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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亮起,显示“爸”。
我没有接。
震动停了。三秒后,又响了。
我端起茶杯,看着窗外的暮色。十二月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半,路灯已经亮了一排。客厅里没开灯,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调到最低,像背景噪音。
手机第三次震动时,温静从厨房探出头来。
“你爸打了好几遍了。”她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我知道。”
“不接吗?”
“不想接。”
温静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继续传来,夹杂着油烟的滋啦声。
我和温静结婚四年,她太了解我了。当她用这种语气说“你爸”而不是“爸”的时候,说明她也不打算劝我。
手机终于安静了。
我划开屏幕,三个未接来电,全是爸打来的。还有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你妈住院了。”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继续喝茶。茶水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我没有起身去换热的。
温静端着菜出来,看了一眼扣着的手机,把菜放在桌上。
“吃饭吧。”
“念念睡了?”
“嗯,刚哄着。”
我去洗手间洗手,经过女儿的房间时推开门看了一眼。念念躺在婴儿床里,小手攥成拳头,睡得正沉。半岁大的孩子,眉眼已经能看出温静的影子,下巴和嘴唇像我。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饭桌上很安静。温静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自己低头扒饭。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
“明天降温,零下五度。”温静说。
“嗯。”
“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顿。
“看谁?”
温静放下碗,看着我说:“你妈。”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触碰什么开关。我继续吃饭,咀嚼的速度没有变化,但嘴里的饭菜突然没了味道。
“不去。”
“你爸发短信说住院了。”
“所以呢?”
“陆远舟。”温静叫了我的全名,这是她认真的信号,“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那是你妈。生病住院,你去看看,这是人之常情。”
我放下筷子,看着温静。
“人之常情?”
温静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知道这四个字踩到了什么地方。
“半年前你在产房躺着,疼了十二个小时,宫口开了八指,最后顺转剖。大出血,差点下不来手术台。”我一字一句地说,“那时候,她的人之常情在哪里?”
温静没有说话。
“你妈从老家打了个飞的过来,在产房外面守了整整一天一夜,眼睛都哭肿了。我妈呢?她在同一座城市,打车到市第一人民医院不到四十分钟,她没来。”
“远舟……”
“她不是没时间,她是没来。”我说,“电话里跟我说‘单位加班’,我问过她单位的老赵了,那天她根本没排班。”
温静低下头。
“后来你进了ICU,我一个人在走廊里签病危通知书,手抖得写不了字。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我就是家属。护士说,还有别的家属吗?我说没了。”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这半年,我把这些事压在心底,从不提起。温静坐月子那段时间,我每天往返医院和家,照顾她,照顾念念,把自己累到站着都能睡着。
但我没跟任何人抱怨过。
邻居说我是好丈夫,岳母说我懂事,温静抱着我哭说对不起我。我都笑着摇头,说没事。
我把所有的愤怒、委屈、不解,全部折叠起来,塞进心里的某个角落。我以为只要不去碰,它就会慢慢消失。
半年过去了,它没有消失。
它只是在等待一个引爆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所以,”我重新拿起筷子,“我不去。她当初怎么对我的,我现在就怎么对她。这不叫报复,这叫公平。”
温静没有再劝。她知道劝不动。
饭桌上恢复了安静,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电视里天气预报播完了,开始放晚间新闻。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爸的短信,这次长了一点:
“你妈在市中心医院,内科三区,18床。不是小病。你看着办吧。”
我打字回复,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关机。
那一晚我睡得不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全是半年前那个深夜的画面。凌晨三点的手术室,头顶惨白的灯管,医生递过来的同意书,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和风险提示。
我给温静签了字。她的手从手术室门缝里伸出来,指甲缝里全是血。她抓了一下我的袖子,说:“远舟,我怕。”
我说:“别怕,我在。”
然后我被护士请到等候区,一个人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墙上的电子钟一秒一秒地走。
我给妈打电话。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响了六声后挂断了。
第三遍,她终于接了。
“妈,温静在手术,你什么时候到?”
电话那头有风声,像是在外面。
“远舟,我……我今天去不了了。”
“什么?”
“单位临时有事,走不开。”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妈,温静在手术,大出血,医生说很危险。你跟我说你走不开?”
“我……我这边实在脱不开身。你爸去吧?让你爸去。”
“爸手机关机了。”
“那……那你自己先顶着,妈明天一定去。”
电话挂断了。
我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护士喊我:“家属,产妇出来了。”
我跑过去,看见温静脸色苍白地躺在推床上,身上盖着两层被子,还在发抖。她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但她还活着。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
“没事了,没事了。”
我一遍一遍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妈第二天来了。带着一袋水果,在病房里坐了二十分钟,说单位还有个会,就走了。
温静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转头看向窗外。
我站在窗边,什么都没说。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主动给妈打过电话。
她在家庭群里发消息,我不回。她打视频电话要看孙女,我没接。她让爸转达“有空回家吃饭”,我说好,然后一次都没回去。
温静劝过我几次,说孩子还小,别让念念长大了觉得爷爷奶奶不亲。我说,亲不亲不在于念念,在于他们。
温静就不再说了。
她懂我的脾气。我从小就是那种表面温和、骨子里倔的人。谁对我好,我十倍奉还。谁伤害我,我不会报复,但我也不会原谅。
我把这叫“公正”。
这半年,我就是这样做的。
直到三天后。
爸直接找到了我学校。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批作文,门突然被推开,爸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憔悴。
五十多岁的人了,平时精神得很,每天早晨六点起来跑步,腰板挺得笔直。现在他站在那里,肩膀塌着,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
“陆远舟。”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
办公室里的同事都看向我。我对面的张老师放下红笔,看看我又看看爸,犹豫着要不要回避。
“爸,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发短信你不回。”爸走进来,每一步都显得费力,“我来问问你,你妈住院三天了,你为什么不去看她?”
