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证到手那天,我坐在图书馆古籍修复室最角落的工位上。
手里捏着那本红色小册子,烫金的"退休证"三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64岁了。
从24岁进这座图书馆,整整40年。
我修复过明代的善本,清代的县志,民国的手札。
却从没想过,我自己的人生,也像一本被虫蛀了的古籍,需要修复。
手机震了一下。
贺澜歌发来消息:"回家,书房等你。"
简洁,没有标点,更没有温度。
这是她的风格。
40年了,从未变过。
我看了眼窗外,冬日的阳光惨白得像褪了色的纸。
收拾好工具箱,换下白大褂,离开了这间我待了40年的修复室。
从图书馆到家,地铁要坐50分钟。
我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着玻璃上倒映的自己。
头发全白了,背微驼,手上都是常年接触糨糊留下的色斑。
旁边一对年轻情侣在自拍,女孩撒娇说冷,男孩立马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我移开视线。
这种画面,我和贺澜歌从未有过。
地铁到站,我换乘公交。
我们家在城北的雅居苑,120平的三居室。
房价不算太贵,当年买的时候280万,贺澜歌全款付的。
房产证上只有她的名字。
她说:"苏慕白,我出的钱,写我名字合理。"
我说好。
那一年是2005年,我们结婚19年。
刷门禁进小区,电梯里遇到7楼的周太太。
她笑着打招呼:"苏老师,退休了吧?可以享福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享福?
我这辈子,从未享过一天福。
电梯到18楼,我掏钥匙开门。
玄关处整齐摆放着贺澜歌的鞋子,都是定制的,一双就要大几千。
我换上拖鞋,往书房走。
书房门半掩着,我推开。
贺澜歌坐在紫檀木书桌后,穿着藏青色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髻。
62岁的她,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
她抬眼看我,摘下眼镜:"来了?坐吧。"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那把椅子比她的矮10公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牛皮纸文件袋,封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家庭成员职责重新分配协议》。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打开看看。"她说。
我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协议书正文。
甲方:贺澜歌。
乙方:苏慕白。
协议签订日期:2026年1月。
我继续往下看。
第一条:鉴于乙方已退休,收入来源仅为退休金6800元每月,甲方认为乙方应当承担家庭内部事务管理职责。
第二条:甲方向乙方支付家政管理费3200元每月,每月5日前转账至乙方账户。
第三条:乙方职责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每日三餐烹饪,全屋清洁卫生,照料甲方母亲贺素锦的日常起居,甲方衣物洗涤熨烫,家庭日常采购。
第四条:乙方退休金6800元归乙方支配,但需承担以下开支,水电燃气费,物业费,甲方母亲的保健品及特殊饮食费用,家庭日用品采购。
第五条:乙方需每月15日前提交生活账目明细,甲方有权审核。
第六条:如乙方违反协议,甲方有权扣除当月家政管理费,并追究相应责任。
我看完,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
纸很轻,却重得像千斤。
贺澜歌推了推眼镜:"慕白,你也64了,退休金又不高。在外面打零工也没人要,不如在家安心养老。我给你开工资,比外面轻松,这是为你好。"
沙发上突然站起一个人。
贺素锦,我的岳母,85岁。
她穿着真丝旗袍,满头银发烫成小卷,脸上化着淡妆。
"澜歌说得对,"她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苏慕白,你一个修书的,一辈子也没挣几个钱。现在能在家伺候我们,是你的福气。"
我看着那份协议,突然想笑。
3200元。
我们家的钟点工陶姨,月工资5800元。
我比钟点工还便宜2600元。
贺澜歌拿起一支笔,递给我:"签了吧,明天就开始执行。明天我妈的生日宴,你正好露一手。"
我没接笔。
我合上文件袋,看着她:"我能考虑几天吗?"
她皱眉:"考虑什么?"
"我需要整理一些东西。"
贺澜歌警觉起来:"什么东西?"
