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韩主任冲进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举着手机,屏幕亮着公司群消息:“我儿子出车祸了,大出血,O型血救命!”
群里二十多个人,安静得可怕。
五分钟,十分钟,没人说话。
他挨个看过去,最后停在我面前。
我放下手里的盒饭,说:“我是O型,走吧。”
去医院的出租车上,他攥着手机,一句话没说。
抽完380毫升血,我眼前一黑,护士往我嘴里塞了块糖。
三个月后,评优名单贴出来,没有我。
一年后,我啃着馒头找工作时,手机炸了。
33个未接来电,全是韩主任一家打来的。
最后一条短信:“语嫣,子轩又缺血了,求求你看一眼……”
我盯着那条短信。
窗外雨停了,可我觉着,那年冬天的雨,一直没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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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卢语嫣,在振华建筑公司行政部待了五年。
五年是什么概念?
就是我能闭着眼睛说出公司所有人的工位位置,知道打印机哪个纸盒容易卡纸,记得每个领导喝咖啡加几块糖。
可五年了,我还是个普通员工。
工资比新来的大学生多两百块,干的活是他们两倍。
我爸总在电话里说:“闺女,踏实干,领导看得见。”
我信了。
去年冬天那个暴雨夜,我正端着盒饭往嘴里扒。
那天我加班到八点,午饭和晚饭合并成一顿。
公司食堂早就关门了,盒饭是楼下便利店买的,十块钱一份,土豆炖鸡块。
我吃到一半,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韩主任跑进来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眼镜片上全是水珠。
他举着手机,手在抖。
公司群里炸了锅。
韩主任发了七八条消息:“我儿子车祸,大出血,急需O型血。”
“求求各位同事,谁是这个血型,帮帮我。”
“我韩卫东这辈子欠你一个人情。”
消息发出去半小时,回复框里空空荡荡。
有人刚打了疫苗,有人感冒吃了药,有人刚献过血还没满半年。
理由一个比一个充分。
韩主任看完每个人的回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收起手机,挨个看办公室的人。
看到我的时候,他停住了。
“语嫣,你是O型血吧?我记得你入职体检报告写着。”
我说:“是。”
“你……”他张了张嘴,“你能帮叔这个忙吗?”
办公室所有人都看向我。
郭嘉琪冲我使眼色,嘴型说着“别去”。
我没多想。
放下筷子的动作,连我自己都觉得突然。
“走吧,韩主任。”
韩主任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连说了三声“谢谢”,声音都在抖。
去医院的路上,雨越下越大。
出租车里一股霉味,空调吹出来的风冷飕飕的。
韩主任坐在副驾驶,一直扭头看窗外。
后视镜里,能看见他眼眶一直红着。
他想找话跟我说,张嘴好几次,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子轩今年22岁,刚考上研究生。”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了。
到了医院,急诊室门口全是人。
韩主任的爱人肖玉珍哭成了泪人,一见我就抓住我的手。
“语嫣啊,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我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护士拉去抽血。
抽血室很亮,白炽灯照着我的脸发白。
护士扎针的时候说了句:“别紧张,放松。”
我嗯了一声。
看着血从针管流进血袋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我爸要是知道我瞒着他献了380毫升血,肯定得骂我。
抽完血,护士让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我头晕,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护士给我倒了杯红糖水,又在我嘴里塞了块冰糖。
躺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缓过来一些。
我扶着墙走出抽血室的时候,韩主任站在走廊里打电话。
他看见我出来,挂了电话走过来。
“语嫣,叔今晚走不开,你自己打车回去行不?”
我说:“行。”
他往我手里塞了三百块钱,说是打车费。
我没推掉,揣进了兜里。
走出医院大门,雨还在下。
我站在急诊门口等出租车,风吹得我直哆嗦。
等了差不多十分钟,才拦到一辆车。
上车的时候,我手肘上的针眼还在渗血。
我拿纸巾按住,看着车窗外的雨发呆。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二点了。
房子是我租的,一个月一千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啥也没有。
我躺到床上,手肘疼得睡不着。
翻了翻手机,公司群里韩主任发了条消息。
“谢谢语嫣,你是叔的大恩人。”
后面跟了几十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郭嘉琪私聊我:“傻不傻你?上赶着去献血?”