我站起来,压低声音:“爸,这里是学校,我们出去说。”
“出去说什么?”爸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妈在医院躺着,医生说要住院至少十天。你当儿子的,面都不露,电话都不打一个,你还是不是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张老师站起来,说了句“我先去上课”,快步走了出去。另外两个老师也找借口离开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爸。
“爸,你声音小一点。”
“小声?我怕什么小声?”爸的眼圈红了,“你妈今天早上问我,远舟来不来看我?我说你来。她又问,他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没说话。你妈就哭了。”
我转过头,不去看爸的眼睛。
“她哭什么?”
“你说她哭什么?她是你妈!生你养你的妈!”爸拍了一下桌子,茶杯震得跳了一下,“她年轻时为了你吃了多少苦?你现在娶媳妇生娃了,就不认爹娘了是吧?”
“我什么时候不认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看她?”
“她生病,我就要去看她吗?”
爸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说什么?”
“我说,”我转过身,看着爸的眼睛,“她生病,我就一定要去看她吗?”
“你……”爸的手在发抖,“陆远舟,你说的这是人话吗?她是你妈!”
“她是我妈。”我点头,“那我是她儿子吗?”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盯着爸的眼睛,“半年前,温静在产房大出血,差点死掉,她这个当婆婆的在哪儿?”
爸的表情僵住了。
“她没来。”我替他回答,“她离医院四十分钟车程,她没来。我打了三个电话,最后一个她才接,跟我说单位加班走不开。我问过她单位的赵叔了,那天她根本没有排班。”
爸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现在她住院了,我就一定要去?”我说,“那按这个逻辑,半年前她是不是也应该来?她不来,我现在不去,这不是很公平吗?”
“你这样跟你妈计较?”
“我没有计较。我只是用她的方式对待她。”
爸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我等着他骂我,骂我白眼狼,骂我没良心,骂我娶了媳妇忘了娘。
他确实骂了。
“陆远舟,你就是个白眼狼!”爸的声音颤抖着,“你妈生你的时候难产,疼了两天两夜才把你生下来。你现在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我听到这句话,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但我没有心软。
我太擅长把情绪锁起来了。二十五年前我就学会了这项技能。当别的小孩摔倒了哭着喊妈妈的时候,我已经知道喊了也没用,不如自己爬起来。
“爸,”我说,“生我的恩,我记得。但那是两回事。”
“什么两回事?”
“她生我,是她做的选择。她怎么对我,是她做的另一个选择。前一个选择我没法选,后一个选择,”我顿了顿,“我有权决定怎么回应。”
爸盯着我,眼睛里的愤怒一点点变成失望。
“你变了。”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只是不说。”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窗外的操场上传来学生的打闹声,上课铃响了,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爸站在那里,慢慢低下头。我看见他的头发,白的比黑的多,头顶稀疏得能看见头皮。他的手搭在办公桌上,手指粗糙,关节粗大。
他老了。
但我的心还是硬的。
“你走吧,爸。我还要上班。”
爸抬起头,看着我。
“你这句话,”他声音嘶哑,“是真的想过才说的吗?”
“想过了。”
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妈住在市中心医院内科三区18床。不是小病。”他重复了短信里的话,顿了顿,“你要来就来,不来……我也不会再打电话了。”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坐下来,深呼吸,把那翻涌的东西压回去。
这是我的本能。小时候,每次期待落空,我就这么做。深呼吸,告诉自己没关系,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次,也是一样。
晚上回到家,温静已经知道了爸去学校的事——张老师是她的大学同学,嘴快,下午就发了微信。
“你爸去学校找你?”
“嗯。”
“说什么了?”
“让我去看我妈。”
“你去吗?”
“不去。”
温静沉默了一会儿,在我旁边坐下。念念在地毯上趴着,小手撑着身体,努力抬头。她刚学会这个动作,每次抬起来都会发出“哎呀”的声音,像是在给自己加油。
“远舟,”温静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妈那天不来,会不会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比儿媳妇在产房里大出血还重要?”
“我不知道。”温静摇摇头,“但我觉得……一个母亲,不应该那么绝情。除非,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你帮她说话?”
“我不是帮她说话。”温静说,“我是在帮你。你这半年把自己关在壳里,什么情绪都不露,但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一根刺,一直在扎你。”
我没有回答。
“你看念念。”温静指着女儿,“如果二十年后,念念生孩子,你会不去吗?”
“当然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女儿。”
“对啊。”温静说,“每个正常的父母都会去。可你妈没去。你不觉得反常吗?”
我沉默了。
温静说的对,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透着反常。我妈不是那种冷漠的人——至少在我的记忆里,她虽然严格,但从不缺席我的任何重要场合。家长会、毕业典礼、工作第一天的庆祝,她都在。
唯独这一次。
“我问过她单位的老赵,”我说,“他说那天她没排班。”
“那你问过你爸吗?”
“问过。他说他那天出差,手机关机是因为在飞机上。”
“你信吗?”
信的。爸经常出差,那次确实是临时通知。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妈。
我看着念念在地毯上努力抬头的样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天妈说“明天一定去”,第二天她确实来了,但只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我当时以为她是愧疚。
现在回想起来,她走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什么别的。
“温静。”
“嗯?”
