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郊外,荒草没膝。
一座青石陵寝静静伫立在秋风里,墓碑上"惠嫔沈氏之墓"几个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墓前的香炉里,还燃着半截檀香,青烟袅袅,像是有人刚来祭拜过。
陵寝旁边有间低矮的茅屋,屋顶的瓦片东缺西少,墙上爬满了藤蔓。
这里住着一个人——温实初,曾经太医院最年轻有为的太医,如今不过是个守墓的糟老头子。
十五年了。
他守在这儿整整十五年,头发全白了,腰也佝偻了,眼睛因为长年在昏暗的屋子里誊抄医书,已经看不太清远处的东西。
村里人都说他是个怪人,明明三年守孝期早过了,却赖在这儿不肯走。
有人传他疯了,有人说他是对沈惠嫔用情至深,还有人嘀咕他大概是犯了什么事儿,不敢回京城。
没人知道真相。
包括甄嬛。
这天傍晚,一个骑快马的内侍匆匆赶到永寿宫,跪在甄嬛面前,呈上一个油纸包裹的信封。
"太后娘娘,温太医他……他昨儿夜里走了。临终前托小的务必将这封信亲手交到您手上。"
甄嬛正在批阅宫务奏折,听到"温实初"三个字,手里的朱笔停住了。她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恍惚。
"他死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是。昨儿下午还好好的,晚上突然就不行了。村里的郎中说是心力衰竭,走得很安详。"内侍低着头回话,"他说……让您一个人看这封信。"
甄嬛接过信封,入手时感觉沉甸甸的。她挥退了所有人,包括槿汐。
殿内只剩她一个人。
她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才缓缓拆开封泥。信纸是粗糙的竹纸,墨迹有些晕开,显然是用了很久的旧墨。
字迹是温实初的,一笔一画都很工整,却带着明显的颤抖——那是一个垂死之人,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东西。
信的开头很简单:
"嬛儿,见字如晤。"
甄嬛的眼眶瞬间红了。这个称呼,已经有多少年没人敢这么叫她了。上一次听见,还是在她刚入宫那会儿,温实初偶尔会在私下里这么喊她,带着哥哥对妹妹的那种亲昵。
她继续往下看:
"我本不该给你写这封信。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对所有人都好。可我快死了,再不说,这世上就再没人知道真相了。"
"我守了眉庄十五年,所有人都以为我守的是她的陵寝,守的是我对她的愧疚和深情。"
"但不是。"
"我守的,是一个秘密。一个如果泄露出去,足以让你身败名裂、让静和公主万劫不复的秘密。"
甄嬛的手抖了一下。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当年眉庄难产那夜,你以为她是因为听到我自宫的消息惊吓早产。"
"这不是全部的真相。"
"她早产,是因为有人在她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而动手脚的那个人,到死都没有暴露。"
甄嬛猛地站起身,信纸从手中滑落,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眉庄的死,不是意外?
不是因为温实初自宫的消息刺激了她?
是有人……蓄意谋害?
她弯腰捡起信纸,双手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读: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查是谁害死了眉庄。我查到了一些线索,但不敢声张,因为那个人的身份,太特殊了。"
"而我之所以要远离宫廷,守在这荒郊野外,不是为了赎罪,不是为了思念。"
"是因为那个人,一直在盯着我。"
"他怕我知道得太多。"
"他怕我会说出去。"
"所以这十五年,我不敢死,也不敢走。我得活着,守在这儿,让他觉得我只是个废人,只是个沉溺在过去出不来的可怜虫。"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对你和静和下手。"
甄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
谁是"他"?
