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把全世界最贵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限量球鞋、米兰秀场的高定、存满零花钱的黑卡——
我全送过。
也全被扔进了垃圾桶。
他说:“苏彤彤,你的爱太廉价了。”
01
我叫苏彤彤,如果用三个字来形容我,那就是“很有钱”。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我的追求观,那就是我爸常挂在嘴边的——钱在哪,爱就在哪。
所以,当我喜欢上A大法学院那个叫沈墨言的高冷男神时,我的追求方式简单粗暴,且充满了铜臭味。
限量版球鞋,他瞥一眼,扔进了垃圾桶。最新款的平板电脑,他连包装都没拆,直接放在了失物招领处。一张存着我两个月零花钱的黑卡,被他用剪刀剪成了两半,托人送还到我的宿舍,附言只有两个字:无聊。
整个A大都在看我苏大小姐的笑话。
“你们说,苏彤彤今天又会送什么去碰壁?”
“我赌一包辣条,沈大才子还是会扔。”
“真以为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啊?看吧,在真爱面前,钱就是一堆废纸。”
这些风言风语,我都听过,但没当回事。我爸能把快要倒闭的服装厂做成上市集团,靠的就是一股“砸钱开路”的狠劲儿。我坚信,没有拿不下的项目,只有不够高的价码。追人,同理。
直到那个傍晚,深秋的风带着刻薄的凉意,卷起法桐落叶,打在我的小腿上。我抱着一件托人从米兰秀场直邮回来的秋冬限定款风衣,在教学楼外堵到了刚刚结束课题研讨的沈墨言。
“沈墨言!”我扬起笑脸,献宝似的把风衣递过去,“天冷啦,这是我特意为你挑的,你穿肯定好看!”
他清瘦的身影顿住,周围的同学也识趣地放慢了脚步,用眼角余光兴奋地观望着这场每日“例行一拒”。
沈墨言转过身,他终于没有像往常一样无视我,而是用一种极其陌生、甚至带着点厌烦的目光,上上下下地审视了我一遍。那目光,像冰冷的解剖刀,把我所有的热切都剖开来晾在秋风里。
“苏彤彤,”他开口了,声音比秋夜的风还凉,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冷冽,“你到底懂不懂怎么爱人?”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不懂吗?我当然懂。我爸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妈妈带最贵的珠宝,妈妈就会很开心。我用最贵的礼物表达我的喜欢,这难道不是爱吗?
我还没来得及把这句话说出口,沈墨言就伸手拿过了我捧着的风衣。我心下一喜,以为他终于想通了。可下一秒,他提着那件够普通学生一年生活费的风衣,走到了路边的垃圾桶旁,手指一松。
“咚。”
昂贵柔软的面料坠入桶底,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仿佛我那颗热乎乎的心,也被他随手丢了进去。
“你的爱,太廉价了。”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给我,转身就走。
廉价?
围观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眼眶却酸涩得厉害。我死死咬着嘴唇,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和难堪席卷了我。我往前冲了两步,弯腰从垃圾桶里捡回那件风衣,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还没来得及被他剪掉的、今天新办的副卡,紧紧攥在手里。
“沈墨言!”我朝着他即将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大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腔和怒意,“不要就不要!谁稀罕!”
我把卡狠狠摔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喊了一句:“本小姐不追了!”
然后,我抱着那件沾了污渍的风衣,转身就跑。身后是炸开锅的议论,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风刮在脸上,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我不知道自己要跑向哪里,只想离那个冷漠的背影,远一点,再远一点。
跑到学校那片僻静的小池塘边时,天已经快黑透了。这里偏僻,少有人来。我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脸埋进风衣里,放声大哭。
我实在太难过了。不是因为丢了面子,而是因为我第一次发现,爸爸教我的那套,好像是错的。我的爱,在别人眼里,真的只是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
哭了不知道多久,眼睛都肿了,喉咙也哑了。我抽噎着抬起头,准备回宿舍。就在我起身的瞬间,借着远处路灯昏黄的光线,我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正站在我刚才跑过的垃圾桶旁。
是江屿白。
我们学校物理系的超级学霸,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沉默寡言,清俊的脸上常年挂着生人勿近的礼貌疏离。我和他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同在优秀学生表彰大会上出现过。
此刻,他竟然弯下腰,从那个肮脏的垃圾桶里,捡起了什么。
我擦了擦眼泪,仔细看去。他手里拿着的,是刚才沈墨言丢掉的那件风衣的防尘袋。他耐心地拍掉上面的灰尘,又从另一侧的夹缝里,抽出了被沈墨言团队里某个成员悄悄扔掉的一个小盒子——那是我之前送给沈墨言,被他转手送给别人,别人又嫌弃丢掉的,一支定制的钢笔。
江屿白把钢笔小心地放回盒子里,连同那个防尘袋一起,用一方干净的手帕包好,然后慎重地、妥帖地,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整个过程,他做得那么认真,那么自然,仿佛在收敛什么珍贵的宝物。
他直起身,微弱的灯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他转过头,目光似乎朝我藏身的水塘边扫了一眼。那一眼,深邃、复杂,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疼惜。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晚之后,我大病了一场。
说是大病,其实就是吹了冷风又哭得太凶,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室友林檬吓得差点叫救护车,被我用最后一丝清醒拦住了——我不想再成为全校的谈资。
“苏彤彤,你知不知道你烧到三十九度了?”林檬一边给我贴退烧贴,一边数落,“为了个沈墨言,值得吗?”