“把念念的早教卡放在哪儿了?帮我找一下。”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没事,就是找找。”
温静起身去了书房。我拿出手机,打开半年前的通话记录。翻了很久,找到了那一天。
三个打给妈的通话记录。一个接通的,时长一分二十四秒。
下面还有一通电话。
是妈打给我的。
时间,是我在走廊里等温静出来的时候。通话时长,零秒。
我没接。
这个发现让我手指发凉。
我当时等温静出来,紧张到根本没注意手机震动。我错过了这通电话。
妈打给我了。
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她打给我了,但我没接到。
然后我翻到通话记录的最下面。凌晨四点十七分,妈又打了一个电话——不是打给我,是打给了爸爸。
通话记录显示,那是从邻市的号码拨出的。
邻市。
她不是说在单位加班吗?她单位就在本市,为什么会在邻市?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
那个让我隐隐不安的念头,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温静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早教卡。
“找到了。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
我接过早教卡,在念念面前晃了晃。她伸手去抓,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我看着女儿的脸,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妈那天,到底去了哪里?
01
那一晚我没有睡着。
凌晨两点,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一条一条翻看半年前的聊天记录。
我和妈的微信对话,停在半年前的某个下午。
那之前,我们几乎每天都会聊几句。她发做菜的视频,我发念念的四维彩超照片。她说看着像温静,我说下巴像我。
都是些琐碎的对话,像任何一对关系正常的母子。
然后,到了那一天。
5月12号,下午两点零八分。
我给妈发了消息:“妈,温静可能要提前剖,你下班直接来市一院。”
妈回复:“知道。”
就两个字。
然后到了下午四点二十一分。
她发了一条消息:“远舟,妈这边有点事。”
我回:“什么事?”
她没有回复。
四分钟后,她又发了一条:“你跟医生好好沟通,听医生的。”
我再问:“到底什么事?”
还是没回复。
然后就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凌晨两点十三分,她发了一句:“明天去。”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给她发过消息。
她也再没有给我发过。
半年。六千多条消息的置顶聊天,就这么沉到了微信列表的最底下。逢年过节的家庭群消息,我设置了免打扰。她偶尔发几张照片,配文“今天做了什么菜”,我没有点开过。
现在回头翻看,我发现了一个细节。
5月12号下午四点四十分,妈发了一张微信朋友圈截图到家庭群里,配了两个字:“转发”。
那是市精神卫生中心的一篇科普文章:《儿童期创伤与成年后心理健康》。
我点开那篇文章。
讲的是儿童期经历重大创伤后,对成年人格和心理健康的影响。文章写得很专业,引用了很多国外研究数据,阅读量很低,点赞只有三个。
其中一个是妈点的。
妈几乎不会在朋友圈转发这种文章。她的朋友圈通常是养生食谱、广场舞视频,偶尔转几条“十种食物最伤胃”的谣言。
这篇文章太奇怪了。
我看着文章的标题,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大概两年前,有一次吃饭,温静问妈,你以前在医院是哪个科室的护士?妈说是内科。温静说,那很辛苦吧?妈笑了笑说,还行,后来转岗了。
“转去哪个科室了?”
妈放下筷子,说了四个字。
“精神卫生。”
我当时没在意。护士转科室很正常,内科转到精神科,也就是换个地方干活。
但现在,这些碎片开始拼凑起来。
精神卫生中心。儿童期创伤。妈在邻市的通话记录。
她在那里。
她那天在邻市的精神卫生中心。
但她去那里做什么?
那个中心,她二十多年前在那里工作过三年。我隐约记得小时候她偶尔上夜班,爸会带我去接她。那栋灰色的楼,门口有铁栅栏,传达室的老大爷认识我。
“远舟又来接妈妈了?”
“嗯!”
那时候我大概三四岁,对这件事没有太多印象。后来妈调回市里,就再也没去过那里。
二十多年后,她儿媳妇在产房大出血,她跑去邻市的精神卫生中心?
这不合理。
除非那天发生了什么,逼得她不得不去。
我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章的最后一段写道:
“儿童期创伤的受害者,成年后往往会表现出两种极端的应对方式:一种是过度保护,成为‘直升机父母’;另一种是情感隔离,难以与子女建立深层连接。这两种方式,都是创伤的代际传递。”
我的目光停在这句话上。
创伤的代际传递。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温静发来的消息:“怎么还不睡?”
我打字:“就来。”
放下手机,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妈在精神卫生中心工作过三年。我小时候在那栋灰楼里等过她下班。她看过很多这样的病例。
她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是“创伤的代际传递”。
但她还是缺席了。
为什么?
那个答案,在我心底最深的地方缓缓浮起,但又迅速沉了下去。
我不敢想。
或者说,还不愿意想。
02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妈的住处。
她和爸住在老城区的一套两居室里,离我的学校大概二十分钟车程。这半年,我无数次路过这个路口,但没有一次拐进来。
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走廊昏暗。我站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又拔出来,反复了三次。
进去吗?找什么?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隔壁的刘婶推门出来倒垃圾,看见我愣了一下:“远舟?你回来了?”
“刘婶。”
“你妈住院了你知道吗?”
“知道。”
刘婶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拎着垃圾袋下楼了。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客厅的电视机罩着防尘布,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放着两个苹果,已经起了皱。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主卧的门半开着。我推开门,站在爸妈的卧室里。
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枕头整整齐齐地摆着。床头柜上放着爸的老花镜和一本翻了一半的《读者》。另一边,是妈的床头柜。
我拉开抽屉。
第一层是她的首饰盒,里面放着几条金链子和一个玉镯。还有几张老照片,是我小时候的,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容灿烂。
下面压着一个信封。
我拿起信封,里面是几张泛黄的车票——从本市到邻市的,日期各不相同,时间跨度有十几年。最早的一张,是二十三年前。
那时候我刚上小学。
最上面的一张,日期是今年的5月12号。
温静临产那天。
车票下面,是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我打开第一页,是妈的字迹,日期是二十三年以前的某个冬天。
“今天,我又去了。他看起来好了一些,能够说几句话了。医生说他的情况有所好转,但我不知道这一次好转能持续多久。”
第二页。
“我带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他吃了一口,说这不是妈妈做的味道。我说,妈妈忙,下次她来。”
我的手开始发抖。
“他”是谁?
