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我爸被叔叔扇巴掌,奶奶默默拿出车钥匙,一句话让全家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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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老宅的堂屋里酒菜摆了一桌。

于建国一巴掌接一巴掌甩下去,声音脆生生的,像案板上剁肉馅。

于长海脸上的掌印一层叠一层,嘴角渗出血丝,他咬着牙没吭声。

主座上的于守田慢悠悠夹了一块扣肉,嚼得吧唧响。

于梦洁跪在地上,抓着爷爷的膝盖哭喊:“爷爷,你管管啊!”于守田眼皮都没抬。

灶台边,罗素云始终没回头,手里的筷子夹着一根青菜,颤了颤,又放下了。

她转身走进里屋的时候,步子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谁都不知道,这个忍了一辈子的老太太,柜子最底层压着什么。



01

于梦洁到现在都记得那个除夕的早上。

天还黑着,她爸于长海就爬起来开始忙活了。

厨房的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才五点四十。

她裹着羽绒服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爸蹲在地上,正在给一只老母鸡拔毛。

水盆里冒着热气,鸡毛的气味混着柴火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爸,这么早?”于梦洁打了个哈欠。

于长海抬头,冲她笑了笑:“你奶奶牙口不好,鸡得炖烂点。再睡会儿,等会儿有你忙的。”

于梦洁没走,蹲在门槛上看着她爸。

于长海的手指粗糙得很,关节都变形了,拔鸡毛的时候却很轻,怕把皮弄破了。

他干活总这样,什么东西都爱惜,哪怕是只死鸡。

“爸,今年能不能早点走?”于梦洁小声说。

于长海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过年呢,总得多陪陪你奶奶。”

于梦洁想说“奶奶又不在乎咱们”,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她看着于长海,心里知道说了也白说。她爸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软。

天慢慢亮了,院子里传来汽车喇叭声。于梦洁伸头一看,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门口,于建国摇下车窗,嘴里叼着烟,冲厨房喊:“老大,车停哪儿?”

于长海擦擦手,跑出去指挥停车。

于梦洁跟在后头,看见于建国下车时西装革履的,皮鞋锃亮。

他老婆刘美凤从副驾驶下来,裹着貂皮坎肩,手里拎着两个红色的礼盒。

后排是于涛,二十三岁的小伙子,戴着耳机下了车,看都没看于长海一眼。

“哥,今年准备得咋样?”于建国拍了拍于长海的肩膀,那掌劲儿不轻不重,有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于长海笑着说:“都弄好了,鸡炖上了,鱼是草鱼,你爱吃的。”

“草鱼?”刘美凤把包往胳膊上一挂,“那东西刺多,建国有阵子胃不好,你不知道啊?”

于长海的笑僵了一下,赶紧说:“那没事,我再弄个红烧肉。”

于梦洁站在边上,看见刘美凤翻了个白眼。她想说句话,被她爸拽了一下胳膊。

“进屋吧,外头冷。”于长海招呼着,自己先去掀门帘。

奶奶罗素云正在堂屋里摆碗筷。她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小儿子来了,笑了笑:“路上好走不?”

“好着呢,高速通了,四十分钟就到了。”于建国把礼盒往桌上一放,“妈,这是给你买的滋补品,一千多一盒呢。”

罗素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嘴上说“花这个钱干啥”,脸上的笑却比刚才多。

于梦洁走过去帮奶奶摆碗,小声喊了句“奶奶”。罗素云应了一声,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厨房里,于长海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于建国坐在堂屋里喝茶抽烟,于涛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刘美凤靠在门口嗑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罗素云聊天。

妈,你们这厨房也该翻修了,墙面都发黑了。

“习惯了。”罗素云说。

“老大也真是的,就不知道帮您弄弄?他又没啥事干。”

罗素云没接话,低头择菜。

于梦洁听见了,心里堵得慌。她走进厨房,看见她爸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他那张黑瘦的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

“爸,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陪奶奶说说话。”

“我不想跟她说话。”于梦洁蹲下来,抢过他手里的火钳,“她眼里就二叔一个儿子。”

于长海沉默了一会儿,说:“别这么说你奶奶。”

那你告诉我,她什么时候对咱们好过?

