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我蹲在院子里洗带鱼,自来水冰得手指头失去知觉,带鱼肚子里的黑膜得一点点刮干净,不然煎出来发苦。身后堂屋里闹哄哄的,大姑姐扯着嗓门打电话,婆婆在厨房剁饺子馅,案板震得砰砰响。每年都这样,一进腊月二十,婆家就跟赶大集似的,人来人往没个消停时候。
我嫁进老周家六年了。六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我摸清这家人的脾气秉性。公公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喝点酒就往炕上一倒。婆婆嘴碎,爱念叨,但心不坏。大姑姐嫁得不远,隔三差五就回来,一回来就跟我婆婆凑一块嘀咕,也不知道嘀咕啥。再有就是小叔子了。
小叔子叫周海,比我老公小八岁,今年刚二十四。说句不害臊的话,我要没结婚,在大街上碰见这么个小伙子,肯定得多看两眼。一米九的大高个,肩膀宽,腰板直,往人堆里一站高出旁人一个头。五官随了婆婆,浓眉大眼,鼻梁挺直,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他十六岁就去南方打工了,在工地上开塔吊,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来一趟。听我老公说,这小子肯吃苦,脑子也活泛,从普工干到带班,一个月能挣一万多,比他这个当哥的挣得还多。
“嫂子!”周海从堂屋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笑嘻嘻地朝我走过来。
我抬起头,手还在冷水里泡着,冻得直吸溜:“你不在屋里暖和,跑出来干啥?”
他把塑料袋往我旁边一放:“给你买了双胶皮手套,加绒的。上回看你洗菜手冻得通红,我就想着给你买一双。”
我愣了一下,心里头热乎乎的。说实话,我这个当嫂子的,在婆家待了六年,我老公都没注意过我冬天洗菜手冷不冷,小叔子倒记在心上了。
“你花这钱干啥,我习惯了。”我嘴上这么说,手上已经接过了手套。
“没几个钱。”他蹲下来,也不嫌地上脏,“嫂子,我帮你洗吧,这水多凉。”
“别别别,你赶紧回屋去,让你洗你哥看见了又该说了。”我赶紧拦他。
他笑了笑,没动地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吐了口烟雾:“哥呢?一早没看见他。”
“去镇上买东西了,说家里饮料不够,再搬两箱。”我把洗好的带鱼放进盆里,换了一盆清水又涮了一遍。
周海点点头,没再说话,就那么蹲在旁边抽烟,看着我干活。我有点不自在,没话找话:“你今年回来得晚,工地上活多?”
“嗯,赶了个工程,腊月二十六才干完。”他把烟灰弹在地上,“本来老板还想留我过年值班,给三倍工资,我想了想还是回来了。一年没见你们了,怪想的。”
他说“你们”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我也不知道咋的,心里突突跳了一下,赶紧低下头继续洗鱼。
这时候屋里传来婆婆的声音:“海子!海子!你过来帮妈看看这个煤气灶,打不着火了!”
周海应了一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两步又回头:“嫂子,手套你记得戴上,别舍不得用。”
“知道了,你快去吧。”
他走后,我把那双胶皮手套从塑料袋里拿出来,里面果然有层绒,摸上去软乎乎的。我戴上试了试,大小正合适。心里又暖了一下,又觉得有点不对劲,自己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到了晚上,我老公周伟回来了,开着那辆二手的五菱宏光,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除了饮料,还买了一堆烟花爆竹,说过年得热闹热闹。我帮着往下搬东西,他站在车旁边抽着烟跟邻居王叔唠嗑,瞅都没瞅我一眼。
“伟子,你弟今年回来了吧?”王叔问。
“回来了,昨天到的。”周伟弹弹烟灰。
“你弟那大个子,得有一米九了吧?找对象了没?”
“没呢,这小子眼光高。”周伟笑了一声,“不过就他那条件,不愁找不着媳妇。我跟他说了,趁年轻多挣点钱,别急着结婚,结了婚就拴住了,想干啥都不自由。”
我搬着饮料箱子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啥叫结了婚就拴住了?我嫁给他六年,生了个闺女,天天伺候他一家老小,到头来在他嘴里就是个“拴住”?我咬了咬牙,没吭声,把箱子搬进堂屋码好。
吃过晚饭,一家人围在堂屋看电视。婆婆拿出瓜子花生摆了一桌子,大姑姐没走,带着她家那个小儿子也凑在跟前。电视里放着春晚彩排的新闻,谁也没认真看,就图个热闹。
周海坐在靠门口的小马扎上,两条大长腿伸出去老远,手里剥着花生,剥好了把仁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我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那小碟子是往我这边推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眨眨眼,用下巴指指碟子,意思是让我吃。我摇摇头,把碟子往茶几中间推了推。
这一幕偏偏让我大姑姐瞧见了。
“哟,海子,你咋光给你嫂子剥花生呢?你姐我也在这坐着呢。”大姑姐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
周海笑着说:“姐你够不着啊,你要吃我给你剥。”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大姑姐磕着瓜子,眼神在我和周海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笑了笑没再说啥。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姑姐这人我最了解,她这眼神不对劲。她嘴上不说了,心里指不定琢磨啥呢。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老公躺床上刷手机,忽然冒出一句:“你跟我弟,以后少说点话。”
我正抹擦脸油,手停在半空:“你说啥?”
“我让你跟我弟少说点话。”他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扣,“你没看我姐今天那个眼神吗?咱家虽然不讲究那些个虚礼,但你也得注意点影响。他一个大小伙子没结婚,你这当嫂子的跟他说说笑笑,让人看了像啥话。”
我当时就火了,但还是压着脾气:“我跟他笑笑咋了?你弟一年回来一趟,我还能拉个脸不理他?再说了,是他给我剥花生,我又没让他剥。”
“反正你注意点就对了。”他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我弟那人年轻不懂事,你比他大,你得懂。”
我心里那个气啊,堵得胸口疼。但我不是那种会吵架的人,憋了半天,把擦脸油的瓶子往桌上一墩,蒙上被子就睡了。
第二天就是腊月二十九,按老家的规矩,这天得蒸馒头、炸年货。我天不亮就起来发面,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上了。大姑姐也回来了,说是帮忙,其实就是站旁边嗑瓜子指挥我干活。
“小云啊,你那面揉得不够劲道,再多揉一会儿。”大姑姐靠在厨房门框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说。
我额头上都是汗,胳膊酸得快抬不起来了,但还是咬着牙继续揉。婆婆在旁边剁肉馅,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这时候周海进来了,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嫂子,我来揉吧,我有劲。”
大姑姐立刻来了精神:“哟,海子,你还会揉面呢?在工地上学的?”
