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热得邪乎,我五金店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都没停过。
儿子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店里给人称钉子。电话响了,是锦程打来的。他的声音不大,像蚊子哼哼一样:“爸,差了……差了一分。”
我手里的茶缸子“哐当”掉在地上,滚烫的水溅了一脚,我没觉得疼。
差一分。就一分。
我关了店门,把自己锁在屋里坐了一下午。
脑子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不可能。
锦程的成绩我清楚,五次模拟考,三次前三,怎么就没考上?
是不是卷子给人做了手脚?
第二天一早,我又打了那个电话:“锦程,你语文作文多少分?”
电话那头儿子沉默了一会:“四十二。”
我脑袋“嗡”的一下。他平时作文从没低于五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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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段时间我就像魔怔了一样,钻进死胡同出不来。
五金店的门关了好几天,老顾客打电话来我也不接。
胡秀梅把饭端到我面前,我扒拉两口就咽不下去了。
她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开口:“宏伟,成绩这事,你再怎么想也改不了。”
我没应声。
她又说:“要不……咱让锦程复读一年?”
“复读?”我抬起头,“他明明能考上,为什么要复读?”
胡秀梅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我去找了锦程的班主任老杨。
老杨在县一中教了二十多年书,他说的话我还是信的。
我没带烟也没带酒,两手空空就去了他家。
老杨开门见是我,愣了一下,让我进去了。
我把成绩单摊在桌上,指着写了“四十二”的那一栏:“杨老师,你说句实话,锦程平时的作文水平怎么样?”
老杨泡了杯茶,想了一会:“这么说吧,锦程的语文功底在年级里算拔尖的。几次模拟考,他的作文都在五十五分以上,有两回还被当成范文印出来。”
“那高考这次呢?”
老杨摇摇头:“四十二分确实低了,低得有点不正常。作文一共六十分,四十二分等于刚及格。”
我心里“咯噔”一下,攥紧拳头:“您也怀疑有问题?”
“宏伟,我跟你说句实话。”老杨放下茶杯,“高考阅卷有它的流程,谁也不敢说百分百公平。但要说一份卷子被人动了手脚,你得拿出证据来。”
“我拿什么证据?我都看不到卷子!”
老杨沉默了一会,压低声音:“你要真想查,省城那边有路子。不过……那可不是一笔小钱。”
我回到家翻箱倒柜找存折。胡秀梅从卧室里出来,看我蹲在柜子前翻东西,问我在找什么。我没瞒她,直说了:“我要去省城查卷子。”
胡秀梅愣了愣:“那得多少钱?”
“不一定,等问清楚再说。”
“宏伟,你听我说……”胡秀梅快步走过来,蹲在我身边,“锦程这孩子从小听话,从小到大什么都听你的。你让他学理科他就学理科,你让他别玩虫子他就把那些标本全扔了。可你有没有问过他,他到底想不想上那个学校?”
我抬起头:“什么想不想?重点大学,全市只有三个名额,他能上!”
“可他自己呢?”
“他自己怎么想不重要,我是他爸,我还能害他?”
胡秀梅没再说话,站起来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继续翻存折,翻来翻去只找到一张六万块的定期存单。不够。远远不够。
第二天我把五金店盘出去一半,跟老搭档黄德才说了我的打算。
黄德才听了直摇头:“老郑,这事儿我劝你三思。省城那边门道深着呢,咱这小地方的人进去了,就是给人家送钱的。”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说,“你就告诉我,有没有路子?”
黄德才叹了口气:“有倒是有,我有个老同学在省教育厅待过,他认识省考试院的人。不过……”
“不过什么?”
“人家开口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下,“十万。”
02
晚上回家,我把这件事跟胡秀梅说了。
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十六万,咱家全部积蓄,你全搭进去?”
“什么叫全搭进去?”我的声音高了起来,“这是给儿子讨个公道!”
“公道?”胡秀梅也急了,“谁欠锦程的公道?是你还是他奶奶?宏伟,你真的不知道儿子到底在想什么吗?”
“你在说什么?”