于长海没回答,转身去案板上切姜。

他切得很慢,一刀一刀的,切出来的姜片薄厚不匀。

于梦洁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自己问错了话。

她不该问这个,因为答案她早就知道。

中午十二点,菜摆上了桌。

鸡鸭鱼肉,凑了十二个盘子。

于守田坐上主位,于建国坐在他左手边,刘美凤挨着于建国,于涛坐在末席。

于长海端完最后一个菜,在罗素云旁边坐下来,于梦洁坐在他边上。

于守田先动了筷子,大家才开始吃。

“今年厂里效益咋样?”于守田问于建国。

“好着呢,年底又签了个大单,光提成就够买辆车了。”于建国夹了一块鱼肚子,嚼了两口,“这鱼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于守田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了一眼于长海,“你呢?”

于长海正在给于梦洁夹菜,闻言愣了一下:“还行吧,工地上活儿不算多。”

“工地那玩意儿,又苦又累的,你也不年轻了。”于建国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在关心,“要不我厂里给你安排个活儿?看大门的,活不重。”

不用,我干得来。”于长海低头吃饭。

于梦洁握紧了筷子。

她爸在建筑工地干了二十年,从打小工到带班,手上的老茧硬得像石头。

于建国说的那个“看大门”的工作,她听着怎么都不是个味儿。

“老大有自己的打算,你别操心。”罗素云忽然说了句话,声音不大。

于建国笑笑,没再说什么。夹菜的间隙,他又往于长海那个方向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于梦洁看见了。但她没说话,只是帮于长海盛了一碗汤,热气模糊了她父亲的轮廓。

02

下午三点,刘美凤提出要打牌,于是堂屋里支起了桌子。

于建国、于守田、刘美凤加上隔壁来串门的张叔,四个人凑了一桌。

于涛躺在沙发上刷手机,于梦洁帮着奶奶收拾厨房。

灶台上摞着一堆碗碟,罗素云系上围裙准备刷。于梦洁抢过她手里的洗碗布:“奶奶,我来。”

罗素云没争,站在边上看着。她靠着门框,目光落在于梦洁的手上,那双手年轻,指节圆润,沾了洗洁精的泡沫。

“你爸在工地上,腰还好吗?”罗素云忽然问。

“还行吧,就是阴雨天疼得厉害,贴膏药管不了多大用。”

罗素云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酒:“这个给他,我找老中医配的,专治风湿。”

于梦洁接过来,玻璃瓶上还贴着红纸,写着“祛风止痛”四个字。她愣了一瞬,心里有股说不清的滋味。

“奶奶,你……”

“别告诉你叔。”罗素云说完,转身又去擦灶台。

于梦洁攥着那瓶药酒,心里头翻来覆去不是滋味。她一直以为奶奶偏心眼,只疼于建国那边。可这瓶药酒,分明不是做给谁看的。

这时候,堂屋里传来于建国的笑声:“老爷子,这拆迁的事啊,你别操心。我认识个朋友,专门跑这个的,能多拿不少钱。”

于守田嗯了一声:“那你去办,我就不管了。”

“不过老大那儿……”于建国顿了顿,“他那份怎么算?”

“他懂什么?说了也算不明白。”于守田声音不大,但厨房里听得清楚,“给他钱也是糟蹋,你那厂子以后还得传给于涛,多留点本钱。”

于梦洁手里的碗“啪”地掉进水槽里,碎成了几片。她蹲下去捡,手指被碎瓷扎了一下,血珠子渗出来。

“别动!”罗素云拉过她的手,用围裙包住,“别捡了,别捡了……”

于梦洁看着奶奶,发现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听见那些话。好像那些话她早就听惯了。

“奶,你就不生气?”于梦洁声音有点抖。

罗素云没说话,低头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紫药水,给她涂上。

“孩子,有些事,不是不气,气也没用。”

她说完这句话,又转身去忙活了。于梦洁看着奶奶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老太太身上藏着什么,可她说不清楚。

下午五点,于涛饿了。

刘美凤让他去厨房找点吃的,于涛翻了一圈没找到满意的,冲着于梦洁喊:“大房姐,你帮我去买包薯片呗,门口小卖部那种,我喜欢吃乐事的。”

于梦洁正在切白菜,头也没抬:“我忙着呢,冰箱里有水果,你自己拿。”

“我一个苹果就够,不饿。”于涛嘟囔了一句,又躺回沙发上。

刘美凤听见了,从牌桌边扭过头来:“梦洁,你弟弟想吃你就去跑一趟呗,又没多远。”