我妈写日记从来只写“你”——你爸今天又加班了,你最近工作累不累,你和温静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这是第一次,我看见她用“他”。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有些日记很简短,只有几句话。有些很长,写满了一整页。
翻到第三十页,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夏天。
“今天医生说,他的分离性身份障碍已经确诊。我听完之后在走廊里坐了一个小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才七岁。”
分离性身份障碍。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
七岁。那不是“他”,是另一个人。
继续翻。
“我把他送来了这里。他们说这里有更好的治疗条件。我跟单位请了长假,在这里陪他。你爸不知道这件事。我告诉他,我是去进修。”
“他叫我妈妈。但他不是我的孩子。”
“他是我的病人。我必须记住这一点。可每次他抓着我的手的时候,我都做不到。”
床头柜的第二层抽屉,是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我打开,里面是一份病历。
患者姓名:小杰。
入院年龄:5岁。
诊断:分离性身份障碍合并童年创伤后应激障碍。
主治护士:周瑾瑜。
我妈的名字。
病历的最后一页,是今年5月12号的入院记录。
“患者在邻市街头被发现,精神状况急剧恶化。经联系,该患者唯一登记的联系人为周瑾瑜。患者于当日下午6时30分入院,周瑾瑜女士全程陪同。”
下午6时30分。
温静是下午5点45分被推进手术室的。
我闭上眼睛。
病历从我手里滑落,散在地上。
23年前,我妈接诊了一个4岁的孩子,叫小杰。他的病情很严重,唯一的亲人——他的妈妈——在他三岁时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
我妈做了选择。
她选择照顾那个没有妈妈的孩子。
二十三年来,她隔一段时间就去邻市看他。给他带吃的,陪他说话,在他犯病的时候守着他。她做了那个孩子名义上的“联系人”,实际上,是他的“妈妈”。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丈夫不知道,我不知道,所有人只知道她去“进修”了。
5月12号那天,小杰的病情突然恶化,出现在邻市街头,被好心人送到了精神卫生中心。医院打电话给联系人,我妈接到电话就赶了过去。
她没法两全。
她选择了那个更需要她的人。
而她的儿媳,在产房里,大出血。
她的儿子,一个人在走廊里,签病危通知书。
她不是不想来。
她只是没法同时做两个人的妈妈。
我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起那些病历和日记。捡到最后一张时,我看见病历背面的空白处,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记下的。
“远舟,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这行字,泪水砸在纸面上,洇开了墨迹。
03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手里捏着那张车票,被汗浸得发软。住院部的大楼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这个站在风里发呆的男人。
内科三区,18床。
爸给我发了六条短信,精确到了楼层、电梯口、护士站的位置。他怕我找不到路,怕我临时改主意,怕我又一次转身离开。
我没有走。
但我也没有进去。
三点钟的太阳照在住院部的外墙上,玻璃幕墙反射出耀眼的光。我眯着眼睛看着那栋楼,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我发高烧,三十九度六,烧到说胡话。爸出差不在家,妈背着我下楼,打不到出租车,走了一公里多到最近的医院。
我趴在她背上,烧得神志不清。她的后背全是汗,衬衣湿透了。我听见她一边走一边说:“远舟,马上到了,坚持一下。”
到了医院,她抱着我跑进急诊室。护士给我打上点滴,她在旁边坐着,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我退烧了,看见她的眼睛全是血丝。
“妈,你困不困?”
“不困,妈不困。”
她摸着我的额头笑了。那时候她三十二岁,头发还是黑的。
那是我的妈妈。
和那个在精神卫生中心陪伴陌生孩子二十三年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我终于迈开了脚步。
电梯在3楼停下。内科三区的走廊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护士站的护士看见我,抬头问:“找哪位?”
“18床,周瑾瑜。”
“走廊尽头左手边。”
我想了想,又开口:“她……情况怎么样?”
护士低头看了看记录:“比刚入院时好一些了,但还是需要继续观察。你是她?”
“儿子。”
“哦。”护士多看了我一眼,“你爸这些天一直守在这里,你妈迷迷糊糊的时候,老喊你的名字。”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每一扇门都关着,里面偶尔传出咳嗽声或仪器的滴答声。走到18床门口,我停下了。
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是爸的声音。
“今天感觉好点没?医生说你得吃这个,不能挑。”
“苦。”
“苦也得吃。你是护士,你比谁都清楚。”
短暂沉默,然后是妈的声音:“远舟……他……”
“他工作忙。”
爸的语气不自然。他从来不会撒谎,每次试图掩饰什么,声音就会比平时高半个调。
“你那点表情能骗得了谁。”妈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力气,“他还是没来。是不是?”
爸没有回答。
“我欠他的。”妈说,“这半年他不接我电话,我知道。我自己作的孽,欠了一辈子。”
“行了,别说了,先把药吃了。”
“你让我说。”
椅子挪动的声音。
“那天,小杰被人发现在街上,精神卫生中心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准备出门去医院。温静要生了,远舟在等我。我挂了电话,站在门口,两只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如果我去了远舟那边,小杰可能会被送到别的医院,没有一个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他才六岁那年被送来的时候,整夜整夜做噩梦,尖叫着醒来。我是他的主管护士,陪了十多年了。他只有我一个联系人,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他妈妈在哪里。”
爸没有说话。
“可如果我不去远舟那边,我自己的儿子,我亲生的儿子,他在医院里等他的妈妈。他老婆在手术台上命悬一线,他在走廊里发抖。我应该在他身边。”
“所以你选了小杰。”爸的声音很低。
“我谁都选不了。”妈说,“我谁都辜负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我靠在门外的墙上,指甲掐进掌心。
“我以为我能赶回来。”妈继续说,“六点半把小杰安顿好,马上打车回来。但是邻市到咱们这儿,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等我到了,已经是晚上了。手术早做完了,温静在ICU。远舟一个人坐在走廊里,低着头,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狗。”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走过去,想抱抱他。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他从四岁开始就不在人前哭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他看我的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就是空的。像不认识我一样。”
“然后呢?”