“工地上哪有面让我揉。”周海笑着说,“我就是看嫂子太累了,搭把手。”
说着他就要接手,我赶紧拦住:“不用不用,我行的,你出去吧,厨房里都是油烟。”
“没事嫂子,我——”
“海子!”大姑姐打断他,“你哥找你呢,说让你帮他把院里的柴劈了。”
周海看了大姑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转身出去了。
他走后,大姑姐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小云,你是个聪明人,姐这话可能不好听,但你得听进去。海子是个大小伙子,血气方刚的,你别跟他走太近。我弟那人好面子,要是有个啥闲话传出去,吃亏的还是你。”
我手上的动作停下来,转头看着大姑姐:“姐,你这话啥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她笑了,拍拍我肩膀,那笑容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揉面。面团在我手底下翻来覆去,被我揉得啪啪响。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说不上来是对谁的。是对大姑姐的阴阳怪气?是对我老公的疑神疑鬼?还是对周海的不避嫌?或者,是对我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年,怕是不好过了。
腊月二十九这天晚上,我老公的发小李强来串门,两人坐在堂屋里喝酒。周海也在,他不怎么喝,就拿瓶啤酒慢慢抿着。我在厨房收拾碗筷,听见堂屋里李强大着嗓门说话。
“伟哥,你弟这身板,不去当兵可惜了。一米九的大个儿,往部队里一站,那就是标兵的材料。”
周伟喝了口酒,脸色已经有点红了:“他当啥兵,在工地上干得好好的,一年十多万呢。”
“那倒也是。”李强夹了颗花生米扔嘴里,“对了伟哥,你记不记得我那小姨子?就上次来我家那个,今年二十三,长得可水灵了。要不我给海子介绍介绍?”
周伟还没说话,周海先摆手了:“强哥,不急不急,我现在还不想找对象。”
“为啥呀?大小伙子还不想找对象?”李强打趣他,“该不会是心里有人了吧?”
我端着一盘新拌的凉菜从厨房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周海的目光扫过来,跟我的撞在一起,也就一秒钟的功夫,他就把眼睛移开了,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口。
周伟注意到这个细节,脸色沉了一下。
我放下凉菜就回厨房了,心里突突直跳。我也不知道自己心虚啥,明明啥事没有,可就是心虚,像做了啥亏心事似的。
厨房窗户正对着院子,我站在窗户边上透气,听见有人走过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周海。
“嫂子,我给你拿了个苹果。”他手里确实拿着个红富士,洗得干干净净的。
我没接:“你吃吧,我刷碗呢,手上都是油。”
他把苹果放在窗台上:“那我放这儿,你等会儿吃。”
“海子。”我叫住他。
他转过身来,一米九的大个子站在厨房门口,把门框都快撑满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以后……少往我跟前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左边那个酒窝又显出来了:“嫂子,你是不是怕人说闲话?”
我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一时间不知道说啥。
“我听我姐的,跟我保持距离?”他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我听不太懂的东西。
“也不是……就是你哥他……”
“我哥说啥了?”
“没说啥。”我叹了口气,“就是……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找个对象了。有了对象,这些事就都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嫂子,我知道了。”然后就走了。
我看着他走回堂屋的背影,心里头乱得很。苹果在窗台上放着,我没吃,洗完了碗就把它收进了抽屉里。
腊月三十,除夕。
这一天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忙,贴春联,挂灯笼,准备年夜饭。我老公带着周海在院子里贴对子,我负责打浆糊。浆糊是用面粉和水熬的,得不停地搅,不然就糊锅。我站在灶台前搅浆糊,听见院里头周伟跟周海说话。
“你站那么高干啥,往下降一点,对子给我。”
“哥你让开,我直接贴上就行了。”周海踮踮脚就能够到门框上沿,根本不用踩凳子。
周伟仰头看了看,嘟囔了一句:“长那么高有啥用,费布。”
周海嘿嘿一笑,把横批贴上,跳下来拍拍手:“哥,你要是像我这么高,当年打篮球也不至于老输给隔壁村。”
“滚蛋。”周伟笑骂了一句,但笑容没到眼睛里去。
我在厨房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我老公一直介意自己的身高。一米七八搁普通人里不算矮了,但偏偏他弟弟一米九,两人站一块儿,他就像矮了半截似的。平时在外面别人夸周海个子高,他嘴上跟着笑,心里头其实不舒服。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大桌。婆婆做饭手艺好,红烧排骨、糖醋鱼、四喜丸子、酱肘子,还有我最爱吃的酸菜炖粉条。一家子围坐在圆桌旁,公公难得地开了瓶好酒,给每人都倒了一杯。
“来来来,过年了,都端起来。”公公举起酒杯,“这一年都不容易,伟子在外面跑车辛苦了,小云操持家里也辛苦了,海子一个人在南方打工更不容易。新的一年,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的。”
大家都端起来喝了一口。我不会喝酒,就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周海看见我的表情,起身去厨房给我倒了杯白开水放在手边。他没说啥,就是顺手的事儿。
但这个“顺手”又让我老公注意到了。
周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动静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他没说啥,夹了块排骨低头啃,啃得骨头咔嚓响。
年夜饭快吃完的时候,婆婆按惯例开始发压岁钱。先给孙女发了,又给我和周海一人一个红包。我推辞了两下就收下了,这是规矩,不收反而不好。
拆开一看,我的是六百,周海的也是一样。大姑姐的儿子拿了一千,因为是外孙,婆婆多给点。
周海把自己那个红包拆开,数了五张塞给我:“嫂子,这五百给你,算我给侄女的。”
我赶紧推回去:“你收着,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攒着娶媳妇用。”
“我用不着,给侄女买衣服穿。”他又推回来。
我俩推来推去,大姑姐在旁边磕着瓜子看戏似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我老公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喝酒喝得脸红脖子粗,眼睛在我和周海之间转来转去。
最后还是婆婆发话了:“行了行了,海子有心,你就收下吧。”我这才收了。
年夜饭散了之后,一家人围在堂屋看春晚。我收拾完碗筷,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就坐在最边上的小凳子上靠着墙休息。周海坐得离我挺远,中间隔着好几个人。
春晚演到一个小品,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我正笑着,忽然感觉有人碰了我一下。低头一看,是周海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来了,递给我一个暖水袋。
“嫂子,你手冻得红,捂捂。”他声音很轻,周围人都在笑,没人注意到。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暖水袋,小声说了句谢谢。
这一幕又让我大姑姐看见了。她没吱声,但那个眼神,就像猫逮着老鼠似的,说不出来的意味深长。
熬到十二点,外面鞭炮齐鸣,烟花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周伟带着周海去院子里放烟花,我抱着闺女站在门口看。闺女吓得捂耳朵,我一边哄她一边看天上的烟花。
周海点燃一个礼花弹,捂着耳朵往回跑,跑到我跟前的时候停下来,仰着头跟我一起看。烟花在他眼睛里炸开,亮晶晶的,好看得很。
“嫂子,新年快乐。”他在鞭炮声里大声说。
“新年快乐。”我也大声回他。
周伟在不远处点鞭炮,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火光映在他脸上,那表情不太好看。
我当时心里就想,完了,今晚上怕是又有话说了。
果不其然,回到屋里,闺女已经睡了,我刚躺下,周伟就开口了。
“你今天跟我弟,眉来眼去的,有意思吗?”
我腾地坐起来:“周伟,你把话说清楚,谁眉来眼去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他冷笑一声,“一个暖水袋,他凭啥给你送暖水袋?那么多人在那坐着,他咋不给别人送?”
“我手冷,他看见了就给我了,这有啥问题?”我气得声音都抖了,“你妈你姐你闺女都在那坐着,我能跟他干啥?周伟,你这脑子里一天到晚想的都是啥?”
“我想啥?我想让你注意点影响!”他也坐起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姐今天跟我说啥了?她说海子看你的眼神不对,让我管管。你说我姐能说出这种话,那肯定是看出啥来了!”
我浑身发冷:“你姐说啥你就信啥?你姐那张嘴你还不清楚?她恨不得咱家天天鸡飞狗跳她才高兴!”
“你别扯我姐!”周伟嗓门大起来了,“我就问你,你跟我弟到底有没有事?”
