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
晚上十一点半，我拖着两条腿爬上五楼。口袋里装着厂里发的月饼，已经压碎了，油渍透了包装纸。
客厅灯亮着。
孙慧芳窝在沙发里刷手机，连眼皮都没抬。茶几上摆着她的晚饭碗筷，没收拾。我换了拖鞋，从她身边走过，她往旁边挪了挪，像躲什么脏东西。
洗了把脸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发呆。今天是她生日，早上我出门前说了句生日快乐，她哼了一声，没接话。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备注“老婆”的头像。
“宝贝睡了吗？”
发出去了。
五秒后，我猛地坐起来。
那个头像是女儿班主任，丁老师。昨天刚加的微信，我忘改备注了。
手机震了一下。
“王先生，关于您女儿明天在校表现的事，我们可能需要当面沟通一下。”
我手抖得差点没拿住手机。
卧室门突然推开，孙慧芳举着手机站在门口，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赵志强，你真是出息了。”
她手机屏幕上，是我发给丁老师的聊天截图。
01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孙慧芳摔门进了客房。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翻身的声音，她也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眯了一觉。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孙慧芳拿着离婚协议追着我跑，丁老师站在旁边看着，小雨蹲在角落里哭。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我爬起来，洗了把冷水脸。镜子里的人眼袋浮肿，头发乱糟糟的，嘴角往下耷拉着。
孙慧芳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半碗粥，凉了，漂着一层油皮。旁边压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今天把东西收拾好，我回来之前你滚蛋。”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堵得慌。
这房子是我俩一起买的，首付是两家凑的，按揭是我还的。住了八年，现在她说让我滚，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是昨晚她摔门之后我没睡着抽的。
茶几上还有一张小雨的照片，是去年她过生日的时候拍的，穿着花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丁老师打来的。
“王先生，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她的声音很客气，“我想跟您确认一下，下午三点方便来学校一趟吗？”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二十。
“方便。是不是小雨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就是孩子最近状态不太好，想跟您聊聊。”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窗外有鸟在叫，楼下有人喊着收废品，一切都很正常，唯独我的世界乱了套。
我请了半天假。上午去单位把手里的事处理完，找了个借口去见领导。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老刘凑过来：“老赵，你今天咋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昨晚没睡好。”
“是不是跟你老婆吵架了？”
我摇摇头，没接话。
老刘叹口气：“你俩的事我知道一些。老赵，夫妻过日子，有时候该低头就低头，别太犟。”
我扒了两口饭，咽不下去。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学校。
丁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走廊里挂着学生的画，有一幅是小雨画的，画的是一个房子，院子里有花，还站着三个人，手拉着手。
我心里一酸，别过头去。
丁老师正在批作业，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倒了杯水。
“王先生，坐。”
我坐在她对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想先跟您说说赵思雨最近的情况。”丁老师翻开一个本子，语气很平，“她这个学期成绩下滑得很厉害。语文从九十分掉到七十几，数学从八十几掉到六十几，英语也是。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就是学不进去。”
我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学生：“我……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丁老师顿了一下，“上周五体育课，全班在做热身运动的时候，她突然蹲在地上哭。体育老师问她怎么了，她说腿疼。但我后来问她，她说没受伤。”
我抬起头，看见丁老师的眼睛里有点红。
“王先生，孩子在学校的表现，很多时候是家庭的镜子。我不是要打探您的私事，但如果您家里有什么事，希望您能多为孩子考虑。”
“我知道了。”我的声音闷闷的。
走的时候，丁老师送我到校门口。正是课间，几个学生跑过来喊丁老师好，她笑着点点头。我上了车，正要关门，她突然说了一句。
“王先生，昨晚那条消息，我猜您是想发给别人。”
我的手停在车门上。
“您不用解释，我理解。”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穿着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02
回到家，孙慧芳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茶几上摆着几页纸，白纸黑字，标题写着“离婚协议书”。
“你什么意思？”我站在门口，没换鞋。
“什么意思？你眼睛不瞎吧。”孙慧芳翘着二郎腿，语气冷冷的，“签字吧，咱俩好聚好散。”
“就因为那条消息？”
“那条消息还不够吗？”她站起来，手指戳着我的胸口，“赵志强，你是不是当我傻？你跟那个小老师眉来眼去多久了？”
“你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截图不是证据？要不要我给你妈看看？”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我发给丁老师的消息截图，“你看看，宝贝睡了吗？恶心不恶心？”
