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省城看病,亲姐说“不方便”,我扭头停掉还了3年的房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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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我蹲在墙角,手机贴在耳朵上。

电话那头传来姐姐的声音,带着点为难,说浩浩今天带女朋友回家,家里实在腾不开地方。

我说没事,挂了电话,蹲在那儿没动。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我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上个月刚转过去的那笔四千块。

三年前姐夫查出来肺癌那天,姐姐在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说房贷还不起,房子要被银行收走。

我当时二话没说,把攒了五年的积蓄全部转了过去。

三年了,四十六个月,每个月不落。

我站起身,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找到那张自动转账的卡,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停止键。



01

我叫张江涛,四十八岁,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

店面不大,三十来平米,卖些螺丝电线水管之类的。赚不了大钱,但够我和闺女过日子。

媳妇五年前走的。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走了也好,省得受罪。就是苦了闺女,那会儿才上初三。

亲戚朋友都劝我再找一个,说大老爷们带个丫头不方便。

我说算了,一个人挺好的,清净。

闺女懂事,学习从来不用我操心。今年读大二了,在省城念书,学护理专业。

她说等她毕业了,让我把店关了,去城里享福。

我说行,我等着。

姐姐张秀兰比我大四岁,嫁到省城二十多年了。

姐夫周林在国企上班,外甥周浩今年二十六,大学毕业四年了。

说起来,姐姐家条件比我好的多。

姐夫单位分了一套房,后来又自己买了一套,一套自住一套出租。

当初买房的时候我还借给他们三万块,后来还了,我也没催。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心里老有个疙瘩。

三年前,姐夫查出来肺癌。

那天晚上姐姐打电话来,哭得说不出话,说是早期,能治,但不能工作了。

她说着说着就开始哭,说房贷怎么办,一个月四千多,供不起了。

我听着,心里难受,说没事,我先顶着。

姐姐说那怎么行,你还有闺女要养。

我说没事,我一个店支应着,够用。

从那个月开始,我每月雷打不动往姐姐卡里打四千块。

怕自己忘,还设了个自动转账,每月十号,准时到账。

这一转,就是三年。

闺女知道了,有一次偷偷跟我提过,说爸,姑姑家的房子不是两套吗?

她说卖一套不就行了,干嘛让你一直供着?

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那是我亲姐,她家有难处,我能不帮吗?

闺女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不高兴。

后来有一次,闺女放寒假回来,我看见她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卡。

我问她这是谁的,她说是姑姑给她的压岁钱。

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姐姐心里有我们。

后来才想起来,那段时间姐姐跟我说浩浩要考研,让我多帮衬点。

我又转了两万块过去。

现在想想,那压岁钱,估计就是我自己的钱。

但当时我没多想。

亲姐弟,算那么清干嘛。

县城的生活很简单,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

吃饭就跟对面面馆搭伙,一个月三百块,管中午和晚上两顿。

攒下来的钱,一分一分的,都往姐姐那边去了。

闺女打电话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好着呢,壮得跟头牛似的。

挂了电话,我摸了摸右边的腰。

最近总觉得那个位置隐隐疼,有点不舒服。

本来不想去医院,拖了大半个月。

后来疼得晚上睡不着觉,才去县医院做了个检查。

县医院的设备不行,照了片子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医生让我去省城大医院做个增强CT,说肾上有个阴影。

我问严重不严重,医生说现在不好说,查了才知道。

我把五金店关了三天,门上贴了张纸条:身体不适,歇业几天。

然后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

车上我给姐姐发了条信息说要去省城检查身体。

姐姐回复很快:来吧,到了给姐打电话。

我看着那条信息,心里还觉得挺暖的。

心想,到底是一家人。

班车晃晃悠悠开了四个小时,到了省城汽车站。

我背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县医院拍的片子。

站在车站广场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我给姐姐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姐说喂,江涛啊,你到了?

我说到了,现在过去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她说,江涛,那个……浩浩今天带女朋友回来,家里实在腾不开地方。

我说那我住旅馆也行。

姐姐声音一下子轻松了,说行,姐给你找家便宜的。

我说不用,我自己找就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心里空落落的。

倒不是生气,就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想了想,如果闺女带着男朋友回来,姐姐说要来住,我会怎么办?

我大概会让她住下,大不了让闺女他们去外面吃饭。

再想想,如果是姐姐来县城看病,要去我家住一晚,我会怎么办?