我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周伟,我嫁给你六年,给你生了个闺女,伺候你爹你妈,里里外外一把手。我连娘家都回得少,就为了多帮衬帮衬你家。你问我跟你弟有没有事?你觉得我能有啥事?”
他看我哭了,语气稍微软了点,但话还是不好听:“我不是说你跟他有事,我是说……算了算了,睡觉吧,不说了。”
他翻过身去,没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暖水袋还放在床头柜上,已经不怎么热了。我拿过来抱在怀里,也不嫌凉,就那么抱着,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大年初一,拜年。
我起了个大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赶紧用凉水敷了敷,又抹了点粉底遮了遮,总算不太明显了。
按照惯例,大年初一先去本家的长辈那里拜年。周伟穿上了我给他买的新羽绒服,周海也换了一身新衣服,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穿在他身上跟模特似的,衬得整个人又高又精神。我老公站在旁边,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好像矮了一大截。
拜年的队伍浩浩荡荡,走了三四家,每到一个长辈家,周海都是焦点。
“哎哟,这是海子吧?又长高了!”
“海子这大个子,有一米九了吧?找对象了没?阿姨给你介绍一个?”
“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跟他哥站一块儿,看不出来是亲哥俩。”
周伟在旁边赔笑,笑着笑着脸色就僵了。我看在眼里,没吱声。
到了大伯家,人多,凳子不够坐。我站了半天了,脚底板生疼,就靠在墙上歇歇。周海不知道从哪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我旁边,冲我努努嘴,意思是让我坐。
我看了看周围,周伟正在跟大伯喝酒,没注意这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实在是站不住了。
大姑姐不知道啥时候出现在我身后,皮笑肉不笑地说:“小云,海子对你可真好,比伟子对你都上心。”
我心里一紧,回头看她:“姐,他就是顺手的,您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多想啥呀。”她笑得意味不明,端着茶杯走了。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跟坐在火炉子上似的,浑身难受。想站起来吧,又显得心虚;坐着吧,又怕再被人说闲话。
煎熬了一整天,回到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我换了拖鞋就往厨房走,准备做晚饭。周海跟过来说要帮忙,我还没开口,周伟就说话了。
“海子,你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周海看看我,又看看他哥,跟着进了里屋。门关上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周伟要跟他说啥。想过去听听吧,又觉得不合适。就在厨房里一边切菜一边竖着耳朵听,但啥也听不见。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周海从里面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服,还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他没说话,径直出了院子。
周伟跟出来,脸色也不好看,对着周海的背影喊了一句:“你记住了啊!”
周海没回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晚上我问周伟跟他说啥了,周伟说没啥,就是兄弟间的事。我再问,他就烦了,说不该你管的事别管。
我没再问了,但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大年初二,回娘家。
一大早我就收拾东西,闺女穿上了新衣服,高兴得直蹦跶。周伟把车发动好,在院子里等着。婆婆往我手里塞了两箱牛奶和一条烟,说带给亲家。
周海从屋里出来,看着我说:“嫂子,路上慢点。”
我点点头,抱着闺女上了车。车子开出院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周海站在门口,一米九的大个子在寒风中缩着脖子,一直看着我们的车拐过弯才转身回去。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上来是啥滋味,就是酸酸的,有点难受。
回娘家的路不远,开车四十分钟。我爸妈早就等在门口了,看见外孙女,我妈笑得合不拢嘴,一把抱起来亲了又亲。我爸拍拍周伟的肩膀,说姑爷辛苦了。
中午吃饭,我妈做了我爱吃的红烧肉和蒜蓉粉丝蒸虾。饭桌上,我妈看看我,欲言又止。吃完饭周伟陪我爸下棋去了,我妈把我拉到厨房,关上门。
“小云,你眼睛咋肿了?哭了?”
我低头洗碗:“没有,可能是熬夜熬的。”
“你别骗妈。”我妈盯着我,“你是我生的,你啥样我能不知道?出啥事了?”
我咬着嘴唇,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把这几天的委屈一股脑倒了出来。我跟我妈说了大姑姐的阴阳怪气,说了周伟的疑神疑鬼,也说了周海的那些“顺手”的关心。当然,我跟周海清清白白,这话我得跟我妈说清楚。
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这事吧,妈得说你两句。”
我抬起头看她。
“小叔子对你示好,不管是真心还是无意的,你都得躲远点。这不是你的错,但人心隔肚皮,尤其是大姑姐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你跟你小叔子要是被人传了闲话,吃亏的是你,不是他。”我妈语重心长,“女婿那边,你也别跟他硬顶。男人都要面子,你越顶他越来劲。回头你跟他好好说说,把话挑明了,就说你以后注意,让他别往心里去。”
“我没错,凭啥让我注意?”我不服气。
“你没做错,但不代表你不会吃亏。”我妈拍拍我的手,“这个社会就这样,女人走到哪儿都得多长个心眼。你听妈的,回去以后跟你小叔子保持距离,见面打个招呼就行了,别多说话,别接他的东西。日子长了,闲话自然就没了。”
我没说话,但心里知道我妈说得对。
下午四点多,我们从娘家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大姑姐又在。她坐在堂屋里,跟婆婆嘀咕啥,看见我进来,立马不说了。我心里那个不舒服,但面上还是客客气气叫了声姐。
周海在院子里劈柴,光着膀子,就穿了个背心。零下好几度的天,他劈柴劈得满头冒汗,汗水在皮肤上亮晶晶的,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抡斧子的动作干净利落,咔嚓一下,碗口粗的木头应声裂开。
看见我回来,他停下手里的活,用袖子擦了一把汗:“嫂子,回来了?”
“嗯。”我应了一声,想起我妈的话,抱着闺女赶紧进屋了。
晚饭后,大姑姐终于走了。我松了口气,以为今晚能消停了。谁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起因是一盒点心。
大姑姐走的时候落下一盒稻香村的点心,婆婆让我给周海送到屋里去。我本来不想去,但婆婆说了,我又不好推辞,就拿着点心去了西厢房。
周海的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塔吊的照片。他坐在床边看手机,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
“嫂子,你咋来了?”
“你大姐落下的点心,你妈让我给你送过来。”我把点心盒子放在桌子上,转身就要走。
“嫂子,你等等。”他叫住我。
我停下来,没转身:“还有事?”
“我哥是不是说你了?”他走到我身后,“因为我?”
“没有。”我转过身来,勉强笑了一下,“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他低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嫂子,我哥那天把我叫屋里,你猜他说啥了?”
“说啥了?”
“他让我离你远点。”周海笑了一下,左边酒窝又露出来了,但笑容里带着苦涩,“他说,我是他弟弟,你是他媳妇,让我注意分寸。”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嫂子,你说我注意啥分寸?”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我近了一些,“我给你递双筷子就是没分寸了?给你送个暖水袋就是没分寸了?我当小叔子的,对嫂子好一点不行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我心口上。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门框上。
“海子,你听我说——”
“嫂子,你知道我为啥不想找对象吗?”他打断我,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心跳得厉害,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
“因为——”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往下说,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周海!!”
我猛地转头,看见周伟站在院子里,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肌肉都在抖。他几步就冲了过来,一把把我从门口拽开,力气大得我差点摔倒。
“我让你离她远点,你聋了是不是?!”
周海站在原地,看着周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跟我说清楚,你们俩在我屋里干啥呢?!”周伟的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了,婆婆和公公都从堂屋里跑出来了。
“送点心……”我赶紧解释。
“送点心关着门干啥?!”周伟根本不信,“大晚上的,你跑他屋里干啥?!”
“伟子!”婆婆急了,“小云就是帮我送个点心,你这是干啥呀!”
