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组长,保险柜的事有点怪。”电话那头银行柜员声音压得很低,“郭明义半年前租的柜,但昨晚有人连夜补齐了租金。”
曾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补租的那个人,用的是郑秀英的名字。可郑秀英三天前就不见了。
保险柜打开时,里面只有一盘录像带。
画面里的郭明义端着杯茶,语气平静得像在开小组会:“老曾,你终于看到这个了。”
他笑了笑。
“我等你,等了整整半年。”
录像播放完毕时,办公室里安静得不正常。
曾斌缓缓转过身,看见邓婉莹和李晟涵脸上的表情——那种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恐惧的神色,让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
01
半年前那场火烧了一整夜。
长盛集团财务大楼三层,从东到西烧了个通透。消防队到的时候,火舌已经舔到了四楼的窗沿。
曾斌赶到现场时天刚蒙蒙亮,空气中还飘着焦糊味。警戒线外站满了围观的人,有员工,有家属,还有几个记者举着相机拍个不停。
他弯腰钻进警戒线,脚下的灰烬踩上去像踩在面粉里。
财务室的门已经烧没了,里面的东西也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样。几排铁皮柜东倒西歪,里面的文件全都化成了一堆堆黑灰。
“曾组长。”消防队长从里面走出来,脸色不太好,“找到一具遗体。”
曾斌心往下沉了沉。
“在哪儿?”
“靠里面的位置,应该是财务总监的办公室。”
遗体被抬出来时用白布盖着。曾斌掀开一角看了看,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能确定身份吗?”
“根据现场勘查,这个位置应该是郭明义的办公区。但具体情况还要等DNA比对结果。”
曾斌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焦黑的墙壁发呆。他干这行十几年,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曾组长。”
他回过头,看见李晟涵拿着个透明证物袋走过来。袋子里装着半只打火机,银色的,表面有些烤焦的痕迹。
“财务室找到的,在靠近门口的地方。”
曾斌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打火机做工很精致,侧面刻着一个英文logo。他翻了翻,发现底部没有划痕。
“新的?”
“应该是,看着不像用了很久的样子。”
曾斌把证物袋还给李晟涵,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财务室的老烟枪不少,但谁会用一个崭新的打火机去放火?
“去查查这个型号在本市哪些地方卖。”
李晟涵点点头走了。
曾斌回到办公室,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眼睛红肿着,头发也有些乱。
“您是曾组长?”女人声音沙哑,“我是郭明义的妻子,郑秀英。”
曾斌引她进了办公室,倒了杯水。
郑秀英端着杯子,手一直在抖。“他昨天还好好的,早上出门还跟我说晚上想吃饺子……”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杯子里。
曾斌递了张纸巾过去。“郭夫人,我想问一下,你丈夫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郑秀英擦了擦眼泪,想了半天。“也没有特别反常的,就是……工作压力大吧,经常加班。”
“平时跟谁走得比较近?”
“跟他徒弟唐正关系最好,是唐正带他入行的,两个人处得像兄弟。”
曾斌在本子上记下这个名字。
“那林长富呢?你丈夫跟他关系怎么样?”
郑秀英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生意上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但有时候林总请他去吃饭,回来他就不怎么说话,一个人坐那儿喝酒。”
曾斌又问了几个问题,郑秀英都一一回答了。等她走的时候,他站在窗边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晟涵推门进来,一脸兴奋。
“查到了,曾组长。那个打火机,是市中心商场买的,三天前。付款方式是现金。”
“监控呢?”
“商场表示那几天的监控录像已经被覆盖了。”
曾斌的眉头皱了起来。三天前买的打火机,刚好在火灾现场找到。现金支付,监控被覆盖。
他隐隐觉得,这火烧得不太正常。
02
林长富被双规的消息传出来那天,整个长盛集团都炸了锅。
但他在审讯室里的表现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曾组长,您问什么我答什么,绝对配合。”林长富坐在椅子上,表情放松得不像个被调查的人。
“先说小的。三年前,集团采购电脑那批货,我确实多报了二十万,这笔钱用于年终福利了。还有去年去外地考察,食宿费用超标,我也认。”
他边说边签字,态度好得像在银行办业务。
曾斌翻着他的笔录,心里盘算着。林长富交代的这些,加起来不到一百万。跟长盛集团那笔消失的三千多万比起来,根本就是九牛一毛。
“林总,咱们还是说说大事吧。”曾斌合上本子,“那三千万,去哪儿了?”
