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大梁皇帝萧敬辞亲自来了。
他年纪不算大，穿明黄常服，身后跟着太后、礼部尚书沈崇明，还有一群等着看热闹的宗亲命妇。
慈宁公主一见他，眼泪落得更快。
“皇兄。”
她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我不是故意拦他们，只是那铃声实在刺耳，我心口疼。”
萧敬辞皱眉看向我。
他的眼神只有审量和厌恶。
像在看一件不太合适的贡品。
“漠北少君？”
我淡声道：“独孤昭晔。”
他点了点头，却没有按国礼称我少君。
“慈宁自幼体弱，她若不适，朕也不能不管。”
“既然只是银铃，你摘了便是，两国交换质子，贵在相让。”
相让。
我从城外让到城门，从风雪里站了三个时辰，让他们不验国书，让他们轻慢使团。
现在还要让我让掉王铃。
“若今日是大梁皇子入漠北为质，漠北人嫌他冠饰刺眼，要他摘冠跪行，陛下也觉得贵在相让？”
萧敬辞脸色微沉。
太后冷声道：“大胆蛮子！你既来大梁为质，将来便是羁留我朝之人，怎敢拿自己同大梁皇子相比？”
慈宁公主靠在萧敬辞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皇兄别恼，他在塞外长大，不懂尊卑也是有的。”
“只是我身子真的受不住，他若肯摘铃，我愿意把自己的玉暖炉送给他，算作赔礼。”
她说得温柔，大梁众人立刻露出感动神色。
仿佛她受尽委屈，还愿意体恤我这个蛮子。
我看向她怀里的玉暖炉，炉身雕着海棠。
很精致，也很脆。
“慈宁公主。”我说，“你觉得一只暖炉，能换漠北王铃？”
她眼眶一红：“我只是好意。”
我点头：“那我也好意提醒你一句，漠北男子的王铃，只有三种时候能摘。”
慈宁怔住。
我说：“死后入棺，登汗位前，或者向敌人宣战。”
风声从城门洞里穿过，刮得众人衣袍翻飞。
萧敬辞脸色终于变了。
沈崇明却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此子危言耸听。”
“漠北既遣他为质，便是有求于我朝。”
“若今日因一枚铃铛退让，往后漠北使团入京，岂不人人佩刀纵马？”
他说完，又转向我，语气森冷：“独孤公子，你父汗送你来，不是让你摆王庭架子的。”
“两国盟约已定，你入宫为质，漠北得岁贡互市，各取所需。”
“莫要一时意气，坏了你族人活路。”
我忽然笑了。
“沈尚书看过盟约？”
沈崇明神色不变：“自然。”
“哪一份？”
他一顿。
我看着他：“我带来的国书，你们没验。”
“大梁礼部手里的副本，我还没见。”
“沈尚书怎么知道，盟约写的是我入宫为质？”
沈崇明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慌乱。
很快，他又压下去。
“国书内容，岂容你当众质疑？”
我还没开口，慈宁公主忽然轻轻喘了一声，整个人往萧敬辞怀里倒去。
“皇兄，我好难受。”
萧敬辞立刻扶住她。
太后大怒：“还愣着做什么？摘铃！若慈宁有个好歹，哀家要他整个随行队伍陪罪！”
这话一落，裴云霁不再迟疑。
他亲自上前，刀尖抵住乌兰赫的肩，命令士兵按住我的侍从。
两名宫嬷嬷上前伸手来抓我颈间的银链。
我没有躲。
只是看着萧敬辞。
“陛下也要这么做？”
萧敬辞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摘。”
很轻的一个字。
却足够让城外三十万铁骑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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