我没回答。
不值得。
这三个字,在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在我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但我脑海里反复出现的,竟然不是沈墨言那张冷冰冰的脸。
而是江屿白。
是他在昏黄路灯下弯下腰的样子,是他小心翼翼擦拭钢笔的模样,是他把那方手帕包好的东西放进书包时的珍重。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些东西,明明是被别人当成垃圾丢掉的。
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我做了一个决定:关于沈墨言,我苏彤彤说到做到,不追了。
第四天,我退了烧,重新出现在校园里。
林檬说我这几天没在,校园论坛都快长草了——“苏彤彤停止追求沈墨言”这个话题,足足挂了三天的热帖第一。有人说我江郎才尽,有人说我知难而退,还有人赌我撑不过一周就会卷土重来。
我通通没理。
只是当我在食堂排队打饭,看到沈墨言端着餐盘从旁边走过时,我平静地收回了目光,往反方向挪了两步。
沈墨言似乎顿了一下,但很快便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倒是他身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回头看了我好几眼,表情惊讶得像看见了太阳从西边出来。
“彤彤,你真的放下了?”林檬端着两杯奶茶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眼神里满是八卦的光芒。
“放没放下不知道,”我吸了一口奶茶,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但我爸说了,做生意要懂得及时止损。”
林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爸要是知道他教你的生意经被你用在追男人上,不知道会不会气死。”
我也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
其实这几天,除了发烧,我还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总是能“偶遇”江屿白。
频率高得离谱。
比如我退烧第一天去图书馆还书,他就在二楼东区靠窗的位置上写论文。我从旁边经过时,他恰好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比如第二天我去行政楼交材料,他正好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实验报告。我们擦肩而过时,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香,很干净的味道。
再比如第三天晚上,我在操场夜跑,跑到第五圈时,发现隔壁跑道上有个人,步伐沉稳,呼吸均匀,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清隽得不像话。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三次呢?
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在周四下午的选修课上达到了顶峰。
我选了一门《中国传统工艺鉴赏》,纯粹是为了凑学分。上课的教室是个大阶梯教室,平时来的人稀稀拉拉,教授也不怎么点名。但这天不知怎么的,教授突然来了兴致,说要做一个小组实践项目。
“两人一组,根据学号尾数随机分配。”教授推了推眼镜,“学号尾数单号和双号组队,前后对应。”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学号,尾数是7,单号。
然后我就听到教授念:“苏彤彤——江屿白,一组。”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也都知道江屿白是谁。一个是有钱到令人发指的话题女王,一个是穷得只剩下奖学金的学神。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怎么想怎么违和。
我下意识地朝江屿白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逆着光,表情看不真切。但在教授念出我们两个名字的时候,他似乎弯了一下嘴角。
是很浅很浅的弧度,转瞬即逝。
但我在那一刻,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下课后,江屿白主动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苏同学,”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低沉一些,像大提琴的尾音,“我查了一下,这次实践课题是关于传统草木染的,需要实地走访和动手操作。我们讨论一下分工?”
他说话的时候,语调平和,眼神清澈。那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才发现他的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哦,好。”我难得有点局促,从包里掏出笔记本,“你……你说。”
于是我们约了第二天下午在图书馆的研讨间碰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沈墨言。
是因为我反反复复地想起江屿白在路灯下捡起那支钢笔的样子,想起他刚才说话时眼底的那一点温润的光。
他为什么要捡起那些东西?
如果只是同情我,大可不必做到这种程度。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的疑问像藤蔓一样疯长。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的研讨间。
江屿白已经在了。
他坐在长桌的一侧,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资料,旁边放着笔记本电脑。见我进来,他起身帮我拉开了椅子。
“我整理了一些关于草木染的资料,你看看。”他把一叠打印好的A4纸推到我面前,上面用荧光笔标注了重点,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谢谢。”我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
他的指节微凉,却在那一瞬间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
气氛有点微妙。
我赶紧低头看资料,假装很认真。
但我的目光根本看不进去一个字。因为我注意到,他的手边放着一个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有些发白,看起来用了很久。
而那个笔记本的扉页,大概是翻动太多次的缘故,微微翘起了一个角。
我的视力很好。
好到能清晰地看见扉页上画着一个Q版的小人。
扎着马尾,穿着校服裙,笑得眉眼弯弯。
画工不算精细,但那种神韵抓得极准。
我盯着那个小人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意识到了一件让我大脑当机的事——
那个小人,好像是我。
准确地说,是三年前的我。
那个下午,我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笔记本扉页上的画,像一颗种子,扎进了我的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江屿白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三年前?高中?
