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瞒着赵淑华去了她公司楼下。
结婚纪念日快到了,我想接她下班给她个惊喜。
车刚停好,透过写字楼的玻璃门,我看见她和一个男人并肩走出来。
那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他对着旁边一个客户模样的人春风满面地介绍:“给您介绍下,这是我女友。”赵淑华没推开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
我脑子嗡地炸了,但没有冲上去。
我缩回车里,手抖着点了一根烟。
透过烟雾,我看见她和那个男人一起上了客户的车。
我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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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淑华出去上班那天,我还记得很清楚。
三月初八,早上六点她就起来了,对着镜子试了两套衣服。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说了句“随便穿穿就行了,又不是去走秀”。
她没接话,最后选了那件素色的针织衫。
结婚十年,她做了十年的全职太太。
买菜做饭、接送孩子、洗衣服拖地,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印出来的,一张接着一张,连油墨颜色都不带变的。
三个月前她突然跟我说想出去找工作,我第一反应就是不同意。
“家里又不是缺你那份工资。”我靠在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大了。
她没说话,坐在旁边叠衣服。叠完一件放好,又拿起一件。那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等我松口。
我这个人脾气犟,但受不了冷战。两天后我主动开口了:“你要真想出去,我不拦你。但是有一点,孩子放了学你得管,饭也得做。”
她点了点头,笑了。
后来她通过一个朋友介绍,进了城西那家鼎鑫科技公司做行政主管。
说是主管,其实什么杂活都干,整理档案、安排会议、接待客户,从早忙到晚。
第一个月她天天念叨累,脚底磨出好几个水泡,回来往沙发上一躺就不想动。
我嘴上说着“谁让你非要去的”,心里也看她不容易。
但慢慢的我发现不对劲了。
先是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一开始说是加班,六点半能到家的变成了七点,七点的变成了八点,后来干脆九点多才进门。
我问她哪来那么多班要加,她说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一堆材料要准备。
然后是她的手机。
以前她手机随便扔,充上电就不管了。
现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手机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洗澡也要拿进卫生间。
有一次她手机落在茶几上,我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她忽然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抢了过去。
“干什么?”她脸色都变了。
我被她那反应吓了一跳,“我就看看时间,你激动什么?”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没什么,我以为有消息”,转身回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她就是个普通女人,能有什么?可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一个星期后,我在她换下来的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一张小票。
小吃店的,点了一碗面和一碟小菜,时间是上周三晚上九点一刻。
那天她说公司加班到十点,回来还跟我说累得不行。
面是两个人吃的还是一个人吃的?
我没有问她,把那张小票原封不动放了回去。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怕听到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有天晚上儿子写完作业跑过来,趴在我腿上玩了会儿忽然抬头说:“爸爸,妈妈身上有股好闻的味儿,以前没有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味儿?”
“不知道,就是好闻。”儿子比划着说,“像花的味儿。”
我没接话。
我大概能猜到那是什么味道。
有一次她洗完澡从我身边经过,我确实闻到了一种淡淡的香水味。
不是她以前用的那种,是更浓、更甜的,带着点陌生感。
我翻过她的梳妆台,没找到那瓶香水。她藏起来了。
那段时间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我跟吕海明喝酒的时候提了一嘴,他夹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着,说:“你别瞎琢磨了,女人嘛,出去上个班,交点新朋友,也正常。”
“那你媳妇天天九点多回来你乐意?”
