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推开那一刻,空气像被刀切过一样安静。
我刚走进去,还没来得及站稳,朱长顺就站起来,脸色铁青得像锅底。
“薛惠萍,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把一沓报表劈头盖脸砸过来。纸张在空中散开,飘飘扬扬落了一地。
我愣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四周的同事们低着头,没人敢看我。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怕被牵连。
我弯腰去捡那些散落的纸张,手指刚碰到地上的纸,余光扫到角落里坐着的唐可欣。
她端着一杯咖啡,翘着二郎腿,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别人可能注意不到,但我一眼就看到了。
“这个项目就差最后一步,你倒好,数据一改,全完了!”朱长顺的声音越来越大,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还没说出口,唐可欣就站起来,踩着高跟鞋走到我面前。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烫了大波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几岁。
“薛姐,”她语气软绵绵的,带着几分委屈,“我知道你看不惯我,可这是公司的事啊。你不能因为个人的情绪,就拿整个项目出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有几个人抬起头,用异样的眼神看我。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是打量、是怀疑,是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朱长顺的脸涨得通红,大步走到我跟前。他比我高了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眼神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凶狠。
“我今天就让你长点记性!”
话音刚落,一巴掌甩过来。
啪!
那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像一记炸雷。
我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耳朵里瞬间响起尖锐的嗡鸣声,像是有人在里面塞了一个蜂箱。
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疼,那疼痛像波浪一样一层层蔓延开,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呆住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唐可欣站在朱长顺身后,冲我挑了一下眉毛。那个表情,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恶心的笑。
我捂着脸,慢慢抬起头。
视线有些模糊,但我还是看清了朱长顺的表情。
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被愤怒取代了。
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可既然已经动了,他就不会承认自己错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十五年了,我看了这张脸十五年了。
从结婚那天起,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温柔体贴的人。他大男子主义,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发火。可我一直以为,他至少还把我当妻子看。
现在我明白了。
在他眼里,我连唐可欣的一根头发都不如。
我没哭。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我硬生生逼回去了。
不能哭。
哭就输了。
我放下捂着脸的手,慢慢转身。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唐可欣的声音:“薛姐,你别走啊,这事还没说清楚呢。你这一走,不是显得心虚嘛。”
她说着话,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
“薛惠萍,你站住!”朱长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命令的口吻。
我没有听他的。
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我往电梯口走,脚步越来越快。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我抬手擦了擦眼泪,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的数字从一楼慢慢往上跳。
叮。
电梯门开了。
我抬脚走进去,正要按关门键。
就在这时,公司大厅里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有人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回音,听着格外瘆人。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按下关门键。
惨叫声接二连三地传来,一声比一声凄厉。
大厅里有人跑动的声音,有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人在喊:“快叫人!快打120!”
我站在电梯里,听着那些声音。
心里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塌下去了。
我抬手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把外面的混乱隔绝开来。
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脸。右边的脸颊上,五根手指印清晰可见,红中带紫,肿得老高。
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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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开着车往郊区走,一路上手都在抖。
不是怕。
是气的。
方向盘被我的手攥得发白,指关节都突出来了。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别报警,否则你永远见不到孩子。”
我的心猛地缩紧了。
靠边停车,我拿起手机,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了下一张图片。
照片上,我七岁的儿子小伟和五岁的女儿婷婷,两个人坐在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
屋子看起来很破旧,墙上斑驳剥落,地上是水泥地,连个垫子都没有。
两个孩子缩在角落里,紧紧依偎在一起。小伟抱着妹妹,嘴巴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强忍着害怕。婷婷把头埋在他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在哭。
旁边放着两瓶矿泉水和一包拆开的饼干。
我看着这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我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从心底升起,像岩浆一样滚烫,烧得我嗓子发干,心脏砰砰直跳。
我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把照片转发给了弟弟薛宏毅。
电话几乎是秒接通。
“姐!”
“宏毅,”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小伟和婷婷被人扣了。”
电话那头的薛宏毅明显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什么?”
“有人绑了他们。”我一字一顿地说,“你现在听好,别慌,也别报警。”
“姐,到底怎么回事?”
“别问了。你先帮我查一个地址,东郊那边的废弃工厂,咱们小时候去玩过的那个地方。你带上几个人去守着,看里面有多少人,别打草惊蛇。”
“好,我马上去。”
挂断电话后,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开始回放这三年来的一幕幕。
三年前,唐可欣刚进公司的时候,朱长顺在饭桌上跟我提了一嘴。
“公司新招了个秘书,挺能干的,以后你有什么事找她就行。”
我当时没在意。公司的事我一向不怎么过问,他爱招谁招谁。
可后来有一次,我去朱长顺办公室送文件。
那天下午,天气很热,公司里开着空调,走廊里很安静。
我没敲门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办公室里的一幕,让我愣在原地。
朱长顺坐在办公椅上,唐可欣坐在他腿上。两个人搂在一起,听到开门声才慌忙分开。
唐可欣的裙子皱巴巴的,口红也花了一点。她手忙脚乱地从朱长顺腿上站起来,整了整裙子。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看着他们。
朱长顺脸都白了,支支吾吾地说:“你、你怎么来了?”