我肯定二话不说,把主卧都收拾出来给她住。

可是她不愿意。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背着包往医院那条街走。

漫无目的的,走了半个小时。

找到一家小旅馆,五十块一晚。

老板娘问我住几天,我说不知道,先住着。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白墙。

空调嗡嗡响着,制冷效果不好。

我把包扔在床上,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看了看。

姐姐没有发信息来问我在哪儿住。

也没问我什么病。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排队挂号。

省城的医院,人山人海,光排队就排了一个多小时。

挂了个肾内科的专家号,又等了两个小时才轮到我。

医生姓陈,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了我在县医院拍的片子。

他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说阴影的位置不太理想,建议做增强CT。

我说做,多少钱?

陈医生说七百多,医保可以报销一部分。

我交了钱,约好下午做检查。

从诊室出来,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快十一点了,这时候姐姐应该在家。

我犹豫了一下,给她发了条信息:检查要下午才能做,不用担心。

过了十几分钟她才回复:好的,有什么情况跟姐说。

我想了想,又问:浩浩女朋友怎么样?

她回:挺好的,本地姑娘,家里条件不错。

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在医院食堂买了份盒饭。

十二块钱,两个素菜一个肉菜,米饭管够。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桌子上吃,旁边都是陪家属的患者。

有个老头坐在我对面,老伴在做化疗,他一个人端着一碗面,吃两口就愣半天。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怕。

怕自己也是个什么不好的病。

怕闺女一个人,还要照顾我。

吃完饭我回旅馆躺了会儿,下午两点又去医院做检查。

增强CT很快,十几分钟就出来了。

但要等结果,医生说至少明天才能拿到。

我又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旅馆躺着也是躺着,不如出去转转。

省城这几年变化很大,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我几乎认不出以前的路。

说起来,姐姐家的房子离医院不远,坐公交也就三站路。

我站在公交站台前,看着那趟车来来往往,最后也没上。

回旅馆的路上,路过一家手机店,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手机。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半年前,外甥周浩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新手机的照片。

配文是:终于靠自己买了个手机。

那个手机我在网上看过,一万二。

我当时还在心里想,这孩子懂事了,知道靠自己努力了。

可现在站在这家店门口,我忽然想,他那句话是跟谁说的?

他是不是在告诉别人,他买的起好手机,不是靠家里?

可那钱,会不会是我转过去的?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有人撞了我一下,说了声对不起,我都没反应过来。

回到小旅馆,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姐姐的脸,一会儿是外甥的朋友圈。

我想翻身右边的肾又隐隐作痛。

疼得我蜷起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窗外对面的楼亮着灯,飘来炒菜的味道。

我肚子咕咕叫,但还是没胃口。

打开手机看了下微信,姐姐没有新消息。

也没有问我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

我坐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凉到嗓子眼里,让人更清醒了。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过年的时候,姐姐带着姐夫和外甥回县城老家。

他们开着辆新车,白色的凯美瑞。

我当时还问,姐,换车了?

姐姐笑着说,是啊,浩浩省吃俭用攒的,自己添了点钱换的。

外甥在旁边笑嘻嘻地说了句,舅,你帮了不少忙,谢谢啊。

我当时还觉得这孩子懂事。

现在想想,他说的那句“帮了不少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拿起手机,想给姐姐打个电话问问。

号码都拨出去了,但响了一声就挂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万一我多想了呢?

万一她只是真的不方便呢?

万一我这么一问,把关系闹僵了呢?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又躺了下去。

这一晚,我翻来覆去没睡好。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取报告的窗口前排着队,我站在后面,手心都是汗。

等了二十分钟,终于轮到我。

护士递给我一个黄色的大信封,里面装着CT片子和诊断报告。

我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拿着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角落里。

走廊里人来人往,但那个角落很安静。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信封。

诊断报告上写着一大串专业术语,我看不太懂。

但最后几行字我看懂了:右肾囊肿,良性可能性大,建议定期复查。

我的手抖了一下,悬了一天一夜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拿着报告去找陈医生。

陈医生看完片子,说没问题,只是个囊肿,良性的。

但位置有点特殊,建议做个小手术切除掉,以防万一。

我问疼不疼,他说有麻药,不疼。

我问多少钱,他说全部下来大概一万出头,医保能报一半。

我算了算,自己手头还有八千多,不够。

但问题不大,回去找朋友借点凑凑就行了。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想给闺女打个电话,告诉她没事了。

但转念一想,还是回去再打吧。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姐姐发了条信息:查完了,良性囊肿,没事。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那就好,姐昨晚还担心你一晚上呢。

我看着那条信息,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正准备回旅馆收拾东西回县城,手机响了。

是姐姐打来的电话。

喂,江涛啊。

我说姐。

她说你检查完了,要不今晚来家里吃顿饭?