吕海明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你这话说的,我媳妇又不上班。”
他那语气让我火大,但又说不出什么。
我闷了一口酒,辣得嗓子眼疼。
吕海明看我这样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要是真不放心,哪天偷偷去她公司楼下看一看不就得了?亲眼看到的,总比你一个人憋在心里瞎猜强。”
我当时觉得这个主意挺不要脸的,但晚上回家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第二天一早,我在手机地图上搜了鼎鑫科技的写字楼地址。
城西那片我平时不怎么去,导航显示开车要二十分钟。
我把那个地址存了下来,设置了一个收藏。
赵淑华早上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今天儿子有美术课,你记得接他。”
“知道了。”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茶几上她忘带了的水杯还冒着热气,她泡了一杯枸杞水,没来得及喝。
我拿起那个杯子看了很久,最后又放回了原处。
02
结婚纪念日是六月十九号。
我在日历上画了个圈,但没跟赵淑华提。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那天去她公司楼下接她,再一起去吃顿好的。
儿子送到他妈那儿住一晚。
我都安排好了。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纪念日前一个礼拜,赵淑华回家又晚了一个小时。
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看电视,她换了鞋走过来,身上带着一股热气,头发有些乱。
她没跟我说话,径直进了厨房倒了杯水喝。
“今天又加班?”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
“嗯,月底了,有很多报表要整理。”她背对着我说。
“你们公司不是做软件的吗?怎么跟会计似的还要整报表。”
她没回答,端着水杯回了卧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遥控器在手里换了好几遍台,最后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我能听见墙上的钟滴滴答答地走。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侧着身子假装睡了,听见赵淑华在卫生间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我,但我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几句。
“……文件我明天发给你……嗯,晚上一起吃饭?好啊……七点吧……行,到时候见。”
语气轻快,还带着笑意。那种笑,我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了。
她挂了电话回到床上,轻轻躺下,没一会儿就呼吸均匀了。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第二天一早,我送完儿子上学,把车停在了鼎鑫科技写字楼对面的停车场。
车没熄火,我就这么坐着,看着马路对面那个玻璃幕墙的大楼。
九点半,门口陆续有人走进去,男人穿着衬衫西裤,女人踩着高跟鞋,手里端着咖啡。
我在里面找了半天,没找到赵淑华。
大概十点的时候,我看见她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匆匆往里面走。
她穿了条米色的裙子,头发披着,还化了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早上出门的时候穿的明明是牛仔裤和T恤。
她换了一套衣服出的门。
我发动了车,掉头开走了。
这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菜热好了。
她看了一眼饭桌,说了句“我在公司吃过了”,就要往卧室走。
我喊住她:“儿子今天在班上跟同学打架了,老师打电话过来,我跟人赔了半天不是。”
她愣了一下,“严重吗?”
“就推了一把,没什么大事。但老师说你电话打不通,问你换号了还是怎么的。”
赵淑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表情有点不自然,“可能下午开会信号不好。”
我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手机下午四点半才用微信给我回了条消息,问我晚上吃什么。那条消息发完到现在,才过了两个小时。
饭吃到一半,她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我装作没看见,伸筷子去夹菜。她很快回了条消息,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她以前没有这个习惯,手机从来不扣着放。
吃完饭她去洗碗,手机留在茶几上。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拿了起来。她知道密码,生日后六位。我输了进去,屏幕亮了。
微信的聊天框最上面是一个备注叫“曾总”的人,最后一条消息发在五分钟前:“今天辛苦了,周末我请你吃饭,奖励你。”
没有历史记录。她把之前的聊天记录删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手心里全是汗。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和水龙头底下碗碟碰撞的声响。
赵淑华洗完碗出来,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转身去叫儿子洗澡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全是那条消息。“今天辛苦了”、“奖励你”……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把钝刀,来回地割。
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脸色不好,问了一句:“你怎么了?是不是血压又高了?”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她“嗯”了一声,“那你早点睡。”
她说完这句话就进了卧室,带上门,把灯关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画面一闪一闪的,但我什么都没看进去。
那是四月初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我应该怎么做?
冲进去质问她?
还是继续装傻?
我选了第三个选择,我在手机里下单买了个行车记录仪,能录音的那种。
以前我觉得查老婆的手机和行踪是没出息的男人干的事。
但那时候我已经顾不上什么出息不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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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吕海明搞了个烧烤摊,周末没什么生意,让我过去喝酒。
到那儿的时候他一个人蹲在炉子前翻串儿,满身烧烤味,看见我过来往旁边长凳上努了努嘴。
我坐下去,他从冰柜里拎出两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盖子,递给我一瓶。
“气色不好,”他喝了口酒说,“怎么了,还想着你那点破事儿?”