"我想看看我们这40年的账。你不是一直让我记账吗?我想核对一下。"
贺素锦冷笑:"核对什么?你每花一分钱,澜歌都给你记得清清楚楚。"
贺澜歌盯着我:"苏慕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站起来:"我去整理一下,看完再给你答复。"
她没拦我。
我走出书房,回到自己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是阳台改造的。
8平米,一张折叠床,一个书柜,一张小书桌。
2013年重新装修的时候,贺澜歌把我从次卧赶了出来。
她的理由是:"次卧要给则鸣留着,你一个人睡,阳台就够了。"
我也没反对。
房间角落有个老式的铁皮柜,上面挂着一把锁。
我拿出钥匙打开。
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牛皮纸档案袋,每个袋子上都有标签。
这是我的职业习惯。
修复古籍40年,我习惯了给所有东西分类,归档,保存。
包括我的婚姻。
我拿出最厚的那个档案袋。
标签上写着:《苏慕白婚姻修复档案 1986.5-2026.1》
我把袋子放在床上,盘腿坐下。
打开。
里面按年份分类的文件夹整整齐齐。
A类:银行流水复印件。
B类:手写账本。
C类:重大支出凭证。
D类:医疗单据。
E类:特殊记录。
我拿出最早的那一份。
1986年5月。
我们结婚第五天。
那是一张手写协议,贺澜歌的字,笔锋犀利。
内容很简单:"夫妻双方经济独立,各自收入归各自所有,家庭开支五五分摊,按月结算。"
下面有我的签名,字迹稚嫩。
我记得那天,她把协议拿给我。
她当时说:"慕白,我觉得现代夫妻应该经济独立,你觉得呢?"
我当时觉得,她很有主见,很好。
现在想想,我真傻。
我翻开下一份。
1990年。
儿子苏则鸣出生。
医院费用清单,总计3650元。
贺澜歌在上面用红笔标注:"苏慕白应付1825元,已收到现金。"
我那时工资125元一个月。
我攒了一年多,才凑够这笔钱。
我继续翻。
1998年。
我父亲突发脑溢血,需要手术费18万。
那时候18万,相当于现在200万。
我跪在贺澜歌面前,请她借钱。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可以,但要写借条。"
她拿出一张正规的借款协议模板。
借款人:苏慕白。
出借人:贺澜歌。
金额:18万元。
年利率:5%。
还款期限:10年。
逾期条款:每日加收千分之三滞纳金。
我签了。
我的备注是:1998.3-2008.3,还清本息合计23.4万元。
整整10年,我每个月工资都要还她2000多。
那10年,我连一件新衣服都没买过。
我翻到2013年的文件。
贺素锦72岁生日。
某品牌首饰店发票。
品名:翡翠手镯。
金额:98000元。
贺澜歌的备注:"给母亲的生日礼物,苏慕白应分摊49000元,分18期支付,每月2722元。"
我记得那天,贺素锦戴着那只手镯,逢人就炫耀。
她说:"我女儿给我买的,快10万了。"
没人知道,那10万里,有我的5万。
我每个月2722元,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翻到2011-2015年的文件。
儿子留学。
学费汇款单,总计220万。
贺澜歌当时摆手:"这个我出,不用你管。"
但我还是偷偷每个月给儿子寄1500元生活费。
她从来不知道。
我翻到E类档案:特殊记录。
2018年开始,我发现了一些异常。
贺澜歌的信用卡账单,出现陌生支出。
某私人银行理财产品:200万。
某海外保险公司:年缴50万,连续5年。
某境外律所服务费:80万。
我当时问过她。
她的回答很轻松:"公司业务需要。"
"客户的项目。"
我没再问。
我只是默默把这些账单扫描存档。
我坐在床上,看着铺满床面的文件。
40年,浓缩在这些泛黄的纸张里。
我像个古籍修复师,修复着别人的古籍。
却从没修复过自己的人生。
手机响了。
我看了眼,是儿子苏则鸣。
他在新西兰工作,那边现在应该是凌晨五点。
我接起来:"则鸣?"
那边传来他疲惫的声音:"爸,外婆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一沉。
"说你不肯签协议,还摔门走了。"
我愣住:"我没摔门。"
苏则鸣叹气:"我知道,你从来不会摔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爸,你是不是想离婚?"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沉默了很久,我说:"你会怪我吗?"
