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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冬梅记
江南的冬,从不是北方那般凛冽张扬,它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冷雾气,像浸了水的棉絮,温柔却执拗地贴在人身上。风也来得温吞,不似塞北狂风那般刮得人脸颊生疼,却能顺着衣领、袖口钻进去,一点点攫取身体的暖意,把人裹得浑身发僵。就在这浸骨的湿冷里,梅,却悄悄醒了,悄悄开了——不是北方雪梅那般漫山遍野的轰轰烈烈,也不是名园胜景里的刻意争艳,它总藏在老巷转角的青砖墙下,躲在庭院深深的墙角边,或是立在古寺斑驳的阶前,一两树粉白或浅红,像被冬日冻住的暖光,轻轻缀在光秃秃的枝桠上,给萧索的冬添了几分灵动与温柔。
老巷深处的那株老梅,该是有些年岁了,算起来,该比巷里最年长的阿婆还要年长些。树干粗壮,皴裂的纹路深深刻在表皮上,像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掌,饱经风霜却依旧坚挺。枝桠不似别处梅树那般规整,斜斜地倚着斑驳的青砖墙,肆意地向空中伸展,没有一片绿叶的遮挡,却密密麻麻缀满了花苞,像藏了一整个冬天的期待,就等着寒雾最浓时绽放。初开时,花苞是浅浅的粉,像被指尖轻轻捏过的胭脂,透着点初绽的羞怯,藏在粗粝的枝干间,反差得可爱;等寒雾再浓些,等冷意再重些,花瓣便慢慢舒展,不是浓艳的大红,是淡粉近白的色调,花瓣边缘还带着点霜打的薄紫,像裹了一层细细的雪粒,清透又雅致。
风一吹过老巷,带着巷口河埠头的水汽,拂过梅枝,花瓣便轻轻晃动,却不轻易飘落,像在坚守着这冬日里的一抹温情。连香气都带着股江南独有的清润与冷冽——不是寒冬的刺骨凛冽,是混着江南水汽的清甜,浅浅淡淡地飘在巷子里,绕着青石板路流转,沾在路人的围巾上、衣领上,让人走出去老远,还能闻到衣襟上残留的暗香。巷口卖烤红薯的阿叔,每到梅花开时,总会把冒着热气的炉子往梅树旁挪挪,红薯的焦香混着梅的清香,在巷口弥漫开来。阿叔总说:“闻着这梅香,烤出来的红薯都要甜上几分。”路过的行人,大多会停下脚步,买一块热红薯,站在梅树下,一边呵着气暖手,一边嗅着梅香,任暖意从手心传到心底,把湿冷的寒意都驱散了大半。有孩童路过,会踮着脚尖,伸手去够最低处的梅枝,指尖刚碰到花瓣,就被身旁的大人轻轻拍开:“别碰,要好好护着,不然明年就看不到这么好看的梅了。”孩童便缩回手,仰着小脸,盯着枝头的梅花,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光。
祖母家的庭院里,也有半株腊梅,是祖父在世时亲手栽下的,如今也有几十年了。每到冬至前后,腊梅的花苞就鼓得发亮,黄澄澄的,像一串串缀在枝上的小灯笼,在萧索的庭院里格外显眼。清晨推窗,总能看见花瓣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花瓣上,霜粒慢慢化成水珠,顺着花瓣尖儿一滴一滴地滴下来,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晕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像谁在石板上写了一首关于冬的诗。
祖母爱梅,更爱用这腊梅做些吃食。每到花开得最盛时,她就会提着小小的竹篮,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小心翼翼地捡拾落在石桌上、廊檐下的花瓣。“这腊梅晒干了泡梅茶,能驱寒暖身,还带着香。”祖母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江南的水。阳光透过疏朗的梅枝,落在她的白发上、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光,暖得像开春时的阳光。我总爱凑过去,蹲在祖母身边,看她把一片片完整的花瓣放进竹篮里。花瓣是蜡质的,摸起来滑滑的、厚厚的,放进嘴里嚼一嚼,有股清苦的甜,带着淡淡的香。我刚嚼了一片,就被祖母笑着拍开手:“傻丫头,这生花瓣可不好吃,要晒干了,配着冰糖煮成梅茶,或是做成梅酱,才好吃呢。”我便乖乖缩回手,帮着祖母捡拾花瓣,看竹篮里的花瓣慢慢堆起来,像堆了一篮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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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寺的梅,最是有禅意。