我回她:“救人是好事。”
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你呀,迟早吃亏。”
我没回她。
窗外雨还在下,滴答滴答敲在窗玻璃上。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心里突然有点空。
02
第二天上班,我手肘上的针眼发青。
郭嘉琪一看就皱眉头:“你这针眼都肿了,疼不疼?”
我说:“还行。”
她翻了个白眼:“你呀,就是太好说话。”
工位上多了两箱特仑苏,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语嫣,叔的一点心意,收着。”
是韩主任的笔迹。
郭嘉琪看着那两箱奶,嗤了一声:“两箱奶换380毫升血,你这买卖做得好。”
我没接话。
心里不是没想法,可我不想往坏处想。
下午开周例会,韩主任主持。
他坐在会议桌主位,旁边是副主任彭福,对面是几个部门主管。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讲了项目进度、工作安排、年终考核。
从头到尾,韩主任没提昨天献血的事。
倒是彭福提了一嘴:“听说咱们部门有小同志献血救人,值得表扬。”
韩主任点点头,说了句“是的”,然后就翻到下一页PPT。
我心里有点凉。
不是图什么表扬,可他连句正式的感谢都没有。
会后,郭嘉琪跟我一块儿下楼买水。
她说:“你看出来没?韩主任压根不想让人提你献血的事。”
我说:“可能他忙,忘了。”
“忘了?你救了他儿子命,他转头就忘了?”
我没说话。
郭嘉琪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心太软。”
日子一天天过,我也没再想这事。
年底了,公司忙得团团转。
年终考核、项目结算、评优评先,一堆事情堆在桌上。
我连着加班两个星期,每天最早来,最晚走。
郭嘉琪笑我:“你这么拼,是想拿优秀员工?”
我说:“拿不拿无所谓,把事情干完就行。”
可她不知道,我心里是有期待的。
五年了,我从没拿过优秀。
每年我都想:今年总该轮到我了吧?
每年都落空。
今年不一样。
今年我救了他儿子。
我觉着,这个忙,总该值一个优秀吧。
评优名单公布那天,我在外地出差。
是郭嘉琪给我发的微信截图。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三分钟,手指头冰凉。
名单上第三行,写着“肖惜文”。
肖惜文是谁?
蒋副总的妻妹,入职不到两个月的新员工。
她干了什么?
没人说得上来。
听说就是整理了几个文件夹,做了几张报表。
优秀员工,就是她了。
我的名字从头到尾没出现。
我坐在出差酒店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那张截图。
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不是疼,是空。
一种说不上来的空。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手一直在抖。
我告诉自己:没事,明年还有机会。
可我骗不了自己。
眼眶红了。
回到公司那天,我在走廊撞上韩主任。
他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然后绕开了。
我没追。
郭嘉琪知道我心里难受,拉着我去楼下抽烟区透气。
“我早跟你说过,你就是被当工具人用了。”
“他韩主任什么人?老油条一根。”
“你献血那是帮他,可他帮你吗?评优给自家亲戚。”
我靠在墙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韩主任主动找我了。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办公室里一股烟味,桌上放着两杯茶。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推了推眼镜。
“语嫣啊,今年的评优……”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今年名额确实有限,你是老员工,我知道你干得好。”
“但肖惜文那边,是领导安排的,我也有难处。”
“你理解一下,明年,明年我第一个考虑你。”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没看我的眼睛。
我盯着他桌上那盆绿萝,叶片已经黄了。
我说:“韩主任,我知道了。”
他嗯了一声,低头看文件。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郭嘉琪在门口等我。
“他说什么了?”
我说:“明年。”
郭嘉琪冷笑:“明年?你信吗?”
我没回答。
回到工位上,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桌角那两箱特仑苏已经喝完了。
空纸箱堆在垃圾桶旁边,挺刺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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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那以后,韩主任开始躲我。
以前在走廊碰到,他会打个招呼。
现在我主动叫他“韩主任”,他嗯一声就走过去了。
有次在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
他按了一楼,我按了负一楼的停车场。
电梯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楼层显示器跳动的提示音。
他盯着头顶的显示器,我盯着地面的缝隙。
一直到电梯门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郭嘉琪说:“他现在看见你就像看见债主。”
我说:“我没欠他什么,是他欠我的。”
“那他就是心虚呗,怕你提献血那茬。”
我没提过。
一次都没提过。
不是怕什么,是我觉得,提了就没意思了。
可我不提,不代表别人不提。
有次公司聚餐,大家喝了点酒。
人力资源部的老张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举着酒杯站起来。
“我说韩主任啊,你可得好好谢谢语嫣。”
“人家可救了你们老韩家独苗的命!”