“然后我什么都没做。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说单位还有个会,就走了。我是逃出去的。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瑾瑜……”
“我欠他的。二十年前我就开始欠他了。”
妈的声音突然哽咽了。
“小杰需要一个妈妈,我把我的时间都给了他。可我自己的儿子,他需要的妈妈,永远在忙,永远在加班,永远在照顾别的小孩。他小时候发烧,我在医院值班。他开家长会,我在邻市。他中考,我在陪小杰做心理评估。他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了,一句都没跟我说过。这才是最可怕的——他不说,我就以为他不在乎。”
“他是在乎的。”爸说。
“我知道。可等我真正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
“不晚。你得好起来,好了以后自己去跟他说。”
妈沉默了很久。
“他不会原谅我的。我了解他,他从小就这样,受了伤不会哭,但他会记住。谁都别想让他忘记。”
我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妈说的是对的。
我确实是这种人。
但我来这里了。
我深呼吸,直起身,抬手准备敲门。
手停在了半空。
门缝里,我看见爸握着妈的手。妈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手背上扎着输液管。她闭着眼睛,眼角有泪痕。
“老陆。”
“嗯?”
“如果那天重来一次,我还是没法选择。”
爸握紧她的手。
“我选小杰,对不起远舟。我选远舟,对不起小杰。我这辈子,一直在做这种选择题,每一次都有人受伤。”
“别说了。”
“二十三年了。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申请调回市里的时候,把小杰也转院过来,也许就不会有那一天。可他适应不了新环境。医生说他的病情一换人就恶化,只有我记得他的所有触发点,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作,怎么安抚他。我放不下。”
“我知道。”
“可是远舟不知道。”妈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妈妈在老婆生孩子的时候,没有来。”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
终于,我敲了门。
“谁?”
爸的声音。
我推开门,站在门口。
爸回过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不可置信。他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妈睁开眼,看着我。
她愣了很久。
“远舟?”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手背上青筋凸起。五十多岁的女人,躺在病床上,看起来像一个被抽空了力气的布偶。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车票和病历复印件,轻轻放在床边的柜子上。
妈的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你去了我的屋子。”她说。
这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嗯。”
妈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爸站在一旁,看着我又看看妈,欲言又止。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妈闭上眼睛。
“那就好。”她轻声说,“那就不用我解释了。你恨我吧。”
我看着她。
“我来,不是要听你道歉的。”
妈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小杰的妈妈,是谁?”
妈沉默了很久。爸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一个我认识的人。”妈的声音很轻。
“谁?”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她。”
“你现在还在替她保守秘密?”
“不是替她保守秘密。”妈看着我,“是替小杰。他不知道他妈妈是谁。他只知道他妈妈走了。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他会崩溃。”
“那你知道谁会崩溃吗?”
妈愣住了。
“我。”我指着自己,“你的儿子。”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的滴答声。
“二十三年前,你接诊了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你觉得他可怜,所以你做了他的‘妈妈’。你陪他说话,给他带吃的,在他犯病的时候守着他。你做了他能依靠的全部。”我说,“可是你的亲儿子,二十三年前,五岁,他也在等他的妈妈。”
妈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记得吗?我五岁那年,幼儿园老师让画全家福。我画了你,爸,还有我。老师说画得真好。然后她问我,你妈妈是做什么的?我说,我妈妈在医院上班,她照顾生病的人。”
我笑了一下。
“老师说,那你妈妈很伟大。我说,嗯,她很伟大。”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后来我长大了,我知道你照顾的不是普通的病人。你很投入,很用心,你给了他你作为母亲能给的全部。你伟大。”
“远舟……”爸想说话,被我用目光打断。
“但我不是病人。”我看着妈,“我是你儿子。我没病,所以我活该等二十三年,活该在产房外面一个人签病危通知书,活该在最需要妈妈的时候,每次都听到‘妈有点事’。”
“活该”两个字说出口,我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妈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
“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
我等着她解释。她把小杰的事瞒了二十三年,现在需要一个说法。
但妈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躺在那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
“你说得对。二十三年前,我做了选择。我选了一个需要我的孩子,辜负了另一个需要我的孩子。”她停顿了一下,“我辜负了你。”
她承认了。
没有解释,没有辩护。她承认了。
我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么。冲进门来大声质问,摔东西,骂她偏心,然后她说出什么苦衷,我恍然大悟,抱住她大哭一场,母女/母子重归于好。
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但现实不是。
现实是,她承认了。她说,她辜负了我。
然后呢?
然后我还是她的儿子,她还是我妈。二十三年,不会因为这句话就消失。
“我走了。”
我转身。
“远舟。”爸追了上来,拉住我的胳膊,“你来了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话?”
“不然呢?”
“她是你妈!她……她做了错事,但她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你。”
“这话你跟自己说得通吗?”
爸张了张嘴。
“放下过我的方式,就是在最需要她的时候去陪别人。”我甩开他的手,“那我求她,别放下我了。把我当个病人吧,当作不认识我吧。至少那样,她还能偶尔想起我,就像想起小杰一样。”
我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依然安静。护士站的小护士抬起头看我,大概是我的脸色太难看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目送我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说出来了。
憋了半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但为什么说完之后,心里更痛了呢?