他苦笑:"我早就在等你说这句话了。"
我震惊:"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爸,我36岁了,不是小孩子。从小到大,我看你们的婚姻,就像看一场合作项目。"
他顿了顿:"我8岁那年暑假,想买个变形金刚玩具,168块。妈让我给你写借条,说'想要东西就要学会承担责任'。我写了借条,你给了我钱,妈让你把借条收好,'等则鸣长大了,让他连本带利还给你'。"
我闭上眼睛。
苏则鸣继续:"我15岁那年,学校组织去西安研学,费用3800。妈说太贵,不让我去。你偷偷给了我钱,让我别告诉她。那天晚上我听到你们在书房吵架,妈说'苏慕白你想惯坏孩子吗',你一句话都没说。第二天我看到你手机里的转账记录,你把当月工资全给我了,自己一分没留。"
我哽咽了:"对不起,则鸣。"
"爸,你别道歉。是我们对不起你。"他的声音也哽咽了,"我从小就知道,这个家里,你是最委屈的那个。妈她,她把婚姻当成合同管理,把你当成外包人员。我恨过她,但我更恨自己,因为我享受了她的钱,却从没保护过你。"
我眼泪掉下来。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苏则鸣发来一个名片。
"爸,这是我朋友推荐的财务顾问,温言卿,专门做婚姻财产分析。你去找她,咨询费我出。"
我看着屏幕,眼泪模糊了视线。
第二天上午,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图书馆附近的小旅馆。
老板娘姓刘,60多岁,认识我很多年。
她看到我拎着行李箱:"苏老师,怎么了?"
我苦笑:"跟家里有点矛盾,借住几天。"
刘老板娘叹气:"住多久都行,208还空着。"
208房间,15平米。
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一个衣柜。
窗外能看到图书馆的侧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
我把行李箱放在床上,打开。
里面装的都是档案。
我把它们一份份摆在桌上,开始整理。
这是我的老本行。
修复古籍的第一步,是建档。
记录破损情况,拍照,分类。
我的婚姻,也需要这样的修复流程。
手机开始疯狂响。
贺澜歌的电话,42个未接。
我没接。
她开始发短信。
"苏慕白,你去哪了?"
"家里没人做饭,你妈的药还没吃。"
"你要是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最后一条:"我给你5万,你回来签协议。"
我看着这些消息,冷笑。
从5万开始谈价了。
我没回复。
下午三点,我按照苏则鸣给的地址,来到一栋商务楼。
23楼,言卿财务咨询工作室。
电梯门开,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
我走过去:"请问,温言卿老师在吗?"
前台立刻站起来:"您是苏慕白先生吧?温老师在等您,请跟我来。"
走廊墙上挂着各种资质证书。
前台敲门:"温老师,苏先生到了。"
"请进。"
门开了。
一个穿灰色针织衫的女人站起来,摘下眼镜。
我愣住。
"苏慕白,40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我脑子一片空白。
温言卿。
我大学同学,1980级经济系。
我们一起上过公共课,她坐我后排。
毕业后她去了深圳,我留在这座城市。
之后就失联了。
40年了。
她还是那么温婉,只是眼角多了细纹。
她示意我坐:"别太惊讶,则鸣找到我的时候,我也很意外。"
我坐下:"你......"
她倒了杯茶给我:"我后来读了金融硕士,在投行工作了20年,五年前开了这家工作室,专门处理高净值人群的婚姻财产规划。"
她顿了顿:"则鸣跟我说了你的情况。40年AA制婚姻,妻子年薪380万,你退休金6800。她现在让你当家政,月薪3200。"
她看着我:"你知道这有多荒谬吗?"
我苦笑:"我知道,但我已经荒谬了40年。"
温言卿叹气:"苏慕白,你还是那么老实。"
她拿出一份文件:"AA制在法律上不完全有效,婚姻期间的收入和资产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有证据吗?银行流水,账本,凭证。"
我拿出装档案的文件袋:"我是古籍修复师,建档是我的职业习惯。"
温言卿翻开,眼睛越来越亮。
"完美。"
她抬头看我:"这是我见过最完整的婚姻财务档案。"
她又拿出一份打印材料:"则鸣委托我调查了你妻子的资产。她名下有三套房产。第一套,你们现在住的,280万。第二套,她母亲住的老公寓,150万。第三套......"
她顿了顿:"海南三亚的海景别墅,680万,2019年全款购买。"
我愣住:"海南?"
"你不知道?"