城郊的定慧寺里,几株白梅绕着大雄宝殿而生,枝桠修长,伸到飞檐翘角下,与古寺的青砖灰瓦相映,多了几分古朴与静谧。雪后初晴时,梅枝上沾着未化的雪,洁白的花瓣混着洁白的雪,白得晃眼,像一幅素雅的水墨画。寺里的僧人,会在梅树下摆一张石桌,几只石凳,泡一壶温热的梅茶,供前来上香的香客歇脚。我曾在一个雪后的午后去过一次,彼时雪刚停,阳光正好,落在雪地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我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僧人递来的温热梅茶,看着僧人拿着扫帚,轻轻扫落在阶前的梅瓣与雪粒,扫帚动得极轻,像怕惊了这梅树的魂,也怕扰了古寺的清静。
“这几株梅树,守了这寺庙三百年了。”僧人递给我一块梅糕,语气平和,带着禅意。我接过梅糕,咬了一口,软糯的米香里混着浓郁的梅香,甜里带点清苦,恰如这江南的冬,也恰如这古寺的禅意。僧人说,这梅糕是用寺里的梅花腌的糖做的,每年梅花开时,僧人们都会收集飘落的花瓣,洗净、晾干,制成梅糖,用来做梅糕、泡梅茶。“梅性坚韧,在最冷时开花,给人暖意,就像佛法,在困顿中给人慰藉。”僧人说着,又给我的茶杯添了些热茶。我捧着茶杯,看着梅枝上的雪慢慢融化,听着寺里的钟声悠远回荡,闻着梅香与茶香,连胃里的湿冷都散了,心里只剩一片安宁。
傍晚的梅,最是耐看。夕阳西下,把天边的云层染成浅浅的金红,余晖漫过老巷,落在梅枝上,花瓣便被镀上一层暖光,原本淡粉的花添了点浅红,原本洁白的花也多了几分温润。有孩童在梅树下追逐嬉戏,手里攥着刚捡的几片完整花瓣,叽叽喳喳地跑着,要带回家夹在书里,做成标本,把这冬日的梅香永远留住。提着菜篮的妇人走过,会停下匆忙的脚步,仰头看看枝头的梅花,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旧事,眼神都变得柔和起来。
偶尔有花瓣随风落下,打着旋儿,轻轻飘在青石板上,被晚归的猫踩过,留下几个浅浅的梅花印,像给冬日的巷弄,添了一笔温柔的画。巷里的阿婆们,会搬着小板凳,坐在梅树下聊天,手里缝着针线活,说着家长里短,梅香绕在她们身边,把冬日的傍晚衬得格外温馨。河埠头的洗衣妇人也收了工,提着装满衣物的篮子走过,看见梅树,也会驻足看两眼,轻声赞叹一句“今年的梅开得真好”,然后带着一身梅香,慢慢走回家里。
后来离开江南,去了北方读书、工作,在北方的冬里也见过雪梅,开得轰轰烈烈,漫山遍野的白,配着厚厚的白雪,煞是壮观。可看久了,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江南梅的清润雅致,少了老巷里的烟火气息,少了祖母竹篮里的阳光味道,也少了那份藏在湿冷里的温柔慰藉。北方的梅,太过高洁孤傲,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而江南的梅,却带着人间的温情,融入了寻常百姓的生活里,是触手可及的暖。
去年冬日,我特意回了一趟江南。老巷的梅还在,只是树干似乎又粗了些,皴裂的纹路更深了些,枝桠上的花依旧开得繁盛,还是记忆里淡粉近白的色调,香气也依旧是混着水汽的清甜。我蹲在树下,像小时候那样,捡拾落在地上的完整花瓣,风又吹落了些花瓣,落在我的衣襟上、发间,带着清润的凉意。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江南的梅,从不是孤高自傲的象征,它是冬日里的慰藉,是藏在湿冷里的暖光,是寻常日子里的小欢喜。它一年年开着,陪着老巷的晨钟暮鼓,陪着巷里人的柴米油盐,把江南萧索湿冷的冬,酿成了让人记挂的甜,也酿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无论走多远,都让人念念不忘。
离开老巷那天,我特意摘了几朵刚开的梅花,夹在书里。火车开动时,我翻开书,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梅香,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江南景致,心里满是温暖。我知道,这梅香会陪着我,就像江南的冬、老巷的梅、祖母的笑容一样,永远藏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在每一个寒冷的冬日里,给我温暖与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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