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厨房里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我端着最后一道红烧带鱼正要往外走,宋高峯突然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了。
“秀珍,离了吧。”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欣怡她……怀了。”
锅铲“铛”地掉进水池里。油星溅到我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客厅里传来小姑子的声音:“嫂子,饭好了没?饿死了!”
我看了眼手里的盘子,又看了眼宋高峯。
“先把饭端上去。”我说。
他愣在那儿看着我。我绕过他推开门,笑着把菜摆上桌:“来了来了,都别急。”
婆婆已经坐下了,嘴里还在念叨:“慢死了,这都几点了。”
我给她盛了碗饭,又给小姑子递了双筷子。宋浩从他房间里出来,一屁股坐到桌前就开始扒拉菜。
“嫂子,这鱼咸了。”董晓敏夹了一筷子,皱了皱眉。
“是吗?我尝尝。”我夹了一小块,确实咸了。
“这手艺是越来越回去了。”婆婆放下筷子,“你看楼下新搬来的那家媳妇,人家做菜……”
我没听完。我把筷子轻轻搁在碗上,解下腰间的围裙,叠好,放到了茶几上。
“阿姨。”我第一次这么叫她,“让你儿子的新老婆来伺候你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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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何秀珍,嫁给宋高峯六年了。
六年前,我从隔壁县嫁过来,那时候我还是个水灵灵的大姑娘。
宋高峯来我家提亲那天,我爸高兴得喝了一斤白酒,拉着他的手说:“闺女跟了你,我就放心了。”
谁能想到呢。
结婚第一年,公婆还没搬过来,日子还算好过。那时候宋高峯下班回来还会帮我择菜,周末两个人一起出去逛逛。虽然工资不高,但也过得去。
变是从第二年开始的。
婆婆董丽华退休了,说想跟儿子住一起,就搬了过来。
公公宋福来也跟着来了。
然后是小姑子董晓敏,说是城里好找工作,也赖下了。
再后来是小叔子宋浩,说是要考研,考了三年还没考上。
本来是两个人的小窝,硬生生塞成了七口人。
开始我还想着,一家人嘛,多几双筷子的事。可日子长了才知道,这哪里是多几双筷子,简直就是把我当使唤丫头。
每天五点半起床,做早饭。
七个人口味还都不一样,婆婆要吃软点的,小叔子要吃辣的,小姑子不吃葱姜,公公要求少油少盐。
光做一个早饭,我得忙活大半个小时。
做完早饭洗碗,然后去买菜。中午十一点开始做午饭,吃完收拾完都两点了。歇不到俩小时,又得张罗晚饭。
我以前在娘家也是娇生惯养的,我爸是开小面馆的,从小就没让我进过几次厨房。嫁过来这六年,硬生生给练出来了。
累也就算了,最让人寒心的是没人念你的好。
婆婆董丽华的口头禅就是:“我们宋家娶你是看得起你。”
小姑子董晓敏比她妈还厉害,动不动就说:“嫂子,你做饭还没我妈做得好呢。”
小叔子宋浩倒是不说什么,但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更让人来气。吃完饭碗一推,回屋打游戏去了。让他帮忙端一下碗,他说“手上有活儿”。
公公宋福来倒是个老实人,有时候看不下去了,会帮我说句话。但婆婆一瞪眼,他就不敢吭声了。
至于宋高峯……
我有时候真想不明白,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从一个对我百般呵护的丈夫,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刚结婚那会儿,他还会哄我。
我生气了,他就买个小礼物回来。
现在呢,我在厨房忙得满头汗,他坐在客厅看电视。
我跟他抱怨两句,他就说“你忍忍,他们是我爸妈”。
后来我连抱怨都懒得抱怨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早上起来就开始转,转到晚上十点才能停下来。
有时候躺在床上,我会想起结婚前我妈跟我说的话:“闺女,嫁人不是嫁给他一个人,是嫁给他一家子。”
那时候我不信,觉得只要两个人感情好就行。
现在信了,也晚了。
上个月回娘家,我妈拉着我的手哭了半天。她说我瘦了,眼睛底下全是黑圈。我就笑着说不累,好着呢。
可我骗得了我妈,骗不了自己。
那天晚上在厨房,我把所有的菜都端上桌后,又在厨房里磨蹭了很久。我在想,如果我真的走了,这家人会怎么样?