“我说……”胡秀梅深吸一口气,“我说你可能根本就不了解你自己儿子。”
我愣住了。
胡秀梅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进卧室,关门前丢下一句:“钱的事我不拦你,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但有一点,你别拿这个当理由,觉得你都是为了他好。”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她那句话——“你真的不知道儿子到底在想什么吗?”
我怎么不知道?
锦程是我一手带大的,他从小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
我让他学理科,因为理科好就业;我让他别玩虫子,因为那东西没出息。
我这都是为了谁?
不都是为了他吗?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钱。十六万,一摞一摞的现金,交到黄德才手里。他数都没数,就把钱放进一个黑包里,说:“走吧,赶早车去省城。”
省城离我们县城有三百多公里,坐大巴要五个小时。
一路上黄德才跟我交代了好多规矩:“到了省城,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人家让等就等,让回就回,别闹。”
我点点头。
他又说:“这事儿最后能不能成,我不敢打包票。退一万步,就算看不到卷子,钱也别想着要回来。”
“我知道。”
大巴在高速上颠簸了四个钟头,终于进了省城。黄德才带我去了一个小饭店,说是等他那个老同学的消息。我坐立不安地等了两个小时,手机响了。
黄德才接起来,说了几句,挂断后脸色有些不好看。
“怎么了?”
“我那老同学说,考试院那边的人今天没空,让咱们先住下,明天再说。”
我心里虽然急,但知道急也没用。黄德才找了个招待所,八十块钱一晚,只能放下两张床。我躺在床上,一晚上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黄德才又打了一通电话。这回他笑了:“走,人愿意见咱们了。”
省考试院在城西一栋灰色大楼里,门口有两道岗,进门还得登记。
黄德才带着我上了四楼,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开门的是个女的,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看上去挺精干的。她自我介绍说姓肖,叫肖梦洁,是考试院的办公室副主任。
黄德才赶紧掏出烟来递过去,她摆了摆手:“不用了,直接说事吧。”
我把锦程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肖梦洁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郑师傅,您儿子这种情况很普遍。每年高考后,都有家长觉得孩子的分数不对。但我要跟您说明白,高考阅卷有严格的流程,就算查卷,也只能查分数有没有漏算、合计有没有出错,阅卷老师的评分是不能改的。”
“我知道。”我点点头,“我就想看一眼卷子,看一眼就行。”
肖梦洁想了想:“流程上,您要先写一份书面申请,说明查卷理由。然后我们这边审核,审核通过后才能安排。”
“要多久能审完?”
“最快也要一周。”
一周。我心里一沉,但还是点了点头。“行,那我先写申请。”
肖梦洁让我在办公室写,给了我一张表,又递了一支笔。我握着笔,半天不知道写什么。最后还是黄德才帮我起了个头,我照着抄了一遍。
交上去的时候,肖梦洁看了一眼,说:“行了,你们先回去等着。有结果了我会通知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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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周过得特别慢。我在招待所里天天盼着手机响,可手机一直没动静。
黄德才陪着我等了三天,第四天他有些坐不住了:“老郑,我家里还有点事,先回去一趟。你在这儿等着,有消息了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一个人待在招待所里。房间很小,只有一扇小窗户,能看到对面楼的墙皮。我天天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胡思乱想。
第五天,手机终于响了。
是肖梦洁打来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郑师傅,你的申请批了。不过,按照规定,你本人不能直接查看试卷,只能委托有资质的人代查。而且,查卷费需要另外交。”
“多少钱?”
“两万。”
我攥着手机的手有些发抖。两万,加上前面打点的费用,已经十八万了。我咬了咬牙:“行,我交。”
挂了电话,我翻遍了钱包,只剩下三千块。我打电话给胡秀梅,她接了,没说话。我说:“还要两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手头只有一万五,是锦程上学用的。”
“先拿来用。”
“那你让儿子怎么上大学?”
“等结果出来再说。”
电话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胡秀梅说:“宏伟,你变了。”
“我没变。”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虽然你也倔,但你还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可你现在……像是疯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想想,如果最后查卷的结果就是没结果呢?你花了十几万,就为了看一张卷子,看完之后呢?你能改变什么?”
“至少我能知道真相。”
“什么是真相?”胡秀梅突然提高了声音,“真相就是你已经不是你儿子认识的那个爸了!”