我努力回想高中时期的事,但记忆像被蒙上了一层纱,模糊不清。我只记得那时候我爸刚把公司做上市,我从普通学生变成了暴发户的女儿,转学到了全市最贵的私立高中。
那时候的我,张扬、热烈,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我转。
而江屿白……我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你怎么了?”江屿白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没、没什么。”我干笑了两声,“就是觉得你资料整理得太好了,有点自惭形秽。”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很聪明,”他说,“只是以前把时间花在了别的地方。”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我以前不务正业,但他说得极其认真,认真到我根本无法生气。
从图书馆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江屿白说实验室还有实验要盯着,先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晚风裹着凉意灌进领口,脑子里一团乱麻。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我发小陈也的电话。
“哟,大小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陈也那边吵吵闹闹的,估计又在哪个网吧打游戏。
“陈也,你高中是跟我一个学校的对吧?”
“那可不,从幼儿园到高中,咱俩就是连体婴。怎么了?”
“你认识江屿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江屿白?”陈也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你就说认不认识。”
“认识啊,”陈也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他……他是隔壁二中的,但经常来我们学校参加物理竞赛培训。彤彤,你真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算了算了,”陈也突然改了口,“过去的事有什么好提的。喂,我这边开局了,回头聊啊!”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风里,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陈也在瞒着我什么。
而且,这事情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接下来的一周,我开始了“地毯式”的调查。
我先是翻了陈也的朋友圈,从三年前开始翻,找了整整一个晚上,终于找到一张物理竞赛集训营的合照。
照片里,陈也站在最后一排,笑得跟二傻子似的。而他的左前方,站着一个清瘦的男生,校服洗得发白,低着头,只露出半张侧脸。
是江屿白。
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然后看到了一个细节——江屿白的校服口袋里,别着一枚很小的徽章。
那枚徽章是粉色的,星形,上面的图案很模糊,但我认得。
因为那是我设计的。
高二那年,我迷上了设计,自己画了一个卡通形象,叫“糖糖兔”,然后让我爸的工厂做了一批徽章,在学校里到处送人。
我送了整整一个年级,包括隔壁二中来培训的竞赛生。
所以,江屿白的那枚徽章,是我送的?
但这又能说明什么?那时候收到我徽章的人少说也有两三百个。
我揉着太阳穴,觉得自己的推理能力实在有限。
真相浮出水面的那天,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那天是周末,林檬拉着我去逛商场,说我要多沾沾人间烟火气,别整天闷着。我在一家甜品店排队等位时,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苏彤彤?”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打扮精致的女生正盯着我,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
苏婉清。
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是的,我爸在和我妈结婚前,有过一段婚姻。苏婉清是他前妻生的女儿,比我大三个月。这件事,是我上高中那年才知道的。
我们的关系,用“塑料姐妹花”来形容都嫌轻了。
“好久不见。”我淡淡地回了句,不想跟她多说。
但苏婉清显然不打算放过我。她踩着细高跟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听说,你最近在查江屿白?”
我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关你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笑。”苏婉清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我,“你查他做什么?难道你忘了,你当年是怎么羞辱他的?”
“你说什么?”我猛地攥紧了手。
“哎呀,姐姐真是贵人多忘事。”苏婉清的声音甜得发腻,“三年前,你让你的小跟班们,给江屿白送了一份‘特别的礼物’,说是可怜他家里穷,给他施舍点钱。江屿白当场就把东西扔了,你没看到吗?”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苏婉清,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苏婉清挑了挑眉,“这可是当时很多人都看到的事。你送的是一张卡,还有一封信,信上说,‘听说你很穷,这点钱拿去,别客气’。署名可是清清楚楚写了‘苏彤彤’三个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我对天发誓,我从来没有送过江屿白什么“施舍的钱”,更不可能写那种羞辱人的信。
但苏婉清说得言之凿凿,而且提到了“很多人看到”。
“姐姐,你不记得没关系,”苏婉清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容温柔得像一条毒蛇,“但江屿白一定记得。你猜,他每次看到你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钉子钉进我的心里。
我坐在那里,手脚冰冷。
林檬端着两杯奶茶回来,看我脸色不对,吓了一跳:“彤彤,你怎么了?”
“林檬,”我抓住她的手,声音有点抖,“我好像……做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不,不对。
不是我做的。
但有人以我的名义,做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而那个人,刚刚还在我面前得意地笑。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陈也发了条消息:
“陈也,三年前,是不是苏婉清?”