04
温静是在晚上才知道我去过医院的。
念念喝了奶,八点半准时睡了。温静洗了澡,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我坐在另一头,手里拿着遥控器,把四十几个频道从头到尾按了两遍。
“你去医院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温静的消息渠道永远是学校那帮同事,我早该习惯的。
“聊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我把遥控器放下,盯着电视屏幕。正在播一部老掉牙的古装剧,男主跪在雨里求女主原谅,台词肉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辜负了我。”
温静擦头发的动作停下了。
“就这样?”
“就这样。”
“你没问她原因吗?”
“问了。二十三年前,她接诊了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那孩子病的很严重,她一直在照顾他。那天那孩子病情恶化了,在街上被发现,医院打电话叫她过去。”
温静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些年呢?不只那一天啊。你小时候……”
“这些年也一样。”我说,“那个孩子需要长期治疗,每次犯病只有她能安抚。她是他的主管护士,也是他的联系人,说白了,就是他的‘编外妈妈’。”
“所以她把自己的儿子放在第二位。”
“是。”
“因为她觉得你能照顾好自己,而那个孩子不能?”
这句话精准得如同手术刀。
我转过头看着温静。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子滑进睡衣领口。她没有看我,而是盯着电视屏幕上那场假得可笑的雨戏。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温静说,“你从小就懂事。五岁会自己穿衣服,七岁会自己热饭,十二岁开家长会,你自己代替她签了名。你是那种让父母省心的孩子。”
“你是说,我越省心,她就越放心?”
“对。那个孩子越不省心,她就越放不下。”温静终于看向我,“这个循环一旦开始,就很难打破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
“所以她没错?”
“她有错。”温静说,“但她不是故意的。这个区别很大。”
“什么意思?”
“故意伤害和忽略,结果一样,但性质不同。你妈不是有意要伤害你,她只是……”温静斟酌着用词,“她的爱有配额,用在了她觉得更需要的人身上。”
“这是什么奇怪的道理?”
“这不是道理,这是人性。”温静把毛巾搭在肩上,“就像飞机上的安全须知,帮助别人之前,自己先戴好氧气面罩。你妈把自己的面罩给了别人,然后她窒息了,以为你能自己呼吸。”
“但我不能。”
“对,你不能。所以她错了。”
电视里的男主终于得到了原谅,女主扑进他怀里,两人在雨里拥抱。背景音乐适时响起,催泪又煽情。
这个画面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十年前,我大学毕业,妈来参加毕业典礼。她坐在礼堂里,看着台上的校长念我的名字。我穿着学士服走上台,在掌声中接过毕业证书。鞠躬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台下的妈。
她在笑。
她也在哭。
典礼结束后,她拉着我的手,说:“远舟,妈以你为傲。”
我说:“谢谢妈。”
然后她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变了,说有个病人犯了急症,必须马上回医院。她匆匆拥抱了我一下就走了,连我们约好的毕业聚餐都没参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收拾行李,室友们都跟家人去庆祝了。我的电话响了三次,是妈打来的。我没有接。
第二天她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说对不起,说那个病人情况很危险,只有她能处理。
我回复:“没事。工作要紧。”
五个字。
“你就是这样的。”温静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从来不说'我需要你'。你怕说了之后还是被拒绝,所以你选择了不说。这样至少还能骗自己——如果你开口了,她也许会来。”
我没说话。
“不说,就不会失望。这是你保护自己的方式。”温静靠过来,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妈也许真的不知道你需要她?”
“一个妈妈需要别人告诉她,她的儿子需要她?”
“别人不需要,但你妈需要。”温静说,“因为你是陆远舟,你从小就擅长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你五岁摔倒不哭,七岁挨了打不吭声,十二岁被同学欺负了也不告状。你妈看到的,是一个从来不需要她操心的孩子。”
“所以我活该?”
“你不活该。但如果你想要不一样的结果,就不能一直用同样的方式。”
我看着温静。结婚四年,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她的话像针一样,扎得又准又痛。
“你在帮她说话。”
“我在帮我自己。”温静握住我的手,“你妈怎么对你是你的事。但你把她对你的方式,用在了我身上。”
“什么意思?”
“这半年,你把自己关起来了。你不跟我说你的感受,不跟我说那天在产房走廊里你是怎么过的。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以为这是对我好。但这不是对我好。”温静的眼眶红了,“你当我是什么?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外人?”