林长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曾组长,我要是知道那笔钱去哪儿了,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了。”他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是前几天看账本才发现的。财务那边做的是假账,真正的账本都在郭明义手里。他这一烧,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曾斌盯着他的眼睛。林长富的目光没有闪躲。
“您的意思是,郭明义烧了账本?”
“我可没这么说。但事情就是这么巧,他刚死,财务室就着火了。”林长富摊了摊手,“您说怪不怪?”
曾斌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林长富在身后继续说:“我一个老总,总不能天天盯着财务那点账目。郭明义干了二十年,我信得过他。谁知道他背地里做了什么?”
“你觉得他贪污了?”
“我不敢肯定。但三千万不翼而飞,总有个原因。”林长富靠在椅背上,“你们查吧,查出来算我的。”
第一次提审就这样结束了。曾斌站在走廊里抽完了半包烟,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林长富那些话。
他的话滴水不漏,把所有嫌疑都抛给了死去的郭明义。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不对劲。
李晟涵从楼道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曾组长,我查了郭明义的通话记录。火前一天下午,他接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
“谁的号码?”
“已经销号了。我去运营商那边查过,是用假身份证办的。”
曾斌接过那张记录单看了看。四十七分钟,这可不是随便聊几句的时间。
“能不能定位那天下午他在哪儿接的电话?”
“基站信号显示,就在长盛集团附近。”
曾斌的心跳漏了半拍。火前一天,四十七分钟的电话,假身份证。
他把烟头摁灭在走廊的垃圾桶上。“查,看看那天下午长盛集团附近有没有监控拍到郭明义。”
李晟涵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对了,郭明义那天的打卡记录也查了。他下午三点左右离开公司,四点四十回来。”
“三个多钟头。去见了谁?”
“暂时查不到。”
曾斌回到办公室,发现邓婉莹正坐在电脑前发呆。
“怎么了?”
“曾组长,我在查郭明义的账户。”邓婉莹抬起头,“他的存款不多,日常开销也正常。但有件事很奇怪。”
她指着屏幕:“他妻子郑秀英的账户,每月十五号固定往外省转一千块钱。已经连续转了五个月。”
“收款人是谁?”
“一个叫孙火生的。地址是郭明义老家的村子。”
曾斌愣了愣。一个活人给死人的老家邻居转钱?
“孙火生是什么人?”
“郭明义老家的邻居,一个老头,今年七十六了。”
曾斌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郑秀英一个中学老师,工资不高,为什么要每月固定往外打钱?而且还是在丈夫死后?
林长富的滴水不漏,郭明义那四十七分钟的通话,郑秀英奇怪的汇款,这三件事在脑子里搅在一起,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邓婉莹,查查郑秀英的出行记录,看她最近有没有往乡下跑过。”
邓婉莹应了一声,开始敲键盘。
![]()
03
案子就这样悬了半年。
那半年的日子不好过。曾斌几乎每隔一周就要去医院看林长富一次。他已经正式批捕了,但一直不开口,该吃吃该睡睡,精神状态比谁都好。
专案组的人换了一拨,案子也快被人遗忘了。只有曾斌还在坚持。
“曾组长,还要查?”李晟涵有时问他。
“查。”曾斌只有这一个字。
他知道林长富在等。等时间冲淡一切,等证据自然消失,等所有人都放弃。
可他不会放弃。
那天早上,曾斌刚到办公室,就听见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您好,是曾斌曾组长吗?我是民生银行营业部的柜员。我们这边有一个保险柜,是郭明义先生半年前租的。我们想联系家属来取,但一直联系不上。”
曾斌的手一下子就抓紧了话筒。
“保险柜?”