“妈你别管!”周伟推开婆婆,指着周海,“周海,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干啥?”
周海站在那儿,一米九的大个子,竟然显得有些佝偻。他低着头,不看他哥,声音闷闷的:“哥,我没想干啥。嫂子就是来送个点心,前后不到两分钟。”
“两分钟?”周伟冷笑,“两分钟够干不少事了。”
这话一出,我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
“周伟,你啥意思?”我声音发抖,眼泪就在眼眶里转,“你怀疑我跟你弟有啥?”
“我没怀疑,我就是——”他话说到一半,又转过头去对周海吼,“你他妈的给我滚出来!”
周海没动。
“我让你出来你没听见?!”周伟吼了一嗓子,上去就拽周海的衣领。
周海比他高十几厘米,被他拽着衣领也没挣扎,就那么任由他拽着,踉踉跄跄地出了屋门。
院子里的灯昏黄黄的,照在地上像一滩浑水。婆婆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叨着“这都啥事啊这都啥事啊”,公公站在堂屋门口,脸色铁青,一言不发。闺女被吵醒了,在屋里哇哇哭,我顾不上别的,赶紧跑进屋把闺女抱出来,哄了两下,又跑出来看院子里啥情况。
周伟把周海拽到院子中央,松开手,指着他的鼻子:“周海,我是你哥,你是我弟,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难听。但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周海抬起头,看着他哥。灯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里有委屈,有愤怒,但更多的是隐忍。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哥,我跟嫂子,清清白白。你想让我交代啥?”
“清白?”周伟嗤笑一声,“你摸着你良心说,你对她就没一点想法?”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空气里,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周海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婆婆张着嘴,不敢置信地看着周伟。公公咳嗽了一声,别过脸去。
“哥,你说啥呢……”周海的声音哑了。
“我问你呢!”周伟不依不饶,“你对她,是不是有那方面的想法?你看她的眼神,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你给她剥花生、送暖水袋、搬椅子,你以为我看不见?你嫂子去你屋里送个点心,你关上门,你想干啥?”
“门是她随手带上的,不是我关的!”周海的声音也大起来了,“哥,你是我亲哥,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考虑过嫂子的感受吗?”
“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周伟打断他,“你就回答我,有还是没有?”
周海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陷进肉里了。他看了周伟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了。
委屈、愤怒、不甘、隐忍……还有,一丝我看不懂,或者说我不敢看懂的东西。
“没有。”他咬着牙说。
“你再说一遍。”
“没有!”周海吼出来了,“我要是对嫂子有半点非分之想,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句毒誓在院子里回荡,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周伟愣了一瞬,然后冷笑一声:“发毒誓?发毒誓就管用了?你发誓的时候连老天爷都不信你!”
他话音未落,右手抡圆了,对着周海的脸就扇了过去。
“啪!”
那一声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清脆又沉闷,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周海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一米九的大个子竟然晃了一下。他没有躲,没有挡,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结结实实地挨了他哥一嘴巴。
“伟子!”婆婆尖叫着冲过来,挡在周海面前,“你打你弟干啥呀!你疯了!”
周海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左边那个笑起来会出现的酒窝,此刻被红肿淹没了。他慢慢转过脸,看着他哥,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种暗,不是愤怒的暗,不是委屈的暗,而是一种心死的东西。
周伟打完这一嘴巴,自己的手也在发抖。他喘着粗气,瞪着周海,像是在等周海还手。他比周海矮十二厘米,真要打起来,他肯定不是周海的对手。
但周海没有还手。
他抬起手,擦了擦嘴角。我看到他手背上沾了一点血迹,应该是牙齿磕破了嘴唇。他把手背上的血往裤子上蹭了蹭,动作很慢,很平静。
“哥。”他的声音很轻很稳,“你打也打了,这事能过去了吧?”
周伟没说话,胸脯还在剧烈起伏。
“你不信我,我没办法。”周海的声音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但你这样对嫂子,不对。嫂子嫁到咱家六年,啥时候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当着全家人的面怀疑她,你让她以后在这个家怎么做人?”
这话把周伟问住了。
我抱着闺女站在屋檐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周海这番话。他在挨了一嘴巴之后,第一件想到的事,是我的处境。
婆婆听不下去了,拉着周海的胳膊:“海子,别说了,先进屋,妈给你上点药。”
周海摇摇头,把他妈的手轻轻推开,然后看向我。
“嫂子,对不起。”他朝我鞠了一躬,“是我没分寸,让你受委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海直起身,最后看了他哥一眼,转身走进了西厢房,把门关上了。
院门在我面前合拢的那一刻,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我闺女似懂非懂的哭声,和远处不知谁家还在放的鞭炮声响。
周伟站在院子中央,像一根钉子楔在那里,浑身的怒气还没散尽。婆婆抹着眼泪,嘴里嘟囔着什么走回了堂屋。公公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也跟着进去了。
我抱着闺女,靠在墙上,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走回屋里,把闺女放到床上,盖上被子。闺女哭累了,抽噎了两下就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窗户外头漆黑的夜,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周伟过了好一会儿才进来,一身酒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喝了酒。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你要是想说离婚的事,趁早说。”我开口了,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他愣住了:“谁要跟你离婚了?”
“那你今晚闹这一出,是为了啥?”我转过头看他,“你怀疑我跟你弟有事,当着全家人的面羞辱我,还打了你弟。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啥?”
“我……”他张了张嘴,“我就是看见你在他屋里,一时急了……”
“一时急了就打人?”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周伟,你是觉得我好欺负,还是觉得你弟不会还手?你知不知道你那一嘴巴打在谁脸上?打在你亲弟弟脸上!他一年到头在外面吃苦受累,就过年回来歇几天,你给他来了这么一出。”
周伟被我怼得说不出话来,低下了头。
“还有我。”我擦了擦眼泪,“我嫁给你六年,给你生闺女,伺候你爹妈。我在这个家里,啥时候做过一件出格的事?你凭啥当着全家人的面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他的气势已经没了。
“你没怀疑我?你在大伯家说的那些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说结了婚就拴住了,说我是拴你的绳子。周伟,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拴住你啥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有惊讶也有慌乱:“你……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我盯着他的眼睛,“我还听见你跟你弟说,让他离我远点。你觉得我跟他不正常,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来处理?你不跟我沟通,就知道打人、吼叫?”
周伟坐在床边,两只手搅在一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行了,今天太晚了,我不想再说了。”我脱了外套,钻进被窝里,背对着他,“明天再说吧。”
他没有动,就那么坐在床边,一直坐了很久。
半夜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开门出去的声音,应该是周伟。我没管,翻了个身继续睡。我太累了,累得连胡思乱想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年初三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周伟不在屋里。
闺女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我给她掖了掖被角,穿上衣服出了屋门。
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昨晚上留下的狼藉已经被婆婆收拾过了。地上泼了水,结了薄薄一层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我往厨房走,经过西厢房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门关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不知道周海在不在里面。
厨房里,婆婆一个人在灶台前忙活。看见我进来,她眼圈一红。
“小云,昨晚上让你受委屈了。”婆婆的声音哑哑的,“伟子那孩子脾气上来就不管不顾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妈的为人妈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妈也不觉得你跟海子有啥。”
婆婆这番话让我心里暖了一点,但昨晚上那口气还是堵在胸口,散不掉。
“妈,我不怪您。”我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我来吧,您歇会儿。”
婆婆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小云,海子他……一大早就走了。”
“走了?”我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去哪了?”