“温静……”
“我是你妻子。你在产房外面发抖的时候,我躺在手术台上也在想你。我想你一定害怕了,我想你一定在哭。我多想抱着你,可我连你的手都抓不住。”她的声音哽住了,“等我从ICU出来,我看见你坐在走廊里,脸上是干的。你对我笑,说没事了,都过去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把你妈对你做的事,又做了一遍。”
她松开了我的手。
“你把自己变成了你妈。”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念念的房间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哼唧,然后又安静下来。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那部老掉牙的剧已经演到了片尾字幕。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十二月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但我没回屋。
我站了很久,看着小区里的住户窗户,一格一格的灯火。每盏灯后面,都有人在和好,在吵架,在等待,在离开。
二十三年前,我妈做了选择。
那一刻,她选了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
而我选择了一个人的方式——把所有期待都吞进肚子里,假装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这些年,我以为自己赢了。
因为我不哭,我不要,我不喊疼,所以我永远不会被拒绝。
但我输了。
我把所有能靠近我的人都推开了。包括我自己。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件棉袄披在肩上。
温静站在我旁边,也看着窗外的灯火。
“冷。”
“嗯。”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我的臂弯,轻轻挽住。
这个动作,像一枚小小的图钉,把我钉在了这个冬夜。
那天晚上,我发了半年来最大的一次烧——当然不是真的,但内心的煎熬确实让我辗转难眠,一直到凌晨四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恍惚间我做了很多梦,梦见了妈年轻时的样子,梦见小时候那栋灰楼,梦见小杰被妈哄着吃药。最后,我梦见自己五岁发高烧的那个夜,妈背着我跑了一公里,她的后背全是汗,衬衣湿透了。
她一边跑一边说:“远舟,马上到了,坚持一下。”
我想张嘴说“妈,我难受”,但嗓子眼堵着什么,发不出声音。
就这样,我醒了。
手机亮了。
爸发来一条消息:“你妈病危,速来。”
下面写着一个新病房号——ICU,5床。
我穿上衣服出了门。
05
ICU的走廊比普通病房更安静。
爸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背弓着,头埋在手里。身上的棉袄还是三天前来学校找我时穿的那件,袖口磨得发亮。
我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竟迈不开步子。
上一次站在ICU外面,是半年前。医生拿着病危通知书让我签字,我的手抖得写不了自己的名字。我那时想,如果温静有什么事,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躺在这里的是我妈。
我恨她。但我还是来了。
爸抬起头,看见我,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感激。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椅子。他的眼眶深陷,两鬓的白发比我上次见时又多了些。
“什么时候转进来的?”
“今天凌晨。”爸的声音沙哑,“情况反复,医生说需要密切监护。”
“通知单上说什么?”
“多器官功能不全。感染引起的。”爸盯着对面的墙壁,“你昨天走后,她哭了很长时间。半夜就开始发烧。”
我的话被噎在嗓子里。他想让我愧疚。
我确实愧疚了。但我不知道是因为她哭了发烧,还是因为我没法真正恨她,哪怕我告诉自己我应该恨她。
沉默维持了很久。ICU走廊的灯管发出微弱的嗡嗡声,空调出风口吹出带着消毒水味的暖气。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
“她醒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爸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别告诉远舟。”
“什么?”
“她说,我欠他的够多了,别让他再为难。”
我捏紧了拳头。
“就这些?”
“就这些。”爸叹了口气,“你妈这辈子,嘴硬。她把所有愧疚都吞进肚子里,以为这样就能不伤害别人。”
我把手伸进羽绒服口袋,摸到了那本黑色封面的日记和病历复印件。我拿了之后没有还回去,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在身上。
翻到最后一页,递给爸。
“这个,你看过吗?”
爸接过病历,戴上老花镜。那张5月12号的入院记录,他看了很久。不是看不懂,是在借看的时间思考怎么开口。
“我看过。”
“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些。”爸合上病历,“二十三年前我就知道她在照顾那个孩子。但5月12号那天她去邻市,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你没有告诉我。”
“她不让说。”
“你就听她的?”
爸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竟有些像我妈——那种看透了什么但无法言说的隐忍。
“我没有听她的。”他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说完了,你会原谅她吗?说完了,这二十三年就不存在了吗?”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你是成年人了,你有自己的判断。我不能替你原谅谁,就像我不能替你恨谁一样。”爸靠回椅背,“我能做的,就是在这儿守着。”
走廊又安静下来。
然后ICU的门开了。
护士走出来,摘下口罩:“周瑾瑜的儿子,来了吗?”
我站起来:“我是。”
“病人醒过来了,要求见你。单独见。”
我愣住了。
“她意识清醒了?”
“目前还算清醒,但她的状况不稳定,随时可能变化。”护士快速地说,“她一直念叨你的名字,说有话要跟你说。你进去吗?”
我看向爸。他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后背。
“去吧。”
ICU的气味比走廊更浓。各种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妈躺在一堆管子中间。
这已经不是我三天前见到的那个母亲——她的脸瘦削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手背扎着输液管,手指枯瘦,指甲没有血色。
她微微侧过头,看见我,嘴角牵了牵。
“你来了。”
我在床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护士说你要见我。”
“嗯。”她艰难地咽了一下,“扶我一下。”
我犹豫了片刻,伸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往上扶了一点。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隔着病号服都能摸到脊骨的形状。
“谢谢。”
帮她靠好,我收回手,重新坐回凳子上。我们之间隔着输液架和各种管线。
“昨天你说的那些话,”妈开口了,“我反复想了一整夜。”
“然后半夜就发烧了。”
妈怔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你爸这嘴……”
“不是爸说的。护士查房记录上有。”
妈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我脸上搜寻着。她在找那些我自己都不愿意打开的东西。
“远舟,二十三年前,我做了选择。我以为我选对了,因为你是懂事的孩子,我以为你能理解。但我现在知道,懂事的孩子也需要妈妈。”
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说几句话就已经让她很吃力。
“我欠你的。这句话不是道歉,也不是求你原谅。这是事实。”她说,“你五岁那年发了高烧,我背你去医院,一路上你说胡话,喊妈妈,妈妈。我是你妈,我抱着你,你在发烧,我却觉得很安心。”
她的眼角有泪。
“因为只有那个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对你有用。你太懂事了,远舟,你懂事得让我害怕。你不哭不闹不要东西,摔倒了也不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来。你有我没我都一样。”
“我不是这样的。”我的声音哑了,“我只是……不想让你操心。”
“我知道。”她也哑了,“可你越是不让我操心,我就越觉得……我这个妈是多余的。后来遇见了小杰,他什么都不行,连自己吃饭都要人教。他需要我,需要得那么明显,就像溺水的人抓着一块木板。”
她停了停,眼眶湿润。
“我需要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这句话像把钝刀,在我胸口拧了一下。
“你是我的孩子,你不需要我。他是我的病人,他却没我不行。我一直觉得,我在两个都需要的孩子之间做平衡。但你昨天走后我想了一整夜,我可能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哪错了?”