婶儿,我正做饭呢。”于梦洁语气有点硬。

“哟,这还使唤不动了?建国家一年到头给你爸介绍多少活儿,跑个小卖部都不乐意?”刘美凤声音拔高了。

于长海从厨房外头走进来,对于梦洁说:“去一趟吧,天黑前回来就行。”

于梦洁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穿上外套出了门。

外头天快黑了,街上零星有几辆电动车经过。

小卖部里电视开着,老板娘正在看春晚倒计时前的节目。

于梦洁买了一包薯片,一包瓜子,还有两瓶可乐,提在手里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不想回去。

她站在路边,看着远处亮起灯火的村子,觉得自己好累。

每年过年都这样——她爸忙死忙活,二叔一家耀武扬威,爷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奶奶从不吭声。

她掏出手机想给她妈打个电话,按出号码才想起来,她妈已经走了好几年了。

于梦洁站在冷风里,好一会儿才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提着东西往回走。

回到老宅,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堂屋里飘出饭菜的香味,于长海端着一盆汤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回来了,笑了笑:“快进屋,外头冷。”

于梦洁“嗯”了一声,把零食扔在茶几上。于涛看了一眼,嫌弃地说:“我要的是乐事,你买的这是啥牌子?”

“小卖部就这个,爱吃不吃。”于梦洁丢下一句话,进了饭厅。

五点五十分,年夜饭正式开吃。

一桌子的菜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一样不少。

于长海忙活了一整天,终于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脸上的疲惫才稍稍散开。

于建国先端起酒杯,站起来说话:“来,今年大家辛苦了,祝咱爸咱妈身体健康,祝咱们家越过越好。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罗素云抿了一口酒,看了一眼于长海。于长海也举了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于建国喝了酒就开始谈他在生意场上的风光事,一会儿说这个单子谈成了,一会儿说那个客户请他吃饭。

“现在这年头啊,没点本事真不行。老大,你说是不?”于建国冲于长海举起酒杯。

于长海笑着点头:“是,是。”

“你别光说是啊,也喝啊。来来,走一个。”

于长海只好干了一杯。

刘美凤接话茬:“大哥啊,不是我说你。梦洁也这么大了,你也该替她攒点嫁妆了。总不能就指着你那点工地的钱吧?

“我攒着呢。”于长海的语气有点弱。

“攒多少啦?有个十几万没有?”

于长海没吱声,低头夹菜。

于梦洁看不下去了,端起酒杯站起来:“二叔,婶子,我敬你们一杯。新年快乐。”

“哟,梦洁懂事啊。”刘美凤笑着举杯,“将来嫁个好人家,别忘了你二叔给你介绍活儿啊。”

于梦洁把酒干了,坐下来的时候,感觉胃里烧得慌。

气氛忽然安静了片刻。张叔起身告辞了,说家里还有场子。人一走,堂屋里只剩下自家人。

于守田擦了擦嘴,慢悠悠说了一句:“拆迁的事儿,我今天跟建国说了。老宅这套房子,拆迁款建国去办,到时候给你们家分一份。”

于长海放下筷子:“爸,话不能这么说。老宅我也有份,当初盖房子的时候,地基是我和妈一起挖的。

“你要那钱干啥?你有地方住不就行了?”于守田语气不咸不淡,“建国需要用钱的地方多,于涛年轻人,还要成家立业。”

于长海的脸色变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手指捏得杯子发白。

于梦洁看着她爸,心里像有一把刀在绞。她正想替他说话,忽然听见餐桌另一头传来一个声音——

“爸,那房子,有大哥的份。”

罗素云说的,声音不大,但谁都能听见。



03

这顿饭一下子就安静了。连于涛刷手机的手都停住了。

于梦洁怔怔地看着奶奶。认识她二十多年,这是她头一次见奶奶当众这么说。

于守田眉头一皱:“你说啥?”

“我说,那房子有长海的份。”罗素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当初打地基的时候,长海才十六岁,放了暑假回来帮着挖了半个月。地基是咱们三个人打的。现在要拆了,你一句话就给建国,不合适。”

于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脸上带着笑,但笑意已经僵了:“妈,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不给大哥分钱。只是我来出面办,手续也方便些。钱肯定少不了大哥的。”

“多少?”罗素云抬头看他。

于建国一愣:“什么多少?”

“你打算分你哥多少?”