她迫不及待地翻到下一页,却发现——
没有了。
信纸就到这儿戛然而止。
不,不对。
她翻遍了整个信封,发现里面还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真相在眉庄的棺椁里。我当年放进去的,不只是那只玉壶。"
甄嬛坐回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想起了沈眉庄。
那个端庄娴静、刚烈如兰的女子,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
眉庄的死,一直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十几年过去了,每每想起,依然会隐隐作痛。
当年眉庄难产那夜,甄嬛正在坤宁宫陪皇后处理宫务——那时候她已经是熹贵妃,位份仅次于皇后,很多事都要她出面周旋。
消息传来的时候,她几乎是疯了一样冲向眉庄的寝宫。
可她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眉庄躺在血泊里,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温实初跪在床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眉庄,连眼泪都没有。
产婆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哇哇大哭。那是静和公主,眉庄用命换来的孩子。
那天夜里,太医院所有人都来了,却没有一个人能救回眉庄。
失血过多。
这是最后的结论。
甄嬛当时悲痛欲绝,她抱着眉庄冰冷的身体,哭到几乎昏厥。她怪自己,怪自己没能早点察觉眉庄的身体状况。
她怪安陵容,怪她把温实初自宫的消息传到眉庄耳朵里,活活吓死了她最好的姐妹。
她甚至怪温实初。
怪他为什么要做出那么决绝的事,怪他为什么不能再冷静一些,再克制一些。
可她从没想过——
有人在暗中动手脚。
有人蓄意谋害眉庄。
甄嬛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当年的细节。
眉庄怀孕期间,一直是温实初在照顾。他每隔三天就会送一次安胎药过来,亲自煎好,看着眉庄喝下去。
那些药,是温实初亲手配的。
如果真的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
什么时候?
在哪个环节?
甄嬛猛地睁开眼。
她想起来了。
眉庄难产前一个月,温实初因为要去御药房督办一批进贡的药材,离开了几天。那几天,送安胎药的人换成了另一个小太医。
那个小太医叫什么来着?
甄嬛拼命回忆,脑子里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姓刘,叫刘……刘什么?
她霍地站起身,大步走到书桌前,翻出当年的宫务档案。她的记性很好,这些年她把所有重要的人事调动都做了备份,就存在永寿宫的密室里。
她找到了雍正十三年的太医院名册。
手指滑过一行行名字,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刘济安。
二十六岁,太医院编外医官,擅长妇科。
这个人的履历很干净,干净得几乎完美。出身医学世家,父亲是江南有名的郎中,从小跟着学医,十八岁进京考太医院,一路顺风顺水。
但甄嬛知道,在这深宫里,越是完美的履历,越值得怀疑。
她继续往下翻,想看看这个刘济安后来去了哪儿。
档案显示,雍正十四年,也就是眉庄去世那年,刘济安因为"医术不精,延误诊治"被革职,发配到了慎刑司做杂役。
慎刑司。
那是专门关押犯事太监宫女的地方,阴暗潮湿,基本上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一个太医,好端端的,怎么会被发配到那种地方?
甄嬛眯起眼睛。
这里面有问题。
她叫来了槿汐。
"去查一个人,刘济安,曾经是太医院的医官。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儿,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槿汐看出太后脸色不对,不敢多问,立刻领命退下。
甄嬛一个人坐在殿内,思绪万千。
温实初信里说的那个"他",会是谁?
能让温实初这么忌惮,这么防备,甚至不惜用十五年的时间来守着一个秘密——那个人的权势,一定不小。
她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
皇上?
不可能。皇上早就死了,而且以温实初的性子,如果真是皇上害死了眉庄,他没必要隐瞒,直接告诉她就是了。
皇后?
也不太可能。皇后虽然心思深沉,但她当年对眉庄其实没什么威胁感。眉庄失宠之后,基本上就是个透明人,皇后犯不着专门对付她。
安陵容?
这个倒是有可能。安陵容嫉妒心重,而且跟皇后是一伙的。但安陵容早就死了,温实初如果是怕安陵容,大可不必守墓十五年。
那会是谁?
甄嬛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可能。
如果那个人,不是后宫的人呢?
如果那个人,是前朝的权贵呢?
或者……
更可怕的——
如果那个人,现在还活着,而且位高权重呢?
她想起温实初信里的那句话:"他怕我会说出去,所以这十五年,我不敢死,也不敢走。"
能让温实初这么忌惮十五年的人,绝对不是一般的角色。
甄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最关键的,是搞清楚眉庄的棺椁里,到底还藏着什么。
温实初说,他当年放进去的,不只是那只玉壶。
那还有什么?
证据?