我深吸一口气：“慧芳，有什么事好好说，别这样。”
“没什么好说的。”她把协议书推到我面前，“房子归我，车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签字，明天去民政局。”
“那小雨呢？”
“小雨跟我。”
“不行。”
“凭什么不行？我是她妈！”
“就因为你是她妈，你就这么对她？”我声音大起来，“你知不知道她在学校什么样子？上课走神，不跟同学玩，体育课蹲地上哭！丁老师今天找我了！”
孙慧芳愣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表情：“那还不是因为你？整天不回家，跟那个小老师不清不楚的！”
“我什么时候不回家了？我天天回家！是你从来不看我一眼！”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结婚十二年，我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
孙慧芳也愣住了，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
晚上六点，小雨放学回来。她背着书包，脸色白白的，头发有点乱。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
我站在她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翻书包的声音。
“小雨？”
“嗯。”
“吃饭了吗？”
“在学校吃了。”
“开开门好不好？”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小雨站在门后，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
“爸，你和妈的事，我知道。”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什么都知道。”她说着，声音有点发抖，“我见过妈妈和那个叔叔在一起。上个月星期天，她说加班，我偷偷跟着她，看见她跟那个叶叔叔进了宾馆。”
我脑子“嗡”的一下。
“你……你怎么没跟爸说？”
“我怕你难过。”小雨的眼泪掉了下来，“爸，你别难过，你还有我呢。”
我一把抱住她，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小雨把房门反锁了，任谁叫都不开。
我和孙慧芳坐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
她手机响了好几次，她都按掉了。
屏幕亮了又暗，我看见来电显示上写着“叶年”。
“是他打来的？”我问。
孙慧芳没回答。
“你跟他说了？”
“说什么？”
“说你要离婚。”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赵志强，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我没这么说。”
“但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她站起来，往客房走，“行，我坏。但那又如何？我不想过这种日子了。”
客房的门也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关了灯，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小雨的照片。看着她的笑脸，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喘不过气来。
这个家，真的要散了吗？
03
第二天一早，林金娥来了。
丈母娘六十多岁，嘴上的功夫比孙慧芳厉害十倍。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我以为她是来看外孙女的，结果她把水果往茶几上一扔，转身指着我的鼻子骂开了。
“赵志强，你真是狼心狗肺！我女儿嫁给你这么多年，你让她过什么好日子了？现在倒好，在外面有人了？”
“妈，我没——”
“没？截图我都看了！你还想抵赖？”林金娥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张照片，“你看看，你看看，‘宝贝睡了吗’？这是人说的话吗？你是谁，你是谁爸？你是老师吗？”
“我发错了。”
“发错了？呵，你骗谁呢？你以为你妈老了就好骗？”林金娥越说声音越大，“我告诉你赵志强，今天你要是不签字，我就去你单位闹，让你老板看看你是什么货色！”
我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我妈我爸也来了。我爸穿着旧衬衫，裤腿挽着，脚上还穿着在地里干活时的胶鞋。我妈眼圈红红的，一进门就坐在角落里抹眼泪。
“妈，我真没有。”我看着我妈说。
我妈没说话，只是哭。
“别哭了！”林金娥冲我妈吼，“你儿子干的好事，你哭有什么用？哭能擦干净他的脏事吗？”
“你说话客气点。”我爸开口了，声音不大。
“客气？你们赵家的人有什么资格让我客气？你儿子在外面勾搭小姑娘，你让我怎么客气？”
“够了。”我站起来，“这件事不说了。婚，我同意离。但小雨跟我。”
“凭什么？”
“凭我是她爸。”
“她还是她妈呢！”
“那你就问问她，这当妈的都干了些什么。”
我这话一出口，林金娥愣住了。她看着孙慧芳：“慧芳，你干什么了？”
孙慧芳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说话呀！”林金娥急了。
“妈，你别问了。”孙慧芳低着头。
“什么叫别问了？你说清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我跟叶年在一起了。”孙慧芳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林金娥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叶年在一起了。”孙慧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跟叶年在一起一年多了。赵志强说的没错，是我对不起他。”
林金娥站在那儿，嘴张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妈的哭声也停了。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林金娥一巴掌扇在孙慧芳脸上，“你疯了吗？”
孙慧芳捂着脸，眼泪掉了下来：“妈，我过够了！赵志强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小雨要上补习班，要买衣服，要交学费，我拿什么给她？叶年虽然不好，但他有钱，他能帮我！”
“你糊涂！”林金娥又抬起了手。
“别打了。”我挡在孙慧芳面前，“妈，别打了。”
林金娥的手停在空中，她看着我，眼睛里又气又恨。
“你……你还护着她？”