我没说话,接过酒瓶子咕咚灌了两口。
吕海明把烤糊了的肉串扔到一边,拿新的穿上铁签子,慢悠悠地说:“我跟你说,这事儿要想弄明白,你就去蹲几天。堵门口,看她下班跟谁走。看了心里就有数了。”
“去了,”我说,“她中午出去吃面,一个人。”
“那不就得了,你瞎操什么心。”
我没告诉他我看到赵淑华换衣服出门的事,也没告诉她那条被删了的聊天记录。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觉得说出来,就显得自己太窝囊了。
吕海明又递给我一串烤鱿鱼,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老沈,”他忽然放下手里的签子,看着我,“你要真过不去这个坎儿,就好好跟淑华谈。”他点了根烟,“我跟你不一样。我那口子不上班,天天围着我转,烦是烦,但至少不用担心别的。淑华出去上班,你让她干坐在家里肯定不行。女人嘛,你没本事养着她的心,就得养着她的钱。”
我不爱听他说这些,但又反驳不了。
我这个人嘴笨,从来不会说漂亮话。
跟赵淑华吵架,我从来吵不赢,占理的一方最后都能被我这张破嘴说成是我的错。
我跟他喝了两个多小时,聊到最后也没聊出个名堂。
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赵淑华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我进来她看了我一眼,“喝酒了?”
“跟海明喝了几瓶。”我脱了外套挂起来,坐到床边。
她没再说话,继续翻书。
我看了一眼封面,是本小说,书名没记住。
她以前不看书的,顶多刷刷短视频。
最近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这本书,每天睡前翻几页。
我坐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
“你们公司那个曾总,是什么人?”
赵淑华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前两天听你一同事提了一句,说你们曾总挺照顾你的。”
她从书上抬起眼睛看我,“你遇上我们公司的人了?谁呀?”
她的目光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破绽。但我总觉得她说话的语气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在赶着什么。
“忘了,一个女的。大概是你同事吧,也去接孩子放学,走过来说了一句。”
她听完没追问,又把目光落回书上,“曾总是我们新来的副总经理,海归,挺有能力的。挺照顾我们这些下属的。”
“男的?”
“嗯。”
我没再问了。但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翻来覆去地想着她说话时的那份平静,觉得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真的。
吕海明说得对,我该亲眼看看。
第二天早上赵淑华出门之后,我打了个电话给吕海明,让他帮我个忙。
他问他能干什么,我说帮我查一下鼎鑫科技那个曾总的底细。
吕海明有个朋友在人力资源公司上班,能查到公司的人事信息。
他嘴里嘟囔着“你这不是发病了吗”,但还是答应了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看了看挡风玻璃前的行人,觉得这条路我越走越窄了,窄得快喘不上气。
04
周末赵淑华说公司团建,一大早就出门了。儿子让我妈接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在屋里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该干什么。
下午两点多,我忍不住给她打了个电话。
“喂?”那边接得很快,周围传来音乐和人声。
“你在哪儿?”我问。
“公司组织去唱歌呢,”她说,“怎么,有事?”
“没什么事,看你几点回来。”
“不一定,可能晚上还要一起吃饭。你一个人在外面吃点,别凑合。”
她挂得很快,我刚想再说句什么,那头已经只剩下忙音了。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发了半天愣,最后还是忍不住打开了微信。
她的位置共享是开着的。
这事她一直都不知道,以前她换了手机,我帮她设过家庭共享位置,后来也没关。
地图上,那个蓝色的小点在城北的一家KTV,和她说的一样。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告诉自己别多想了。
但不到二十分钟我又拿起来看了一眼,位置没变。
我松了口气,索性不看手机了,打开电视,找了个综艺节目放着,声音开得很大,让屋子里有点动静。
到了下午四点,我再看了一次位置。
那个蓝点挪了。
不在KTV了,在城南的一处住宅区。
我的血一下子就涌上了头顶。我放大那个位置,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区的名字:碧桂园天玺。
我记得那是个新小区,房价不便宜,开盘的时候广告打得到处都是。我一个在建筑工地做事的老乡说那儿的房子精装修,一套下来少说两百万。
赵淑华去那儿干什么?