这一次,陈也的电话几乎是秒回的。
“彤彤,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当年苏婉清用了你的名义,让隔壁职高的几个混混去羞辱江屿白。我知道以后想告诉你,但苏婉清说如果我敢说,就让我爸的公司倒闭……彤彤,我——”
“我知道了。”我打断他,声音出奇地平静,“谢了。”
挂掉电话,我坐在甜品店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三年前,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以我的名字,给一个少年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些被沈墨言丢掉的礼物,江屿白为什么要捡起来?
他恨我。
他应该恨我的。
可为什么,他的笔记本上会画着我的头像?
为什么他要小心翼翼地收藏那些被别人丢弃的东西?
无数个疑问在我脑海里碰撞,像碎了一地的拼图,等待着一块关键的碎片将它们拼合。
而那块碎片,也许就在江屿白的手里。
我站起身,对林檬说:“我要去找一个人。”
“找谁?”
“一个被我‘羞辱’过的人。”
我推门而出,十一月的冷风迎面扑来,但我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我欠江屿白一句道歉。
即使真正的凶手不是我,但这件事因我而起。
只是我不知道,当我站在他面前,说出那句“对不起”的时候——
他会信吗?
我从甜品店出来,没有直接去找江屿白。
我先是回了趟家。
不是宿舍,是苏家那栋位于城东半山腰的别墅。
推开门的时候,我爸正坐在客厅里看财报,我妈在旁边插花。看到我回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彤彤?怎么突然回来了?”我妈放下剪刀,上下打量我,“瘦了,是不是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妈,我有事问你们。”
我爸摘下老花镜,神情严肃了几分。他了解我,我这个女儿平时没心没肺,但只要用这种语气说话,一定是出了大事。
“三年前,”我坐到他们对面,“苏婉清是不是用过我的名义,去给一个男生送过东西?”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爸妈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我看懂了——他们知道。
“谁告诉你的?”我爸沉声问。
“别管谁告诉我的。是真的,对不对?”
我妈叹了口气,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彤彤,当年这件事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婉清她……她那会儿刚从她妈那边过来,心理上有些扭曲。我们已经让她给你道歉——”
“她没有道歉,”我打断她,“她到现在还在拿这件事笑话我。”
我爸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又去找你了?”
“偶遇。”我冷笑一声,“她还问我是不是忘了自己当年是怎么‘羞辱’那个男生的。爸,妈,你们知道那个男生是谁吗?”
“是谁?”
“他叫江屿白。”
我顿了顿,看了一眼我爸的反应:“现在是我们学校的学神,物理系的。苏婉清当年让人给了他一张卡和一封羞辱信,署名是我。这个男生,我猜他当时把东西扔了,但他没有把事情闹大,没有来找我对质,甚至在之后的三年里,他一句话都没提过。”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来质问你?”我爸问。
“因为如果他有,我不可能不记得。爸,你女儿虽然不太靠谱,但别人跑来骂我这种事,我不可能忘。”
这句话让我爸沉默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妹妹那边,我会处理。”
“不用你处理,”我站起身,“我要自己解决。爸,你以前总说钱在哪爱就在哪,这些年我也一直觉得,对人好就是给他花钱。但江屿白……”
我想起沈墨言当众把我送的礼物扔进垃圾桶的画面,又想起江屿白在昏黄路灯下弯腰捡起那支钢笔的样子。
“他让我觉得,我错了。”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我妈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当年的高中毕业照。
我在人群里找了很久,才在照片最边缘的位置找到了江屿白。
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和其他人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像是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他的校服洗得发白,身形瘦削,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手里拿着一张奖状,大概是物理竞赛的获奖证书。
而我站在第一排正中间,笑得张扬又肆意,身边围着一群小姐妹,每个人胸前都别着我设计的糖糖兔徽章。
我和他,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拿出手机,打开和江屿白的对话框。上次加微信还是因为那个草木染的课题,聊天记录只有他发来的资料和两句“收到”。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我只发了五个字:“你在哪里?我想见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他没有回。
但我看到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他回了一句话:“实验楼B座,402实验室。我在做实验。”
我到的时候,整栋实验楼只剩下402还亮着灯。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到了江屿白。
他穿着白大褂,坐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往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台灯把他的侧脸照得温暖而柔和,和那天在垃圾桶旁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江屿白抬起头,目光和我的撞在一起。
空气安静了两秒。
“苏同学,”他放下笔,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这么晚了,找我有事?”