“回南方了。说工地上提前开工,他得赶回去。”婆婆抹了抹眼睛,“天没亮就走了,就跟我打了一声招呼,连早饭都没吃。”
我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我却忘了往里放菜。周海走了,天没亮就走了。他大老远从南方回来,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就为了在家过一个团圆年。结果大年初三就走了,临走前还挨了他哥一嘴巴。
他发的那句毒誓,还在我耳边回响——“我要是对嫂子有半点非分之想,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发毒誓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那种决绝,那种绝望,像是在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亲手砸碎。
那个清晨,院子里的冰霜在晨曦下闪闪发光,我端着热腾腾的油饼站在厨房门口,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样。闺女在屋里喊妈妈,我回过神来,应了一声,端着早饭走了进去。
周伟是午饭时候回来的,不知道去哪了,满身的烟味。他坐下吃饭,一句话没说。吃完了,放下碗筷,看着我。
“小云,对不起。”他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愣了一下,这是结婚六年来,他第一次这么正式地跟我道歉。
“我昨天不该那么说你。”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抠来抠去,“我也不该打我弟。我……我喝多了。”
“你打你弟的时候没喝酒。”我说。
他沉默了。
“你应该去跟你弟道歉,不是跟我。”我站起来收拾碗筷,“你那一嘴巴打掉的,不只是他的面子,还有你们兄弟这些年的情分。”
周伟没说话,但我看见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不是愤怒的那种攥法,是懊悔、无力,像想抓住什么却抓不住。
大年初四,周伟出车去了隔壁县送货。他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我晚上回来”,就上了他那辆五菱宏光。
他一走,家里就剩下我、婆婆、公公和闺女。大姑姐破天荒地没来,不知道是不是听说了啥。
午饭的时候,婆婆忽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海子到了,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工地上忙,今年中秋可能也不回来了。”婆婆声音发涩,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这事闹的,好好的一个年……”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心里却翻江倒海。周海不回来了。中秋也不回来了。他把归期推得那么远,是为了避开谁,还是为了什么别的,我不敢细想。
灶台上热着一锅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婆婆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大姑姐打来的,说明天过来拜个晚年。我说不用,她非来。”婆婆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这人啊,就怕闲着,一闲就琢磨别人家的事。”
我没说话,把洗好的碗摞进碗柜里。大姑姐要来,这个家只怕又要起风浪。
傍晚五点多,天就快黑透了。我站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被单,北风吹得被单猎猎作响,我得踮起脚才能够到夹子。被单裹着冷风扑到我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味。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我以为是周伟回来了,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周海背着那个旧帆布包,站在院门口。他穿着一件薄羽绒服,领子竖得高高的,半边脸还肿着,嘴角的伤口结了痂,黑红色的一道。他的眼睛红红的,看上去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在风里走了很远的路。
他的大高个杵在暮色里,像一棵被风吹得有些歪的树。
“海子?”婆婆从屋里出来,又惊又喜,“你不是说回工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周海走进院子,把包放在地上,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婆婆面前。他妈吓了一大跳,去拉他胳膊,拉不动——那体格跪在地上跟一座山似的。
“妈,”周海的声音沙哑得像掺了沙子,“我想了一路,有些话不说出来,我怕这辈子都说不出口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被单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你这孩子,有话起来说,跪着干啥!”婆婆急了,“地上多凉!”
周海没起来。他跪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婆婆。婆婆接过去,看了两眼,脸色唰地变了。
“这是我让项目部开的证明。过去三年我在工地上的考勤、工资流水、还有我给家里汇钱的记录。”周海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才能说出来,“我不是要跟哥比谁给家里钱多,我是想说,我在外面吃苦受罪,一年到头就盼着过年回来见见妈、见见爸、吃顿团圆饭。可哥就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当着全家人的面扇我嘴巴。”
婆婆的眼泪哗地下来了,攥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妈,我不还手,是因为他是我哥。”周海的嘴唇在发抖,“但这个家,我以后怕是没法回了。”
我靠在晾衣绳旁边的柱子上,柱子冰凉冰凉的,冷意顺着后背往上爬。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了汽车的声音。五菱宏光停在门口,周伟回来了。
他走进院子,看见跪在地上的周海,愣住了。兄弟俩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中间隔了五六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条河。
“海子……”周伟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你怎么……”
周海从地上站起来,一米九的身高完全舒展开,比周伟高出了大半个头。他转过脸,让周伟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脸上那道结了痂的伤。
“哥,”他说,“你回来得正好。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周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你是我最敬重的人。咱爸身体不好,家里里里外外都靠你撑着。我出去打工那年才十六岁,走的时候你送我到车站,给我塞了五百块钱,说让我在外面别饿着。那五百块钱我一直没花,压在枕头底下,想着等我有出息了还你。”周海的声音很稳,稳得有些不正常,“这些年我在工地上不管多苦多累,都没跟你说过一个苦字,因为我怕你担心。”
周伟的眼睛红了。
“可你那一嘴巴,把我打醒了。”周海继续说,“你打我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哥不把我当兄弟了。他不信我,他觉得我是那种会对嫂子有非分之想的人。”
“我没有那么想……”周伟的声音发虚,“我当时就是急眼了……”
“你急眼就能打人?”周海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你急眼就能当着全家人的面羞辱我?羞辱嫂子?哥,你摸着良心说,嫂子嫁到咱家这些年,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吗?你凭啥让她受这种委屈?”
周伟低下了头,肩膀在发抖。
周海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银行卡。他把卡塞到周伟手里。
“这里面是十万块钱,我这些年攒的。本来想等妈过六十大寿的时候拿出来,给家里翻修一下老房子。现在给你吧,算是我对咱家最后的一点心意。”
婆婆在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公公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眶红红的。
周海弯腰拎起地上的帆布包,背在肩上。
“海子!”婆婆扑过去拉住他的胳膊,“你去哪呀!你哥打你不对,妈替他跟你道歉行不行?你别走!”
周海低下头,把脸埋在婆婆花白的头发里,好一会儿没说话。我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颤抖,那个在工地上风吹日晒从不叫苦的大个子,终于还是哭了。
但他没有出声。
“妈,”他松开婆婆,往后退了一步,“我走了。您保重身体,想吃啥就买啥,别舍不得。我手机号不换,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这句话,他朝院门口走去。
我站在原地,被单的一角还攥在手里,风把它吹得呼呼作响。周海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看我,眼睛望着前方,声音低得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嫂子,对不起。有些事,只能放在心里了。”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
院门外是乡道,路灯稀稀拉拉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背着那个旧帆布包,一步一步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我死死地攥着手里的被单,指甲都快嵌进掌心里。被单冰凉的布面贴着我的手腕,那儿有一根血管,跳得很快。
周伟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的银行卡反射着夕阳最后一点光。他忽然像疯了一样冲出院子,对着周海的背影大喊:“周海!你给我回来!回来!”
