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著名媒体人杨君最新散文集《江南烟雨》选摘：江南春日

江南春日

江南的春，是被雨泡软的。不是冬雪那样冷硬，也不似夏雨那样急慌，是沾着柳丝绿、裹着桃花香的软雨，从晨雾里飘下来，落在黛瓦上 “嗒嗒” 响，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浅圆的湿痕，把整个江南都浸成了一幅晕染的水墨画 —— 连风都带着暖，吹在脸上像裹了层刚晒过太阳的棉，软乎乎的，惹得人想把这春，轻轻揣进怀里。

巷弄春晨：青团香里的雨

清晨的巷弄，最藏得住春的软。雨丝斜斜地织，落在巷口的老柳上，柳丝刚抽的新绿还带着嫩黄，雨珠挂在丝尖，像串碎钻，风一吹就 “簌簌” 落在路过人的肩头。外婆早站在廊下揉青团，竹筛里的艾草是今早冒雨采的，绿得发亮，指尖捏着艾草汁往米粉里拌，“春吃艾，不生灾，得揉得细，青团才够软”。

我蹲在旁边帮着剥豆沙，豆沙粒沾在指尖，偷偷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外婆见了，也不恼，只笑着刮我鼻子：“小馋猫，等蒸好再吃，热乎的才甜。” 蒸笼冒起白汽时，艾草香混着雨气漫满巷弄，隔壁的阿婆端着空碗来串门，“老姐姐，你家青团又蒸上了？我家丫头念叨好几天了”。外婆掀开笼盖，青团绿得像刚摘的柳芽，递过去两个，“刚蒸好的，趁热吃”。阿婆咬了一口，豆沙馅顺着嘴角流，“还是你做的地道，比巷口铺子的香”，话音刚落，雨里传来卖花人的吆喝：“桃花哎 —— 刚摘的桃花，插瓶里能开半月哩！”

我跟着外婆去买花，雨丝沾在发梢，凉丝丝的。卖花的姑娘蹲在竹篮旁，篮里的桃花粉得透亮，花瓣上还沾着雨珠，“这是今早从河对岸采的，沾着春气”。外婆选了两枝，插在堂屋的粗瓷瓶里，桃花映着窗上的雨痕，竟像幅活的画。雨还在落，落在瓶身上，“嗒” 地溅起小水花，外婆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说：“从前你妈小时候，也爱在雨里追着卖花人跑，要一枝桃花别在发间。”

河边春午：柳桃映水的艳

日头爬高时，雨歇了些，河边的春就艳了起来。柳丝垂在水面，绿得像刚染的绸，风一吹就拂过水面，圈出小小的纹，把倒映的桃花都晃成了碎影。有穿蓝布衫的妇人蹲在河边浣纱，木槌捶打衣裳的 “砰砰” 声，混着流水声，成了春日里最软的调子。“这水刚暖，洗的衣裳晒在柳荫下，还带着柳香”，妇人笑着抬头，鬓角别着朵刚摘的桃花，粉得亮眼。

河边的桃树下，几个孩子追着飘飞的柳丝跑，手里举着刚买的糖画，糖丝沾着阳光，亮得像金。有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蹲在桃树下捡花瓣，把粉白的桃花瓣攒在手心，“要给妈妈做桃花膏”。她妈妈站在旁边，手里牵着风筝线，风筝是浅绿的柳叶形，飘在柳梢上方，“等风再大些，就能飞得更高了”。

我坐在河边的石凳上，看远处的乌篷船慢慢漂，船夫戴着竹斗笠，蓑衣上还沾着雨珠，竹篙轻轻点在水里，船就慢悠悠地划过桃柳映水的画面。船里坐着个穿浅粉衣裳的姑娘，手里捏着片桃花瓣，放在鼻尖轻嗅，“这桃花香，比城里的香水还好闻”。船夫笑着应：“姑娘要是喜欢，前面桃林里多的是，能摘几枝带回家。”

田埂春暮：茶青里的歌

暮色漫上来时，去田埂上寻春，总能遇见最鲜的活。茶园里的茶芽刚冒尖，绿得透亮，采茶女戴着竹编的斗笠，指尖在茶丛间翻飞，“掐一芽一叶，这样的茶泡出来才香”。她们的衣襟上别着朵小桃花，歌声顺着风飘过来：“春日采茶忙哟，茶芽嫩又香哟 ——”，歌声混着茶青的香，漫在田埂上，连夕阳都似被这调子染软了。

我跟着采茶女学采茶，指尖刚碰到茶芽，就被露水打湿，凉丝丝的。“姑娘轻点掐，别捏坏了芽尖”，采茶女笑着教我，“这茶得趁春采，过了清明就老了”。她把采好的茶芽放进竹篓里，竹篓里的茶青渐渐堆成小堆，绿得发亮。“等会儿把这茶炒了，泡给你喝，春茶最解腻”。

走在田埂上往回走，远处的炊烟升了起来，混着青团的香，飘在暮色里。有个老农用牛耕地，牛蹄踩在刚化冻的泥土里，“嗒嗒” 响，老农嘴里哼着小调：“春日里来好种田，种下种子盼丰年 ——”。田埂边的蒲公英开着小黄花，沾着夕阳的光，像撒了把碎金。

回到巷弄时，外婆已把炒好的春茶泡上了。茶汤在粗瓷碗里泛着浅绿，飘着片小小的桃花瓣，喝一口，先是茶的清甘，再是桃花的淡香，最后竟品出几分柳丝的软。外婆坐在对面，手里摇着蒲扇，“这春啊，就该慢慢品，像这茶，像这雨，像这巷弄里的时光”。

后来离开江南，我总想起那个春日 —— 想起巷弄里的青团香，想起河边的桃柳映水，想起田埂上的采茶歌。原来江南的春日，从来不是急急忙忙的艳，是雨慢慢下，把柳丝润绿；是花慢慢开，把桃枝染粉；是茶慢慢采，把春香裹进时光里。它是外婆蒸青团时的软，是采茶女唱歌时的甜，是一想起，就觉得心头发软的好时节，像那碗春茶里的桃花瓣，轻轻落在记忆里，永远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