信件?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甄嬛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开棺。
这是唯一的办法。
可这事儿不能声张。眉庄虽然只是个惠嫔,但毕竟是先帝的妃子,开她的棺椁,传出去不好听。
更重要的是,如果温实初说的那个"他"真的还在暗中监视,一旦风声走漏,后果不堪设想。
得找个理由。
一个合情合理,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
甄嬛想了想,唤来了崔槿汐。
"传旨,就说本宫这些日子总是梦见惠嫔,心中不安,想为她迁个风水更好的陵址。让工部和钦天监去勘察,顺便……把棺椁起出来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渗水。"
槿汐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恭敬地应了。
三天后,消息传回来了。
工部的人去了沈惠嫔的陵寝,把棺椁起了出来。
"太后,棺椁保存得很好,没有渗水的迹象。不过……"传话的太监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甄嬛的声音很冷。
"不过,工部的人发现,棺椁里除了惠嫔的遗体和一些陪葬品,还有一个木匣子。木匣子上了锁,我们不敢擅自打开,已经呈到您这儿来了。"
甄嬛的心跳瞬间加快。
木匣子。
温实初说的,就是这个吗?
"拿过来。"
太监呈上一个巴掌大小的红木匣子,表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已经有些褪色了。匣子上挂着一把铜锁,锁眼很小,显然需要特殊的钥匙才能打开。
甄嬛接过匣子,翻来覆去地看。
没有钥匙。
她沉思片刻,叫来了宫里最好的锁匠。
"把这锁撬开。"
锁匠战战兢兢地接过匣子,小心翼翼地用工具拨弄了半天,终于"咔嚓"一声,锁开了。
甄嬛挥退所有人,独自打开了木匣。
匣子里,静静躺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眉庄,对不起。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实初"
第二样,是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粉末。
第三样,是一封信。
甄嬛先拿起那包粉末,凑近闻了闻。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堕胎药?
不,不只是堕胎药。
这里面还混合了其他的东西,她闻到了麝香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类似于曼陀罗的气息。
这是一种慢性毒药。
单独用,不会立刻致命,但会让孕妇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最终在生产时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而且,这种毒的配方很特殊,必须是精通医术的人才能调配出来。
甄嬛的手抖了。
有人在眉庄的安胎药里,下了这种毒。
而温实初,查出来了。
他把证据留了下来,藏在眉庄的棺椁里。
甄嬛放下粉末,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四个字:"嬛儿亲启"。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这封信的字迹,跟温实初之前给她的绝笔不太一样。这封信写得很仓促,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甚至因为墨水不均匀而模糊不清。
显然,这是温实初在极度紧张,甚至是恐惧的情况下写的。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甄嬛的心脏。
"嬛儿:"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而你终于知道了真相。"
"眉庄的死,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谋杀。"
"我查了很久,终于查出来,在眉庄的安胎药里下毒的人,是刘济安。"
"但刘济安只是一个棋子。他背后,还有一个主谋。"
"那个主谋,就是——"
信到这里,突然断了。
后面的内容,被人用墨水涂黑了,完全看不清。
甄嬛的手抖得厉害,她拿起信纸对着光看,想看看能不能透过墨迹看到下面的字。
但没用。
那一整段,被涂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温实初明明写了主谋的名字,但为什么要涂掉?
是他自己涂的?
还是……别人涂的?
甄嬛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如果这封信,不是温实初亲手放进棺椁的呢?
如果这封信,是被人篡改过的呢?
她想起了温实初绝笔里的那句话:"他一直在盯着我。"
如果那个"他",早就知道温实初在调查真相,那他会不会,也一直在盯着眉庄的陵寝?
会不会,在温实初死后,他第一时间就去了陵寝,把信拿出来,涂掉了关键的内容,然后再放回去?
甄嬛越想越觉得可怕。
她猛地站起身,冲出殿外。
"来人!立刻去查,这三天,有没有人去过沈惠嫔的陵寝!"
很快,消息传回来了。
守陵的老兵说,就在工部的人起棺的前一天夜里,确实有个人去过陵寝。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蒙着脸,我也没看清是谁。他说是奉太后的懿旨来祭拜惠嫔的,还给了我一锭银子,让我回避一下。"老兵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小的不知道是坏人,求太后恕罪!"
甄嬛的脸色铁青。
果然。
有人抢在她前面,把信篡改了。
"那人在里面待了多久?"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足够打开棺椁,拿出木匣,涂掉关键内容,然后再放回去了。
甄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追究守陵人的责任,而是要搞清楚——
那个黑衣人,到底是谁。
"那人的身形如何?高矮胖瘦?"
"呃……不算高,也不算矮,身形挺瘦的。走路的时候腰板挺直,看着像是练过武的。"
练过武?
