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丈夫沈洪亮,五年前在我们医院做过输精管结扎手术。”
薛主任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去。
她递过来一张发黄的病历复印件,上面贴着沈洪亮的身份证照片,签字日期清清楚楚,白纸黑字,我认识他的字。
我手里还攥着B超单。怀孕8周,胎心正常,发育良好。
这是我等了8年的孩子。我以为是老天终于开眼了。
可这张纸告诉我,有人8年前就把路堵死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这8年,他看着我喝药,看着我扎针,看着我哭,一个字都没说过。
那一刻,我觉得这8年的日子,全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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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是被赵春儿的电话吵醒的。
“你上个月那个来了没?”她劈头盖脸就问,嗓门大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愣了愣,算了下日子。
迟了十来天。
但我没敢往那方面想,这些年希望太大,失望更大,每次月事来了都躲在厕所哭,哭完了还得装作没事人一样出来。
“没来。”我说。
“去买个验孕棒试试。”赵春儿语气比我还急,“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你抱了个胖丫头,白白嫩嫩的,冲我笑得那个甜。你快去试,别磨蹭。”
我挂了电话,去楼下药店买了支验孕棒。
老板娘认识我,收钱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估计知道我是老顾客。
这些年没少买这东西,有时候是大姨妈不来买来测,有时候是推迟几天就心慌,买回来测了又后悔。
回到家,我一个人站在厕所里,盯着那根棒子。
手有点抖,拆包装拆了好几次才拆开。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别抱希望,这些年多少次了,白板就是白板。
两条杠。
鲜红的两条杠。
我手抖得差点拿不住那根棒子。怕自己看花了眼,举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还是两条杠。我扶着洗手台,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擦了又有,擦了又有。我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了半天才想起来要给沈洪亮打电话。
他在隔壁城市出差,走三天了。我拨号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按了好几遍才拨出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喂?”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或者没睡好。
“洪亮,我……”我话说不利索,哽咽着,半天说不完整一句话。
“怎么了?”他语气听着有点紧张。
“我怀孕了。”我说完这三个字,哭得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我拿下来看了看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洪亮?”
“……嗯,我在。”他的声音听着不太对劲,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你听到了吗?我怀孕了!”
“听到了。”他又沉默了一下,“回来再说吧。”
就这四个字。没有惊喜,没有激动,没有任何我想象中的反应。没有我想象中的“真的吗”,没有“太好了”,没有“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就一句“回来再说吧”。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当妈的喜悦,根本没多想。
只当他是被吓到了,毕竟我们盼了这么多年。
我翻出手机,开始查孕妇注意事项,什么时候建档,什么时候做NT,要不要补叶酸。
心情好得连窗外的树枝都觉得可爱,觉得树上那些麻雀都比平时叫得好听。
第二天,我给赵春儿打了电话,告诉她结果。
她一听就炸了:“真的?!我就说我的梦灵吧!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然后她突然沉默了会儿,说了句:“怡然,你俩不是一直说问题出在你身上吗?怎么突然就……”
“可能是老天可怜我吧。”我笑着说,心里其实也有点嘀咕,但高兴盖过了疑惑。
“也是……”赵春儿顿了顿,“那个,沈洪亮什么反应?”