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捏着手机,胸口堵得难受。胡秀梅说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可我还是想不通,我只是想给儿子讨个公道,怎么就成了疯了?
又过了一天,我去银行取了胡秀梅寄来的钱,加上我自己凑的,总算凑够了两万。
我把钱送到肖梦洁办公室,她看都没看,收进抽屉里,说:“三天后,你来拿查卷结果。”
三天。又是三天。
我没回招待所,就在大楼外面的长椅上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中午饿了,买个烧饼啃两口。晚上冷了,就裹紧外套。
第三天下午,肖梦洁终于从大楼里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我面前,递给我:“郑师傅,这是您儿子的语文试卷复印件。”
我伸手接信封的时候,手在抖。
我拉开信封,取出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到锦程的笔迹时,我的眼眶有点热。卷面很干净,字写得端端正正,不像有些孩子写得潦草。
我重点翻到了作文那一页。
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锦程的字迹清秀,写得整整齐齐。我一字一句地看下去,开头写道:“我的理想是当一名生物学家,专门研究昆虫……”
我的心一紧。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再往下看,他写了小时候在田里抓蝈蝈、捉蚂蚱的经历,写了在电视上看到昆虫纪录片时的兴奋,写了省吃俭用买回来的昆虫图鉴被父亲扔掉的心碎……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抬起头,想对肖梦洁说声谢谢。可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卷子边缘的一行小字上——阅卷人签名栏。
那一栏里,写着一个名字。
我的手突然僵住了,整个人像被人闷头打了一棍子。
那三个字,我太熟悉了。
王桂英。
我妈。
04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五分钟,眼睛都没眨一下。
怎么可能是她?
我妈今年七十三了,退休快二十年了,怎么会在高考阅卷组?
是不是同名同姓的人?
不可能,我们的姓本来就少,王桂英这名字,放眼全县也找不出第二个。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肖梦洁看我不对劲,问了一句:“郑师傅,您没事吧?”
我回过神来,把卷子塞回信封:“没事,谢谢。”
走出考试院大楼,我站在门口,太阳晒得脑袋发晕。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说什么?问她有没有改过我儿子的卷子?
可如果不是她呢?我不是冤枉人吗?
我收起手机,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打给了黄德才。他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确定你看清楚了?”
“亲眼看见的,白纸黑字。”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回老家一趟。”
“行,你先回去,别冲动。有什么事先问清楚了再说。”
我挂了电话,坐上了回县城的大巴。五个小时的车程,我靠在窗户上,看着两边的山和田野往后退,脑子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我和我妈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我妈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我爸死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过不少苦。
我结婚后,她坚持要自己住,说不想打扰我们小两口的生活。
她偶尔来家里坐坐,看看孙子。每次来都会给锦程带些吃的,有时候是鸡蛋糕,有时候是自家腌的咸菜。
可她为什么会去阅卷?
我越想越不对劲。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胡秀梅看到我回来,有些意外:“查完了?”
“嗯。”
“结果呢?”
我没回答,径直走到自己的房间,把牛皮纸信封锁进抽屉里。胡秀梅跟进来,看到我的脸色不对劲,追问道:“到底怎么了?”
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开口:“改卷人,是我妈。”
“你说什么?”胡秀梅瞪大眼睛。
“阅卷人签名栏,写着王桂英三个字。”
胡秀梅愣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可能!妈都七十三了,怎么会去阅卷?”
“我也不知道,可名字是她的。”
胡秀梅瘫坐在床上:“那……那她怎么……她为什么要给锦程的作文打低分?”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一夜没睡着。胡秀梅说什么也不信,她说我妈最疼锦程了,怎么可能会害他。可白纸黑字摆在那里,由不得我不信。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我妈住的老房子。
那是县城边上的一间小平房,墙皮有些斑驳,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不少果子。
我推门进去,我妈正坐在院子里剥毛豆。
看到我来了,她愣了一下:“宏伟?你怎么来了?”
“妈,我有事问您。”
“什么事?”
我从公文包里取出牛皮纸信封,抽出那份卷子,摊在她面前:“您看看这是什么。”
我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毛豆一下子掉在地上。
她的脸色刷地变白了。
“妈,”我的声音在抖,“您怎么会在高考阅卷组?您为什么要改锦程的卷子?”
