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半夜两点从邻市酒店跑出来,脚上只剩一只鞋。
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我顾不上疼。
前台那个姓王的姐姐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想起半小时前刘慧君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我蹑手蹑脚下床去翻她包。
包里除了五万块现金,还有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上面是她妹妹林雨薇跳河的新闻。
新闻底下被画了一行字——我的名字和退休金数目。
她还留着一封林雨薇毕业前写给她的信:“姐,等我工作稳定了来接你。只是我这辈子最恨的人,他已经不记得我了。”我是她最恨的那个人。
她的亲姐姐,用三个月的时间,挖了个温柔陷阱,等我跳进去。
我逃出酒店后,手机收到一条短信:“跑什么?游戏还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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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徐德厚,今年六十二,退休教师。
每月退休金一万两千六,在小县城里算得上体面。
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国外,一年打不回来几个电话。
女儿徐莉嫁到市里,一个月回来一次,来也是匆匆忙忙的。
我每天的生活很固定,早上六点起来,去菜市场转一圈,买两根黄瓜、一块豆腐,有时割半斤肉。
回来煮点粥,就着咸菜吃了,然后坐在阳台上看手机。
等中午再热一下剩的饭,下午去公园下两盘棋,跟老兄弟徐德健扯扯淡,晚上回来对着电视发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不咸不淡的。
变化发生在三个月前。
那天徐德健来串门,看我刷抖音,说你怎么不加入个交友群。
我说那都是年轻人玩的。
他说你落伍了,现在中老年人都玩这个,说着掏出手机把我拉进一个群。
群名叫“夕阳无限好”,两百多号人,都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有的分享养生知识,有的发自己做的菜,还有人在里面唱歌。
我本来也就是看看热闹,直到有一天,群里有人加我微信。
头像是个女人,穿碎花裙子站在花丛里,备注写的是:你好,我叫刘慧君。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通过。
她第一句话就让我觉得挺舒服的。
“徐老师,听群里人说你是退休教师,我最敬重老师了。”我说不敢当,就是个教书的。
她说,教书育人,那是积德的事。
就这么聊起来了。
一开始也就是客套,她问我退休生活怎么样,我说还行吧,就是有点闷。
她说她也是,退休后一个人待着,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问她多大,她说五十二,退休护士,老伴走了五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同病相怜。
她说话有个特点,特别会接话,我说今天去公园下棋输了,她就说输赢都是乐趣,开心就好。
我说做了个红烧肉炖老了,她就说肉老了才入味,说明你手艺好。
每一句话都说到我心坎里。
聊了几天,我开始盼着她发消息。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如果她发了早安,我心里就踏实,如果没动静,我就有点慌。
徐德健来串门时我跟他说了这事,他笑着说老哥你这是第二春来了。
我嘴上说别瞎扯,心里却有点期待。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老伴随走那一年,我整宿整宿地失眠,后来慢慢习惯了,但心里总是空的。
现在跟刘慧君聊天,好像又活过来了。
她发语音给我听,唱《最浪漫的事》,声音不算好听,但听着就让人舒坦。
她说,徐老师,有机会我想见见你。
我说,好。
那时候我根本没往坏处想,觉得老天爷总算开眼了,给我送来这么个知冷知热的人。
女儿徐莉那次回来,我忍不住说了。
我说爸交了个朋友,挺好的一人。
徐莉问男的女的,我说女的。
她脸色变了,说爸你糊涂了。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网上什么人都有,骗钱的骗感情的。
我说人家也是退休人员,又不是小姑娘。
徐莉说那更难缠,经验丰富。
我跟她吵了一架,她说我鬼迷心窍,我说她管得宽。
最后她摔门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你等着吃亏吧。”我当时不觉得,现在想想,还是女儿看人准。
但哪有后悔药吃呢。
02
刘慧君开始给我寄东西。
第一次是一罐咸菜,她说是自己腌的,酸辣味,开胃。
我尝了一口,确实好吃,菜心脆,辣味正,跟超市买的不一样。
第二次是一双鞋垫,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她说没事做着玩的。
我舍不得穿,放枕头底下压着,每天起来看一眼,心里就暖洋洋的。
她问我缺什么不缺,我说什么都不缺,她就发了个笑脸,说那就好。
徐德健来我家看到那罐咸菜,问我哪买的,我说朋友寄的,他嘿嘿笑了两声,说这个朋友不简单。
我瞪他一眼,他就不说话了,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不爱收拾自己,胡子拉碴的,现在每天刮脸,衣服也换得勤了。
老邻居看见了,说老徐最近精神好啊,我就笑,说天暖和了嘛,其实他们都看得出来。
我和刘慧君越聊越热乎,她跟我讲她以前的事,说在医院干了二十年,什么病人都见过,说老伴突然走了,留下她一个人,说女儿嫁到外地,一年回来一次。
我说那你跟我情况差不多,她说所以咱俩有缘分,我听了心里暖暖的。
她偶尔也会提到不开心的事,说有段时间心情特别不好,差点走不出来,我问她怎么了,她就转移话题,说不提了都过去了。
我也没多想,觉得她不想说就算了。
那段日子,我每天都盼着晚上。
因为晚上她才有空跟我聊天,有时候聊到凌晨一两点,我困得眼皮打架还不舍得放下手机。