“他说回来再说。”
“就这?”赵春儿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会表达。”
赵春儿没再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好像有话没说。我当时没在意,觉得她就是瞎操心。
那几天,我走路都是飘的。
去超市买菜,看到婴儿奶粉区都要多站一会儿,看到别的妈妈推着婴儿车,心里就想,再过几个月我也可以推着小车在这条街上走了。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想感受一下里面那个小东西。
结婚8年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第一段婚姻就是因为生不出孩子散的。
何永平那个人,说起来都心寒。
结婚三年,怀不上,他妈天天指桑骂槐,说我不下蛋,说他们何家要绝后了。
何永平从来不为我说一句话,他妈骂我的时候他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像没听见一样。
最后离婚的时候,他说了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你要是能生,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说这话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低头翻着手机,好像在跟别人发消息。
好像我生不出孩子,就该被扔掉一样。那之后我消沉了大半年,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没有男人会要一个不能生的女人。
后来认识了沈洪亮。
他比我大七岁,也是二婚,有个儿子跟了前妻。
第一次见面,他就说:“我以前有孩子,能不能生对我来说不重要。咱俩能过日子就行。”
就这句话,我认定了这个人。
我觉得这是老天补偿给我的,让我在受过那么多苦之后,遇到一个不嫌弃我的男人。
我那时候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现在想想,这话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一个男人,怎么会不在乎自己的骨肉?
他不在乎,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有了。
他知道。他一开始就知道。
02
沈洪亮回来那天下午,我特意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糖醋鱼,他爱吃的我都做了。
还把桌子擦了又擦,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告诉他我们终于盼来了这个孩子。
他进门的时候,我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声音大,没听见开门声。他从后面抱住我的时候,我吓了一跳,锅铲差点掉了。
“回来了?”我回头看他,笑着说,“去洗把手,马上开饭。”
他点点头,表情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瘦了。
我端着菜上桌,给他盛了碗汤。他坐下后,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汤也没喝,就那么看着桌子上的菜发呆。
“怡然,”他叫我,声音很低。
“嗯?”我正给他夹菜。
“那个……你确认过了?”
“确认了,B超都做了,8周。”我笑着说,“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说胎儿发育得很好,还给我听了胎心,噗通噗通的,可有力了。”
他没说话,低头喝了口汤。
“你怎么了?”我问,“不高兴?”
“没有。”他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看着特别勉强,“就是……太突然了,我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也觉得突然。”我坐下来,看着他,“这些年我以为自己不行了,没想到……”
我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这些年受的那些委屈一下子涌上来,何永平的冷漠,他妈的刻薄,还有无数个深夜我躲在被子里哭的日子。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别哭,对孩子不好。”
“你还知道对孩子不好,连个笑都不给我。”我嗔怪道,想逗他开心。
他勉强笑了笑,但那笑容,现在回想起来,特别假。嘴角在笑,眼睛里没有笑。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垫被他压得吱吱响。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认床,出差那边床垫软,回来不习惯。
我没多想,翻个身就睡了。
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他起来了几次,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现在想来,那晚他应该是在想怎么跟我摊牌吧。
第二天早上,我说要去医院建档,问他能不能请假陪我去。
他说公司有个会,走不开。
我说行,那就让春儿陪我去。
他说:“也好。”声音特别轻,像是对着空气说的。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以前这种事,他就算走不开也会说“我尽量”,或者会说“你跟春儿去,我忙完了去医院接你”。
可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就说了个“也好”。
他又说:“怡然,生孩子的事……你身体吃得消吗?你都38了。”
“医生说我身体条件还行,注意养着就行。现在医学发达,38岁生孩子多的是。”我说。
“那就好。”他点点头,眼神飘到别处,“那就好。”
他连着重复了两遍。像是在说服自己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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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去医院的路上,赵春儿一边开车一边说话。车窗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你说你俩这8年都没动静,怎么突然就有了?”
“医生也说不上来,就说可能是自然怀上的。”我翻着手机里查到的孕期知识,跟她说,“有些人确实这样,以前检查说有问题,后来莫名其妙就怀了,叫什么原因不明的自愈。”
“那你们以前检查,到底是谁的问题?”赵春儿问得很直接。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有什么话都憋不住,非要问出来才舒服。
“医生说两边都有点问题,主要是我的,输卵管堵了。”我老实回答。
这些年我做了不知道多少次检查,每次去都像上刑一样,那些冰冷的器械伸进去的时候,疼得我咬紧牙关。
“那现在又通了?”