“不护着她，还能怎么样？”我苦笑，“她是我老婆，是小雨的妈。日子过不下去，那就不过了。我不想闹得让小雨难堪。”
那天的闹剧，以林金娥拎着水果摔门离开告终。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孙慧芳，扔下一句话：“你好自为之吧。”
孙慧芳蹲在地上哭。
我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孩子，你自己拿主意吧。妈不拦你。”
我看着我爸，他抽着烟，烟灰掉在地上也不掸。
“你自己决定的事，自己扛着。”他说完这句，拉着我妈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孙慧芳。
她蹲在地上哭，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别哭了。”我说，“离就离吧。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抬起头，眼睛肿着：“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这样，带不了她。”
她没说话。
那个下午，我去了趟办公室，把离婚协议收了起来。顺便给中介打了电话，把房子挂了出去。
该卖的东西就卖吧，该散的就散。
04
那之后，孙慧芳一个星期没跟我说话。
我也没跟她说话。
我们像两个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各吃各的，各睡各的。
每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晚上回来，她不是已经睡了，就是还没回来。
倒是小雨，这段时间变得特别安静。
以前她最喜欢看动画片，每天晚上都要看一集才肯写作业。现在她回家就钻进房间，连门都不开。
有天晚上，我敲了半天门，她才开。
“爸，什么事？”
“吃饭了。”
“我不饿，你们吃吧。”
“小雨，你让爸进去坐坐好不好？”
她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屋里乱七八糟的。衣服堆在床上，书本散在地上，还有一个打碎了的杯子，碎片在地上躺着，没人扫。
“小雨，你这是……”
“爸，我不想上学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闹，语气特别平静。
我愣住了。
“为什么？”
“我不想让同学知道我们家的事。”
“他们知道了？”
小雨点了点头：“我妈去过学校，找过丁老师，在办公室里吵了一架。”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我妈去找丁老师，说丁老师勾引你。丁老师一句话也没说，我妈骂了整整一节课。”
我坐在小雨的床上，觉得浑身发冷。
“爸，丁老师是个好人。她没做错什么。”
“爸知道。”
“你别跟她离婚。”小雨突然抬起头看着我，“你要离婚，我就跟丁老师住。”
“傻孩子，丁老师是老师，怎么能跟你住？”
“那你就别离。”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酸得不行。
“小雨，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懂！”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什么都懂！你们离婚了，我就没有家了！我同学说的，她说她爸妈离婚以后，她爸就再也没管过她，她妈整天也不理她，她就一个人……”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一把抱住她：“爸不会不管你的，爸一辈子都不会不管你。”
那天晚上，小雨睡着以后，我坐在客厅里给丁老师打了个电话。
“丁老师，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
“没事，我也没睡。”她的声音有点哑，“王先生，前天的事，您知道了？”
“小雨跟我说了。”
“唉，我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您爱人很激动，说了一些话……但我理解她，她也是心里苦。”
“丁老师，对不起。”
“您不用道歉。这件事不是您的错。”
我沉默了一会儿：“小雨说不想上学了。”
“我知道。”丁老师说，“今天来上课的时候，她整个人都不对劲。我叫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我该怎么做？”
“王先生，我说句可能多管闲事的话。”丁老师顿了一下，“您爱人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您最好带着孩子出去住几天。找个安静的地方，让孩子静一静。”
“行，我明天就请假。”
“那学校这边我帮您安排。”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05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两天假，带着小雨回了我妈家。
我妈家在郊区，是那种老式的农村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小雨小时候最爱爬上去摘枣吃。
看见枣树，小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
“爸，枣还没熟呢。”
“等熟了爸给你打下来。”
我爸妈看见小雨来了，高兴得不行。我妈杀了一只鸡，我爸去买了一条鱼，做了一大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我妈不停地给小雨夹菜：“小雨，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小雨吃着吃着就哭了。
“奶奶，我不想回家。”
我妈愣了一下，看了看我。
“傻丫头，这儿就是你家。”我妈把小雨搂进怀里，“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你爸也是从这儿长大的。”
那天下午，我带小雨去河边钓鱼。
河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小雨坐在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凉得直叫。
“爸，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
“因为长大了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爸没什么大想法，就想看着你平平安安长大，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家。”
“然后呢？”
“然后？爸就老了。”
小雨没说话。她把脚从水里拿起来，穿上拖鞋：“爸，我不想你老。”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丁老师。