甄嬛的脑子飞快地转动。
后宫里,练过武的人不多。
太监里倒是有几个,但那些人都是粗人,不可能有这么细致的心思,能想到篡改信件。
除非……
除非那个人,根本不是后宫的人。
甄嬛突然想起,温实初信里说的那个"他"。
如果那个人,是前朝的权贵,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前朝的官员,要进宫很容易,只要有足够的权势,谁都不敢拦。
而且,前朝的官员,有的是办法搞到太后的"懿旨",让守陵人乖乖回避。
甄嬛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人。
一个位高权重,深得先帝信任,现在更是她儿子——当今皇上的重臣的人。
不会的。
不可能。
甄嬛摇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想多了。
可她心里那股不安,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决定,要亲自去查。
甄嬛这些年在宫里待久了,早就练成了一身察言观色、顺藤摸瓜的本事。
要查一个人,尤其是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不能打草惊蛇,得慢慢来。
她先从刘济安入手。
槿汐很快查到了刘济安的下落——此人在慎刑司待了三年,因为"表现良好",被调到了御马监做杂役。再后来,雍正驾崩,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刘济安被放出了宫,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这四个字,很可疑。
按理说,一个被革职的太医,出宫之后要么回老家,要么在京城找个药铺谋生,总归有个去处。可刘济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完全查不到踪迹。
甄嬛让槿汐继续查,一定要找到这个人。
与此同时,她开始调阅当年的宫务档案,重点看眉庄怀孕期间,都有哪些人接触过她,哪些人经手过她的饮食和药物。
这一查,还真让她发现了一些蹊跷之处。
眉庄怀孕后期,也就是温实初离开的那几天,除了刘济安送过安胎药,还有一个人,频繁出入过眉庄的寝宫。
那个人,是当时的御前侍卫,苏培盛。
苏培盛?
甄嬛皱起眉头。
这个名字她有印象。苏培盛是先帝身边的红人,为人机灵,办事牢靠,深得先帝信任。后来先帝驾崩,苏培盛因为"护驾有功",被新帝提拔为御前大总管,现在是宫里权势最大的太监之一。
可苏培盛跟眉庄,能有什么关系?
甄嬛继续往下查,发现苏培盛当年去眉庄寝宫,名义上是"奉旨探视",实际上做了什么,档案里并没有详细记录。
这就更可疑了。
一个御前侍卫,去探视一个失宠的妃子,这本身就很不正常。
甄嬛决定,亲自见一见苏培盛。
苏培盛接到太后召见的旨意时,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太后突然召见他,而且是单独召见,肯定有事。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恭恭敬敬地进了永寿宫。
"奴才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甄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起身,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甄嬛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苏总管,你在宫里多少年了?"
"回太后,奴才从十二岁净身入宫,至今已有三十八年了。"
"三十八年,不短了。"甄嬛放下茶盏,"这些年,你见过的事,应该不少吧?"
苏培盛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奴才只是个跑腿的,哪里见过什么大事。"
"是吗?"甄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本宫问你,当年惠嫔娘娘怀孕的时候,你可曾去探望过她?"
苏培盛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正常:"回太后,奴才确实奉先帝之命,去探望过惠嫔娘娘几次。"
"都做了什么?"
"就是……就是问问娘娘身体如何,有没有什么需要的,然后回禀给先帝。"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甄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话锋一转:"那本宫再问你,你可认识一个叫刘济安的太医?"
苏培盛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这么一瞬间的失态,被甄嬛捕捉到了。
"太后,这……奴才不认识什么刘济安。"苏培盛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
"不认识?"甄嬛冷笑一声,"那本宫告诉你,刘济安曾经在慎刑司待过三年,后来被调到御马监,最后出宫消失。这些调动,都需要御前的批准。你身为当时的御前侍卫,会不认识他?"
苏培盛额头开始冒汗。
"太后明鉴,这些小人物的调动,都是底下人办的,奴才……奴才真的不记得了。"
甄嬛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苏培盛面前。
"苏培盛,你跟了先帝这么多年,本宫一向觉得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本宫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关于惠嫔之死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否则……"甄嬛的声音骤然转冷,"你这三十八年的荣华富贵,可就到头了。"
苏培盛跪了下来,浑身发抖。
他知道,太后这是动真格的了。
可他不能说。
他要是说了,不光他自己要死,他全家都要死。
"太后,奴才……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苏培盛磕头如捣蒜,"奴才只是个奴才,哪里敢参与这些事情!"