刘美凤在边上抢话:“妈,这账还没算呢,等拆迁款下来再说呗,我们又不是不认大哥。”

“现在说清楚,省得到时候扯皮。”罗素云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于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罗素云:“妈,今天是除夕,非得说这些?”

“是你爸先说的。”罗素云说完站起来,“我去盛汤,你们先吃。”

她端着空碗走进厨房,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桌上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于守田的脸色不太好,于建国的眼神也变了。于长海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于梦洁跟进了厨房。奶奶正站在灶台前盛汤,勺子在锅里搅了两圈,手法和平时一样稳。

“奶奶……”于梦洁叫她。

别劝我,我还没老糊涂。”罗素云说着,把汤碗递给她,“端出去吧。

于梦洁接过碗,看见奶奶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用力握勺子握的。她没有声张,端着汤走了出来。

回到桌上,氛围已经不一样。于建国不再谈生意了,端着一杯酒独自喝着。刘美凤低头剥虾,于涛还是刷着手机,空气沉闷得像暴风雨前那般。

于长海夹了一块肉放到罗素云碗里:“妈,吃菜。”

罗素云看了看他,点点头:“你自己也吃,忙了一天了。”

那一刻,于梦洁忽然觉得,奶奶不是不在乎她爸,只是她的在乎藏得太深了。

于守田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觉得气氛不对,清了清嗓子:“来,建国,你那单子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于建国像是等着这个台阶,立马接上话茬:“啊,那个啊,是个大项目,跟省里一个开发商合作,光前期的垫资就是两百万……”

话题又重新回到了于建国的身上。

于守田听得连连点头,于长海继续低头吃饭。

于梦洁坐在她爸旁边,看见他筷子夹的菜不吃,只是放在碗里戳来戳去。

她拿过他的碗,又给他盛了一碗汤:“爸,喝点汤,热的。

于长海扭头看她一眼,笑了笑。那笑落在她眼里,比哭还让人心酸。

饭后,于涛嚷嚷要看春晚,刘美凤把电视打开。

于梦洁收拾碗筷的时候,于长海在院子里接了个电话,是她爸工地上的工头打来的,说年后开工的时间定下来了。

于梦洁站在门口,听得清楚。工头的语气不太好,说最近材料涨价,活儿不一定够分,让她爸早做打算。于长海连声应着,声音里带着讨好。

挂了电话,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抽完一支烟。于梦洁把门推开一条缝,看到他蹲在墙角,头低着,看不太清表情。她忍住没出去。

堂屋里,于建国和于守田喝着茶聊着天。

于涛靠在沙发上打盹,刘美凤刷着朋友圈,时不时拿给罗素云看:“妈你看,这是建国上个月在海南开会,这是他们在酒店办年会……”

罗素云戴上老花镜,看得很认真,一个劲儿点头:“好,好。”

于梦洁心里酸得厉害。她奶奶看了半个小时手机,却没有问一句她父亲在工地上怎么样。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她问了,于守田那关就过不去。

十点多的时候,于长海从院子里回来,脸被风吹得通红。他搓了搓手,在炉子边坐下。于梦洁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于建国从包里拿出一条烟,甩在茶几上:“老大,你拿去抽,我不爱抽这个牌子。

于长海看了一眼烟盒,中华。他知道于建国平时只抽这个,嘴上说着不爱抽,不过是显摆。

“这太贵了,你自己留着吧。”于长海推回去。

“给你你就拿着,磨叽什么。”于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于长海不好再推,只好收下。他拿着那条烟,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烟盒的塑封纸,不知在想什么。

十一点,鞭炮声开始在村里此起彼伏。于守田说:“发红包了,来。”

他从兜里掏出几个红包装好的一千块,给于建国一家三口每人一个。

于涛接过红包连声谢谢都没说,直接揣进兜里。

于守田看了看于长海这边,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两个红包,递给于长海和于梦洁:“这是你们的,一人两百。”

于梦洁捏着那个薄薄的红包,嘴里说了句“谢谢爷爷”,心里头却像被人用冷水浇透了。

于长海倒是接得自然,还笑着说:“爸,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于守田“嗯”了一声,摆了摆手。

刘美凤在边上看着,嘴角微微上扬。于梦洁瞥见那个表情,恨得牙根发痒。她把红包塞进口袋,转身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罗素云正在打包剩菜。她把没动过筷子的鸡腿单独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一个塑料袋里。