“有。”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江屿白,三年前的事,我要跟你道歉。”
他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事?”他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我不记得了。”
“你在撒谎。”
我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你笔记本扉页上画着我的头像,你的校服口袋上别过我的徽章,你在垃圾桶旁边捡起我被沈墨言丢掉的礼物。江屿白,你不可能不记得。”
他的手终于停了。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江屿白放下笔,抬起眼,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目光望着我。
那目光里有我看得见的温柔,也有我看不见的伤口。
“你想听什么?”他问,声音低沉,“想听我说,当年那封写着‘施舍穷人’的信,我看了多少遍?还是想听我说,我把那枚徽章留了三年,却从来没敢戴在身上?”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那件事不是我做的。”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到他面前。
是苏婉清和三年前那几个职高混混的合照。这是我从陈也那里拿到,又辗转托了几个朋友才翻出来的证据。
“是她,苏婉清,我的……”我咬了咬牙,“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以我的名义,做了那件事。”
江屿白没有看那张照片。
“我知道。”
我愣住了。
“你知道?”
“半年前就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那个叫陈也的人,后来找过我。他跟我说了真相,也跟我道了歉。”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喊完之后,我自己也愣住了。
我为什么要这么激动?
江屿白站起身,走到窗边。实验室的窗户很大,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苏彤彤,”他没有回头,“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画在笔记本上吗?”
我没说话。
“因为高二那年,你作为学生代表在升旗仪式上发言。你说,‘每个人都可以闪闪发光,不管出身是什么,不管有没有钱’。”
他转过身,看着我。
“那时候我家里出了事,差点连学费都交不起。我很绝望,甚至想过退学。然后我听到了你那句话。”
“可是后来,”我艰难地开口,“你收到了‘我’送的羞辱信。”
“是。我收到了。”
江屿白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我把徽章扔了,把信撕了。但第二天早上,我又从垃圾桶里把它们翻了回来。”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淡得像一层雾。
“很可笑,对不对?明知道那是羞辱,还是舍不得扔。”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江屿白,那不是羞辱。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羞辱你。”
“我知道,”他说,“现在知道了。”
他看着我流泪的样子,表情有些慌乱,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
是那天包钢笔的那一块,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别哭了,”他把手帕递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点笨拙的温柔,“苏彤彤,你哭起来不好看。”
我接过手帕,哭得更厉害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有再去找过江屿白。
不是因为不想见,而是因为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苏婉清。
我在那次道歉之后的第三天,收到了一条让我寒心的消息。
陈也发来的。
“彤彤,我听到一个事,今年艺术学院的慈善拍卖晚会上,苏婉清主动报名了。她好像想搞什么大动作,你小心一点。”
艺术学院的慈善拍卖晚会,是A大每年最重要的活动之一。所有捐赠品都会进行拍卖,所得款项捐给贫困山区的学校。
因为苏家的关系,这个晚会每年都会给我和苏婉清发邀请函。去年我捐了一个限量款包包,苏婉清捐了一套高定礼服。
今年,我本来没打算参加。
但苏婉清要“搞大动作”,那我必须去看看。
晚会那天,我穿了一条低调的黑色连衣裙,坐在了后排。
而苏婉清坐在前排,一身香槟色礼服,妆容精致,笑容优雅。跟在她身边的,还有几个和她关系好的名媛闺蜜。
拍卖开始了。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有捐书画的,有捐古董的,有捐珠宝的。每次竞价都有人举牌,气氛热烈。
直到主持人宣布:
“接下来这件拍品,来自艺术学院大二学生苏婉清——一套由著名设计师Micheal设计的限量版晚礼服。起拍价,五万元。”
灯光打在展台上的那件礼服上。
我的目光扫过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件烟灰色的鱼尾礼服,腰部镶嵌着碎钻,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我认得这件礼服。
因为这是去年我生日时,我爸从巴黎空运回来的成年礼物。全球限量三件,我一次都没穿过。
它不是捐出去的。
它一直放在我衣帽间的玻璃橱窗里。
“这件礼服的捐赠者苏婉清说,”主持人继续念着手卡,“这件礼服是她最珍视的藏品。但为了那些山区的孩子们能读上书,她愿意割爱。起拍价五万,有出价的吗?”
台下响起一片赞叹声。
“苏小姐真是太有爱心了。”
“这件礼服我之前在杂志上见过,要三十多万呢。”
“不愧是苏家的女儿,大气。”
我攥紧了拳头。
她偷了我的礼服。
她拿着我的东西,在上面署自己的名字,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个善良的慈善家。
就像三年前一样。
我站起身。
旁边的林檬吓了一跳,拉着我的衣袖小声问:“彤彤,你干嘛去?”
“给晚会加点料。”
我从后排的过道走出来,所有人的目光突然集中在我身上。
苏婉清回过头,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恢复了从容,用一种柔柔的语调说:“姐姐,你也来了呀。”
“来了。”我笑盈盈地走到台前,对着主持人说,“等一下拍卖,我要加价。”
主持人有些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说:“苏彤彤小姐出价——请问您出多少?”