我妈没说话。
她把头埋得很低,盯着地上的毛豆看了很久。
我急了:“您倒是说话啊!”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宏伟,妈不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
“我……我是阅卷组的组长,负责审核作文评分。那天我看到锦程的名字,我就认出了他的字。那道作文题,我看了很多遍……”
“然后呢?”
“然后……我扣了一分。”
我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巴掌,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扣了一分?”我大声吼道,“你知不知道一分意味着什么?就这一分,锦程没考上!你亲手毁了你孙子的前程!”
“宏伟,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拍着桌子站起来,“你到底是为什么?从小到大你都最疼锦程,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妈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宏伟,你有没有想过,锦程想不想上那个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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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捅进了我心里的某个地方。
我突然想起胡秀梅之前问我的那句话——你真的不知道锦程到底在想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他当然想上”,可话到嘴边,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妈擦了一把眼泪,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药瓶子,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药瓶上的标签,那上面的字让我心头一紧:盐酸舍曲林片——用于治疗抑郁症。
“这是……谁的?”
“锦程的。”
我握着药瓶,手在发抖:“妈,你从哪里拿到的?”
“上个月,锦程来我这里住了两天。我看他脸色不好,就问他怎么了。他说最近总睡不着,没胃口。我让他去卫生院看看,他不肯。后来我偷偷翻了他的包,发现了这个。”
我盯着药瓶上那些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宏伟,我查过了,这药是治抑郁症的,而且得吃很久才会见效。你的儿子,你天天跟他在一起,可你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妈的声音平静得吓人,“你知道吗,那两天晚上,他就睡在那边的房间里,每晚都翻来覆去,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听到他在屋里小声哭。”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妈继续说:“阅卷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锦程的字。那个孩子的字我太熟悉了,从小他写作业的时候我就站在他旁边,看他一笔一划地写。那篇作文,我看了足足二十分钟,来来回回地看。”
“他写的是他想去研究昆虫,他喜欢那些虫子。他说他想去上大学,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自己。他说他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去认识一群和他一样喜欢虫子的人。”
“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我心疼得不行。我的孙子,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他的理想不是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他只想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可你呢?你逼着他学理科,逼着他放弃那些虫子,你逼着他去做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但我没有去擦。
“那一分,是我故意扣的。”我妈的声音颤抖着,“我知道这样做不对,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可我真的太怕了,我怕锦程走了你爸的老路。宏伟,你还记得你爸是怎么疯的吗?”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逼他的。逼着他学医,逼着他考医科大学。你爸不喜欢学医,他喜欢画画,他从小就喜欢。可你爷爷不让他画,把他的画烧了,把他关在屋里背书。”
“后来呢?他没考上,疯了。疯了以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画画。每天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画那些花啊草啊,画到天黑也不进屋。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跟刀割一样。”
我蹲在地上,抱住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妈也蹲了下来,用手拍着我的背:“宏伟,我不想历史重演。我就想,让锦程缓一缓,别走得那么急。哪怕复读一年,选一个他自己喜欢的专业,都比硬着头皮去上那所学校要好。”
“妈,”我抬起头,“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跟你说过。”我妈看着我,“以前说过很多次,可你从来没放在心上。你觉得你是为他好,你觉得你安排的路就是最好的路。宏伟,你太像你爷爷了。”
06
我在我妈那儿坐到天黑才走。
走的时候,我手里攥着那个药瓶,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一路上我开得很慢,平时二十分钟的路,我开了快一个小时。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我推开门,看到锦程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我进门,他合上书,叫了一声:“爸。”
我没应声,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把书放在茶几上,是一本《中国昆虫图鉴》。
我还记得这本书,是他初中的时候买的,花了五十多块钱。
那时候他拿着书兴致勃勃地给我看,我瞥了一眼,骂了他一句“不务正业”,让他把书扔了。
他没舍得扔,偷偷藏着,被我发现了,又骂了他一顿。
现在他又买回来了。
“爸,”锦程先开了口,“你去省城了?”
“查卷子?”
我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下:“结果呢?”