奶奶,我帮你。

“不用,你去坐着吧,外头热闹。”罗素云声音平淡。

于梦洁看着她弯着腰,小心地把装着鸡腿的袋子放在灶台边上。她忽然想到,奶奶包好的那些东西,从来都不是给她们的。

“妈,你拿那么多干嘛啊?”刘美凤的声音从堂屋传过来,“明天咱们就回城了,又带不走。”

罗素云没应声,继续忙她的。

于梦洁靠在门框上,看着奶奶的背影。

那背影佝偻了,头发也白了,动作比前几年慢了不知道多少。

她忽然发现,奶奶变老了。

而她从来没认真看过她。

梦洁,过来看烟花!”于长海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她走出去,漫天的烟花在头顶炸开,红的光、绿的光、金的光,把整个村子照得通亮。于长海仰着头看,脸上映着五彩的光,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于梦洁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爸这辈子太苦了,苦到一年看一次烟花,就觉得是过年了。

“爸,明年咱们不回来过年了行不行?”她小声说。

于长海愣了一下,转头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就是不想看你受委屈。

于长海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掌心温暖又粗糙:“傻孩子,过年嘛,哪有不受委屈的。你奶奶还在这儿呢,我不回来看谁?”

于梦洁没再说话,靠在她爸的肩膀上看烟花。

烟花放完了,村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春晚还在播,但堂屋里的人已经散了。

于建国一家住西屋,于守田住东屋。

于长海和于梦洁被安排在东厢房的小屋里,一张木板床,一张凳子,连个插座都没有。

于梦洁躺在窄窄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听见隔壁房间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她爸翻身的声音。

“爸,你睡着没?”

“没呢。”

“你在想啥?”

沉默了一会儿,于长海说:“想你奶奶了。”

于梦洁没接话。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忽然觉得这间老宅子像一张网,网住了她爸,也网住了奶奶。

04

鞭炮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夜。于梦洁睡得不好,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翻身起床,发现她爸已经不在屋里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那两百块的红包。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走出院子,厨房的灯已经亮了。于长海蹲在灶台前烧水,脸被火光映得发红。看见女儿进来,他笑了一下:“醒了?还早,再睡会儿。”

“睡不着。”于梦洁走过去,蹲在他边上,“爸,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下午吧,吃了中饭就走。”

“二叔他们呢?”

“他们吃过早饭就走,说是厂里还有事。”

于梦洁松了口气。她实在不想再多待了。

早饭是剩菜热了热,加上一锅粥。罗素云天没亮就起来熬粥了,粥里放了红枣和桂圆,熬得稠稠的,满屋子都是甜味。

于涛还没起,刘美凤先去吃饭了,一边喝粥一边挑剔:“妈,这粥熬得有点稠了,喝多了涨肚。”

罗素云没吭声,给她添了一碗稀的。

于建国坐在桌边,吃得倒是快,三两口就扒完了一碗粥。他放下碗,擦了擦嘴,对于长海说:“老大,年后厂里有个活儿,要不要来干?”

于长海抬头看他:“什么活儿?”

“保安,一个月两千八,包吃住。比你工地上轻松多了。”

“我工地上干得好好的,一个月能挣五千呢。”

“五千?那累死累活的,你也不年轻了,万一哪天把腰伤了,谁管你?”于建国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我这是为你好。”

于长海没接话,低头喝粥。

于梦洁忍不住了,放下筷子说:“二叔,我爸工地上干了大半辈子了,他有自己的打算。”

“你这个当女儿的,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于建国的语气一下子硬了。

“我说的不对吗?”

行了行了。”于长海拉拉女儿的衣角,“别说了。

于梦洁气得把碗重重一放,站起身走进厨房。

灶台上的水汽模糊了窗玻璃,她用袖子擦了擦,看见于建国正跟她爸说着什么,于长海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这时候罗素云从后院抱了一捆柴进来,看见于梦洁站在窗边,走过去小声说:“别看了,去吃饭。”

“奶奶,我爸为什么老让着他?”

罗素云放下柴,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是弟弟。”

“就因为他是弟弟,就要一辈子让着他?”