她问我你累不累,我说不累,陪你说说话挺好的。
她就发个害羞的表情,说你真好。
我那颗心就像泡在蜜罐子里。
慢慢的我开始想见她,她也说想见我,我们就开始计划见面的事。
她说要不咱俩去邻市玩两天,那边有个景区挺不错的,我说行,你定时间。
她选了个周末,说秋天去,不冷不热。
我提前一个星期就准备好了,去银行取了五千块钱,又去商场买了一身新衣服。
徐德健来看我,问我穿这么整齐去哪。
我说出去旅个游,他问跟谁,我说跟朋友。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老哥你可得长个心眼,我说你什么意思,他说网上的人谁知道真假,我说人家也是正经人,他说我又没说她不正经,但你就听我一句劝,别带太多钱。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其实心里有点烦他,觉得他跟我女儿一样瞎操心。
出发前一天,徐莉也打电话来,问我到底要去哪。
我说邻市,就两天。
她说你把定位打开,我随时能看到你在哪。
我说不用,我又不是小孩。
她说你要是不开我就不让你去。
我没办法,只好把定位打开。
她又说有事就打电话,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觉得女儿把我当成傻子了,但又一想她也是为我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第二天见面。
刘慧君长什么样呢,见面了说什么话呢。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我起来洗了个澡,换了新衣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头发白了点,但精神还行,肚子有点大,但穿深色衣服看不出来。
我对自己说,还行。
然后拎着包,坐上了去邻市的高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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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铁上,我收到刘慧君的消息。
她说我在出站口等你,穿红色外套。
我说我穿黑色夹克戴眼镜,她说我一定能认出你。
我笑了,把手机放进口袋。
窗外的风景刷刷地往后退,我心里想,这日子真好。
一个小时后到了邻市,我跟着人流往外走,远远地就看见出站口一个红衣服的身影。
走近了,我愣住了,她比视频里显年轻,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说徐老师?
我说是我。
她伸出手来握了握我的手,手很暖和很软,她笑着说咱俩走吧。
我说好,跟着她往外走,心里特别踏实。
她开着一辆白色国产车来接我,车上收拾得很干净,还有淡淡的香味。
她让我系好安全带,然后开着车往景区方向走。
路上她跟我聊天,说这里的景区她来过一次挺好的,说订了个酒店离景区近。
我问你订了两个房间,她说订了一个。
我愣了一下,她赶紧说是个双床房,一人一张床。
我说哦,那也行,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跳。
到了景区已经快中午了,她带我去吃饭,点了红烧肉和糖醋鱼,都是我爱吃的。
我问她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她说你之前聊天时说过。
我心里一暖,觉得这女人真有心。
吃完饭我们进了景区。
秋天的山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飘飘洒洒落下来。
她走在我前面,回头看我,说徐老师你走快点。
我就加快脚步跟上去,她指给我看路边的一棵银杏树,说这棵树有一百年了,我说那它见证了不少事,她笑了笑说是啊。
我们逛了一下午,她走累了,我就让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我去买了两瓶水。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看着远处的山不说话。
我问她在想什么,她说想以前的事,我说想那些干嘛,过去就过去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有点复杂有点深,我被她看得不自在,就说走吧再逛逛。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傍晚我们出了景区,她说晚上我请你吃饭,我说哪能让你请我请。
她没争,笑着答应了。
晚上在酒店旁边的餐厅,她点了几个菜,还要了一瓶红酒。
我说我不喝酒,她说就一点点没事的,我只好由着她。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我倒了半杯,然后举杯说敬这次相遇。
我碰了碰杯抿了一口,心里想这种感觉真好。
吃完饭我们回了酒店,她先进去看了看房间,然后出来叫我进去。
房间挺大的,两张床挨着,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
我放好行李坐在自己床上,她坐在另一张床上脱了外套,屋里有点热,空调开了。
她问我你要不要先洗澡,我说你先洗吧。
她也没客气,拿了衣服进了卫生间。
我坐在床上,听到里面水声哗哗的,心跳越来越快。
我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人家都是正经人,但脑子里就是平静不下来。
没过多久她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说你去洗吧。
我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卫生间,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洗澡。
洗完出来,她躺在被子里说天不早了早点睡吧。
我应了一声,躺在自己床上。
关灯后屋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空调嗡嗡的声音。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又想以后的日子。
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睡着了。