“是的,半年前郭先生来我们银行租的。租期一年,租金一次性付清。但昨天银行系统升级,发现这个保险柜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您的名字。按照规定,我们得通知您。”
曾斌的心跳开始加速。郭明义租保险柜,为什么写他的名字?
“柜子打开了吗?”
“还没有,需要您带上相关手续过来。按照流程,我们双方要在场才能开柜。”
曾斌挂了电话,转身就往外走。李晟涵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问:“什么情况?”
“郭明义在银行租了个保险柜。”
“什么?”李晟涵愣住了。
“去银行。”曾斌边走边说,“让邓婉莹也过来。”
四十分钟后,三个人到了民生银行营业部。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挺老实。
“曾组长,请跟我来。”
柜员领着他们走进贵宾区,在一个保险柜前停下了脚步。他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曾斌弯下腰,看着那个小小的柜门。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保险柜是解开所有谜底的关键。
“咔哒”一声,锁开了。
柜员侧身让开,示意曾斌开柜。曾斌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柜门。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盘录像带。
一封拆开的信。
一把钥匙。
曾斌拿起录像带,放在手里掂了掂。很普通的那种,黑色的塑料壳,没有任何标记。
“能放一下吗?”他问柜员。
柜员点了点头,领着他们进了旁边的影音室。
曾斌把录像带塞进机器,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画面。郭明义坐在一张桌子前,穿着一件白衬衫,看起来精神很好。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镜头。
“老曾,你终于看到这个了。”他笑了笑,“我等你,等了整整半年。”
话音刚落下,曾斌的脑子像被雷劈了一样。郭明义说话的语气和神态,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邓婉莹捂住了嘴,说不出话来。
录像里,郭明义继续说:“我知道你在查那三千万的事。我可以告诉你钱去哪儿了。”
他把茶杯放下来。“是我挪用的。我给了林长富,一千五百万。剩下的,我分了。”
曾斌愣在原地。郭明义承认自己贪污了?
“我还欠林总一千万,他逼我把账做平,我没办法。”郭明义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老曾,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组织。”
录像到这里就结束了。屏幕上只剩下雪花。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曾斌慢慢转过头,看到了李晟涵和邓婉莹的表情——那种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恐惧的神色,让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你们刚才都看到了什么?”他问。
“郭明义承认自己贪污了。”李晟涵说。
“还有呢?”
“他说那笔钱给了林长富一部分,自己留了一部分。”
曾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愣住的话。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录像带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又是一遍。
终于在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了问题。
郭明义说话的时候,他的嘴唇和声音对不上。就像看译制片,声音总比嘴型慢半拍。
“李晟涵,你过来看看这个。”
李晟涵凑过来看了一遍,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是后期配音?”
“很有可能。”曾斌盯着屏幕,“还有,你注意看他右耳后面。”
郭明义在录像里侧了一个头,右耳后面的位置露了出来。李晟涵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没有痣。”
“对。”曾斌站起来,“郭明义的右耳后面有一颗痣。但现在这个‘郭明义’,没有。”
他看向李晟涵和邓婉莹。
“这人不是郭明义。”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那真正的郭明义呢?”邓婉莹问。
曾斌没有回答。他拿起柜子里那封信,撕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只写了一个地址。
“孙家村。”
04
曾斌赶到孙家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这是一个偏僻的小村子,从市里开车过来要三个多小时。村口有几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
他下车,问其中一个老头:“大爷,请问孙火生住在哪儿?”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村子最里面。“最里头那间土房,门前有棵枣树的。”
曾斌道过谢,沿着村里的土路往里走。路两边都是老房子,有的已经没人住了,墙上爬满了藤蔓。
走到最里头,果然看见一间低矮的土房,门前有棵枣树。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墙角放着几个化肥袋子。堂屋的门也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老人咳嗽的声音。
“孙大爷?”
屋里安静了一下,然后门开了。一个瘦瘦的老头站在门口,看着曾斌,眼神里有些警惕。
“你是哪个?”