“可能是吧。医生说有些堵塞是功能性的,情绪好了,身体状态好了,自然就通了。”
赵春儿沉默了会儿,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确定这孩子的爹是沈洪亮?”
“你瞎说什么呢!”我瞪她,声音一下子高了。
“我瞎说?你自己想想,你们8年都没怀上,我都要以为你们这辈子没戏了。”赵春儿越说越起劲,“突然就怀了,你不觉得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可能就是缘分到了。”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我从来没怀疑过沈洪亮,但赵春儿这么一说,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沈洪亮从来没让我去查过他。
这些年,所有的检查都是我在做。
他一次都没做过。
每次我说让他也去查查,他就说“我以前有孩子,我肯定没问题”。
我就信了。
我一直以为问题出在我身上,从来没怀疑过他。
“行行行,缘分缘分。”赵春儿不再说了,但她那个表情分明写着“你还是留个心眼吧”。
我当时只当她是一张乌鸦嘴,又觉得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心里有点乱。
到了医院,薛主任亲自给我做的B超。
她是我们市里妇产科的老专家,以前在省城大医院干了几十年,退休后被医院高薪返聘回来的。
她给人做检查的时候不爱说话,表情很严肃,让人心里发毛。
“胎心挺好,发育正常。”她指着屏幕跟我说,“你看,这是头,这是手脚,都长出来了。”
我盯着那个小点,眼泪又上来了。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人形蜷缩着,像一颗花生米。
“薛主任,我真的怀上了?”
“怀上了,8周多一点。”薛主任笑着说,“你别太激动,平稳情绪对宝宝好。”
“我就是……太高兴了。”我擦着眼泪说。
薛主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让我在外面等着,说要跟我交代一些注意事项。
赵春儿在走廊上打电话,跟她妈说我要当妈了,笑得很大声。
我一个人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手放在肚子上,心里又激动又紧张。
过了一会儿,薛主任出来,叫我去她办公室。
“曾怡然,你进来一下。”
我以为是要开什么单子,就跟着进去了。她关上门,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这个动作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跟你说的这事,你听了别激动。”她的表情特别严肃,跟刚才在诊室里完全不一样,“你身体没什么问题,孩子也健康。但我查了你的档案……”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病历复印件,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边缘有点卷。她把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丈夫沈洪亮,5年前在我们医院做过输精管结扎手术。”
我盯着那张纸,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
那张纸上的字我认识,是沈洪亮的字。
他的字我看了8年,不会认错。
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名,就是他亲笔签的。
“不可能,你认错人了,他从来没……”
“我反复查了三遍。”薛主任把病历往我面前推了推,“这是他的身份证复印件,这是手术同意书,签名是他自己的,还有当时的手术记录。都在这了。”
日期,5年前。我和他结婚第3年。我一直以为他跟我一样,也在盼着孩子。
“薛主任,这孩子……”我的声音在发抖。
“孩子没问题,很健康。但既然他做过这个手术,理论上你不可能自然受孕。”薛主任顿了一下,“所以我才叫你进来,单独跟你说。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想清楚怎么处理。这孩子是老天给的,还是另有原因,你得自己掂量。”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走廊上人来人往,我什么都看不见。
赵春儿在门口等我,看我脸色不对,一把抓住我胳膊:“怎么了?医生说什么了?”
我把那张病历递给赵春儿,手抖得厉害。她看完,嘴巴张得老大,好半天没合上。
“他……他做过结扎?”
我点点头。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我摇摇头。
“那他为什么还让你喝了那么多药?!”赵春儿的声音尖了起来,走廊上好几个人回头看我们,“他还让你跑医院,让你做检查,还让所有人以为是你不能生!他这是要害你一辈子啊!”