04
第二天醒来,她已经起床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玩手机。
看到我醒了,她说早上好,我说早。
她问我要不要吃早餐,我说你定了,她说酒店有自助餐,我说那行。
洗漱完一起下楼吃饭,她吃得少,就喝了一碗粥,我吃了不少,山芋段包子都有。
她看着我吃笑了笑,说你胃口不错,我说早上得多吃点,这一天才有劲。
吃完饭她说去湖边走走,我说好。
酒店边上有个小湖,水很清,岸边的柳树叶子都快掉光了。
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缩了缩肩膀说有点冷,我说要不要回去拿件衣服,她说不用,走一走就暖和了。
我们又走了一段路,她突然停下来看着湖面发呆。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这水让人想起一些事,我问什么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妹妹以前喜欢在河边玩。
我说那你妹妹现在在哪,她说走了,走了好多年了。
我刚想安慰她几句,她已经转过头说走吧,然后就往前走。
我跟上去,没再问了。
那天下午,我们又在景区逛了几个小时,她的话变少了,有时候会走神,我叫她她才反应过来。
我说你是不是累了,她说有点,昨晚没睡好。
我说那回酒店休息一下吧,她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开得很慢,到了酒店,她先进去躺下了,我坐在自己床上看电视,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晚上她又提出喝酒,我说昨天喝过了今天别喝了。
她说就一杯,助助眠。
我没办法,又陪她喝了半杯。
喝完酒她靠在床头,说徐老师你人真好,我说哪里好,她说你对我好我能感觉到。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突然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我说不是为了见面吗。
她笑了笑说对,为了见面,但那笑容我怎么看都有点奇怪。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也是,我能听到她翻身的声音。
大概凌晨一点的时候,我听到她坐起来的声音,然后是下床的声音,我以为她要上厕所,就没在意。
但过了一会,我听到打开包拉链的声音,我心里犯嘀咕,大半夜的翻什么包。
我侧过头眯着眼看过去,就看到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地看着。
我看了半天才看清楚,那是我昨天掉在地上的身份证。
她把我的身份证拿在手里,对着床头灯死死地盯着看,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让人后背发凉。
我假装翻了个身,侧到另一边去,心跳得快要从嘴里蹦出来。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在看我的身份证干什么,还看了那么久,而且那个笑容,不是女人看心上人的那种笑,是说不出来的让人不舒服的笑。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听到她把身份证放回去,然后是拉链拉上的声音,接着是她回到床上的动静。
我闭着眼睛装睡,但脑子里怎么也停不下来。
那晚我几乎没怎么睡,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早上醒来,她已经在卫生间洗漱了。
我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早上好,喝杯温水”,字迹很清秀。
我拿起水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喝。
她去吃早饭,我说不想去,她说那你在房间休息。
等她走了,我赶紧下床,走到她包旁边,手伸出去又收了回来。
我在犹豫要不要翻她的包,一方面觉得不应该翻人家的东西,另一方面昨晚的事让我心里不踏实。
最后,好奇心战胜了理智,我拉开了她的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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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包里东西不多,一个钱包,一包纸巾,几支口红,还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昨晚她看的那张,我的身份证照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手机拍的然后打印出来了。
第二张是两个女人搂着肩膀站在大学校门口,一个是我认识的刘慧君,另一个是年轻女孩,齐耳短发,笑得很腼腆。
照片后面写着一行字:“姐,等我毕业,带你去见我对象。”第三张是一张报纸剪报,纸张已经发黄,边角都皱了,上面的标题写着“女大学生因情自杀,跳河身亡”。
正文很短,但我看到了一个名字——林雨薇。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想起来了,十年前我教的班上有一个叫林雨薇的学生,成绩不好,性格内向。
我在课堂上当众骂过她不下一百次,骂她蠢得跟猪一样,骂她这辈子没出息。
后来她转学了,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再后来听说她考上了大学,我以为她过得挺好的。
没想到她会跳河。
报纸下面被画了一行字,用红笔写的:“徐德厚退休金12600元。”那是我名字和退休金的数字,我整个人像被扔进冰窖里,腿都站不稳了。
我继续翻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封信,信纸已经皱巴巴的,像是被揉过又展开。
字迹很稚嫩,歪歪扭扭的:“姐,我谈了个对象,他说会娶我。等我毕业,带你见他。只是我这辈子最恨的人,他已经不记得我了。他骂我的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姐,你说人为什么要这么狠?”