“我是市纪委的,姓曾。”曾斌掏出工作证,“我想问您点事。”
孙火生接过工作证看了看,还给曾斌。“进来说吧。”
曾斌跟着他进了屋。屋里不大,家具也很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孙火生给曾斌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了下来。
“你认得郭明义吗?”曾斌问。
孙火生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认得。他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
“他最近有没有来找过您?”
孙火生没有回答。他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
曾斌等了等,又说:“我得到消息,郭明义家里寄存了一个保险柜。柜子里有一盘录像带,上面的‘郭明义’是假的。真正的郭明义,还活着。”
话音刚落,孙火生猛地抬起头,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郭明义还活着。”
孙火生的手开始抖,抖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孙大爷,您要是知道什么,就说吧。”曾斌放轻了声音,“这事关重大,关系到一笔三千万的巨款,还关系到一个人的生死。”
孙火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里屋的柜子前,打开柜门。
曾斌看见柜子里放着一个铁皮箱,上面上了锁。
孙火生掏出钥匙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递到曾斌面前。
那是一张揉皱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站在一间破旧的房间里,脸色苍白,瘦得脱了相。他的头上包着纱布,坐在一个轮椅上。
“他来找我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孙火生的声音很轻,“他说他被人害了,腿摔断了,让我收留他。我认识他几十年了,看着他长大的,不能不管。”
曾斌盯着照片上那个男人,心脏越跳越快。那人虽然瘦得变了形,但五官轮廓,分明就是郭明义。
“他现在在哪儿?”
孙火生指了指后院。“在那边,我把他藏在地窖里了。那儿隐蔽,外人发现不了。”
曾斌跟着他走到后院。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有一块木板,掀开木板,下面是一段台阶。
孙火生先走了下去,曾斌跟在后面。
地窖不大,只有十几个平方。里面堆着一些杂物和粮食,角落里放着一张木板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旧被子。
曾斌走过去,看着那个人的脸。
是郭明义。虽然瘦了,但那双眼睛,那张脸,他不会认错。
郭明义也认出他了。
他笑了,笑得很勉强。
“老曾,你还是找到我了。”
![]()
05
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味道。地窖低矮,站直了头就顶到土墙。曾斌看着郭明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年前那个被烧成灰的人,现在就躺在他面前。
“你怎么活下来的?”曾斌蹲下来。
郭明义掀开被子,露出两条腿。膝盖以下空空荡荡,裤管像两根空布袋搭在那儿。
“跳楼摔断的。”他说,“唐正把我往火场里拖的时候,我挣开了,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结果被烧断的横梁砸中腿,当场就断了。”
他用手撑着床板,想坐起来。孙火生赶紧上前扶了他一把,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那晚林长富请我喝酒,酒里下了药。”郭明义的声音干涩,“等我醒来,人已经在财务室了。唐正把我往火堆里拖,说要烧死我。”
他停下来,喘了一会儿气。
“我挣开了,跳下去,跑了。可腿断了,跑不远。是孙叔从废墟里把我背回来的。”
“为什么要躲起来?”曾斌问,“为什么不报案?”
郭明义苦笑了一声。“报案?我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林长富在公安局里有人,我要是报案,说不定第二天就死在看守所了。”
“那郑秀英呢?她知道你还活着吗?”
郭明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火后第三天,我让孙叔捎了一封信给她。信上说我还活着,让她别报案,按月给孙叔打生活费。”
“那你为什么不联系专案组?”
“我不敢。”郭明义低着头,“林长富势力太大,我怕打草惊蛇。我在等机会,等他放松警惕。”
曾斌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人在老家躲了半年,藏在这么一个不见天日的地窖里,为的就是等一个机会。
“行。”曾斌说,“现在机会来了。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郭明义抬起头,看着曾斌。
“那三千万的事,我可以告诉你。”
他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塞满了各种票据和照片。
“这些东西,是我这些年偷偷备份的。”
郭明义从盒子里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拍的是几页账目。
“林长富转走的每一笔钱,都在这儿。还有他通过王淑兰洗钱的记录,都有复印件。”
“王淑兰?”