答案是:他们很快就会找到下一个。
婆婆已经不止一次跟我提过楼下新搬来的赵欣怡了,说她漂亮、懂事、会打扮。说这话时,眼睛还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我不敢想,也不敢问。我怕问了,得到的是我不想听的答案。
可我没想到,宋高峯会挑这个日子开口。
腊月二十八,再过两天就过年了。
02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周敏店里。
周敏是我最好的闺蜜,比我大三岁,在县城开了家小吃店。她以前也嫁过,后来离了,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过。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对面看着我。
“哭出来吧。”她说。
我摇摇头。
“哭不出来就吃点东西。”她去厨房端了碗面条过来,“先垫垫肚子。”
我拿起筷子,刚夹起一筷子面,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说,我到底是哪里不好了?”我哽咽着问她,“我伺候他们一家六口,六年了。没功劳也有苦劳吧?他说离就离?”
周敏叹了口气:“不是你不好,是那家人太不是东西了。”
“可他当初不是这样的啊。”我擦了把眼泪,“刚认识那会儿,他为了追我,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跑十里路给我送早饭。结了婚第一年,冬天怕我冷,每天晚上给我暖脚。”
“人是会变的。”周敏说,“或者说,他本来就是那个样子,只是你没看透。”
我没说话。
“他提离婚的时候,你看见他眼睛了吗?”周敏问我。
我愣了一下。
“他敢看你吗?”
我想了想,好像真没敢看我。宋高峯说那些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像是犯错的小孩。
“他心里有愧。”周敏说,“但愧疚没用,他还是要做这件事。”
“为什么?”
“因为他妈。”周敏一针见血,“他这辈子就没做过一次自己的主。以前听他妈的话娶了你,现在又听他妈的换了你。”
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已经坨了的面条。
“那赵欣怡呢?她图什么?”
“图什么?图宋高峯有稳定工作,图他妈说了以后房子给他们住。”周敏哼了一声,“你不知道吧,你婆婆早就跟楼下邻居说过了,说宋高峯配不上赵欣怡,得把你换掉。”
我猛地抬起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个多月前吧。”周敏说,“我知道没敢告诉你,怕你难受。”
“你……”
“你骂我也行,但我说实话。”周敏看着我,“秀珍,你在这个家里已经活成什么样了?你自己没发现吗?你以前多漂亮一个人,现在呢?天天围着灶台转,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你婆婆一句‘会花钱’你就真不买了。你小姑子一句‘不好看’你就换了。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话来。
“你现在才29,还有大半辈子要过。”周敏握住我的手,“你要是愿意,就在我这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明天陪你去把手续办了,以后你何秀珍就是一个人了。”
“一个人……”我喃喃道。
“一个人怎么了?”周敏说,“我一个人不也过得好好的?比你在那个火坑里强多了。”
我看着桌上的面条,又想起宋家那顿饭。
我走了之后,他们应该也吃了吧。没人提我,没人关心我去哪儿了。婆婆应该会骂我两句“矫情”,然后让小姑子帮忙收拾一下。
但我走了,明天谁来做早饭?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周敏问。
“我在想,明天他们吃什么。”
“管他们吃什么呢。”周敏白了我一眼,“都这个时候了还替别人操心。”
“不是替他们操心。”我说,“是觉得可笑。我伺候他们六年,到头来连个名分都不给我。现在好了,让新媳妇去伺候吧。”
“你这样想就对了。”周敏站起来,“行了,别想了,睡觉去吧。明天早上咱们去买菜,我教你做几道新菜。”
“你不是说我不用干活吗?”
“是不用干活,但我这店里缺人手,你闲着也是闲着。”周敏眨眨眼,“不过我给工资,一个月一千五,干不干?”
我看着周敏,眼睛又红了。
“别哭。”周敏拍了我一下,“赶紧睡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周敏店里的小仓库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拿出手机,想看看宋高峯有没有给我打电话。
没有。
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六年了。我伺候了这家人六年。
就换来一句“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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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跟周敏去菜市场买菜。
走到三楼拐角时,迎面碰上了婆婆董丽华。
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时愣了一下。我以为她会跟我说什么,但她只是撇了下嘴,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董阿姨。”我喊住她。
她回过头:“干嘛?”