甄嬛看着他,眼神冰冷。
"来人,把苏培盛押到慎刑司,好好审问。本宫要知道,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苏培盛脸色煞白,被两个侍卫架了出去。
就在苏培盛被押走的当天夜里,甄嬛收到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来人是当今皇上身边的首席军机大臣,张廷玉。
张廷玉是三朝元老,从康熙朝一直做到现在,位高权重,深得皇上信任。他这个时候来永寿宫,而且是深夜求见,肯定有要紧事。
"太后,老臣有要事禀报。"张廷玉躬身行礼。
"张大人请坐。"甄嬛示意他坐下说话。
张廷玉坐下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太后,老臣听说,您把苏总管押到慎刑司了?"
"是。"甄嬛淡淡道,"他涉嫌一桩旧案,本宫要查清楚。"
"太后,苏总管跟了先帝多年,忠心耿耿。如今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您这样处置他,恐怕……恐怕不太妥当。"张廷玉小心翼翼地说。
甄嬛看了他一眼:"张大人是来替他求情的?"
"不敢。"张廷玉连忙摇头,"老臣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何必再翻出来?"
"过去了?"甄嬛冷笑,"张大人,惠嫔是本宫的至交好友,她的死,本宫这些年一直耿耿于怀。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线索,你让本宫就这么算了?"
"太后,老臣明白您的心情。可是……有些事情,牵扯太广,一旦查下去,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动荡。"
甄嬛眯起眼睛:"张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这件事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
张廷玉沉默了。
甄嬛突然明白了。
张廷玉深夜来访,不是为了替苏培盛求情,而是来警告她的。
警告她,不要再查下去。
"张大人,本宫问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甄嬛直视着他。
张廷玉叹了口气:"太后,老臣什么都不知道。老臣只是……只是不希望看到您陷入危险。"
"危险?"甄嬛冷笑,"本宫贵为太后,还有什么可怕的?"
"太后,您贵为太后不假,可有些人……有些人的势力,不在您之下。"张廷玉说完这句话,起身告辞,"老臣该说的都说了,太后好自为之。"
他走后,甄嬛一个人坐在殿内,久久无法平静。
张廷玉的话,透露出一个可怕的信息——
害死眉庄的那个人,势力很大。
大到连张廷玉这样的三朝元老,都不敢轻易得罪。
大到连他都要来警告她,不要再查。
那个人,到底是谁?
第二天一早,慎刑司传来消息——
苏培盛死了。
死在了牢房里。
据说是畏罪自尽,上吊而亡。
甄嬛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一地瓷片。
畏罪自尽?
骗谁呢!
慎刑司是什么地方?那是宫里守备最森严的地方,犯人连根绳子都拿不到,怎么可能上吊?
分明是被灭口了!
而且,能在慎刑司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还能伪装成自杀的样子,这得多大的能量?
甄嬛彻底明白了。
她惹上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对手。
一个能一手遮天,能随意处置人命,能让张廷玉这样的重臣都忌惮三分的人。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年害死眉庄的幕后主使。
甄嬛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她得换个思路。
既然正面查不出来,那就从侧面入手。
她想起了一个人——
静和公主。
眉庄的女儿,温实初的女儿。
当年眉庄死后,静和被皇上认作公主,一直养在宫里。后来甄嬛成了太后,对静和更是疼爱有加,视如己出。
静和现在已经十五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性子温婉,很像她的母亲。
甄嬛一直觉得,静和是眉庄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
可她现在突然意识到——
静和,会不会也是那个幕后主使的目标?
如果那个人当年害死了眉庄,会不会也想除掉静和?
甄嬛越想越觉得可怕。
她立刻传旨,让静和搬到永寿宫来住,贴身保护。
静和搬进永寿宫的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夜里,静和突然腹痛难忍,上吐下泻,整个人几乎虚脱。
御医赶来诊治,说是食物中毒。
甄嬛当即下令,把静和当天吃过的所有食物都拿去检验,同时彻查御膳房。
结果让她毛骨悚然——
静和的晚膳里,被人下了砒霜。
剂量不大,不足以致命,但足以让人痛苦万分。
更可怕的是,御膳房所有经手的人,都矢口否认动过手脚。
而且,那份膳食从御膳房送到永寿宫的过程中,经过了七八个人的手,任何一个环节都有可能被做手脚。
线索,又断了。
甄嬛坐在静和的床边,看着昏睡过去的女孩,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一直以为,自己身为太后,大权在握,可以保护所有她想保护的人。
可现在她才发现,有些敌人,藏在暗处,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太后。"槿汐轻声唤道,"公主现在怎么办?"