“退休的银行分行行长,林长富的小姑子。”郭明义说,“这些年,林长富一直用她的账户洗钱。那笔三千万,就是分三次打进她账户的。”
他顿了顿,又掏出一张纸。
“还有这个。火前一晚,我在门口捡到一张汇款回执。收款人写的王淑兰,金额五十万。备注写的是‘老领导帮衬’。”
曾斌接过那张回执,看了看。上面确实有银行的盖章,日期也对得上。
“林长富为什么给你汇款?”
“那不是给我的。”郭明义说,“是给王淑兰的。他让唐正用我的名义去银行汇的,好留下证据,把责任推给我。”
曾斌把那张回执小心地收好,看了看盒子里的其他东西。
“还有录音?”
“有。”郭明义拿出一支录音笔,“林长富每次请我喝酒,我都会套他的话,都录下来了。”
他按下播放键,录音笔里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郭哥,这事你别往外说。那笔钱就当是员工福利,分一分不就行了?”
“林总,那是三千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你放心,账我已经让唐正做好了,查不出来的。你要是不配合……”声音顿了顿,“你女儿不是要出国留学吗?我这个面子,还是有的。”
录音到这里就没有了。
曾斌关掉录音笔,看着郭明义。
“你女儿出国的事,是他安排的?”
郭明义点了点头。“他用名额当筹码,逼我做假账。我不答应,他就让唐正往火场里拖我。”
地窖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证据我都有了。”曾斌站起来,“但这还不够。郑秀英不见了。”
郭明义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什么?”
“三天前,有人接走了她。”曾斌说,“我们查了监控,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身形很像王淑兰。”
郭明义的脸白得像纸。
06
曾斌连夜赶回了市里。李晟涵在办公室等着,桌子上摊满了资料。
“查到了。”他递过来一张纸,“郑秀英失踪那天,有五辆车经过她住的小区。我们调了监控,找到一辆可疑的黑色轿车。”
“车牌呢?”
“套牌。在省厅系统里查不到任何记录。”李晟涵指了指屏幕,“但这辆车的款式比较老,全市不超过三十辆。我已经让人去排查了。”
曾斌坐在办公桌前,揉了揉太阳穴。郑秀英失踪,就是在林长富双规之后。会不会是他派人干的?
“邓婉莹那边呢?”
“还在查王淑兰的账户。”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邓婉莹拿着一叠银行流水走进来,脸上全是汗。
“曾组长,查到了。”
她把流水单拍在桌子上。
“王淑兰的账户走得确实很干净,每笔钱进来,隔天就转走。但我发现一个规律,她转账的日期,都跟林长富出差的日子对得上。”
“什么意思?”
“林长富每次出差,都是提前三天告诉她,然后她就把钱转走。”邓婉莹说,“这说明他们之间有某种约定。”
曾斌看着那些流水单,脑子里飞速运转。
“林长富现在在哪儿?”
“还在看守所。明天早上要提审。”
“把他提出来。今晚我就要审。”
李晟涵愣了一下。“这么急?”
“郑秀英失踪,郭明义还活着,证据都出来了。不能再等了。”曾斌站起身,“你去安排,我半小时后到。”
半小时后,曾斌站在审讯室外面,隔着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林长富。
他坐在椅子上,表情依旧很平静。但曾斌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敲桌面。这是焦虑的表现。
“进去吧。”
曾斌推开门,走了进去。林长富看见他,笑了笑。
“这么晚了还审?”
“你不是睡不着吗?”曾斌在他对面坐下,“正好,咱们聊聊。”
“聊什么?”
“聊郭明义。”
林长富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郭明义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聊的?”
“他死没死,不是你说的算。”曾斌掏出那张汇款回执,放在桌上,“这个,你应该认得吧?”
林长富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慢慢变了。
“这是什么?”
“火前一晚,你让唐正用郭明义的名义给王淑兰汇的五十万。”曾斌盯着他,“备注写的‘老领导帮衬’,对吧?”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林长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曾斌。
“你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郑秀英在哪儿。”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林长富笑了。他笑得很奇怪,不像是开心,也不像是愤怒。
“姓曾的,你觉得我派人绑了郑秀英?”