“春儿,别在这说。”我拉着她往外走。我不想让别人听到这些,太难堪了。
上了车,我坐在副驾驶上,盯着车窗外面发呆。赵春儿坐进驾驶座,没发动车,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你要问他。”
“问了他会说实话吗?都瞒了5年了。”
赵春儿没接话。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04
我没有直接回家。赵春儿把我送到她家,给我倒了杯热水,又在杯子里加了点蜂蜜,说喝甜的能让人好受点。
我没喝,盯着杯子发呆。热水冒着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
“怡然,你得回去跟他谈。”赵春儿劝我,“这事不能拖,拖得越久越难说。”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说。
“你就把那病历拍他脸上,问他是怎么回事。”赵春儿说得咬牙切齿,“你问问他,这些年看着你受苦,他心里就不疼吗?”
“他要是死不认账呢?”
“病历在那,白纸黑字,他能不认?”
我没说话。
“还有,”赵春儿又开口,“你这孩子……到底怎么来的?”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午了,怎么都想不明白。
“要不……你做个亲子鉴定?”
我愣了一下。亲子鉴定,电视上那些狗血剧里才有的东西,现在要发生在自己身上了吗?
“做了又怎么样呢?”我说。
“如果是他的,那就看看你们这日子还能不能过。如果不是他的……”赵春儿没把话说完,但她想说什么,我懂。
我在赵春儿家待到晚上10点。沈洪亮打了三四个电话,我没接。他发了微信,问我去哪了,说饭做好了,问我回不回来吃,又问我身体舒不舒服。
我看着那些字,觉得恶心。每一个字都像在戳我的心。他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装得若无其事。
“怡然,你再不回去,他会怀疑的。”赵春儿说。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包,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沈洪亮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放着某个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他没看,就那么坐着,手里拿着手机。
“你去哪了?怎么不接电话?”他站起来,往我这边走。
我没理他,换了拖鞋,走到他面前,跟他面对面站着。
“怡然,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我看着他那张脸,这张一起生活了8年的脸。
以前我觉得这张脸很亲切,很可靠。
现在看着,觉得陌生。
我跟他睡了8年的觉,吃了8年的饭,说了8年的话,到头来我根本不认识他。
“洪亮,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他的表情有点紧张,喉结动了一下。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病历复印件,放在茶几上。纸张在茶几上摊开,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你看看这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
“这是什么?”
“医院的病历。你的,5年前的。”
他的嘴唇在抖,双手握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怡然……”
“你别叫我。”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没哭。我不能哭,哭了就说不成话了,“你是不是做过结扎手术?”
他没说话,低着头,像个小学生犯了错被老师抓到一样。
“我问你话呢,是不是?”
“……是。”
两个字,声音很小,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什么时候做的?”
沉默。
“我问你话呢,什么时候做的?”
“……我们结婚第三年。”
“为什么?”
他不说话。
“你为什么做那个手术?”
他低着头,还是不开口。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是我不能生?”
“……我知道。”
“你看着我吃药,看着我打针,看着我哭,你看着我做那些检查,在医院里疼得直不起腰,你都不说?”
“怡然,我……”
“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玩?”我的声音终于破了,像被撕碎的布,“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跑医院,喝那些苦药,半夜起来熬汤药,你是不是在背后偷偷笑我?笑我傻?”
“没有!”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没有笑你,我从来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很多机会可以说,结婚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你都不说!你看着我一天天老去,看着我因为生不出孩子哭得死去活来,你就是不开口!”
“我怕……”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怕你会离开我。”
“你骗了我8年,你跟我说怕我离开你?”
“怡然,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你倒是说啊!”
他抹了一把脸,手掌在脸上来回搓了好几次,声音沙哑:“这手术,不是我自愿做的。”
“那是谁逼你的?”