饭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韩主任端酒杯的手顿了顿,脸上挤出一个笑。
“是是是,语嫣是我们家的恩人。”
他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话是对我说的,眼睛却看着别处。
“语嫣,叔敬你一杯。”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很辣,一口下去,嗓子像被火烧了。
郭嘉琪在旁边小声说:“他连句真心话都没有。”
我没搭腔。
那顿饭我吃了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只记得韩主任后来再也没给我倒过酒。
时间过得很快,一个月,两个月。
我的工作内容开始慢慢变了。
以前办公室的事情归我管,档案、文件、材料,都是我弄。
后来韩主任把我调到仓库,说是“支援一线”。
仓库在公司的角落里,灰大,蚊子多。
管理员老张递给我一顶安全帽:“你一个女娃来这干啥?”
我说:“上面安排的。”
老张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仓库里堆满了建筑材料,水泥、钢筋、塑料管。
我的工作就是登记出入库,月底盘库存。
每天下班回家,身上全是灰。
鼻子、耳朵、头发缝里都是。
郭嘉琪给我发微信:“他把你踢去仓库了?”
我说:“嗯。”
“你就这么认了?”
“不然呢?我能怎么办?”
她发了好长一段语音,戴着耳机听完,全是骂韩主任的。
我听完,删了那条语音。
不是不想骂,是骂了也没用。
我爸从小就教我:吃亏是福,好人总有好报。
可我在仓库待了一个月,好报没等来,等来的是越来越重的活。
有一天,韩主任来仓库视察。
他站在门口,捂着鼻子。
老张招呼他:“韩主任,您来啦。”
他点了点头,看了看堆满材料的地面,又看了看我。
“语嫣,这边还行吧?”
他说:“那就好,公司这边人手不够,委屈你了。”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老张一根。
两个人站在仓库门口抽起烟来。
我蹲在地上清理货架上的灰,听见他们在聊天。
“韩主任,那个评优不是给了您亲戚吗?”
“别提了,那是蒋副总安排的,我能有什么办法?”
“那语嫣这姑娘也够倒霉的。”
“她是倒霉,可我也没办法啊。”
“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有些事不得不做。”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下来。
灰太大了,呛得眼睛疼。
我没抬头,继续擦货架。
手指关节在铁架子上磕了一下,磕破了皮。
我看了看渗出来的血珠,拿纸巾按住了。
心想,这位置,真的值得他这样?
04
仓库的日子过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我瘦了八斤。
我爸打电话的时候问我:“闺女,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说:“吃了,吃得挺好的。”
他说:“那你声音咋这么虚?”
我说:“可能最近加班累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被子不出声的哭。
哭完了,洗了把脸,继续投简历。
我告诉自己:不能一直这样。
可辞职需要勇气。
我手里只有不到两万块的存款,房租水电一交,剩下的连三个月都撑不住。
我得先找好下家。
郭嘉琪帮我介绍了一个朋友,说在别的公司做行政主管。
我投了简历,面试了,对方说“回去等通知”。
等了两个星期,没消息。
我又投了几家,不是石沉大海,就是说“经验不匹配”。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招聘网站发呆。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下是车水马龙的马路。
每个人都在忙,只有我,好像卡在了原地。
那天下午,郭嘉琪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知不知道,韩主任在调整人员结构。”
我说:“怎么了?”
“他要把你从仓库调到工地。”
“工地上缺一个资料员,他想让你去。”
我愣住了。
仓库虽然差,但起码在室内。
工地是什么地方?