我愣了一下,说不是不方便吗?

她说浩浩女朋友走了,现在没事了,你姐夫也说想见见你。

我本来想说不去了,但嘴比脑子快,说了声行。

她说那就今晚六点,地址我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太阳很烈,晒得我眼睛有点发酸。

我想,也许我就是想多了。

姐姐可能真的只是昨天不方便。

她心里还是有我这个弟弟的。

我这样想着,心情好了很多,甚至哼起了小曲儿。

回旅馆退了房,背着包在街上逛了逛。

路过水果摊,买了点水果。

又路过烟酒店,给姐夫买了条烟。

大包小包的,往姐姐家走。

姐姐家住在城南一个挺老的小区,但环境不错,绿化很好。

我按了门牌号,门开了,是姐夫周林。

他看着气色不错,还胖了一点。

完全看不出三年前的病人模样。

进来进来,他笑着招呼我,把烟和水果接过去,说人来就行了,还带什么。

我换了鞋进屋,姐姐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你先坐,还有两个菜马上好。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环顾四周。

客厅很大,电视是七十寸的,沙发是真皮的。

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看起来就很贵。

我忽然想起刚才在医院,那个小护士问我有没有家属陪同。

我说没有,一个人来的。

现在坐在这真皮沙发上,看着姐姐在厨房忙活,姐夫在旁边倒茶。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一个被邀请来吃饭的、很久没见的亲戚。

而不是一个每个月光四千块养着这房子的亲弟弟。

没说上几句话,外甥周浩回来了。

他叫了我一声舅,然后掏出手机,坐在旁边沙发上刷。

全程没抬头看我一眼。

倒是姐夫问了几句我店里生意怎么样。

我说还行吧,凑合。

姐姐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笑着说江涛你瘦了啊,是不是太累?

我说没有,最近胃不太舒服。

她说那多吃点,姐给你炖了排骨汤。

我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又松动了一点。

吃饭的时候,姐姐给我夹菜,姐夫倒了杯酒递给我。

我说开车不喝酒,姐夫说不开车怕什么,今晚就在这儿住。

姐姐接着说,对啊,反正明天也不检查了,就在这儿住一晚,让浩浩把客房收拾一下。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像是本该如此。

我举着酒杯,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

饭桌上有说有笑的,外甥也终于放下手机,说了几句玩笑话。

我忽然有点恍惚。

觉得之前的那些怀疑,真是自己小心眼。

可就在这时候,外甥的女朋友打电话来了。

外甥接起来,聊了两句,说在吃饭呢,跟我舅一起。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听见了。

他说了一句:放心吧,以后全靠我舅了。

04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但当时我没多想,觉得可能是年轻人开玩笑。

吃完饭,姐姐说晚上别走了,就在这儿住。

我说行,那就麻烦你们了。

姐姐笑着说麻烦什么,一家人。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姐夫在旁边刷手机。

外甥回了房间,不知道在干什么。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的声音。

我忽然有点想闺女了,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信息。

闺女回得很快:爸,你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我说出来了,没事,良性囊肿。

她说那就好,我就说没事的。

我说我在你姑姑家呢,今晚住这儿。

闺女没有马上回。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才发了条语音。

我点了播放,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

闺女的声音有点犹豫:爸,你在姑姑家啊?

我说嗯,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那姑姑对你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刚吃了饭,排骨汤很好喝。

闺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就好。

但我听出来她还有话没说完。

我说怎么了,你有什么事要跟爸说?

她说没有,没什么事,就是让你注意身体,早点休息。

我挂了电话,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

闺女平时不是这样的,她说话向来干脆。

今天吞吞吐吐的,肯定有事。

但我想不出会有什么事。

我翻着手机,不知不觉点进了外甥的朋友圈。

他发得不多,隔三差五发一条。

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配图是一张超市购物车的照片。

车里塞满了东西,牛排、红酒、进口零食。

配文是: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

我往下翻,翻到那条新手机的朋友圈。

再看那九个字:终于靠自己买了个手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截图保存了下来。

关掉手机,躺在客房的床上。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被子是新的,有洗衣液的香味。

比五十块一晚的旅馆舒服多了。

但我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半夜起来上了趟厕所,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姐姐房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没刻意偷听,但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清清楚楚。

是姐夫在说话:你弟那个检查,真没事?