唐可欣倒是镇定。她抬手理了理头发,冲我笑了一下:“薛姐,你来了。”
那笑容,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心虚,不是尴尬。
是挑衅。
她在挑衅我。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不是普通的小三,她是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女人。
但我没有闹。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
是因为我母亲。
我妈薛桂莲今年五十三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她年轻时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起早贪黑地干活,硬是一个人把我跟我弟拉扯大。
我嫁进朱家的时候,我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夸我闺女嫁得好,嫁到大户人家去了。可朱长顺的爸朱永根,打心眼里看不起我们家的出身。
结婚那天,老爷子坐在主桌上,喝了几杯酒,当着满桌亲戚的面说:“薛家的姑娘,能嫁进我们朱家,那是高攀了。”
我妈的笑僵在脸上,但还是点了头,说着“是是是,我家闺女高攀了”。
那天晚上,我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月亮发呆。
我走过去,看到她眼眶红红的。
她看到我,赶紧擦了擦眼睛,笑着说:“闺女,妈没事,妈就是高兴。”
我知道她心里有多难受。
后来朱家公司资金周转不开,朱长顺来找我,说让我跟我妈开口借点钱。
“惠萍,公司现在急需一笔钱周转,你妈手里不是有点积蓄吗?你先借来用用,等公司缓过来了,连本带利还给你妈。到时候给你妈算入股,每年分红。”
我看着他那张讨好的脸,心里明白。
他不是借。
是要。
但我没办法拒绝。
我去找我妈,说了这个事。
我妈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就去银行把房子抵押了,借了八十万出来。
八十万。
那是我妈一辈子的积蓄加上房子的抵押款。
我妈签抵押协议那天,手一直抖。她没读过什么书,签自己的名字都要一笔一画地写,写了好半天才写完。
签完之后,她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闺女,妈这辈子没本事,帮不了你太多。这钱你拿去,就当是妈给你撑腰了。”
我抱着她哭了一场。
那笔钱,在朱家公司的账上,连个浪花都没打起。
朱长顺拿着它,该吃吃该喝喝,该给唐可欣买包还是买包。
可我不敢离婚。
那八十万,就是拴在我脖子上的绳子。
我要是一走了之,朱长顺肯定会拿这笔钱说事。到时候我妈的房子就没了,我妈这辈子就完了。
我只能忍。
忍一年、两年、三年。
忍到我在财务部坐稳了位置,把公司的每一笔资金流向都摸得清清楚楚。
忍到我偷偷收集了唐可欣挪用公款的证据,每一笔账都记得仔仔细细。
忍到我把那八十万,一笔一笔地还清了。三个月前,我把最后一笔钱打进了银行的账户,把房产证攥在了手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了一瓶啤酒。
啤酒很苦,但我心里是甜的。
我知道,我忍到头了。
手机震了,是薛宏毅打来的。
“姐,我找到了。孩子在东郊那片废弃的厂房里,我让人在外面蹲着,看到门口有三个人守着,里面还有两个。五个,全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几个孩子?”
“两个,都好好的。我远远看着,没敢靠太近。有一个男的进去送饭了,我看到小伟和婷婷坐在里面,没受伤。”
听到孩子没事,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
“姐,你打算怎么办?”
“先别动手,等我消息。”
“等你什么消息?你总得告诉我你要干嘛吧?姐,你别一个人扛着行不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宏毅,”我说,“今晚我要让那个女人,这辈子都记住这一天。”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一路上,我都在想,等会见到朱长顺,该怎么演这出戏。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亮了。
我踩下刹车,看着前方车水马龙的街道。
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
“闺女,女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吃苦,是没骨气。”
我妈从来没读过什么书,但她说的每句话,都印在我心里。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亮着灯。
朱长顺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他换了家居服,穿着拖鞋,看起来一派悠闲。
我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他没看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回来了?”
“嗯。”
“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也是被气的,那个项目太大了,丢了公司损失不小。”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我站在茶几边,看着他。
这个男人,结婚十五年,给我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一条两百块钱的项链。他从来不会在我生日那天回家,出差也从来不会给我带礼物。
可他会给唐可欣买包。
去年秋天,我看到他在手机上看包包的图片,那个包要两万多。我以为是给我买的,还暗自高兴了两天。后来我在唐可欣的办公桌上看到了那个包。
她看到我在看那个包,故意拿起来,说:“薛姐,你看这包好看吗?长顺哥送的。”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
朱长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那就好。明天你去公司,跟可欣道个歉,这事就算了了。”
“道歉?”
“对,这事本来就是你不对。”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要不是你擅自改了数据,能闹成这样?”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