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动那一刻,我才发现包里多了个信封。
罗诗雯的字歪歪扭扭挤在纸上:“给我两年,我一定来找你。”
我抬手擦了把眼睛,把纸条叠好,塞进贴胸的口袋。
五年前我走进她家厨房,从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她骂我做的菜难吃,摔过筷子,掀过桌子。
可也是她,在我发高烧那晚,笨手笨脚地煮了锅粥,咸得齁嗓子。
有些话,藏在饭里,一吃就是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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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年前那个秋天,我扛着蛇皮袋站在罗家门口,手心全是汗。
罗志远开的门,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带着股干部腔。
“就是小林吧?”
我赶紧点头,想叫一声罗叔,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这人嘴笨,从小就这样。
他领我进屋,指了指二楼靠楼梯那间房:“一个月八百,水电全包。你晚上做饭抵一百,行不?”
我说行。
走进屋子,茶几上三盒泡面,垃圾桶里外卖盒子堆成了山。厨房灶台上落了灰,锅底糊了一层黑。
罗志远说:“我爱人走了五年了,家里没人做饭。你随便,别客气。”
他穿上外套出了门,门关上那一刻,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嗡嗡响。
我放下蛇皮袋,开始收拾。
擦灶台,刷锅,洗案板,把发霉的筷子扔了,把过期的调料倒了。
花了两个钟头,厨房总算像个厨房。
我去楼下菜市场买了排骨、萝卜、西红柿、鸡蛋,又买了一袋米。
焖上米饭,炖上汤,炒了个西红柿鸡蛋。
菜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锁响了,一个姑娘走进来,马尾辫,校服外套搭在肩上。
她瞥了我一眼,又瞥了眼饭桌。
“你是谁?”
“租客,你爸让我住这儿。”
她没吭声,坐下来扒了两口饭,筷子一放,上了楼。
门摔得震天响。
我看着那一桌子菜,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把菜扣进冰箱,自己随便扒拉了两口,洗了碗,回了房。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儿啊,住下来没?”
“住下来了,挺好的。”
“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知道了妈,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看着天花板发呆。
来省城之前,我在老家县城的工地上干过两年,老板跑了,工资没结。
我妈身体不好,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她不说,但我心里清楚。
我得挣钱,得攒钱,得给她治病。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起了。
熬了锅小米粥,煎了两个荷包蛋,切了碟咸菜。
罗诗雯下楼的时候,粥已经晾在桌上了。
她看了一眼,坐下喝了一口。
“太稀了。”
我说:“明天多放点米。”
她没再说话,喝完粥背上书包走了。
晚上我做了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紫菜蛋花汤。
罗诗雯回来,坐下夹了一块排骨。
嚼了半天,说了句:“太咸了。”
我说:“明天少放点盐。”
她没再吭声,吃了两碗饭。
我看着空碗,心里多少有了点底。
能吃就行。
02
连着做了一个月的饭,我摸清了罗诗雯的口味。
她爱吃排骨,但不喜欢太甜的。爱吃青菜,但必须脆生。喝汤喜欢清淡的,不爱放太多盐。
我每天变着花样做,今天红烧,明天清炖,后天糖醋。
她开始不怎么挑了。
有天晚上,她吃着吃着,突然说了句:“今天的菜不错。”
我愣了一下,说:“那就多吃点。”
她没接话,又添了一碗饭。
那天她吃完没上楼,坐在客厅看电视。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她在外面说:“我爸说你以前在工地干过?”
我说:“嗯,干水电。”
“怎么不干了?”
“老板跑了,工资没发。”
她没再问。
过了会儿,她说:“你做的菜比我妈做的好吃。”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没接话。
罗志远那天回来得晚,我给他热了饭。
他边吃边说:“小林啊,你手艺不错,比我强。”
我说:“罗叔您客气了。”
吃完饭他坐沙发上喝茶,突然说了句:“你要是愿意,水电的活我帮你问问,我有个战友在建筑公司当经理。”
我当时正擦桌子,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好半天说了句:“谢谢罗叔。”
罗志远摆摆手:“别客气,你把雯雯照顾好了就行。”
我看了一眼二楼,罗诗雯房间的门关着,灯还亮着。
那之后,我白天去工地上班,晚上回来做饭。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的。
罗诗雯快大学毕业了,每天都窝在房间里看书。
我问她考的什么,她说公务员。
我说:“挺好的,铁饭碗。”
她哼了一声:“铁饭碗?你是不知道现在多难考。”
我说:“慢慢来,总能考上。”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有天晚上,我做好饭等她下来吃,等了半天没动静。
上楼一看,她趴在桌上睡着了,书还摊开在面前。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说:“饭好了,先吃饭吧。”
她揉了揉眼,站起来,跟着我下了楼。
那顿饭她吃得很慢,夹一块排骨啃半天,像是在想什么事。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林涵润,你对未来有啥打算?”
我愣了一下,说:“攒点钱,回老家盖个房子,把我妈接过去。”
她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啥?”