周海没有停,甚至没有慢下来。
“我是你哥!我打你是我不对!我给你跪下还不行吗!”周伟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真的双膝一弯,跪在了院门口的水泥地上。
周海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然后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继续往前走,走过了乡道拐弯的那棵老槐树,走得看不见了。
周伟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他扶起来。他的膝盖上沾满了灰,脸上全是泪水。结婚六年,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哭。这个男人从来都是梗着脖子不服软,哪怕错了也要嘴硬到底。可现在他哭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追不回来了。”我说,“你说的那些话,打的那一嘴巴,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
他没说话,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那天晚上,周伟一个人坐在院门口抽了半宿的烟。我半夜醒来,从窗户往外看,他还坐在那儿,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将熄未熄的炭。
我披了件衣服走出去,在他旁边坐下。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冷。
“别抽了。”我把他手里的烟拿过来,摁灭了,“进屋睡觉。”
他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小云,这些年,我是不是对你不好?”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对你不好。”他自问自答,“你嫁给我的时候才二十一,啥都不会,现在啥都会了。你跟我妈从来没红过脸,把我闺女带得白白胖胖。可我从来没夸过你一句,总觉得这些都是你应该做的。”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我打海子那一嘴巴,说到底不是因为怀疑你们,是我自己心里有坎过不去。”他的手在膝盖上抠着,“他比我高,比我年轻,比我挣得多。站在他旁边,我就觉得自己不像个当哥的。他越是好,我就越难受。所以他对你好,我就觉得他在挤对我,在让我难堪。”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我说。
“说了就显得我更没出息了。”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我想起周海走的时候,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有些事,只能放在心里了。他说的“有些事”,是什么?我没敢深想,也不敢问。
只知道从那天起,家里的气氛变了。周伟变了一个人似的,开始帮着做家务,吃饭的时候知道给我夹菜了,出去跑车回来会给我带点小东西——一条围巾,一双手套,甚至只是一包镇上的糖炒栗子。
大姑姐后来来过一次,坐在堂屋里嗑着瓜子,说起周海在南方的近况。“听说他在那边升了项目经理,管着好几十号人呢。”她顿了顿,瞟了我一眼,“他姐托人给他介绍了个对象,他没见。”
我没接这个话茬。
婆婆在旁边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周海走了之后,每个月按时往婆婆卡上打两千块钱,但电话打得少了。过年的时候,他没有回来,只寄了一箱南方的特产,有给婆婆的茶叶,给公公的香烟,还有给闺女的洋娃娃。没有我的东西。
婆婆念叨了很久,说这孩子,怎么就不回来了呢。
我没有告诉她,周海不回这个家,不是因为周伟打了他,而是因为这个家里,有一个他不该记挂的人。
那个人也不会忘记他。
他走后的第一个春天,我家院墙根的那株腊梅开得格外好,枝条抽得又高又直,像是铆足了劲要往天上长。我有时候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腊梅,会想起那个大个子蹲在我旁边洗菜的样子,想起他说嫂子你记得戴上手套,想起烟花在他眼睛里炸开的光。
但也就想想。
日子还得往下过。闺女的舞蹈班又要交钱了,婆婆最近老说膝盖疼得带她去医院看看,周伟那辆五菱宏光的离合器片好像又出了问题,跑起来咯噔咯噔响。
生活就是这些琐碎堆起来的,一桩接着一桩,让你没空去想别的。
只是偶尔,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比如在菜市场看到一个高个子的背影,比如冬天洗菜的时候手冻得通红——心里会突然空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我低下头,继续洗我的菜。
——上接前文——
大年初四那天晚上,我和周伟在院门口坐了很久。夜风把他身上的烟味吹散了些,他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哑着嗓子说了句“进屋吧”,就低着头走进了院子。我跟在他后面,把院门闩上,铁门闩撞击门框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像是给这个年关画上了一个潦草的句号。
大年初五,按老规矩叫“破五”,得吃饺子。婆婆一大早就起来和面剁馅,我给她打下手。厨房里蒸汽腾腾的,婆媳俩谁也不提昨天的事,好像不提就能当没发生过一样。但我知道婆婆心里头压着事,因为她包饺子的时候走神了,连着包了三个没放馅的,自己发现后愣了一下,把那三个面疙瘩悄悄藏到了案板底下。
公公坐在堂屋里听收音机,里头放着豫剧《朝阳沟》,银环拴保唱得热闹,他脸上却一点笑模样都没有。这个闷了一辈子的老头,从昨天到现在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但他把周海那间西厢房的门关上了,关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闺女不懂事,在院子里追着邻居家的花猫跑,笑得嘎嘎的。小孩子就是这样,天塌下来跟她没关系,只要有人陪她玩,世界就是完整的。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软,想着我要是有她一半的心大就好了。
中午吃饺子的时候,大姑姐来了。
她进院子的时候拎着一箱牛奶,笑容满面地喊“妈,我来拜年了”,但那笑容在看见全家人的脸色之后,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她多精的人啊,眼珠子转了一圈就知道气氛不对,放下牛奶坐在沙发上,没像往常那样嗑瓜子指挥我干活,而是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海子呢?”她问。
没人回答她。
“海子走了?”她又问,声音变了调。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终于憋不住了:“走了!天没亮就走了!你高兴了吧?”
大姑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妈,您这话啥意思?我高兴啥?”
“你说你高兴啥?”婆婆的眼泪又下来了,“从海子回来那天起,你就在我跟前嘀咕,说小云跟海子走得近,说海子看小云的眼神不对。你当我老了糊涂了听不出来?你那意思不就是在说小云跟海子有啥吗?你有证据吗?你没证据你瞎嚼啥舌头根子!”
大姑姐被怼得站了起来:“妈!我那是为您好!为这个家好!我也是怕出事才提醒您的!”
“出事出事,能出啥事?”婆婆拍了一下桌子,碗筷都跟着跳了一下,“小云嫁过来六年,啥人品我看得清清楚楚!海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啥品行我也明明白白!你上下嘴皮子一碰,把他们俩的名声全毁了!伟子听信了你的话,打了海子一嘴巴,海子走了!你满意了?!”
大姑姐张着嘴站在那里,像被人抽了一耳光似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她转头看向周伟,像是在求证。周伟低着头,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大姑姐的声音发抖了,“我就是随口一说,我哪知道会闹成这样……”
“随口一说?”婆婆擦了一把眼泪,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桂兰,你今年四十多了,不是小孩了。你随口一说的话,毁了你弟弟的年,毁了你嫂子的名声,毁了你两个弟弟的情分。你知不知道海子走的时候,脸上那道血痂还没掉?你知不知道他跪在我面前说,这个家他以后没法回了?”