姐姐说:没事,良性囊肿,他自己说的。

姐夫说:那就好,不然万一他也倒下了,这房子怎么办?

姐姐说:放心吧,他能扛。

然后是一阵沉默。

我站在走廊里,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凉意从脚底板一直往上蔓延,一直到心里。

我快步走回了客房,关上门。

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那句话像根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放心吧,他能扛。

她能扛。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他不是在关心我的身体。

他是在担心,如果我倒下了,就没人给他们还房贷了。

我想起上个月打电话的时候,姐姐说房贷利率要调整了,可能会涨。

我说涨就涨呗,我这边把店里的账再算算,挤一挤还是有的。

她说那就辛苦你了,江涛。

现在想想,那语气里没有感激,只有理所当然。

我闭上眼睛,心里很乱。

又想了很多。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但没睡多久,就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是外甥在接电话,声音很大。

我听见他说:放心吧妈,舅舅那边肯定没问题,他不是还在供着吗?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因为声音渐渐远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05

早上起来洗漱的时候,姐姐已经做好了早饭。

小米粥、咸菜、还有几个包子。

她说你快吃,刚出锅的。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很烫。

姐姐坐在对面,一边剥鸡蛋一边跟我闲聊。

她说江涛啊,这个月的房贷你转了吗?

我抬头看着她,说还没,不是十号才到吗?

她说哦,那还来得及。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银行那边系统升级,转不了自动了,你要不自己操作一下?

我说行,我到时候看看。

她笑了笑,把剥好的鸡蛋递给我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接过鸡蛋,咬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觉得有点苦。

吃完饭,我说我下午回县城,上午去街上转转。

姐姐说行,那你早点回来,中午姐再给你做顿饭。

我背着包出了门,一个人在街上走着。

不知道该去哪,就随便走走。

走着走着,走到了一条商业街。

街口有一家银行,我的工资卡就是这家银行的。

我站在门口想了想,推门进去了。

取了号,坐在椅子上等着。

我想查一下这三年到底转了多少钱。

柜台的大姐查了半天,打印了一张明细给我。

密密麻麻的,从三年前的那个月开始,到上个月为止。

每个月四千,一共转了四十六个月。

偶尔还有多转的,比如外甥考研那两万,比如姐夫化疗那五千的红包。

总共加起来,十八万七千二百块。

其中十四万六千是所谓房贷,剩下四万多是其他。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并不是因为钱多,而是因为我看见了一个细节。

从第二年开始,转账备注从“房贷”变成了“生活费”。

我拿着纸去问柜台大姐,说这个转账备注能改吗?

大姐说可以啊,转的时候你自己填的。

我说那房贷账户和储蓄卡账户有什么区别吗?

她说当然有,房贷账户是专门的贷款账户,储蓄卡就是普通的卡。

我说那如果我每个月给一个人的储蓄卡打钱,但备注写房贷,这钱能算还贷吗?

大姐笑了,说当然不能,贷款要直接打到银行指定的账户才算还贷。

我站在柜台前,感觉血液一下子冷了。

十四万六千块。

如果那些钱是还房贷,那应该是直接转给银行的。

但它转到了姐姐的储蓄卡。

也就是说,那根本不是什么房贷。

从一开始就没有房贷需要还。

姐夫生病是真的,但房贷早还清了,或者根本就没断供过。

姐姐说的那些卖房的、救命的、还不起的,全都是假的。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周围人来人往,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就感觉耳朵嗡嗡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回过神来。

我掏出手机,姐夫同事的电话我有,之前存过号码,忘了什么事存的。

我翻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喂,周哥,我问你个事。

对方说啥事,你说。

我说你知道我姐夫家的房贷还完了没有?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你还不知道啊?

我说我知道什么?

他说那个房贷,你姐两年前就还清了,好像是借了她娘家的钱。

然后他还说了一句话,但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

两年前。

我每个月还在转钱,转到她储蓄卡上。

她说房贷压力大,但我转过去的钱她都存起来了。

存起来干嘛用呢?

给外甥买车,给外甥买手机,给外甥装修婚房。

我走出银行,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我狠狠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因为烟太呛,是因为心里太难受。

抽完一根烟,我又掏出手机看了看。

想给姐姐打个电话,问清楚。

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怎么都按不下去。

问了又怎样呢?

她会承认吗?

她肯定会说我也是没办法,浩浩要结婚,你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万一她说你还计较那点钱?