我看着苏婉清的眼睛。
“十万。”
台下骚动起来。苏婉清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笑:“姐姐,你喜欢这件礼服?早知道我就送你了,不用在这里花钱。”
“我乐意花钱,”我歪了歪头,“因为这件礼服——”
我故意顿了顿,看着苏婉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
“——还挺眼熟的。”
我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了。
但苏婉清已经笑不出来了。
拍卖继续。有人出十一万,我出十五万。最终,我以十八万的价格,拍下了那件礼服。
主持人笑着请我上台领取拍品。
我走上台,接过麦克风,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微微一笑。
“首先,谢谢各位对慈善事业的支持。其次——我刚才说这件礼服眼熟,不是开玩笑的。”
苏婉清猛地站起来。
但我没看她。
我转过头,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麻烦你们看一下礼服的领标,上面绣的是不是设计师本人的签名?”
工作人员翻开领标,仔细辨认了一下,点点头:“是的,Micheal的亲笔签名。”
“那能不能请您再帮我看看,”我说,“领标背后还有没有一行小字?”
工作人员再一次翻开领标,探到背面。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有……有一行字……”她的声音变低了,但麦克风清晰地收了进来,“‘To my dear daughter Tongtong’。”
台下瞬间炸了。
“To my dear daughter Tongtong——苏彤彤?”
“这件礼服原本是苏彤彤的?”
“天哪,苏婉清偷了别人的礼服来捐?”
苏婉清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底下那些议论声已经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不止今天这件礼服。”
我站在台上,声音清亮而平静。
“三年前,苏婉清小姐还做过一件事。她以我的名义,给当时的一位高中同学送了一封羞辱信。”
台下安静下来。
“那封信上写满了恶毒的施舍之言,署名却是‘苏彤彤’。那个收到信的同学,因为这件事受到的伤害,到今天都没有完全愈合。”
“今天,我不会在这里播放证据。证据我已经交给了学生事务处和相关部门。我想对在座各位说的只有一句话——”
我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错愕的脸,最后把目光落到苏婉清身上。
“苏婉清,你欠的不光是我的道歉。”
“你欠的人,今天也在现场。”
我转过身,看向舞台侧面的角落。
江屿白站在那里。
是我请他来的。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站在阴影和灯光的交界处,目光平静而深邃。
我朝他伸出手。
他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然后迈开步子,走进去
江屿白走上台的那一刻,整个晚会现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接过我递来的麦克风,手指微微发颤,但声音很稳。
“三年前,我收到了一封信。”他开口,目光扫过台下,最终落在苏婉清身上,“信上说,听说你很穷,这点钱拿去,别客气。署名是苏彤彤。”
台下一片哗然。
苏婉清的脸已经白得毫无血色,她身边的几个名媛闺蜜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那封信,我看了很多遍。”江屿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我把信撕了,又捡回来。我把那张卡扔了,又捡回来。最后我把它们都锁进了一个铁盒子里,放在床底下,再也没有打开过。”
“为什么不打开?”有人忍不住问。
江屿白沉默了两秒。
“因为不敢。”他说,“那颗糖外面裹着玻璃渣,我不知道该不该吞下去。”
我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拿出手机偷偷录像,但江屿白像是完全不在意。
“今年九月,我考进了A大。在新生报到那天,我看到了苏彤彤。”他转过头,看向我,“她站在迎新晚会的舞台上,笑得跟三年前一模一样。那一刻我发现,我还是想靠近她。”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后来,陈也找到我,告诉了我真相。”江屿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婉清,“苏婉清,你知道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苏婉清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是松了一口气。”江屿白说,“因为那颗糖上的玻璃渣,原来不是她放的。”
话音落下,他放下了麦克风,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到了我旁边。
全场静默了足有五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了掌。掌声从角落里蔓延开来,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淹没了整个宴会厅。
苏婉清在这片掌声里,踩着高跟鞋踉跄地离开了座位。她经过我身边时,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了句:“苏彤彤,你等着。”
我没有理她。
我的心思全在江屿白身上。
他站在我旁边,侧脸的线条被舞台灯光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的耳朵尖红透了,但表情依然镇定,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便聊聊天气。
“你刚才……”我张了张嘴,“算是在告白吗?”