大姑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站在堂屋里,拎着那箱牛奶,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周伟始终没抬头。他的筷子放在碗上,碗里的饺子早就凉了,一个都没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的布料,那块布已经被他抠得起了毛。
最后还是公公发话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都别哭了。大过年的,哭啥哭。吃饭。”
没人再说话。大姑姐擦干眼泪,自己去厨房拿了副碗筷,坐下来默默地吃饺子。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饺子咽下去的声音。
初六,周伟出车去了,要去临市拉一批建材,来回得两天。他走之前给我买了一副新手套,不是周海送的那种胶皮加绒的,是真皮的,羊皮,花了一百多块。他把手套放在枕头上的时候,我假装没看见,但心里知道,他在用他笨拙的方式弥补。
他走了以后,家里更安静了。婆婆感冒了,可能是那天在院子里站太久着了凉,躺在床上起不来。我熬了姜汤给她端过去,她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小云,妈对不住你。”她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妈早该管住桂兰那张嘴的,妈要是早点说她,就没这些事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妈,别说了,都过去了。您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
“海子那孩子,性子跟他爸一个样,倔。他说不回来,怕是真的不回来了。”婆婆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洞的,“伟子这一嘴巴,打掉的不光是海子的脸面,还有我这当妈的半条命。”
我把姜汤放在床头柜上,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腊梅开得正盛,黄澄澄的花瓣在北风里抖着,却怎么也不肯落。那株腊梅是周海十六岁那年种的,他说南方的冬天没有腊梅,他想让家里冬天也有花看。
一晃八年了,腊梅从一个膝盖高的小苗长到了屋檐那么高,种腊梅的人却走得远远的,连过年都不回来了。
过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镇上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打工的人三三两两地往车站走,拖着行李箱在水泥路上轱辘轱辘地响。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背影,心里头忽然涌上一句话——每年这个时候,周海也是这样走的。
十六岁那年,他背着编织袋,里头装着婆婆塞进去的棉被和腌菜,瘦高瘦高的,像一根竹竿。那时候他还没有一米九,才刚到我老公肩膀,回头跟家里人说“我走了”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没变声的少年气。婆婆哭了一路,从家门口一直哭到村口,周海一次头都没回。后来我老公说,他不是不回头,是不敢回头,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后来每年回来,他都比上一年壮一些,高一些,直到长成一米九的大个子,站在堂屋里头顶都快碰到门框了。婆婆每年都说“又长高了”,他每年都笑着说“妈你别给我量了,都二十多了还能长哪去”。但他的眼神一年比一年沉稳,笑容一年比一年少,像是工地上的风吹日晒把他骨子里的少年气一层一层地磨掉了,剩下的只有沉稳和忍耐。
我记得有一年他回来,手掌上全是茧子,虎口处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丝。我问他咋弄的,他说塔吊的操纵杆磨的,没事,习惯了。婆婆给他抹冻疮膏的时候哭了一鼻子,他笑着安慰他妈说,工地上哪个兄弟手上没茧子,没茧子才不正常呢。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家亏欠周海的,比周海亏欠这个家的多得多。他十六岁出去打工,挣的钱一大半寄回家里,供他哥结婚、给家里翻修房子、给婆婆看病。他自己在外面省吃俭用,一件羽绒服穿三年不换新的,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也舍不得修。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每次回来都是笑嘻嘻的,把外面的苦和累都藏在那个酒窝里。
可就是这样一个把家里所有人都放在心上的大男孩,被他亲哥当着一家人的面扇了一嘴巴,理由是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说起的“眼神不对”。
我想起大年初二那天晚上,周海在房间里叫住我,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说“嫂子,你知道我为啥不想找对象吗”,话没说完就被周伟打断了。当时我不敢往下想,现在我也不敢往下想。有些话,说出来了就是一道永远合不上的裂缝;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才是最好的归宿。
正月快过完的时候,周伟有一天晚上喝了点酒,忽然跟我说:“我给海子打过电话了。”
我正在叠衣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说啥了?”
“他说他挺好的,让我别担心。”周伟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我说让他今年中秋回来,他说工地上忙,回不来。”
“就这些?”
“就这些。”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跟我打电话,叫我‘哥’叫得可亲了,现在……也叫,但是不一样的叫法。客客气气的,像是跟外人说话。”
我没接话。我知道那种“不一样的叫法”是什么——是亲热里头掺了客气,是信任里头掺了防备,是一锅热汤里加了一瓢凉水,温度还在,但已经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我想去南方找他。”周伟忽然说。
我转过头看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坐直了身子,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坚定,“我得当面跟他道歉。电话里说不清楚,他也不会跟我说实话。我得去他工地上看看,看看他住的地方,看看他干活的地方。他是我弟,我不能让他一辈子不回家。”
那天晚上周伟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院子里的腊梅,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风一吹,树影摇摇晃晃的,像是有人在走动。
我侧过身,对着周伟的后背说了一句话:“你要是去,就趁早去。有些疙瘩放久了,就解不开了。”
他没说话,但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周伟走的那天是正月二十二。他把那辆五菱宏光加满了油,后备箱里塞满了婆婆准备的东西——腊肉、香肠、炸好的带鱼、两罐腌咸菜,还有一大袋子花生。婆婆恨不得把整个家都塞进车里让周伟带去,一边装一边念叨:“海子爱吃腊肉,这个是五花肉腌的,肥瘦相间,你让他别省着吃。咸菜是今年新腌的,脆生着呢,让他就着馒头吃……”
周伟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码好,没说话,但眼睛红红的。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一点什么——一个点头,一句鼓励,或者仅仅是一个不那么冰冷的眼神。
我走过去,帮他整了整衣领:“路上开车慢点,到了给我打电话。”
他点了点头,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还有,”我顿了顿,“见到你弟,别急眼。他要是骂你两句你就受着,他要是打你一拳你也别躲。你是当哥的,打弟弟的时候有多狠,被弟弟打回来的时候就得有多怂。”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五菱宏光发动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拐过乡道那棵老槐树,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我转身回院子,看见婆婆站在堂屋门口,拢着袖子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叨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知道她念叨的一定是那两个儿子。
接下来的三天,我照常过日子。接送闺女上幼儿园,给公婆做饭,洗衣服,扫院子。但心里头总悬着一块石头,上不去也下不来,就卡在嗓子眼那里,咽口水都觉得堵。
周伟到了南方之后给我打过两个电话。第一个是在路上,说到了江西,在服务区吃泡面。第二个是到了目的地,说找到周海的工地了,在一个新开发的开发区里,到处都是塔吊和脚手架。
“见到他了?”我问。
“见到了。”电话那头周伟的声音闷闷的,“他从塔吊上下来,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他叫了一声‘哥’。”周伟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有点不对了,“他叫我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黑了,脸上那道疤还在。他穿着工装,一身的灰,安全帽摘下来的时候,头发全是湿的。”
我没说话,攥着手机等他说下去。
“我跟他道歉了。我说我那天不该打你,不该当着全家人的面让你难堪,更不该因为自己的小心眼怀疑你和嫂子。”周伟的声音越来越哑,“他一直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听我说完。”
“他没说话?”