她没再问了。
过了几天,罗志远跟我说他战友那边有消息了,让我去面试。
我去了,当天就定了。
水电工,一个月四千五,管一顿中午饭。
我打电话跟我妈说,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儿子出息了。
我说妈,这算啥出息啊,就是干活。
我妈说:“干活就对了,人活着就得干活。”
我嗯了一声,眼眶有点热。
晚上我做了顿好的,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蒜蓉生菜、玉米排骨汤。
罗诗雯吃得很开心,难得夸了句:“今天这顿看着像过年。”
我说:“那你就多吃点。”
罗志远倒了杯酒,递给我:“来,小林,陪我喝一杯。”
我接过杯子,一口干了。
辣,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罗志远哈哈大笑:“好,是条汉子。”
罗诗雯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爸,你别灌人家。”
我摆摆手:“没事,罗叔高兴就行。”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躺在床上,天花板在转。
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接了,嘴里含含糊糊的。
我妈问:“儿啊,你喝酒了?”
我说:“喝了一点,房东请的。”
我妈沉默了一下,说:“你一个人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
我说:“知道了妈,你也好好的。”
心想,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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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快了,一转眼罗诗雯毕业了。
她没考上公务员,整天窝在家里,门也不出。
罗志远急,到处托人给她介绍工作,她不去。
两人天天吵架,饭桌上都不得安生。
有天晚上,罗志远又提相亲的事。
说是单位同事的儿子,银行上班,条件不错。
罗诗雯把筷子一拍:“我不去!”
罗志远也拍了桌子:“你天天在家待着算怎么回事?”
“我在看书!我能考上!”
“你都考几次了?两年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随便找个工作混日子?”
“总比你天天窝在家里强!”
我端着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罗诗雯突然把碗摔了,瓷片溅了一地。
“你们谁都别管我!”
她跑上楼,门摔得轰响。
我蹲地上捡瓷片,手指一滑,划了道口子。
血珠子冒出来,我拿纸巾按住。
罗志远站在那儿,脸色铁青,半天说了句:“小林,让你看笑话了。”
我说:“没事,罗叔,她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罗志远叹了口气,上楼去了。
我一个人收拾地上的残局,把碎瓷片包好扔了,把地板拖干净。
手指上的伤口有点深,还在渗血。
我找了创可贴贴上,继续干活。
那之后,家里气氛一直不好。
罗诗雯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也不下来吃。
我每次做好饭,端到她门口放着,敲两下门。
她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有天中午,我回来拿工具,看到她坐在厨房地板上哭。
肩膀一抖一抖的,咬着嘴唇不出声。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擦了把脸:“你怎么回来了?”
“拿工具。”
“哦。”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别跟我爸说。”
我说:“不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林涵润,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说:“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
“你才多大,二十出头,有的是时间。”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倒是会安慰人。”
门关上了,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锅排骨汤发呆。
晚上罗志远回来,我跟他说:“罗叔,雯雯她也不容易,您别逼太紧。”
罗志远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我也不想逼她,可我这个当爹的,总不能看着她就这么混下去吧?”
我说:“给她点时间,她会想通的。”
罗志远没再说话。
过了几天,罗诗雯突然下楼吃饭了。
穿了件干净的T恤,头发扎起来了,看着精神了不少。
她坐下,夹了块排骨,吃了口饭,说了句:“爸,我去看看银行那个。”
罗志远愣了一下,筷子差点掉了。
“真的?”
“嗯,去看看又不掉块肉。”
那顿饭,罗志远吃了三碗。
我心里也松了口气。
04
罗诗雯去相亲那天,穿了条裙子。
她平时不穿裙子,我头一回见。
她站在镜子前照了半天,问我:“林涵润,这裙子行吗?”
我说:“好看。”
她白了我一眼:“你懂个屁。”
我说:“真好看。”
她没再说什么,出了门。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早,进门就脱了高跟鞋,往沙发上一瘫。
罗志远赶紧问:“咋样?”
“还行,就是太能说了,嘴没停过。”
“能说是好事啊,说明人家会来事。”
“我就想安安静静吃个饭,他一直在那儿讲他的理财,烦死了。”
罗志远脸色变了变,没再追问。
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罗诗雯冲我挤了挤眼。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伸手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还是你做的饭好吃。”
那之后,罗志远又给她安排了几次相亲。
她都去了,回来都说“还行”,然后又没了下文。
罗志远急,但又没办法。
有天晚上我收工回来,看到罗诗雯坐在楼梯上等我。
“你怎么才回来?”
“工地上加了会儿班。你吃饭没?”
“等你呢。”
我愣了一下,说:“我换件衣服就做。”
她站起来,跟在我后面进了厨房:“今天吃啥?”
“你想吃啥?”
“排骨。”
“行。”
我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也不说话。
锅里的油热了,我把排骨倒进去,嗞啦一声响。
“林涵润。”
“嗯?”
“你就不想回老家吗?”
我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想啊,咋不想。”
“那你怎么不回去?”
“回去干啥?地里种不出钱来。”
“那你妈呢?”