“彭莉。”
他的前妻。这个名字我在他们离婚文件上见过,但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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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沈洪亮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说了大半个晚上。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我不催他,就坐在他对面,听他说。
彭莉跟他离婚的时候,提了个条件:他必须做结扎。
不是因为她不想让他再生育,而是因为他们有个儿子,叫沈明轩,那会儿才12岁。
彭莉说:“你要是再找女人生孩子,以后家产都要分出去,明轩能得到什么?你要想见他,就得答应我。不然我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儿子。”
沈洪亮想儿子,答应了。
他本来就是个心软的人,经不住彭莉一遍又一遍地逼。
彭莉带着儿子走了,说要带他去省城读书,条件是沈洪亮做完手术才能探视。
他去省城大医院签了字,做了手术。医生说,术后复通概率很低,千分之一的可能性,基本等于以后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问,“你为什么要让我觉得是我不行?”
“我不能让你觉得我是个不完整的男人。”他低着头说,“我怕你嫌弃我。”
“那我就可以嫌弃我自己?”
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知道我这8年是怎么过的吗?”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茶几上,“我每天睁开眼就在想,是不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缺德事,老天爷才不给我孩子。我每天都在怪自己,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想这件事。每次回你妈家,你妈问起来,我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你觉得你对我好,你包容我,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对我好,我越觉得欠你的,越觉得是自己不好。”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不说?”我抹了把眼泪,“你知道你为什么不说?因为你自私。”
他没反驳。
我把那张病历拿起来,看了又看,上面的日期清清楚楚。
8年,整整8年。
我在这8年里跑了多少家医院,见了多少医生,喝了多少中药,数都数不清了。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还有泪光:“怡然,这个孩子……”
“是你的吗?你是想问这个对不对?”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把B超单拍在桌子上,“你做了手术,我怀了孩子,你觉得不可能,所以你怀疑我。沈洪亮,你跟我说,你是不是怀疑我外面有人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我不知道该想什么。你说你怀孕了,可医生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医生说的是概率很低,不是绝对不可能。”我站起身,不想再看他那张脸,“我会去做亲子鉴定。等结果出来,我们再谈。”
“怡然,不用……”
“我要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要搞清楚,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靠在门板上,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
我想喊,想叫,想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砸了。
但我没有,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是我的孩子。不管是谁的,她都是我的孩子。
06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医院。陈主任刚上班,看我来了,愣了一下。
“你来……复查?”
“薛主任,我想问您个事。”我坐在她对面,手攥着包带,攥得指节发白,“他做了结扎,我还能怀孕,这是怎么回事?”
薛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翻开沈洪亮的手术记录看了看。
“理论上,不太可能。但有一种情况……”她跟我解释,“结扎手术,就是把输精管切断结扎,阻止精子出来。但有极低的几率,被切断的输精管会自己长回去,重新接通。医学上叫自行复通。概率大概是千分之一到千分之二。非常低,但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可能是我丈夫的手术自己愈合了?”
“有这个可能。”薛主任看着我,“但还有一种可能……”
她没把话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孩子不是沈洪亮的。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薛主任,我想做个亲子鉴定。”
“你现在孕周小,羊水穿刺要等到16周以后才能做。而且有一定的流产风险,你要考虑清楚。”
“不管了,我要做。我必须搞清楚这件事。”
薛主任叹了口气:“你想清楚了?这结果可能会让你很难接受。”
“想清楚了。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能承受。总比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好。”
出了医院,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手机一直在响,沈洪亮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他又发微信来。
“怡然,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孩子的事,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你说的对,医生说的是概率低,不是没可能。”
“我查过了,网上说确实有自行复通的案例。可能是我的身体自己长好了。”
我看着那些字,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也许不是。
我现在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
他骗了我这么多年,我还能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吗?
我没回他。
下午,我又去找了薛主任。她帮我预约了羊水穿刺,时间在四个星期后。等待结果还需要两周。也就是说,还要熬一个半月,才能知道答案。
“等待结果的这段时间,你想好怎么过吗?”薛主任问我。
“不知道。我住到朋友家去,不想看到他。”
“我多句嘴,”薛主任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不管孩子是谁的,你都得先想清楚,你跟他还要不要继续。这个才是核心问题。孩子是谁的,是生理问题。你们能不能过下去,是感情问题。现在是时候想清楚了。”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机又响,这次不是沈洪亮,是赵春儿。
“怡然,你在哪?”