我摇头。
她调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
第一张,某海景别墅小区门口。
第二张,房产证照片,登记日期2019年3月。
第三张,物业缴费记录,每月8000元。
我看着这些照片,手抖得厉害。
温言卿的声音很冷:"这还不是全部。"
她翻开另一页。
"贺澜歌名下,还有两个海外账户。"
"第一个,开曼群岛信托,存款约合人民币1200万。"
"第二个,瑞士私人银行账户,存款约合人民币800万。"
"此外,她持有律所30%股权,按市场估值,约2200万。"
"她还购买了多份高额保险,受益人都是她母亲和儿子。"
温言卿看着我:"苏慕白,保守估计,她的总资产在5300万以上。"
5300万。
我一辈子工资加起来,不到180万。
而她让我当月薪3200的家政。
温言卿继续:"更关键的是,这些资产大部分都是婚内积累。按照法律,你有权分割50%。"
我握紧拳头。
40年了。
我终于看清了真相。
温言卿递给我一杯水:"苏慕白,你还记得大学时,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我茫然摇头。
"你说,你这辈子最怕对不起人。"
她看着我:"但苏慕白,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得起自己吗?"
我哭了。
40年来,从来没人这么问过我。
从温言卿的工作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没有回旅馆,而是又去了一趟图书馆。
虽然退休了,但我的工作证还能刷门禁。
晚上八点,古籍修复室空无一人。
我打开灯,走到自己的工位。
桌上还摆着我最后修复的那本明刊本《本草纲目》。
虫蛀严重,缺页23页,破损89处。
我花了三个月,才修复到现在的程度。
还差最后两页。
我坐下,拿起镊子。
手很稳。
40年练出来的,修复古籍时,手不能抖。
但今天,镊子在我手里微微颤抖。
我放下工具,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温言卿给我看的那些资料。
5300万。
40年。
每一个数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门开了。
修复室主任老韩走进来。
他今年68岁,比我大4岁,早退休两年。
"老苏,我就知道你还在这。"
他在我旁边坐下,拿出一瓶白酒,两个纸杯。
"陪我喝两杯?"
我点头。
老韩给我倒了一杯:"听说你退休了,怎么还来这?"
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酒很辣,烧得嗓子疼。
老韩又给我倒满:"老苏,我认识你40年了,从没见你喝这么急过。"
我又喝了一杯。
老韩叹气:"家里出事了?"
我点头。
"跟嫂子?"
我又点头。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
我看着他。
"你记得2003年吗?修复室聚餐,你带着嫂子来。当时账单是2800块,我们每家出300。你掏钱的时候,嫂子拦住你,说'我来吧,回家你再给我150'。"
老韩摇头:"当时我们几个都愣了,夫妻俩还要AA?但你一脸习以为常,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还有一次,2010年,你父亲住院,你跟我借了5000块应急。我说不用还,你非要还。后来我才知道,你跟嫂子借钱,她要你写借条,收利息。老苏,那是你亲爹的手术费啊。"
我眼眶红了。
老韩拍拍我肩膀:"我知道你不容易,但老苏,人活一辈子,不能全为了别人活。"
我哭了。
40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老韩陪着我,一直到凌晨。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所有档案,再次来到温言卿的工作室。
这次,她叫来了一个会计师。
会计师姓林,40多岁,戴着金丝眼镜。
他把我的档案全部摊开在会议桌上。
"苏先生,你这些档案,堪称完美。"
他拿起一个计算器,开始逐笔核算。
两个小时后,他拿出一份报表。
"苏先生,根据您提供的所有凭证,我做了详细审计。"
他翻开报表。
苏慕白的贡献:1986-2026年工资总收入176万元,转账给贺澜歌的"家用"138万元,儿子苏则鸣的生活费学杂费等28万元,父亲手术费借款本息23.4万元,岳母贺素锦生日礼物分摊15万元,家庭装修家具等分摊22万元。
合计支出:226.4万元。
个人结余:负50.4万元。
倒贴。
林会计师又翻开另一页。
贺澜歌的资产:1986-2026年收入总计约4800万元,现有资产5300万元,增值部分500万元。
林会计师看着我:"苏先生,按照婚姻法,贺女士的婚内收入和资产增值,您有权分割50%。即,2650万元。"
我听到这个数字,脑子一片空白。
温言卿补充:"但考虑到她转移资产,隐瞒财产。我们可以主张她少分或不分。保守估计,你能拿到3000万以上。"
3000万。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但这钱,是我40年用尊严换来的。
每一分,都是我的血和泪。
就在这时,温言卿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苏慕白,你妻子的律师团队已经知道你在找我了。"
我心里一紧。
"他们刚刚发来了律师函,要求我们立即停止'恶意调查',否则将采取法律手段。"
温言卿冷笑:"看来,贺澜歌真的慌了。"
当天下午,旅馆门口停了一辆奥迪Q7。
我表姐苏慕青从车上下来。
她今年60岁,经营一家会计师事务所。
她穿着黑色风衣,踩着平底鞋,直接推开208的门。
"苏慕白,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我坐在床上:"慕青姐,你怎么来了?"