我关掉手机,把它紧紧地攥在手里。

然后我拨了姐姐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说姐,我想问你个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那房子,那个房贷,真的还在还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刚刚查了银行的流水,发现这两年我转的钱不是房贷,是转到了你的储蓄卡上。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变得很尖锐。

她说你查我?

我说我不查你,我只是看我自己的流水。

她说那还不是查我?

我说姐,我只想知道,那个房贷到底还在不在还。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她低声说了句:你回来,我当面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头,太阳很大,但我觉得很冷。

我去了姐姐家,姐姐坐在沙发上,表情很难看。

姐夫不在家,外甥也不在。

她让我坐下,然后开口了。

她说我当时不是故意要骗你,只是你哥生病,我这里真的周转不开。

我说那为什么不说实话,为什么要说是房贷?

她说我怕你知道了就不帮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继续说:那钱也不是乱花的,给浩浩买了车,还给他存了一部分准备结婚用的。

我说那浩浩考研那两万呢?

她说考研是花了,但他没考上。

我说那新手机呢?

她说那是他自己买的,跟我没关系。

我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不信。

她见我不说话,就急了,说江涛你怎么这么小气,不就是十几万吗?

我说姐我不小气,我只是觉得被骗了。

她说什么叫骗,我那是没办法。

我说你没办法我能理解,但你为什么不能跟我说实话?

她说我跟你说了实话,你还会给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我说姐,那都是你的一家人,我不是你的一家人吗?

她说你怎么不是,你是我亲弟弟。

我说那你觉得我对你好不好?

她说好。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06

我走出了那个门。

背后的门慢慢关上,轻轻一声咔哒。

站在楼道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眼睛发酸。

我没有马上走,而是在楼梯上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很乱,想了很多。

想起了小时候。

我七岁那年,冬天很冷,我穿得少,冻得直哆嗦。

姐姐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我穿上,她只穿了一件单衣。

那天晚上她发高烧,妈妈骂我说都怪你。

姐姐说妈别骂他,我没事。

后来她咳嗽了一个冬天才好。

也想起长大后。

我考上中专的时候,家里穷,交不起学费。

姐姐那时候已经工作了,每个月工资三百块,她寄了两百给我。

连着寄了三年,一直到毕业。

我结婚的时候,姐姐帮我出了一万块的彩礼。

她开玩笑说我这辈子就欠你的。

我当时说姐,我会还你的。

她说还什么还,我是你姐。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亲情是天大的,是理所当然的。

可现在呢?

我想不通。

她变了,还是我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亲情变成了算计和利用?

我给她还了三年房贷,不,不是房贷。

是她的面子,是她儿子体面的生活。

而她呢?

连一张沙发都不肯给我。

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跟我说。

我坐在楼梯上,掏出手机,翻出了那张银行卡。

自动转账还在,每月十号,四千块,准时打过去。

我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

脑子里有个声音说,毕竟是你亲姐,算了。

但另一个声音说,她骗了你三年。

我不知道该听谁的。

手一直在发抖。

楼道忽然暗了,太阳被云遮住了。

我感觉手机的屏幕光很刺眼,像是一把刀,把什么都劈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下去。

解绑自动转账。

页面弹出确认框:你确定要停止该自动转账吗?

我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按下了确定。

页面跳转,显示“已停止”。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站了起来。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又出来了。

照着地上的影子,长长的。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了。

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谁都可以欺负、谁都可以利用的张江涛,好像不在了。

我掏出手机,给闺女打了个电话。

喂,闺女。

她说爸,怎么了?

我说没事,爸想你了。

她说我也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今天下午就回来。

她说好,我明天没课,回家来看你。

我说行,爸给你炖排骨汤。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光下,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

这些年,我到底在忙什么呢?

每个月四千块,转给一个根本不缺钱的人。

而自己的闺女,一年到头也没舍得给她买几件好衣服。

总是说等你爸有钱了,给你买好的。

可钱呢?

都给了别人。

我想起闺女高中那年,说要补课,一个月要八百块。

我犹豫了很久,没舍得交。

后来她自己说不补了,自学也能考上。

我那时候觉得这孩子真懂事。

现在想想,她不是懂事。

她是知道家里没钱。

钱在哪呢?

都转给姑姑了。

我忽然很想抽自己一巴掌。

我不是不明白,而是从来没认真想过。

我拿出手机,把外甥那条“靠自己买手机”的朋友圈截图发给了闺女。

然后又发了一条:闺女,看到这个,爸心里难受。

闺女很快回了一条:爸,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只是忽然想明白了。

她没有追问。

但我猜,她什么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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