我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卷子,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锦程,”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的作文,我看了。”
他低下了头。
“你写得好。”我说,“真的,写得好。”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吃惊,像是没想到我会说这句话。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昆虫的?”我问。
“小时候吧。”他的声音很轻,“小时候你带我去乡下的姥姥家,我在田里抓蚂蚱,抓蜻蜓,抓蝈蝈……那时候我觉得这些东西好有趣,每一个都不一样。后来在电视上看了一部纪录片,讲的是昆虫的世界,从那以后我就……”
他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像是怕说多了我会打断他。
“以后你想怎么弄?”我问。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说,你还想读大学吗?”
“想。”
“那你……还想学昆虫学吗?”
他又愣住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不敢置信:“爸,你说的是真的?”
“你先回答我。”
他深吸一口气:“想。”
“那你去复读吧,选你自己喜欢的专业。我不逼你了。”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看到锦程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可那眼泪就是擦不干净。
“爸,”他的声音在抖,“谢谢你。”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后,一下子瘫坐在床沿上。我伸手摸到口袋里那个药瓶,拔开盖子,倒出了一粒药片。
那药片很小,白色,上面刻着字。
我把药片放在手掌心里,看了很久。
胡秀梅推门进来,看到我手里的药片,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从哪里拿到的?”
“妈的抽屉里,她说是锦程的。”
胡秀梅愣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我……我早就想跟你说,可我不敢说。”
“你早就知道了?”
“去年年底,锦程他……”胡秀梅抹了抹眼泪,“他跟他同学有过了一次大吵,回来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没怎么吃饭。我以为他闹别扭,就没当回事。后来他卫生院的同学打电话到家里来,说他去开过药,我才觉得不对劲。”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胡秀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告诉你,你能怎么着?你能找到医院去闹?你能去骂那个同学?你能做的不就是骂锦程没出息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宏伟,我不是想怪你,可你真的变了。你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锦程身上,压得他都喘不过气来了。你还记得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吗?那时候多开心,多阳光。可现在呢?他连笑都不怎么会笑了。”
我坐在床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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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打开了一瓶白酒。
我不怎么喝酒的,但这天晚上,我想把自己灌醉。
一边喝,一边想事情。想我爸,想我妈,想锦程,也想我自己。
我爸疯了以后,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不够努力。可现在想想,他那么喜欢画画,却被逼着去念医科,那得多痛苦?
我不也是吗?我从小就不喜欢念书,可我妈逼着我念,说念书才能有出息。我没考上大学,出来开了个五金店,一辈子就这样了。
所以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锦程身上,希望他替我完成我没完成的梦想。
可锦程不是我,他有他自己的梦想。
我喝完一瓶酒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我扶着墙站起来,走回卧室,胡秀梅已经睡着了。我躺在她旁边,看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头很疼,但我还是挣扎着起来了。我去五金店开了门,把积压了好几天的货收拾了一下。
中午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了。她的声音听着很疲惫:“宏伟,锦程的事……你想通了没有?”
“想通了。”
“那你还怪我吗?”
我沉默了一下:“怪。但我也怪我自己。”
电话那头,我妈哭了。她没出声,但我听得到她在吸鼻子。
“妈,”我说,“你没错。我错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宏伟,妈对不起你。妈不该瞒着你做那件事。”
“你是为了锦程好,我知道。”
“你真的不怪我了?”
“怪归怪,”我深吸一口气,“但你是我妈。你做的那些事,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和轻松。
晚上回家的时候,锦程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下,他的桌上堆了好几本昆虫学的书,还有一些标本工具。
他抬起头看到我,有些紧张地把书往抽屉里塞了塞。
“不用藏了。”我说,“你爱学什么就学什么,我不拦你。”
他看着我,咬了咬嘴唇:“爸,我……我想复读一年,考生物系。”
“行。”
“可是复读要花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
他沉默了一下,小声说:“爸,谢谢你。”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锦程,爸以前对你太凶了,是爸不对。”
他摇摇头:“不是,是我不够好,让你失望了。”
“不,”我说,“是我不够好,让你失望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看得出来他眼睛里亮闪闪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想学什么,想做什么,都跟爸说。爸虽然不懂,但可以支持你。”
他点了点头,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