"则鸣给我打电话了。"
她在床边坐下:"我早就想跟你说,离婚吧。"
我愣住:"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慕白,你是觉得亏欠贺澜歌对吧?因为当年是她追的你,你才娶她的。"
苏慕青摇头:"但你想过没有,她追你,是因为看中了你的老实,你的好控制。1986年,你们刚毕业,你分配到图书馆,她进律所。你月薪80块,她月薪150。她就开始算计你了。"
"你记得你们结婚那年,她坚持要AA制。当时我就觉得不对,但你说'她有主见,挺好的'。我还记得你们婚礼,她连婚纱都是租的,租金200块,让你出100。"
我闭上眼睛。
苏慕青继续:"1990年则鸣出生,你跟我借过钱,说是医院费用不够。我当时问你,嫂子呢?你说她也不够,所以你们一人出一半。我给了你2000块,你还我的时候,分了整整一年。"
"1998年,叔叔脑溢血,你跪在贺澜歌面前求她借钱。慕白,你知道我当时看到那一幕,有多心疼吗?那是你亲爹!她让你写借条,还要收利息!"
苏慕青的眼眶红了:"我当时就想冲进去骂她,但你拦住我,你说'慕青姐,她愿意借已经很好了,我会还的'。"
我哭了。
苏慕青拍拍我肩膀:"慕白,这40年,你太委屈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我事务所帮你做的资产清查报告。贺澜歌的资产,比温言卿查到的还要多。"
我接过文件袋,手在抖。
苏慕青站起来:"慕白,这场仗,我会陪你打到底。"
两天后,贺澜歌约我在一家咖啡厅见面。
她穿着黑色大衣,踩着细高跟。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我,脸色冷漠。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我律师起草的离婚协议。"
我翻开。
一次性补偿款:50万元。
苏慕白放弃所有财产诉求。
苏慕白搬出现住房。
保密协议:不得向外透露婚内任何信息。
我看完,笑了。
"50万?"
"你觉得少?"
"贺澜歌,你5300万资产,给我50万。"
她脸色变了:"你怎么......"
"你以为我这40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海南的别墅,2019年买的。开曼群岛的信托,瑞士的银行账户,这些钱,都是婚内财产。法律上,我有一半。"
"你敢去法院?"
"你试试。"
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冷。
"苏慕白,你别忘了,则鸣是我儿子。你敢闹,我就让则鸣跟你断绝关系。你这辈子,就是个修书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沉默。
她以为我怕了,嘴角上扬。
我掏出手机。
"贺澜歌,你听听这个。"
播放。
录音里,是苏则鸣的声音。
"妈,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不是你,是他自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转移财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算计爸?我早就让爸离婚了。但他一直说,等我成家,等我稳定。现在我稳定了,妈,你放过他吧。"
贺澜歌的脸彻底白了。
她夺过我的手机。
"这录音哪来的?"
"苏则鸣给我的。上个月,他回国,跟你吵架那次。他录下来了。"
贺澜歌颤抖:"他,他知道?"
"全世界都知道,只有你以为瞒得住。"
她瘫坐在椅子上。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
回头看她:"贺澜歌,法庭见。"
又过了一周。
温言卿的工作室。
她,我,苏慕青,还有林会计师。
桌上摆着厚厚的材料。
林会计师戴着眼镜,翻开审计报告。
"苏先生,根据最新的调查,我们又发现了贺女士的两笔隐匿资产。"
他展开一张表格。
"第一笔,她以她母亲贺素锦的名义,在香港购买了一套公寓,价值约合人民币450万。"
"第二笔,她在新加坡注册了一家投资公司,注册资本300万新币,约合人民币1500万。"
林会计师看着我:"加上之前的资产,贺女士的总资产应该在7250万左右。"
7250万。
我坐在椅子上,手抖得厉害。
温言卿补充:"苏慕白,按照法律,你有权分割50%,即3625万。但考虑到她隐匿财产,转移资产,我们可以主张她承担更多责任,你最少能拿到4000万。"
苏慕青拍桌子:"对!一分都不能少!"