他的耳朵更红了。
“……不是。”他说。
“哦。”我心里莫名有点失落。
“不是告白,”他偏过头,认真地看了我一眼,“是把欠了三年的话,还给你。”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的记忆有些模糊。
只记得林檬冲上来抱住我,笑得眼睛都红了;记得陈也打电话来,说他在网上看到了视频,骂了苏婉清整整十分钟;记得我爸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做得好,女儿。”
但最清晰的记忆,是晚会结束后,江屿白送我回宿舍的路上。
十一月底的夜风很冷,他把自己的外套递给我,自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
“你不冷吗?”我问。
“不冷。”他说。
我看到他微微发抖的肩膀,没有戳破。
走到宿舍楼下时,我停下脚步,把外套还给他。
“江屿白,”我说,“三年前的事,我说过对不起了。但我还想说一句——那些不是我做的,但我愿意为它负责。”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的笔记本上画着我的头像,你的校服口袋里别过我的徽章,你捡起我被别人扔掉的东西。”我深吸一口气,“这些事,我全都记在心里。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江屿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苏彤彤,”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跟你自己说的那个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自己说的那个人,”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头看着地面,“会写羞辱信,会用钱砸人,会瞧不起像我这样的人。”
他抬起头,眼眸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但我看到的那个人,不是这样的。”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那一刻,我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很轻。
但很准。
那晚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
第一个变化是,苏婉清被停学了。学校对她的行为进行了调查,确认了她三年前冒用我的名义寻衅滋事、以及在慈善晚会上的欺诈行为。我爸停了她的经济来源,她的生母也难得没有闹——据说是被我爸出示的证据堵住了嘴。
第二个变化是,我出名了。只不过这次不是“苏大小姐又闹了什么笑话”,而是“苏彤彤手撕白莲花妹妹”的视频在校园论坛上疯传。评论区都是在夸我“飒”的,搞得我怪不好意思。
但最重要的变化是第三个。
我和江屿白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不是暧昧。
是比暧昧更奇怪的东西。
比如他会每天早上在我宿舍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一杯热豆浆。不是买来的那种,是他在实验室用小锅煮的,用保温杯装着。他说这是谢礼,因为我在晚会上的发言,让他的实验室导师莫名对他态度好了一倍。
比如我会在没课的时候跑去他的实验室,坐在角落里看他做实验。我不懂物理,那些公式和仪器对我来说跟天书一样。但看着他穿着白大褂专注记录数据的样子,我觉得比看什么偶像剧都养眼。
再比如有一天,他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我愣了五秒钟。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你的QQ资料卡上写着。”他说得理所当然。
“那个……”我有点心虚,“我QQ资料卡是乱填的,我生日是三月。”
他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但我分明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算是提前三个月问的。”他说,“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半天,最后说:“你做的草木染手帕。上次那个课题你不是染了一块吗?就那个。”
“那个染花了。”
“正好。我就喜欢花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我看得懂的笑意,也有我看不懂的认真。
“苏彤彤,”他说,“你变得有点快。”
“哪里快了?”
“你以前不是喜欢用钱砸人吗?”
“那是以前,”我理直气壮,“我现在痛改前非了。再说了,草木染手帕又不花钱,这个叫……叫勤俭持家。”
他笑出了声。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江屿白这样笑,眉眼弯弯的,像冬日里突然洒下来的一捧阳光。
我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完了,我好像又追人了。但这次追的这个人,他没有扔掉我送的东西。
那天傍晚,他忽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苏彤彤,我在操场等你。”
我回了个问号,他没有解释。
我换上运动鞋,裹了一件棉服就往外跑。林檬在后面喊:“又去见江学霸啊?你已经连着见他第九天了!”
“少算了一天,”我边跑边回,“今天是第十天。”
操场上,夕阳把跑道染成了橘红色。
江屿白站在篮球架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他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脊背依然笔直。
我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但眼神很稳。
“苏彤彤,你说你以前觉得钱在哪,爱就在哪。”
“嗯。”
“后来你说,你错了。”
“嗯。”
他打开那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条手链。银色的细链,坠着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不太精致,造型甚至有点笨拙,看起来像是自己做的。
“这个不值什么钱。”他说,“材料费加起来不到一百块。”
他抬起眼看我,目光安静而认真。
“我可能拥有的不多。但我所有的时间、所有的过去和未来,都只想给你一个人。”
“苏彤彤,这次是我在追你。”
晚风从操场的另一端吹过来,带着隐约的桂花香。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已经拥抱了很久。
我看着面前这个清瘦的男生,看着他被风吹红的耳朵尖和紧攥着盒子的手指,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一百块的材料费可以,”我接过手链,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潮湿的酸涩忍住,“再贵的就不要了。”
他的眼睛弯了起来。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
六月的阳光从礼堂的玻璃穹顶上倾泻下来,把每个人的学士服都照得闪闪发光。我坐在毕业生方阵的前排,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我苏彤彤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而是因为——
“下面有请优秀毕业生代表,商学院苏彤彤同学发言。”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站起身,拉了拉学士服的领口,朝台上走去。路过物理系方阵的时候,我朝旁边瞥了一眼。江屿白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看到我看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手里捧着一束花,是向日葵。因为我在很久之前随口说过一句,向日葵比玫瑰好看。
他记住了。
我站到演讲台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个秋天。那时候我刚进大学,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追到全校最冷的男生,觉得只要花足够多的钱,就能买到任何东西。四年过去了,那个追人追得鸡飞狗跳的苏彤彤,好像还在。又好像不一样了。
“各位老师、同学,大家好。我是苏彤彤。”
台下安静下来。
“站在这里之前,负责审核发言稿的老师给我提了一个建议。他说,苏彤彤,你的稿子里不要出现太多关于‘钱’的字眼。”我笑了一下,“我说好。然后我就想,如果不谈钱,我还能谈什么?”