“我还有点东西在家里,等下过去拿。”
“去吧。”她说,“今天有人来给咱家装新柜子,你顺便把那边的旧衣服都收拾走,别碍事。”
我心里一紧:“什么新柜子?”
“欣怡要搬过来了,总得有个地方放衣服吧。”婆婆说这话时眼皮都没抬,“你那一块地儿,腾出来给人家用。”
“她今天就搬?”
“明天都除夕了,不搬什么时候搬?”婆婆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我忙着呢。”
我看着婆婆走远,手里拎着的菜勒得手疼。
“走吧。”周敏拉了我一把。
“我想回去看看。”
“现在?”
“嗯。”
我们没买菜,直接去了宋家。推开门的瞬间,我就听见屋里传来小姑子董晓敏的声音:“嫂子?你不是走了吗?”
“我回来拿东西。”
“那你快点,我哥新媳妇下午要来,王姨她们要帮她布置房间。”董晓敏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嘴里磕着瓜子,“对了,那几个箱子是你的,搬走吧。”
我看了眼客厅角落堆着的三个纸箱。
那些是我结婚时带过来的嫁妆,还有这几年攒下的几件好点的衣服。
我走过去打开箱子看了一眼。衣服被随意地塞在里面,有几件都皱了。一个化妆盒也被磕开了一角,粉饼碎了一地。
“这是你弄的?”我问小姑子。
“哎呀,又不值几个钱。”她翻了个白眼,“你这么穷还用什么化妆品啊。”
我握了握拳头,没说话。
周敏帮我把箱子搬到楼下,又从后备箱拿出两床旧被子,铺在小仓库里的木板床上。
“行了,先委屈几天。”周敏说,“等过完年我帮你租房。”
“不用租房。”我说,“我想开店。”
周敏愣了一下:“开店?开什么店?”
“开饺子馆。”我看着手里的面袋子,“我这六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做饭了。我想自己当老板。”
“你哪来的钱?”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鞋盒。
里面有一万二。
“你存了私房钱?”周敏惊讶地看着我。
“藏了两年。”我把盒子打开,“每一张都记着账。买菜时少报点,给婆婆买药时多报点,一点一点存的。”
周敏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
“你早就想好了?”
“没想好。”我把盒子盖上,“但我知道,如果在那个家待不下去了,我总得有条活路。”
周敏盯了我半天,最后笑了:“行,我跟你合伙。”
“真的?”
“骗你干嘛。”周敏拍拍我的肩,“我手上也有两万块,咱们俩凑一起,租个小门面,卖饺子、卖包子,你手艺不差,肯定能行。”
那天晚上,周敏做了几个菜,我俩喝了一瓶啤酒。她跟我讲她离婚那会儿的事,讲她一个人怎么带着孩子熬过来的。
“其实男人都不是东西。”周敏说,“但你得学会自己站起来。”
“我想站起来。”我说。
“那你站起来给他们看。”周敏举起杯子,“敬何老板。”
“敬何老板。”我也举起杯子。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但我没醉。
我躺在小仓库里,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这几年的事。每一件都像刀割一样,但这一次,我没哭。
我想了想明天要干嘛,想了想店铺要开在哪儿。
想了很久,终于睡着了。
04
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待在周敏店里。
店早关了,周敏带孩子回老家了。她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大袋饺子皮和肉馅,让我自己包。
我包了一上午,包了五六百个。
下午没事做,我开始盘算开店的事。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宋高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秀珍?”他声音有些犹豫,“你在哪儿?”
“有事吗?”
“妈说……让你回来吃年夜饭。”他顿了顿,“都是一家人,别闹了。”
“闹?”我忍不住笑了,“宋高峯,谁跟你闹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把手里的饺子皮放下来,“你新年夜让我回去给你们做饭?”
“不是做饭,是……”他沉默了几秒,“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了。”
“秀珍,你别这样。”他声音软了些,“我知道是我的错,但爸妈那边……”
“爸妈那边怎么了?”
“他们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他说,“你走了这几天,家里的饭都是妈做的。她手滑了一次,切了块皮,疼得直掉眼泪。”
我听着,心想:你们不是有赵欣怡吗?