罗素云没回答她的话。她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看粥,用勺子搅了搅,热气腾上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去吃饭,粥凉了不好喝。

于梦洁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替自己,也替她爸。

早饭过后,于建国一家三口收拾行李准备走人。刘美凤把罗素云拉到一边,塞给她五百块钱:“妈,过年了,你自己留着花,别不舍得。”

罗素云推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了。

于建国在院子里发动了车,摇下车窗跟于守田告别:“爸,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好,路上慢点开。

于建国又看了看于长海:“老大,我说的那个事你考虑考虑。”

于长海点了点头,没说话。

黑色的奔驰倒出院子,在村道上扬起一阵尘土,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于守田回屋躺着了,于长海蹲在井边洗菜,罗素云坐在廊檐下择豆角。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于梦洁搬了张凳子,坐在奶奶边上。祖孙俩谁也不说话。

“梦洁。”罗素云忽然开口。

“嗯?”

“你爸这个人,其实挺傻的。”

于梦洁没接话。

“年轻的时候,他学习成绩好,老师都说他能考上大学。那年暑假,他建国家也要考高中,你爷爷说,家里供不起两个,只能供一个。你爸就把名额让给你叔了。”

于梦洁愣住了。她从来没听过这段事。

“你爸那天晚上在被窝里哭了很久,第二天起来,背了个包就去城里打工了。”

罗素云说完这段话,手里的动作没停。豆角在她手里被掰成一截一截的,落在盆子里,“嗒嗒”的响。

于梦洁低头看着那些豆角,眼眶酸得厉害。

“奶奶,那你当时怎么不说句话?”

罗素云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说了。说了也没用。”

于梦洁转过头,看见奶奶的手抖了一下。

她还想问点什么,电话铃响了。于长海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好,我马上过去。

他挂断电话,对罗素云说:“妈,工地上有点事,我得先走了。”

“大年初一能有啥事?”罗素云问。

“工头说材料被人偷了,让我去看看。”

于长海说完,转身进屋收拾东西。于梦洁跟进去,看见他动作很快地往包里装了几件衣服。

爸,你干嘛这么急?

“东西丢了,我得去看看。”

“今天才大年初一……”

“工地上的事,不等人的。”于长海拉上包拉链,深吸一口气,“走吧,咱们也回吧。”

车子是于长海开了十几年的旧面包车,空调早就坏了,发动起来发动机轰隆隆响。于梦洁坐在副驾上,于长海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宅。

罗素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手里还攥着那把择了一半的豆角。

于长海鸣了一下喇叭,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院子。

于梦洁看见后视镜里,奶奶一直站在门口,直到拐弯,看不见了。



05

年后那段日子,于梦洁忙着找工作面试,于长海工地上的活儿也不顺利。

初七那天,于长海接到工头电话,说材料找到了,是隔壁工地的人偷的,已经报了警。但工期耽误了几天,甲方很不高兴,可能要罚款。

那天晚上于长海喝了点酒,坐在阳台上抽烟。于梦洁走出来,坐在他边上,什么也没说。

“闺女,爸这辈子是不是特窝囊?”

于梦洁一愣:“谁说的?”

“你二叔说的。”于长海弹了弹烟灰,“你爷爷也这么觉得。”

“你别听他们的。”

“可他们说的也没错。”于长海苦笑了一下,“我供你叔读书,结果他读了书发了财,反过来看不起我。我把钱借给他,他不还,我也不敢要。房子拆迁,你爷爷说给就给,我连句话都不敢多说。”

爸……

“有时候半夜醒了,我就在想,我到底是图啥。后来想明白了,我是觉得,只要我忍着,这个家总能过得下去。”于长海把烟掐灭了,“可我现在发现,我忍了这么多年,家还是散了。”

于梦洁抱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肩膀上,没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腊月。又一年要过完了。

于梦洁找了一家广告公司的工作,工资不高,但干得还算顺心。于长海还在工地上干,天气冷的时候腰疼得厉害,但从来没跟女儿说过。

腊月二十,于建国打电话来了。

“老大,今年过年你啥时候回来?”

于长海说:“腊月二十九。”

“行,我们三十早上到,你早点回去帮着忙活忙活。”

“好。”

挂了电话,于长海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于梦洁端着水果走进来,看见他那个样子,心里头不是滋味。

“爸,今年我不想回去。”

于长海沉默了一会儿:“你奶奶想你了。”

“她想我啥?她心里只有二叔。”

“梦洁……”

“我说的是实话。”于梦洁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你每年回去忙死忙活的,他们谁念你的好?爷爷连个正眼都不给你,二叔一家人拿你当下人使唤。奶奶她……她也不帮你说话。”

于长海没反驳,低头抠了抠手指甲。

可是她是你奶奶。”他最后说。

腊月二十九,于梦洁还是跟着于长海回了老家。原因很简单,于长海说了一句话:“爸就剩这一个妈了。

车子开进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宅的灯亮着,烟囱冒着烟,厨房里飘出炸丸子的香味。

罗素云系着围裙站在门口,看见他们的车停下来,脸上露出了笑:“来了?”