“我以为你不喊,就是不疼。不哭,就是不想。不要,就是不需要。我把你的隐忍当成了坚强,把你的沉默当成了不在意。”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可是你五岁发高烧,烧到说胡话,你喊的一直是妈妈。你不是不需要,你只是太早就学会了不能喊。因为喊了,也可能没人应。”
我的视线模糊了,手指死死地抓住膝盖。
妈又喘了一阵,继续说:
“昨天你说你希望我把你当病人。这句话我记了一整夜。我想到底是什么,让我的孩子宁愿当病人,也不愿当我嘴里的懂事的儿子。后来我想明白了,是因为当病人至少还有被照顾的权利。我连这个权利都从你身上拿走了。”
“别说了。”
“不说,就来不及了。”
她的呼吸变得费力,床头监护仪的滴答声急促了一些。
“我这些年攒了很多话想跟你说。每次想说,看见你那副不需要任何人的样子,又咽回去了。你是大人了,你有妻子有女儿,我以为那些话不重要了。但现在我知道,我欠你那句话。”
她伸出手,我握住。枯瘦的手指,冰凉。
“远舟。”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好孩子。不是因为懂事,不是因为成绩好,不是因为从来不让人操心。只是因为你是你。”
我的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继续说:“你小的时候,我没时间抱你,因为我总觉得有更重要的病人。后来你长大了,我不好意思抱你,因为我觉得矫情。现在我躺在这里,欠了你二十三年,只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能原谅你妈吗?”
好,这下问到头了。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仪器在滴答作响。
走廊里爸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我看着病床上的母亲,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说原谅。因为她是病人,她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她需要一个安心的答案。
但我也想起了很多事。产房走廊的白炽灯,温静手上的血,护士说“别的家属还有吗”,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抖。二十三年来所有被克扣的陪伴,所有迟到和早退,所有我咽下去没有说的“妈,你能来吗”。
我能原谅吗?
我握着她的手,开口:
“妈。”
她屏住呼吸。
“我不知道能不能原谅你。但我来了。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有苦衷就该被原谅,也不是因为我想听你道歉。”
“那因为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女儿。我不能让她变成第二个我。”
妈愣住了。
“你害怕我不懂需要你,所以你觉得我这个儿子可有可无。我害怕念念也变成我,所以我必须学会一件事。”我一字一句地说,“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才有能力去爱别人。”
我站起来,松开她的手。
“我今天来ICU,不是来告诉你我原谅你了。我来是告诉你,我理解你了。理解你当年为什么做了那个选择,理解你为什么在小杰和我之间分不了轻重。”
“但理解不等于原谅。”
妈的表情僵住了。
“我做了半年噩梦,梦见温静在产房里出事了,梦见我在走廊里一个人哭,梦见你说了句下次一定来然后挂了电话。这些事真实发生过,不是我理解你就能当没发生。”
我俯下身,把她的被子掖好。
“你好好养病。等你能下地走路,带念念去公园玩一次。你欠我的那些,我不跟你要了。但念念的奶奶,你得从头做。”
我走向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那个反问句我已经想好了。等我爸下次打电话骂我白眼狼的时候用。”
妈愣住了:“什么反问?”
我笑了一下:“你爸会知道的。”
走廊里,爸看见我出来,从椅子上弹起来。
“怎么样?”
“她醒着。你可以进去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爸看着我,目光复杂。
“所以呢?”
“所以什么?”
“你……”爸艰难地咽了咽,“还恨她?”
“这个问题你问她吧。她也刚问过。”
我转身往外走。爸追上来拦住我,表情突然硬起来——那是一个父亲被逼到墙角预备拼命的架势。
“陆远舟,你给我站住。”
我停下。
“你妈现在是这个情况,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在ICU里说不出口也就算了,出了门你还这样,你到底想怎样?你要让她带着遗憾走吗?”
我转身对着他。
“爸,你觉得我对不起她,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爸的脸涨红了:“你不该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
我笑了。
“那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她为什么不离开小杰来找我?”
爸张着嘴,说不出话。
“爸,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我慢慢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如果有个妈妈,把自己的孩子扔在家里不管,去照顾别的孩子。你觉得这个妈妈,配在原配孩子面前说‘我欠你的’,然后得到原谅吗?”
爸愣住了。
“如果答案是想不清楚,那我换个模板。”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钉子,“你最恨的那种人。抛下自己儿子,去养别人儿子。你觉得他回来对儿子说一句‘我欠你的’,儿子就该原谅他吗?”
爸的脸色霎时白得像床单。
走廊里安静极了。ICU的仪器还在滴答。
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你现在想骂的,是那个人,还是我?”
他说不出话。
“……我进去了。”
我转身,大步走向电梯间。
在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爸扶着墙,缓缓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他没有哭,但他的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在发抖。
电梯开始下降。数字跳动,3,2,1。
我靠在电梯壁上,把一只手按在胸口。衣服底下,病历本和那张泛黄的车票硌得我生疼。
然后终于,在只有我一个人的电梯间里,我闭上眼睛,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半年前就想吼出口。我忍到现在,对着一个已经不会再反驳我的电梯,轻轻地说完了它。
“她是我妈,但她首先是个妈,不是吗?”
电梯到了,门打开,午后的阳光照了进来。
外面的天很冷,但阳光是暖的。
我走出住院部大楼,拿起手机给温静发了条消息。
“我回家了。”
刚打出这三个字,突然想到什么,又加了一句:
“念念今天乖不乖?晚上我带饭回来,你想吃什么?”
温静秒回:“红烧排骨。多放糖。”
我看着屏幕,笑了。
然后往停车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