“赵欣怡呢?”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婆婆的声音突然传了出来:“提她干嘛?她今天一大早就说回老家了,连个饭都没做!”
“所以你们就把我叫回去给你们做饭?”我声音高了点,“董阿姨,你儿子要跟我离婚,你们的新媳妇明天就要进门了,你现在让我回去给你们做年夜饭?”
“我……”
“你要是做不了饭,点外卖也行。”我说,“你们一家六口,又不是缺胳膊断腿,离了我何秀珍就活不了?”
“你怎么说话呢!”
“我就是这么说话的。”我说,“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然后我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包饺子。但包了两三个,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气。
气我自己这些年太傻了。气我把时间和精力都浪费在一群根本不拿我当人的家伙身上。
我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好,把手机拿起来。
上面有一条未读短信,是宋高峯发的。
“秀珍,我错了。你回来吧,我们还跟以前一样。”
我点开,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删了。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把昨天包的饺子煮了一锅,蘸着醋吃了。
周敏在微信上发来一张她和孩子的自拍,配文是“新年快乐,何老板”。
我笑了笑,也回了一张饺子的照片。
“我自己包的。”
“好看,以后就卖这个。”
“好。”
我把饺子汤喝完,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
这一年,过得真快。
下一年会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何秀珍不会再回那个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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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初六,我正式搬进新租的店铺。
那是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小门面,以前是卖包子的,后来老板回了老家。房租不贵,一个月一千二。
周敏帮我打扫了一天,我俩把墙刷了一遍,换了块新招牌。
店名很简单:“秀珍饺子馆”。
开业那天,没有放鞭炮,没有搞活动。只是周敏在朋友圈发了条消息,又帮我印了一沓传单印。
头一个星期,没什么生意。
白天在店里待着,包好了饺子等着客人来。
早上炸油条,中午下饺子,晚上煮馄饨。
但从早到晚,就那么三五个人。
周敏来看了看,说我这样不行,得想办法。我说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又不会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推广。
“你这样。”周敏说,“先免费送。”
“免费送?”我愣了一下,“那我不得亏死?”
“你先听我说。”周敏坐下来,“咱们先做一批饺子,送给附近的烟酒店、理发店、按摩店。让他们尝尝,好吃自然会有人来。”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还行。
那天下午,我包了三百个饺子,分装在袋子里,一家一家送。
第一家是隔壁的理发店。老板娘姓王,四十多岁,正在给客人烫头。看到我进去,愣了一下:“你是新搬来的?”
“嗯,隔壁开了家饺子馆,送点给您尝尝。”我把袋子放在椅子上,“免费的,您要是觉得好吃,替我们宣传宣传。”
“免费的?”王姐看了看袋子,“你这一袋得二三十个吧?白送我?”
“开业嘛,图个热闹。”
王姐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眼:“行,那我晚上尝尝。”
第二家是烟酒店,老板姓黄,也是个中年人。听说是免费的,他皱了皱眉,但还是接了:“那我收下了,谢谢啊。”
送完附近几户人家,还剩下几十个。我回到店里,煮了一碗自己吃。
周敏打电话问我效果怎么样,我说不知道,反正送了。
到了晚上十点多,王姐突然来了。她头发还是湿的,一看就是刚下班。
“何老板,你那饺子还有没有?”
“还有呢。”我赶紧站起来,“您要多少?”
“再来三十个。”王姐笑着说,“我儿子吃了说好吃,非要我再买点。”
“买什么,我再送您。”
“别别别,哪能一直白吃。”王姐掏出三十块钱拍在桌上,“你给我煮上,我带回去。”
那一瞬间,我心里热乎乎的。
“好嘞。”
我包了三十个饺子,煮好,装进饭盒里递给王姐。她接过饭盒时,又看了看我。
“妹子,你一个人开店?”
“嗯,刚开业。”
“辛苦是辛苦,但你手艺真好。”王姐说,“这附近都没几家像样的饺子店,你好好干,肯定行。”
“谢谢您。”
王姐走后,我看着桌上的三十块钱,看了很久。
这是我自己挣的第一笔钱。
不多,三十块。
但花着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