我拿着信的手抖得拿不住了。
那个最恨的人,是我。
我这辈子骂过太多学生,骂完就忘了,对他们来说却是一辈子。
我赶紧把东西放回包里,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坐在床上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理出一点头绪。
刘慧君是林雨薇的亲姐姐,她是来找我算账的。
那三个月的温柔,那些咸菜、鞋垫,那些甜言蜜语,全都是陷阱。
我在陷阱里待了三个月,还傻乎乎地往里跳。
这时房门响了,刘慧君回来了。
我赶紧躺下装作在睡觉,她推门进来脚步很轻,问“你醒了”,我说嗯。
她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包子,说给你买了早点。
我接过来笑了笑,但那笑容僵得跟石头一样。
那天我们决定再住一晚,她说明天退房一起回去。
我心里发毛但又不敢拒绝,怕她发现我已经知道真相,只能硬撑。
白天她说去市区转转,我说有点不舒服不去了,她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好好休息,说完拿了包出门了。
她一走,我立刻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徐莉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我说莉爸这边出了点事,她问什么事,我说我现在不方便说但我告诉你我可能危险了。
徐莉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她说爸你按定位我报警。
我说先别报警,我怕打草惊蛇。
徐莉急了,说你不报警那怎么办,我说我今晚就想办法回去。
她说你听我的赶紧走,我说现在不行她马上回来了。
徐莉说你发定位我让人来接你,我想了想说好。
挂了电话我心跳得厉害,打开手机定位共享给徐莉,然后坐在床上等着天黑。
06
下午刘慧君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袋子,说买了点特产带回去给亲戚朋友。
我说你费心了,她笑了笑说应该的。
晚上她提议出去吃火锅,我说不麻烦了叫个外卖吧,她说难得出来一趟吃点好的。
我拗不过她,只好跟着去了。
在店里她点了一桌子菜,还要了两瓶啤酒,我说我不喝酒,她说今天最后一晚上了喝一点。
我没法拒绝,只好喝了一杯,酒喝下去胃里翻得难受。
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胃不舒服,她说那早点回去休息。
结了账我们一起回酒店,路上她走得很慢,我走在她旁边一句话都不想说。
她突然停下来看着天上的月亮,说你看月亮好圆。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她说我妹妹以前最喜欢看月亮,她总是说月亮圆的时候许愿最灵。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继续说她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好好过日子,找个疼她的人。
她没说完,声音有点哽咽。
我站在旁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回到酒店她去洗澡,我坐在床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但她还没睡,我不敢动,怕她起疑心。
过了一会儿她洗完了,穿着睡衣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她说你也去洗吧,我说好。
进了卫生间,我打开水龙头站在那里动也没动。
水流哗哗的声音盖住了我的呼吸,我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脸,老了,满脸褶子,心里想的却是她妹妹的事。
我骂过她,我当着一教室的人骂她,骂她笨,骂她不长进,骂她这辈子没出息。
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后来转学了,再后来跳河了。
我站在镜子前,手撑在洗手台上再也站不住了,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告诉自己,先走,先离开这里。
洗完澡出来她已经躺下了,我上了自己的床背对着她,关灯后屋里很安静。
我睁着眼睛听着外面偶尔经过的车声,等着她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她呼吸变均匀了,轻轻地一下一下。
我慢吞吞地侧过身看她,她侧躺着面向另一面,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我轻轻地坐起来,床垫发出细微的声响,我停住了等了几秒,她没动。
我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她的包旁边蹲下来,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你是在逃命,然后拉开包的拉链。
里面除了白天看到的那些,还有一样东西——一把水果刀。
刀口亮闪闪的,很锋利。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她带着刀。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来找我算账,她不是,她要的不止是真相,她要的是我的命。
我全身发抖牙齿打颤,再也不敢看了,把拉链拉回去,然后转身拿我的包。
就在这时,我听到她翻了个身,我整个人僵住了,动都不敢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醒了。
我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过了几秒,我听到她又翻了个身,然后是平稳的呼吸声。
她没醒,只是翻了个身。
我几乎瘫在地上,但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我轻手轻脚地拎起我的包,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每走一步都觉得地板在响,门把手我不敢拧得太快,慢慢地一点点地转。
终于,咔嗒一声,门开了。
我侧身挤出去轻轻带上门,然后扶着墙往楼梯口跑。
电梯我不敢坐,怕她追上来按了电梯就来不及了,我选择走楼梯。
推开防火门,楼道里漆黑一片,应急灯发出幽暗的光。
我一脚踩下去鞋都没穿,脚底板被冰凉的水泥地硌得生疼,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一级台阶,两级台阶,中间一脚踩空,整个人摔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台阶边沿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爬起来继续往下跑,血顺着小腿流下来黏糊糊的,我顾不上看,一路往下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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