“我妈身体不好,等我攒够了钱,接她来城里看病。”
排骨出锅的时候,她凑过来闻了闻:“香。”
我说:“那当然了,我做的嘛。”
她笑了,那是我头一回看到她笑得那么轻松。
吃饭的时候,罗志远突然说:“小林,我战友那边说了,等你干满一年,给你涨工资。”
我说:“谢谢罗叔。”
罗志远摆摆手:“谢啥,你干得好,人家才愿意留你。”
罗诗雯在旁边吃着排骨,突然说了句:“爸,你别老拿工作说事,他干得好是他自己的本事。”
罗志远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女儿。
没再说话。
那晚我躺在床上,想着罗诗雯那句话,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我突然想起我妈,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看了看时间,又放下了。
凌晨一点多,我起来喝水,看到厨房灯还亮着。
罗诗雯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笔。
我走过去:“还不睡?”
“睡不着,看看书。”
“明天再看,早点睡。”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林涵润,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考不上?”
我说:“我没这么觉得。”
“真的。”
她低下头,把书合上:“行了,我睡了。”
关了灯,她上楼去了。
我站在黑暗里,听着楼梯咯吱咯吱响。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妈站在老家的门口朝我招手。
我跑过去,怎么跑都跑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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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年冬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罗志远瘦了很多,脸色蜡黄,吃饭也越吃越少。
我开始每天换个花样做,今天炖鸡汤,明天熬鱼汤,后天蒸蛋羹。
他还是吃不下。
有天我收工回来,想找他问点事,敲门没人应。
推门进去,看到他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个药瓶。
看到我进来,他赶紧把药瓶塞到枕头底下。
“小林,有事?”
“没事,就想问问您明天想吃啥。”
“随便,你做啥我吃啥。”
我应了一声,退出来。
关上门那一刻,我看到他枕头底下露出药瓶的一角。
我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等所有人都睡了,我悄悄起来。
推开罗志远的房门,他睡着了,呼吸很重。
我轻轻掀开枕头,拿出那个药瓶。
瓶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我看了半天。
“奥沙利铂。”
我不认识这个药,拿手机查了一下。
手开始抖。
肝癌晚期。
处方日期是三年前。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药瓶,不知道该放回去还是该怎么办。
罗志远翻了个身,我赶紧把药瓶塞回枕头底下,退了出来。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一团乱。
三年前,那就是我搬来第二年就查出来了。
他瞒了三年。
我掏出手机想给罗诗雯打电话,又放下了。
我能说什么?
你爸快死了?
那我算什么?
我坐在黑暗里,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熬粥,煎蛋。
罗志远下楼,脸色比昨天还差。
我说:“罗叔,今天炖个山药排骨汤,您多喝点。”
他点点头,喝了两口粥,就说饱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晚上罗诗雯回来,饭桌上,她突然说:“爸,你最近瘦了好多,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罗志远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没事,胃不舒服,过几天就好了。”
“要不我陪你去查查?”
“不用不用,我自己心里有数。”
罗诗雯没再坚持。
我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那天起,我每天多做一道菜,炖汤,蒸蛋,煮粥。
罗志远的饭量还是越来越小。
我开始留意他吃药的时间,每天固定那个点,他去楼上待一会儿。
我知道他在吃什么,但我不敢说。
有天下午,我在菜市场买菜,看到一个人很像罗志远。
他从医院门口出来,手里拿着个袋子。
我躲在一棵树后面,看着他慢慢走远了。
手里的菜差点掉地上。
那之后,我每晚都睡不着。
躺在床上一遍遍想,这事该不该告诉罗诗雯。
可我想来想去,开不了口。
万一罗志远不想让她知道呢?
我算老几,凭什么替别人做主?
06
第五年秋天,我妈病倒了。
村医打电话来,说我妈老寒腿犯了,疼得下不了床。
再不治,可能就瘫了。
我连夜买了火车票。
第二天一早,我跟罗志远说了。
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最后说:“小林,这几年辛苦你了。”
我说:“罗叔,您也保重。”
他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我上楼收拾东西,正往蛇皮袋里塞衣服,门突然开了。
罗诗雯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你要走?”
“嗯,我妈病了,我得回去。”
“什么时候回来?”
我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可能不回来了。”
她站在那儿,手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那我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啥?”
“我说,你走了我怎么办?谁给我做饭?”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身跑了。
我在房间里站了很久,胸口堵得慌。
晚上我照常做了饭,五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
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蒜蓉生菜,玉米排骨汤,还有一盘糖醋里脊。
罗诗雯坐在饭桌前,看着一桌子菜,筷子没动。
罗志远也没怎么吃。
我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没动。
我又夹了块排骨放到罗志远碗里:“罗叔,您也多吃点。”
罗志远点了点头,夹起来慢慢嚼。
那顿饭吃了很久,谁都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我洗碗,罗诗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的背影。
水流哗哗响,我手里的碗洗了一遍又一遍。
“你能不能别走?”
我手里的碗停了,水继续流着。
“我妈她……腿不行了,我得回去照顾她。”
“我跟你一起回去。”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灯光照着半张脸,眼睛亮亮的。
“你跟我回去算怎么回事?”
“我不管,我就去。”
“你爸呢?”
她沉默了。
我转过身,继续洗碗:“别闹了,你好好在家,照顾好你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