“没说话。沉默了很久,我从没见过他那样的眼神。后来他把我带到他宿舍,一个活动板房,四个人一间,上下铺。他的床铺在最里面,靠墙,床头贴着咱家那张全家福,就是咱闺女百天时候拍的那张。照片边角都磨白了,不知道他翻来覆去看了多少回。”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他把妈带的腊肉切成片,用电热锅蒸熟了,就着白米饭吃了三大碗。吃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吃完了放下筷子,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他说,‘哥,你那一嘴巴我不怪你了,但我需要时间’。”
我靠在厨房的墙上,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我脸上,但我觉得冷。周海说他需要时间,不怪周伟了,但并没有说他会回家。他只是说不怪了,仅此而已。有些伤口可以愈合,但愈合之后留下的疤痕,是永远都在的。你摸上去不疼了,但它会提醒你,这里曾经破过。
周伟在南方待了三天。三天里他住在周海工地的活动板房里,跟周海的工友们一起吃食堂的大锅饭,看周海怎么在几十米高的塔吊上爬上爬下,怎么在寒风里对着对讲机指挥地面的工人。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以前从来没听到过的东西——那是愧疚,是心疼,是一个当哥的终于理解了弟弟在外面吃过的苦之后,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复杂。
“他那个塔吊操作室,只有半平米大,人坐在里头连腿都伸不直。”周伟说,“冬天冷,夏天热,他每天要在里头坐十个小时。你猜他跟我说啥?他说习惯了,说夏天的时候坐在上头看得远,能看见整个城市的天际线,晚上的时候灯火通明的,好看。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笑,笑得跟没事人似的。”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灶台上,溅成细碎的水花。
正月二十五,周伟从南方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像是三天没换过。但他眼睛里有光,一种很复杂的光,有难过,但也有放下。
他把车停好,从后备箱里搬出来一个纸箱子。我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南方的特产——有给婆婆的桂圆干,给公公的普洱茶,给闺女的菠萝蜜干,还有给我的……一盒护手霜。
“海子让我带给你的。”周伟把护手霜递给我的时候,眼神很平静,没有之前的疑神疑鬼,“他说南方的冬天也冷,湿冷湿冷的,让你洗菜的时候记得涂。他还说,那副胶皮手套用久了会漏水,该换就换,别舍不得。”
我接过那盒护手霜,手指尖冰凉。包装盒上印着我看不懂的英文字母,但我认得那个牌子,商场里卖七八十一盒,够买二十副胶皮手套了。我把护手霜攥在手心里,纸盒的棱角硌得我掌心生疼,但我没有松开。
“他还说啥了?”婆婆在一旁急切地问。
周伟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婆婆看。照片上,周海站在塔吊下面,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对着镜头笑。左边那个酒窝还在,脸上那道疤已经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了。
“他说,让妈别惦记他,他在外面好着呢。”周伟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他说今年中秋要是能请下假来,就回来看看。”
婆婆捧着手机,老泪纵横。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像是想透过冰冷的屏幕摸到儿子的脸。公公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还是不说话,但他伸手拍了拍婆婆的肩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婆婆肩上停留了很久。
那天晚上,周伟躺在床上,忽然翻过身来抱住了我。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怕我会消失一样。他的脸埋在我头发里,呼出的气息热乎乎的,带着一丝没散尽的烟味。
“小云,”他的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没走。”他说,“那天晚上我对你说了那么混账的话,换了别的女人,可能抱着孩子回娘家了。你没走,你还帮我去劝海子,还跟我说趁早去南方。如果没你这句话,我可能到现在还窝在家里,拉不下这张脸去找他。”
我没说话,但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拍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他的后背宽厚结实,但此刻在我手底下微微发抖,像一头终于卸下了防备的困兽。
窗外的腊梅终于落了几朵,花瓣飘在窗台上,黄澄澄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月光。
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二月二龙抬头,婆婆带闺女去理了发,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见大姑姐。大姑姐这阵子来我家来得少了,偶尔来一趟也是坐坐就走,不像以前那样赖着嗑瓜子唠半天。她瘦了一些,颧骨都凸出来了,婆婆说她最近跟她男人闹别扭,日子不太平。
我不知道她闹别扭跟我们家的事有没有关系,但婆婆说,大姑姐那天从我家回去以后,跟她男人吵了一架。她男人说她多管闲事,她说她是为娘家好,两人越吵越凶,差点动手。后来她男人摔门走了,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哭了一宿,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睁不开。
婆婆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叹了口气:“桂兰这个人,嘴不好,心不坏。她就是从小当大姐当惯了,觉得弟弟们的事都得她管。这回管出岔子了,她也知道错了。前两天她跟我说,想给海子打电话道歉,又不敢打,怕海子不接她电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姑姐有她的毛病,爱嚼舌根子、爱搬弄是非,但说到底她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她那张嘴伤了很多人,但最后也伤了她自己。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因果吧,种的什么因,结的什么果,谁也逃不掉。
三月的时候,周海给婆婆打了个电话,比以往的电话都长。婆婆接完电话出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她说海子在那边升职了,当了项目经理,手底下管着一百多号人,工资翻了一倍。他还说,项目做完了他想回来一趟,带婆婆去县城买件新衣服,说妈这辈子还没穿过什么好衣裳,他挣钱了,该孝顺孝顺了。
婆婆说这些的时候,笑着笑着又哭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小云,海子让我跟你说,谢谢你在家照顾爸妈。他说你在家辛苦了,等他回来请你下馆子,吃顿好的。”
我笑着说好,转身去厨房做饭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炒锅里。我也不知道自己哭啥,但就是忍不住。可能是为了那句“辛苦了”,也可能是为了那个大个子明明自己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却还惦记着我在家里洗菜做饭累不累。
四月,周伟把那间西厢房重新收拾了一遍。他刷了墙,换了新窗帘,把周海那张单人床换成了双人床,说海子以后带对象回来住得宽敞。他把周海留下的那些东西——塔吊的照片、工地上发的安全帽、几本磨破了边的武侠小说——一样一样擦干净,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
收拾到抽屉的时候,他翻出来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照片都是过年时候拍的,有全家福,有婆婆包饺子的特写,有闺女放烟花的笑脸,还有……我的照片。
那是周海偷拍的。照片上的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逆着光,侧脸模糊,身后的晾衣绳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孩衣服。我穿着那件穿了三四年的红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举着晾衣杆,嘴里还叼着两个夹子,样子一点都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有些狼狈。
但周海把这张照片洗出来了,放在信封最里面,压在所有照片下面。
周伟把照片翻出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扫地。他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我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照片,心里咯噔一下,扫把差点脱手。
他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我面前,他把照片递给我。我接过来,手指发抖,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但他先开口了。
“我早知道了。”他说。
我愣住了。
“那天在南方,海子跟我说了。”周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他说他确实对你有好感,但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他说你是他嫂子,这个身份他一辈子都不会越过去。他让我别因为这个再难为你,也让我好好待你。他说,你要是过得不好,他在外面也不安心。”
我攥着照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他还说,”周伟抬头看了看天,眨了眨眼睛,把什么东西憋了回去,“他说他对你的好感,就像是对一个特别好的姐姐的那种喜欢,是敬重,不是别的。他让我不要想歪了。他说他在外面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回到家里看到你对我爸妈那么好,对我闺女那么好,他心里头就暖暖的,觉得这个家有你在,真好。”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扫把倒在地上,轱辘辘滚出去老远。闺女的洋娃娃还晾在绳子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塑料眼睛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周伟在我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用了用力:“小云,以前是我不好。我小心眼,我疑神疑鬼,我觉得自己不如海子高、不如海子能挣钱,就把气撒在你身上。我错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远方的某个人说话:“海子那小子,比我强。他比我高,比我有本事,比我会心疼人。但他最比我强的地方是——他挨了我一嘴巴,还能叫我一声哥。”
我把照片翻过来,发现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周海写的,他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去。
“嫂子,谢谢你把这个家撑起来。你值得被好好对待。——海子”
我看着这行字,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照片上,把“好好对待”那四个字洇湿了,墨迹晕开,像是开了一小朵蓝色的花。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周伟。他身后是西厢房新刷的白墙,窗帘是我新做的,蓝底白格子的,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是在跟谁招手。
那间屋子空了很久了。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那个一米九的大个子会背着帆布包推开院门,笑嘻嘻地喊一声“妈,我回来了”,然后转头看着我,喊一声“嫂子”,左边那个酒窝深深浅浅地嵌在脸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一天不会太远。
腊梅落了还会再开,春天来了,院子里的柿子树抽了新芽,婆婆养的老母鸡又开始下蛋了。闺女学会了一首新诗,天天追着我念“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周伟把那辆五菱宏光好好保养了一回,说等海子回来,开车去县城火车站接他,不能再让他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回来。
我呢,我买了新的胶皮手套,加绒的那种,放在厨房水龙头上。等那个人回来的时候,洗菜洗碗都用得上。
日子就是这样,有裂缝,有补丁,有解不开的疙瘩,也有慢慢松开的手。但只要还有人愿意等在门口,愿意收拾好空房间,愿意在每次电话里小心翼翼地试探“今年回来吗”,这个家就还没有散。
腊梅落了,还会再开。
人走了,还会回来。
我相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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