我抄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开车的那二十分钟,我心里什么念头都有。我甚至设想好了,到了那儿看见她跟那个男人在一起,我要怎么冲上去,怎么揍他,怎么问赵淑华。
我甚至想好了要怎么骂她,话都在嗓子眼里备好了。
导航到了一个单元楼下,我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我不确定她在哪一户,只能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楼的入口。
等了大概十分钟,我看见玻璃门开了,赵淑华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还是早上出门的那身衣服,身边没有别人,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她走到小区门口,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像是等车。
我坐在车里,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她。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又塞回包里。
没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她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出租车没开多远,停在了附近一家商场的停车场。
赵淑华下了车,走进商场。
我远远跟着她,看着她上了三楼,进了一家餐厅。
她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我站在电梯口没动。
不到五分钟,一个男人也走进了那家餐厅,径直走向她对面的位子坐了下来。
他穿着浅蓝色衬衫,看起来三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
赵淑华看见他,笑着说了句什么。
他们开始吃饭。
我没有走过去,没有冲进去,什么都没有做。
我就在商场三楼的走廊上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分钟,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冷静地看见她和别人笑着吃饭。
最后我停在那家店的玻璃墙外,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了那个全景。
他们两个人头靠得很近,在看着手机上的什么东西。
赵淑华笑得很软,是她很久没在我面前露出的那种笑。
她的手放在桌上,那个男人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
她没有收回来。
我转过身,没有继续看下去了。我靠着商场走廊的柱子站了很久,指甲抠进掌心的肉里,疼得我心里发紧。
那天晚上赵淑华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洗了澡出来,看我坐在客厅里,问了一句:“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有什么好等的。”
“你那个团建,玩得开心吗?”
“还好,唱了会儿歌,又吃了顿饭。”
“就你们几个人?”
“嗯,挺多的。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然后站起身,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她没看出什么不对,因为我藏得很好。
在那天晚上,我终于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我老婆,正在跟另一个男人走得越来越近。
而我除了忍着,什么都做不了。
但我不打算忍了。
我决定等结婚纪念日那天,站到她面前,让她自己决定我跟那个男人,她到底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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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六月十九号。结婚纪念日。
我早上起来的时候,赵淑华已经在厨房忙了。
她煎了鸡蛋,烤了面包,还煮了粥。
儿子坐在餐桌上乖乖吃饭,她把一个煎蛋放到我碗里,说:“今天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饭,咸淡正好。
出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她穿了条藏蓝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显得很精神。她看我盯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有东西吗?”
“没有,”我说,“挺好看的。”
她笑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我没接话,转身下了楼。
上车之后我没急着发动,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打开导航设置了鼎鑫科技的地址。
车开上路之后,我心里反而平静了。
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怕了。
怕的是那种猜来猜去的感觉,像一把钝刀子,划不出血口子,但一直在那儿磨,折磨人。
到了写字楼对面那条街,我找了个空位停好车。没熄火,空调还开着,车里的冷气打在我脸上,凉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他们公司六点下班。
前半个小时我什么都没想,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栋楼里的人出来进去,有拎着公文包匆匆赶路的,有情侣牵着手去吃饭的,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
手机响了,是吕海明发来的微信:“怎么样了?”
我没回。
六点十分,我开始紧张了。我开了点车窗,外面的热风灌进来,让空调的味道散了些。我抽了根烟,盯着那扇玻璃门。
六点二十五,我看见她了。
赵淑华从里面走出来,身边站着那个男人。
浅灰色西装,身形修长,正是那天在商场里碰她手的那个。
他侧着头跟她说话,她微微仰着脸在听,嘴角带着笑。
他们走到门口停了下来,像是等什么人。
那个男人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她点了点头,然后他伸手,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一样,环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侧,没有靠得很近,但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这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一个穿商务装的男人从后座下来,跟他们寒暄了几句。
那个男人搂着赵淑华迎上去,春风满面地开口:“张总,给您介绍一下。”
他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出来,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这是我女友。”
赵淑华没有推开他。她甚至微笑着点了点头,还微微朝那个姓张的客户欠了欠身。
我脑子里嗡地一响,像被什么重物砸中了后脑勺。所有的血都往头顶冲,耳朵里嗡嗡地响,我甚至觉得周围的声音都停了。
我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车门把手上,想冲下去,想冲过去揪住那个男人的领子,一拳打在他脸上。
我要问他你是谁的女友?