4000万。
我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跟这么多钱扯上关系。
但这钱,是我40年用尊严换来的。
每一分,都是我的血和泪。
第二天,贺澜歌带着三个律师来了。
清一色名校毕业,西装革履。
对方律师开口:"温女士,我们来谈和解。贺女士愿意支付300万作为补偿,这是我们最大的诚意。"
"4000万。"温言卿的声音很平静。
对方律师冷笑:"这不可能,贺女士的资产是她个人奋斗所得。"
"婚内所得,夫妻共有。"
"苏先生这40年,享受了贺女士提供的优质生活,已经占了大便宜。"
温言卿把审计报告拍在桌上。
"享受优质生活?他每月转给她的钱,你们看了吗?他照顾岳母,儿子,这些家务劳动,你们算过价值吗?他父亲生病,她借钱还要收利息,你们知道吗?她转移财产到海外,隐瞒资产,你们知道吗?"
对方律师哑口无言。
贺澜歌突然站起来。
"苏慕白,你真要这么绝?"
我看着她:"是你先绝的。"
"我给你800万,这是我的底线。"
"不够。"
"1500万!"
"不够。"
"苏慕白,你到底要多少!"她崩溃了。
"我要的不是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尊严。"
她愣住了。
就在这时,门开了。
苏则鸣走进来。
他看着母亲:"妈,够了。"
贺澜歌震惊:"则鸣,你......"
"我的房子车子,我自己会挣。但我爸的尊严,我会帮他拿回来。"
他转向我:"爸,我支持你。"
谈判破裂。
贺澜歌的律师团队离开后,温言卿回到办公室。
她给我倒了杯水,眼神复杂。
"苏慕白,谈判破裂了,接下来只能走诉讼程序。"
我点头:"我知道。"
"但在正式起诉之前,我需要你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温言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贺澜歌的......"
她停顿了一下。
"有她最近五年的详细财务记录,包括每一笔海外转账,每一笔资产转移。"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我心跳加快:"什么东西?"
温言卿深吸一口气。
"苏慕白,你确定要看吗?看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我握紧拳头。
40年了。
我终于要看到,真相的全貌了。
我伸手,拿起U盘。
温言卿突然按住我的手。
"等等。"
她的手很凉。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先告诉你。"
我看着她。
温言卿的眼眶红了。
"苏慕白,贺澜歌她......"
她咬了咬嘴唇。
"她不只是转移资产。"
我愣住:"什么意思?"
温言卿的声音在发抖。
"她和她的合伙人,他们......"
温言卿松开我的手,转身从文件柜里拿出另一个档案袋。
她的手在发抖。
"苏慕白,你还记得贺澜歌的律所合伙人吗?"
我点头:"齐闻柏,比她小8岁,2010年加入律所的。"
"对,就是他。"
温言卿翻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照片:齐闻柏和贺澜歌在某个酒会上,两人靠得很近。
第二张照片:海南那套别墅,齐闻柏站在阳台上。
第三张照片:新加坡那家投资公司的股东名册,上面有齐闻柏的名字,持股比例40%。
我看着这些照片,大脑一片空白。
温言卿的声音很轻:"苏慕白,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她拿出最后一张文件。
那是一份公证书。
《遗嘱公证书》
立遗嘱人:贺澜歌。
受益人:齐闻柏,贺素锦,苏则鸣。
分配比例:40%,30%,30%。
公证日期:2023年7月。
我看着那个日期,手抖得拿不住纸。
温言卿说:"她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立了遗嘱。如果她出事,你什么都拿不到。而齐闻柏,能拿到40%,约2900万。"
我坐不住了,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
脑子里一片混乱。
40年。
40年的婚姻。
原来在她眼里,我连遗嘱受益人都不配。
温言卿走过来,扶住我:"苏慕白,坐下,你听我说完。"
我坐下,双手捂着脸。
温言卿继续:"我委托私家侦探,跟踪了贺澜歌和齐闻柏两周。他们的关系,不只是商业合作。"
她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一段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