“王先生，您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方便，怎么了？”
“我查到一些东西。”丁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叶年的老婆刚才来学校了。”
“叶年的老婆？”
“对。她说叶年出车祸了，在医院躺着，想见您。”
我愣住了：“他为什么要见我？”
“他老婆没说。但她看起来很着急，说叶年有重要的事要跟您说。她还说她手里有一些东西，可能会让您感兴趣。”
“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但她说了，是关于您爱人和叶年之间的账目。”
我握着手机，心里翻江倒海。
“丁老师，叶年在哪个医院？”
“市中心医院，骨科。您现在去吗？”
“去。”
“那我陪您去吧。”
我挂了电话，看着小雨：“小雨，爸有点急事，你先在奶奶家待着，爸办完事就回来接你。”
“你去哪？”
“去办点事。”
“是不是跟妈妈有关？”
我没办法骗她：“是。”
小雨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爸，你早点回来。”
我开了一个小时的车到医院。
丁老师在门口等我。她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但嘴角的笑没了，眼睛里都是焦虑。
“走吧，在三楼。”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说她会给我看什么？”我问。
“我也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电梯门打开了。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病房在最里边，门口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眼圈红红的。
“你是叶年的老婆？”
“你是老赵？”她站起来，打量着我看。
“进去吧，他在等你。”
我推门进去。叶年躺在床上，脑袋包得像粽子一样，一条腿打着石膏挂在半空。
“你来了。”他看见我，语气虚弱。
“你找我什么事？”
叶年指了指床头的柜子：“柜子里有个档案袋，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柜子，拿出档案袋。里面是一叠票据和转账记录。
“这些都是慧芳转给我的钱。”叶年闭着眼睛说，“总共二十三万。我不瞒你，其中十万是赌债，剩下的我都拿去炒了股，也亏了。”
我一张张翻着那些票据，手在发抖。
“你想让我看什么？”
“我想让你看清楚。”叶年睁开眼睛，“慧芳跟我说，这钱是你同意借的。但看着你的表情，我就知道她在撒谎。”
“她为什么要骗你？”
“因为她想跟我走。”叶年苦笑，“可我根本没打算跟她走。我这个人烂，烂到骨子里了。我欠了一屁股债，怎么敢拖她下水？”
“那你为什么还要见她？”
“她来找我，我能怎么办？”叶年叹了口气，“老赵，我跟你道歉。我不该跟她走那么近。但你要是以为我有多坏，那也错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些东西你拿去用。”叶年说，“该告就告，该打官司就打。我认。”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看出来了，你是个好人。”叶年笑了，“好人就该有好报。”
06
拿着那个档案袋走出病房，我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丁晓雪走过来，看着我手里的东西：“都看了？”
“都看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慧芳她……她拿这些钱给叶年，说是为了他好。可叶年根本没打算跟她走。”
“你可怜她？”
“也不是可怜。”我看着丁晓雪，“我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犯的错，到底谁会买单？”
丁晓雪没说话。
我们走出医院，站在路边。风吹过来，有点凉。
“王先生，我想跟你说个事。”丁晓雪突然开口了。
“我爸当年离婚，是因为我妈冤枉他出轨。我爸什么都没解释，签了字就走了。”她的声音有点抖，“那时候我还小，我以为他真的对不起我妈。后来长大了，我才知道，我妈是跟别人好了，她为了不背骂名，就把脏水全泼到我爸头上。”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走的那天，我站在门口哭。他说：‘晓雪，爸会回来看你的。’可他再也没回来。”
丁晓雪擦了擦眼睛：“所以看见你被冤枉的时候，我心里特别难受。”
“丁老师……”
“你叫我晓雪吧。”
我点了点头。
“我刚才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做的没错。”丁晓雪看着我，“你不是为了自己，你是为了小雨。你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别让自己垮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头热乎乎的。
“谢谢你，晓雪。”
她笑了：“走吧，我请你去吃碗面。”
那碗面，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面馆在街角，很小一家店，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最贵的是红烧牛肉面，十二块钱一碗。
“老板，来两碗牛肉面。”丁晓雪冲厨房喊了一嗓子。
“好嘞！”
面的味道其实很普通，但吃在嘴里，我觉得特别暖和。
“以后有什么打算？”丁晓雪问我。
“先把婚离了，把小雨安顿好。”
“然后？找个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
“那你不如找个帮手。”
“什么帮手？”
“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愣住了，面条夹在半空中，汤滴在桌子上。
“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丁晓雪放下筷子，看着我，“赵志强，我说真的。”
“你比我小那么多，还是个姑娘家，怎么能……”
“能怎么？”她打断我，“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老实，靠谱，为了女儿拼了命。这不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男人强？”
我放下筷子，用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你别哭啊。”丁晓雪慌了，赶紧掏纸巾。
“我没事。”我擦了一把脸，看着她，“你给我一点时间。”
“行，多久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