“医院门口。”
“我去接你。”
“不用。”
“你站着别动,我马上到。”
赵春儿来的时候,给我带了杯热奶茶。她说:“喝点甜的,补补身体。”
我接过来,没喝。奶茶的热气扑在脸上,让我觉得有点暖。
“春儿,你说我该不该原谅他?”
赵春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替你做决定,但我告诉你,如果是我的男人这么骗我,我绝对不会原谅。不是因为手术的事,是因为他让我替背了8年的黑锅。你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多少苦,我不能让他一句‘怕失去你’就把这事翻篇了。”
我点点头。赵春儿说的对。这些年,我流的眼泪,受的委屈,都是因为他的懦弱。他不敢面对我,就让我活在自己的痛苦里。这不是爱,这是自私。
我给沈洪亮发了一条消息:“等我查清楚这件事再说。你去我弟那边住几天,别在家等我。”
他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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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等待的那几周,我住在赵春儿家。她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给我住了一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赵春儿给我做各种好吃的,说是给我补身体。可我没胃口,吃几口就饱了。
沈洪亮来过一次,站在楼下,我让赵春儿把他打发走了。
他没再闹,只带了些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
我打开门看了看,有牛奶、水果,还有一包叶酸片。
赵春儿把那袋东西拎进来,嘴里念叨:“他这是良心发现了还是怎么的?”
我没说话,把东西放进冰箱。
16周的时候,我去了医院。
赵春儿请了假,专门陪我去。
薛主任亲自给我做了羊水穿刺。
整个过程大概十几分钟,一根细长的针从肚子上扎进去,有点疼,但我能忍。
“别动啊,忍一忍就好。”薛主任一边操作一边跟我说。
我咬着牙,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默默地数数。1,2,3……数到300多的时候,薛主任说好了。
出了手术室,赵春儿扶着我,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
“你脸色都白了,还说不疼。”赵春儿心疼地说。
“真不疼,就是心里难受。”
等待结果那几天,我几乎没合眼。
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孩子是沈洪亮的,我该怎么办?
如果不是,我又该怎么办?
两个结果都让我难受。
一个是8年的欺骗,一个是更可怕的背叛。
赵春儿看我这样,说她去庙里给我求了个签,说是上上签。我说我不信那些。她说你信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结果出来的那天,赵春儿陪我去的医院。那天早上,她一直在给我打气。
“不管结果是什么,你都撑得住。你连8年的苦都吃了,还有什么撑不住的。”
我点点头,走路的腿是软的。
薛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的。
她看着报告,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什么。
“孩子是你丈夫的。”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薛主任,您再说一遍?”
“基因比对结果,孩子和沈洪亮的DNA匹配率99.9999%。”她把报告递给我,“基本可以确认,孩子是沈洪亮亲生的。他的手术应该是自行复通了,虽然这种情况很罕见,但既然发生了,就是事实。”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我们8年没等到的东西,突然来了。
但这个结果,并不能抹掉他骗了我8年的事实。
孩子是他的,欺骗也是他的。
“薛主任,这结果……”
“很确定,你放心。”
我拿着报告,走到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坐下。11月的风吹过来,有点冷。我把外套裹紧,手里攥着那份报告,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很久。
赵春儿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孩子是他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赵春儿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
我把那张报告看了又看,突然觉得很累。
8年的委屈,8年的愧疚,8年的自我折磨,到头来,他一纸手术同意书就把所有事情带过去了。
而我,连恨他都觉得累。
我拿出手机,给沈洪亮打了个电话。
“喂,怡然?”
“孩子是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到了哭声。他在哭,像个孩子一样,声音很大,一点也不掩饰。
我没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哭不出来。可能是这阵子眼泪流干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