的思想境界。

古代女性还有在夏至互赠折扇、脂粉的习俗。据《辽史》记载：“夏至之日，俗谓之‘朝节’，妇人进彩扇，以粉脂囊相赠遗。”扇子可以生风解暑，脂粉则用于涂抹身体，防止生痱子、驱散体热。这种物与情的传递，让炎热的节气充满了人情味。

复始消长间的哲学思辨

夏至的诸多节俗，透着人间烟火，更藏着中国人对转化的洞见。

古人视夏至为阴阳盛衰的转折点。夏至时阳光直射达到极限，是一年中阳气最盛的时刻，也是阴气悄然萌动的开始。二者轮转之间，天地完成了又一次呼吸。这种周而复始、阴阳相济的自然法则，正是中国哲学“道法自然”的体现。“夏至一阴生，是阴动用而阳复于静也。”唐人孔颖达在《周易正义》中的这句阐释，展现了古人对自然节律的认知——极致之处，必有转折。

“至”本身有着“极”的含义，在中华民族的传统思想观念中，对于“极”的态度往往慎重而敬畏。夏至的“至”是转折而非终点，这份对“度”的把握、对大自然平衡法则的敬畏和对自然节律的尊重，正是中国“天人合一”思想的体现。

《礼记·月令》是先秦时期记载时令礼仪的重要文献，书中告诫人们在夏至时应当谨慎、内敛。夏至作为一年中关乎生命消长的关键节点，君子不可轻慢或放纵享乐，而应以“斋戒”“掩身”“毋躁”“定心气”等收敛、静养的方式来面对它。

夏至是盛夏的开篇，更是中国人时间哲学中的精妙一页。古老的圭表上日影缩短又伸长，田间的新麦化成令人欣喜的人间烟火，而我们也在一次又一次岁月轮转中品悟消长复始的从容与智慧。夏至是对自然节律的顺应，更是一场对生命本质的深邃洞察。它以阴阳消长的智慧提醒着人们，无论身处何等境地，皆要持守中和，不疾不徐。

读懂夏至，或许也就读懂了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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