"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守着。她的饮食起居,全部由本宫亲自过问,任何人不得靠近。"甄嬛冷冷道。
槿汐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甄嬛一个人坐在殿内,脑子里反复回想这些天发生的事。
温实初的绝笔信。
眉庄棺椁里的证据。
被篡改的信件。
苏培盛的死。
静和被下毒。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人。
一个她还没有查出来,但已经开始对她发出警告的人。
甄嬛突然想起,温实初信里说,他守了眉庄十五年,是为了保护她和静和。
现在温实初死了,那个人是不是觉得,时机到了?
是不是觉得,可以对静和下手了?
甄嬛握紧了拳头。
不行。
她绝不能让眉庄唯一的骨血出事。
她得查出那个人是谁,然后,亲手为眉庄报仇。
就在这时,槿汐匆匆走了进来。
"太后,刚刚收到消息,刘济安找到了!"
甄嬛霍地站起身:"人在哪儿?"
"在京城西郊的一个破庙里。据说他这些年一直躲在那儿,靠给人看病为生,不敢露面。"
"立刻带本宫去!"
槿汐愣了一下:"太后,您要亲自去?"
"废话少说,准备马车!"
京城西郊的破庙,破败不堪,墙上爬满了青苔,屋顶塌了一半。
甄嬛带着几个侍卫,悄悄摸了进去。
庙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微弱地亮着。
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角落里,正在研磨草药。
"刘济安?"甄嬛开口。
那人猛地一抬头,看到甄嬛,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太……太后娘娘?!"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才……奴才该死!"
"你确实该死。"甄嬛冷冷道,"本宫问你,当年惠嫔的安胎药,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刘济安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说!"甄嬛厉声喝道。
"是……是奴才。"刘济安终于承认了,"奴才在安胎药里,加了一些……一些不该加的东西。"
"谁让你这么做的?"
刘济安沉默了。
甄嬛走上前,一脚踹在他身上:"说!到底是谁!"
刘济安被踹得倒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血。
"太后,奴才……奴才不能说。奴才要是说了,全家都得死。"
"你不说,现在就得死!"
刘济安闭上眼睛,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抖着开口:"太后,奴才可以告诉您,但您得答应奴才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保我全家性命。"
甄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本宫保你全家。"
刘济安这才松了口气,缓缓开口:"当年,让奴才在安胎药里下毒的人,是……"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一支箭从窗外飞了进来,正中他的咽喉。
刘济安瞪大眼睛,嘴里涌出鲜血,话没说完,就倒在了地上,气绝身亡。
甄嬛大惊,立刻下令:"抓住刺客!"
侍卫们冲了出去,但很快就回来了,摇摇头:"太后,刺客跑了,没追上。"
甄嬛看着地上刘济安的尸体,心里一阵绝望。
又是一条线索,断了。
而且这次,那个幕后主使已经明目张胆地动手了。
他在警告她——
不要再查了。
否则,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她,或者静和。
回到宫里,甄嬛一夜未眠。
她坐在书桌前,把这些天查到的所有线索,一条条写在纸上,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温实初的绝笔信。
眉庄棺椁里的证据。
苏培盛的死。
刘济安的死。
静和被下毒。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人。
一个权势滔天,手段狠辣,可以在宫里为所欲为的人。
可这个人,到底是谁?
甄嬛突然想起,张廷玉那天晚上说的话:"有些人的势力,不在您之下。"
不在她之下?
那能有几个人?
当今皇上?
不可能。皇上是她儿子,而且他当年还是个孩子,跟眉庄的死没关系。
军机大臣?
张廷玉已经排除了,剩下的几个,要么是后来才入朝的,要么当年位份不够,做不了这种事。
那还有谁?
甄嬛盯着那张纸,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她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但仔细想来,却最有可能的人。
果郡王——允礼。
不,不对。
允礼早就死了,而且他对眉庄没有任何动机。
可如果……
如果不是允礼本人呢?
如果是允礼的人呢?