“不然呢?”
“我要是绑了她,我现在还会坐在这儿?”林长富往后一靠,“我都被双规了,还怎么指挥外面的人?”
曾斌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说的有道理。林长富被关在这儿,根本没有办法跟外界联系。那郑秀英的失踪,就另有原因了。
“好,那就说说你。”曾斌换了个话题,“那三千万,你都弄哪儿去了?”
林长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交代了每一笔钱的去向,连汇到哪个账户的明细都说了。
曾斌听着,记着,心里却越来越凉。
不是因为林长富交代得太少,而是因为他交代得太多了。多到不像一个被双规的人,倒像是一个准备认罪的人。
他说完,看着曾斌。
“曾组长,我认了。你判吧。”
曾斌盯着他,突然问了一句:“你认那么爽快,是因为你知道郑秀英在哪儿吧?”
林长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
07
那晚曾斌一夜没睡。
他把林长富的口供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林长富交代得太干脆了,干脆得不正常。
一个在商场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认罪?
而且他交代的那些账户,都是王淑兰名下的。他自己名下,干干净净。
“邓婉莹,明天一早去调王淑兰的银行流水。”
邓婉莹点了点头。她也在加班,眼睛熬得通红。
“还有,查查王淑兰最近跟哪些人联系过。”
曾斌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路灯还没灭,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李晟涵发的短信。
“曾组长,找到那辆套牌车了。停在城西一个废弃的工厂里。”
曾斌把烟头摁灭,转身就往楼下跑。
四十分钟后,他到了城西那个废弃工厂。工厂大门锁着,但有扇窗户被人撬开了。
李晟涵已经在那儿了,身边还站着一个警察。
“什么人?”
“不清楚。我们进去的时候已经没人了。”李晟涵领着他往里走,“但发现了这个。”
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背包。曾斌蹲下来,打开拉链,里面装着一件女式的羽绒服。
“郑秀英的?”他问。
“不确定。但我让人拿去做DNA比对。”
曾斌站起来,环顾四周。这个工厂已经废弃了好几年,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但有一片区域,灰尘明显被带走了。
“有人在这儿住过。”李晟涵说,“而且时间不短。”
回到办公室,曾斌发现邓婉莹不在工位上。已经快中午了,她去哪儿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她的号,没人接。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李晟涵,邓婉莹呢?”
“不知道啊,她早上说要去找王淑兰了解情况。”
“一个人去的?”
李晟涵的脸色也变了。“她说只是去银行调个清单,很快就回来。”
曾斌拿起外套就往外跑。
邓婉莹开着单位的车出去的,车上有定位。李晟涵查了一下,发现车子停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
两人赶到的时候,邓婉莹的车还停在楼下。车窗上贴着违停的单子。
“人呢?”曾斌问李晟涵。
李晟涵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户。六楼,有一家拉着窗帘。
“可能进去了。”
两人冲上楼,敲了敲门。没人应。
曾斌一脚把门踹开,冲了进去。
屋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客厅的沙发上,邓婉莹被绑着,嘴上贴了胶带,看见他们冲进来,拼命点头。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看见曾斌,咧嘴笑了笑。
“曾组长,来得挺快。”
“王淑兰。”
那个女人点了点头。
“放了她。”曾斌说。
“行啊。”王淑兰站起来,“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林长富还能活多久?”
曾斌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淑兰又问:“他能活着出去吗?”
“他不是你小姑子吗?”曾斌反问,“你干嘛这么想他死?”
王淑兰笑了。她笑得很奇怪,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小姑子?他把我当小姑子?”她摇摇头,“他利用我洗钱,让我背黑锅。现在他自己被双规了,就想让我也进去?”
她又笑了一声。透着一股凄凉。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她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警笛声。三辆警车停在楼下,十几个警察冲了上来。
王淑兰看着窗外,叹了口气。
“算了。我都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