你给我说清楚,你是谁的女友?
但我的身体没动。
像被钉在了座位上。
我看着她,看着那个男人,看着那个姓张的客户跟他们握手道别。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赵淑华和那个男人一起上了那个客户的车。
车门关上之前,她侧过头,那个男人低着脑袋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她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车发动了,从我面前开过去。
透过茶色的车窗,我看见她坐在后排,那个男人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她靠着座椅,姿态放松,像任何一个被丈夫或者男朋友带出去应酬的女人。
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十字路口。
我松开方向盘,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僵硬得伸不直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心里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红色的印子。
我靠回座椅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分钟后,我发动了车,掉头跟了上去。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倒要看看,你赵淑华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我倒要看看,那个男人是谁,他凭什么管我的老婆叫女朋友。
车开到十字路口,我踩下油门,朝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一天,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
06
我跟着那辆车开到了城东的一家酒店。车在门口停下,赵淑华和那个男人下了车,有说有笑地走了进去。
我没停车,缓缓地从酒店门口开过,透过大堂的玻璃,看见他们在前台说着什么。
我拐到旁边的停车场,熄了火,坐在车里。
我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压得太久,像高压锅的汽阀要爆炸。
我给赵淑华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她接了。
“喂?”那边的声音很平静,背景里没有任何异常。
“公司聚餐呢,”她说,“正吃火锅呢,好吵。”
她撒谎。她正在酒店大堂。
旁边传来一个男声,很轻,好像是在问她什么,她把话筒压住了,含糊地应了一句,然后又对我说话:“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几点回来。”
“不一定,吃完了就回。你早点睡,别等我。”
“好。”
我挂了电话。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心里有根线断了。不是气愤,是一种很冷很冷的平静。我把手机收好,下了车,走进酒店大堂。
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了。我走到前台,问了一句:“请问刚才一男一女,来这儿吃饭的吗?”前台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请问您是?”
“我是她丈夫。”
那姑娘愣了一下,眼神闪了一下,“不好意思,我们不方便透露客人的信息。”
“那我自己找。”我说完转身朝楼上的包间走去。
我把二楼三楼挨个门推了一遍。有几个包间里的人在吃饭,被我推门吓了一跳,有人瞪着我骂了句“有病是吧”。我不理会,一间一间地找。
到了四楼最里面一间,还没推门,我听见了赵淑华的笑声。
她笑得很欢快,随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来,我敬你一杯。”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推开。
那扇门里坐着我老婆和另一个男人,他们在吃饭喝酒、说笑聊天。而我站在门外,像个傻子一样,连门都不敢推开。
赵淑华,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缓缓放下了手。
我转身下了楼,在一楼的沙发上坐下来。
我告诉自己不要冲动,要等,等她出来,我要当面问她。
不是在这扇背后偷听,不是跟别人对峙,是她当着我的面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坐在那里,大概等了四十分钟。
电梯门开了,赵淑华和那个男人走了出来。
她喝了点酒,脸颊微红,看起来心情很好。
那个男人走在她身边,两人有说有笑。
走到大堂门口的时候,赵淑华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我。
她的笑容像按了暂停键一样,瞬间凝固在脸上。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那个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才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一看,顺着她的目光,他看见了我。
“淑华?”他叫她。
赵淑华没理他。她死死地盯着我,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血。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每走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
直到她的背抵住了玻璃门,她再也退不了了。
“老公……”她终于发出了声音,但这个声音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那个男人站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我,眼神里带着困惑和警惕。他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居然还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赵淑华面前。
“这位先生,你是谁?”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她丈夫。”
那个男人的脸,也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赵淑华,眼里的温柔变成了震惊,“淑华,你……你结婚了?”
赵淑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