台下有人小声笑。
“我爸爸从小就教我,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我信了很多年。后来我发现,这句话是错的。因为我把钱砸在一个人身上,换来的是一句‘你的爱太廉价’。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觉得自己被全世界辜负了。”
我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手捧向日葵的人身上。
“但后来有一个人,让我明白了另外一句话——心在哪里,爱才在哪里。他会在我跑遍整个校园都找不到人的时候,出现在我最狼狈的地方。他会把我被丢掉的东西,像宝贝一样收起来。他会用不到一百块钱的材料费,给我做一条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手链。”
我抬起左手腕,那条银色的小星星手链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台下安静极了。
“他说,他拥有的不多,但所有的过去和未来,都只想给我一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想对在座的所有人说——爱不是一个需要用价格标签去证明的东西。我爸说的不是全对,但也不全错。现在我明白了,钱确实可以表达爱,但爱的本质,从来都不在于那些数字。它在于有人愿意在你最狼狈的时候弯腰,捡起你碎了一地的骄傲。在于有人记得你随口说过的一句话,然后默默记了整整两年。”
我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那股温热压下去。
“我要感谢两个人。一个是教会我‘钱在哪,心就在哪’的,我的爸爸。”
台下传来善意的笑声。
“另一个,是教会我‘心在哪,爱才在哪’的——”
我顿住,目光穿过层层人群,和那双清亮的眼睛相遇。
“江屿白。”
礼堂里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看到林檬在台下哭得妆都花了,看到陈也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看到我的爸妈坐在家长席上,我妈抹着眼泪,我爸难得没有板着脸,嘴角挂着一丝隐约的骄傲。而江屿白,他坐在那片热烈的阳光里,手里捧着那束向日葵,眉眼弯弯地望着我。
那束向日葵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像是特意在花店里挑了最灿烂的一捧。
毕业典礼结束后,人群涌出礼堂。
我提着学士服的裙摆,逆着人流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就看到了他。
江屿白站在礼堂侧门的台阶上,手里的向日葵递到我面前。
“毕业快乐,苏同学。”
“谢了,江同学。”我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向日葵?”
“你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的?”
“大二那年的校运会,你报了八百米,跑了倒数第一。坐在看台上哭的时候,你说,如果有向日葵就好了,这个花看着就让人开心。”
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八百米跑到吐、觉得自己丢尽了脸的糗事,我早就不记得了。在那样的时刻,我那么丢人、那么狼狈地坐在看台上哭,他居然记得。
连我说了什么都记得。
“江屿白,你那时候就在看我?”我问他,声音不自觉放得很轻。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往前走了一步,抬手帮我正了正歪掉的学士帽。
“苏彤彤,”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你毕业了。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跟你学的。”他说得一脸坦然。
旁边有同学经过,看到我们俩,发出善意的起哄声。
“江神!苏大小姐!你俩能不能考虑一下单身狗的感受!”
“四年了,你俩都甜四年了!”
“就是,毕业了赶紧结婚吧!”
我朝起哄的方向比了个手势,转头拉着江屿白就跑。
我们跑到学校那片小池塘边才停下来。这里和四年前一样僻静,大石头还在,池塘里的水还是那么混。不同的是,我身边多了一个人。
我抱着向日葵,和他并肩坐在大石头上。
“我跟你说个秘密,”我开口,“我大二那年,就是在这里想通的。”
“想通什么?”
“想通我不该追沈墨言。”
他安静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我那天看到你蹲在这里哭。”
我愣住了,猛地转过头看他:“你看到了?”
“嗯。你哭得很丑。”
“江屿白!”
“哭得丑,”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温润得像池水映着的月光,“但是很好看。”
我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想起那个深秋的傍晚,我抱着被沈墨言扔进垃圾桶的风衣,蹲在这块大石头后面放声大哭。我以为是人生里最难看、最孤独的时刻。原来他一直都在。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靠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头。
“江屿白。”我说。
“嗯。”
“谢谢你捡起那支钢笔。”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和第一次碰触时一样,指节微凉,掌心却很暖。
“不用谢。”
他捏了捏我的手心,像是在确认什么真实存在的东西。
“苏彤彤,以后你想要多少礼物,我都不会扔。”
我鼻子一酸,笑着把他的手拍开。
“那说好了。我要限量版的——你亲手做的那个。”
他低下头,耳朵尖又红了。
但他没有松开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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