甄嬛的心跳突然加快。
她想起,当年允礼死后,他府上的很多人,都被皇上安插到了宫里。
其中有一个人,现在位高权重,深得皇上信任——
李德全。
现任内务府总管,掌管宫中一切事务,权势之大,仅次于太后。
而李德全,当年就是允礼府上的管事。
甄嬛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李德全跟眉庄,能有什么仇怨?
为什么要害死她?
甄嬛突然想起,眉庄怀的那个孩子,名义上是皇上的,但实际上,是温实初的。
如果有人知道了这个秘密,会怎么样?
会不会利用这个秘密,做点什么?
甄嬛的脑子里,渐渐浮现出一个可怕的阴谋。
她想起,当年眉庄怀孕的时候,允礼曾经多次进宫,名义上是探望皇上,实际上……
实际上,他在做什么?
甄嬛猛地站起身,冲出殿外。
"来人!去把李德全叫来!"
李德全接到太后召见的旨意时,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恭恭敬敬地进了永寿宫。
"奴才叩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甄嬛的声音,冷得像冰。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不敢抬头。
甄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问:"李德全,你在内务府做了多少年了?"
"回太后,奴才从先帝在位时就进了内务府,至今已有二十余年。"
"二十年,不短了。"甄嬛冷笑,"这些年,你应该见过不少秘密吧?"
李德全心里一紧:"太后,奴才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甄嬛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那本宫就明说了。当年惠嫔之死,是不是跟你有关?"
李德全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太后明鉴!奴才冤枉啊!奴才怎么敢害惠嫔娘娘!"
"是吗?"甄嬛冷冷道,"那本宫问你,当年惠嫔怀孕期间,你可曾去过她的寝宫?"
李德全浑身发抖,不敢回答。
"说!"
"奴才……奴才确实去过几次,但都是奉旨送东西,没做过别的!"
"奉谁的旨?"
李德全沉默了。
甄嬛突然明白了。
"是果郡王,对不对?"
李德全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恐。
甄嬛冷笑:"看来本宫猜对了。"
她在李德全面前蹲下,盯着他的眼睛:"李德全,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知道的,关于惠嫔之死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李德全闭上眼睛,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抖着开口:"太后,奴才确实知道一些事,但……但这些事说出来,会……会牵扯很广。"
"本宫不怕。"
李德全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当年,果郡王确实让奴才去过惠嫔娘娘的寝宫。他让奴才……让奴才观察惠嫔娘娘的身体状况,尤其是……尤其是她肚子里孩子的情况。"
甄嬛心里一沉:"为什么?"
"因为……因为果郡王怀疑,惠嫔娘娘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龙嗣。"
甄嬛浑身一震。
允礼,竟然知道眉庄的秘密?
"他是怎么知道的?"
"奴才不清楚。但奴才听果郡王说过,他偶然间发现了温太医的一些秘密,所以……所以起了疑心。"
甄嬛的脑子嗡嗡作响。
允礼知道眉庄和温实初的事,所以他怀疑静和不是龙嗣。
然后呢?
然后他做了什么?
"继续说。"
李德全咽了口唾沫:"果郡王当时告诉奴才,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不仅惠嫔娘娘要死,温太医要死,连您……连您也会受牵连。"
"所以,他让奴才……让奴才找机会,除掉惠嫔娘娘肚子里的孩子。"
甄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允礼……
是允礼害死了眉庄?
怎么可能……
"大胆,谎话连篇!"甄嬛猛地揪住李德全的衣领,"王爷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你可有证据。"
李德全哭了出来:"太后,奴才句句属实!果郡王当时说,如果惠嫔娘娘生下了那个孩子,迟早会东窗事发,到时候您和温太医都保不住。与其让所有人一起死,不如……不如牺牲惠嫔娘娘一个人。"
"而且,果郡王说,惠嫔娘娘本来就失宠了,就算孩子生下来,也未必能活。不如趁早结束,免得夜长梦多。"
甄嬛松开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跌坐在椅子上。
允礼……
那个她深爱的男人。
那个她以为是她灵魂伴侣的男人。
竟然为了保护她,害死了眉庄?
不……
不可能……
甄嬛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可李德全的话,却像一把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如果这是真的……
如果允礼真的是幕后主使……
那她这些年,到底在怀念什么?
她怀念的那个深情款款的允礼,是真实的吗?
还是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
甄嬛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想起了眉庄。
想起了眉庄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嬛儿,你要……好好活着……"
眉庄到死,都不知道,害死她的人,竟然是为了保护甄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