妈,你咋还在忙?不是说让你别忙了。”于长海下车,拎起行李。

“闲着也是闲着,提前做些准备。”罗素云看着于梦洁,上下打量了一下,“又瘦了。”

于梦洁叫了声“奶奶”,声音很轻。

罗素云“哎”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锅里热着汤,你俩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厨房里暖融融的,灶台上的锅里冒着小泡,是一锅鸡汤。于梦洁舀了两碗,祖孙三人端着碗坐在灶膛前喝着汤。

“你爷爷去你叔家了,明天才回来。”罗素云说。

于梦洁“嗯”了一声,没多问。

“梦洁,明天你忍住点脾气,别跟你叔家闹。”

于梦洁没吭声。

罗素云看了看她,又看向于长海:“你也是,能忍就忍了,大过年的,不想闹得不好看。”

于长海点了点头:“妈,我知道。”

说完这话,屋里安静了下来。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三张脸,明暗交替,像一幅谁也没开口的画。

除夕当天,于长海一早就起来忙活了。

杀鸡、剖鱼、剁肉馅,几乎没歇过。

罗素云在灶台上来回忙,于梦洁打下手,切葱剥蒜,烧水递盘,一上午的功夫,整间厨房就没断过热气。

十点多的时候,于守田从于建国家回来了。他背着手走进院子,看了一眼正在贴对联的于长海,问了句:“你弟啥时候到?”

“说下午一两点吧。”

于守田“”了一声,进堂屋坐下了。

一点半,那辆黑色奔驰又停在了门口。于建国一家三口下了车,大包小包拎着礼物,于涛换了辆新车,车标于梦洁没见过,但一看就值不少钱。

爸,妈,新年好!”于建国进门就喊了一声。

于守田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好好好,路上累了吧?”

“不累,开车又不累。”于建国把礼物往桌上一放,“妈,这是给你买的保健品,还有一件羊毛衫。”

刘美凤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罗素云:“妈,这是我和建国的一点心意。”

罗素云接过来,捏了捏,薄薄的一张卡。她说了声“好”,揣进兜里。

厨房里,于长海还在忙。于梦洁帮她爸烧水,听见堂屋里传来说笑声,炒菜的油烟呛得她眼睛发酸。

“爸,你手破了?”于梦洁忽然看见于长海右手食指上的血。

没事,刮了一下。”于长海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用创可贴缠了一圈,接着干活。

下午四点半,菜都上了桌。

和去年一样,十二道菜,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

于守田坐上主位,于建国坐他左手边,刘美凤挨着于建国,于涛坐在末席。

于长海端完最后一盘菜,在罗素云旁边坐下来。

“开席吧。”于守田说。

筷子动起来。

于长海端起酒杯:“爸,妈,我敬你们一杯。”

于守田端起来抿了一口,于建国倒是喝得痛快,一口干了:“老大,今年过得咋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挣了多少?”

于长海尴尬地笑了笑:“够花就行。

“你呀,就是太没上进心了。你看看你,这么多年了,连个像样的车都买不起。”于建国说着,指了指自己的手表,“你知道我这块表多少钱吗?三万。”

于梦洁的筷子在手里捏得咯吱响。

于长海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你说得对,各人有各人的命。”于建国说完,夹了一块排骨,嚼得咔咔响。

饭桌上的气氛开始变味。

于守田不说话,倒是刘美凤接上了:“大哥,不是我说你,你也该替梦洁想想了。小姑娘家家的,总跟着你吃苦,以后嫁人都不好说。”

“婶儿,我爸没让我吃苦。”于梦洁说。

“你不觉得苦,那是你年轻不懂事。”刘美凤笑了笑,“你看你表弟于涛,刚换了一辆三十多万的车……”

“行了,少说两句。”罗素云忽然开口。

刘美凤撇撇嘴,没再说,但眼神里的得意谁都看得出来。

于长海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他酒量本来就不行,几杯下去,脸上已经泛红了。

妈,我敬你。”于长海站起来,对着罗素云举起酒杯。

罗素云抬头看他,眼眶忽然就红了。她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一句话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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