灰尘、噪音、暴晒,冬天冻死,夏天热死。
我连工地都没去过几次。
郭嘉琪说:“他这是逼你走呢。”
“你去工地报到那天,就等于告诉他你认了。”
“你不去,他就有理由说你挑三拣四,不服从安排。”
我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
我说:“我知道了。”
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声音在抖。
郭嘉琪又打了一个过来。
“语嫣,你别一个人扛着。”
“有什么困难跟我说,总能想办法的。”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各种想法乱窜。
第二天一早,韩主任果然通知我。
“语嫣,工地缺资料员,你明天去报到。”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交代一件普通的工作。
“那边的条件可能比仓库差一些,但收入会多一点。”
“你要是干得好,明年我考虑给你调岗。”
他说“考虑”两个字的时候,我没忍住,笑了。
“韩主任,我明天去报到。”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那行,你明天直接去找工地的赵工。”
说完他就走了,皮鞋踩在走廊上,噔噔噔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工位上,盯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
老张从我身边经过,低声说了句:“丫头,你得罪他了?”
我说:“算是吧。”
他叹了口气:“你斗不过他的。”
斗不过,我知道。
可我也没想过要斗。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工作,攒点钱,让家人过得好一点。
就这么点要求,怎么就这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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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工地的日子比仓库还苦。
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岗,晚上七八点才能走。
工地上没有女人用的厕所。
我每次上厕所,都要跑到公司大门口那个公共卫生间,来回十分钟。
中午吃饭,没有食堂。
我跟工人一样蹲在板房门口扒盒饭。
盒饭里的菜油大盐重,有时候嗓子都齁得冒烟。
我买了一箱矿泉水放在板房里,每天喝好几瓶。
赵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嗓门很大。
他看了我一眼:“你一个女娃,怎么跑工地来了?”
我说:“公司安排的。”
他摇摇头:“那韩卫东真不是东西。”
工地上的人比公司的同事好相处。
他们叫我“小卢”,有啥活会主动教我。
中午休息的时候,大家一起坐在水泥管子上喝水。
有人递给我一瓣西瓜:“吃吧,天热。”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西瓜很甜。
那一刻我觉着,工地上也没什么不好。
起码人实在。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
有天早上我到工地的时候,听见几个工人围在一起说话。
声音很小,但被我听见了。
“听说了吗?那个行政部的小卢,是因为偷了公司的合同才被调来的。”
“啊?看不出来啊,那姑娘看着挺老实的。”
“谁知道呢,听说那合同值好几百万呢。”
我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
偷合同?
我什么时候偷过合同?
我冲进板房,抓起手机打给郭嘉琪。
“嘉琪,有人传我偷了公司合同,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儿。”
“肖惜文的合同丢了,那丫头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要去蒋副总那儿,就到处说你偷了合同。”
“韩主任也默认了,还说‘正在调查’。”
我握着手机,手指甲掐进掌心。
“我什么时候去蒋副总那儿了?我连蒋副总的面都没见过!”
“我知道,可肖惜文那货不管啊,她就是要把你名声搞臭。”
“韩主任……他知道吗?”
“他知道,他甚至还帮腔说‘卢语嫣最近确实有点反常’。”
我靠在板房的墙上,头顶的风扇呼啦啦转着,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下午,韩主任来工地“视察”。
他站在板房门口,身边跟着两个施工员。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卢语嫣,你过来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走了过去。
他把我叫到板房后面,周围没人。
“语嫣,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肖惜文那边丢了一份合同,公司正在调查。”
“有人反映……说你最近跟蒋副总接触比较频繁。”
“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这回事?”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韩主任,我没偷过合同,也没见过蒋副总。”
他推了推眼镜:“那蒋副总那边,怎么会有人看见你跟他说话?”
“我再说一遍,我没见过他。”
韩主任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公司出具的劝退协议,你看一下。”
“只要你签了,公司会给你三个月工资的补偿。”
“你去其他地方也能找到工作,何必非得在振华耗着?”
我看着那份文件,没伸手。
“韩主任,您儿子的事,您还记得吗?”
他的脸色变了。
“那件事跟现在的事没关系。”
“工作是工作,私事是私事。”
“你不能因为你给我献过血,我就得一直惯着你。”
“惯着我?”
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声音在抖,但我在拼命压着。
“我给您儿子献了380毫升血,是因为我觉得人命关天。”
“我从来没拿这事儿逼您做过任何事。”
“可您现在,连我偷没偷合同都没调查清楚,就让我签字走人?”
韩主任的脸红了又白。
“我……这是公司的决定。”
“公司的决定?还是您的决定?”
他没说话。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既然您说工作归工作,那我给子轩打个电话。”
“他不是欠我一条命吗?让他来说句公道话。”
韩主任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打给他干什么?他不知道公司的事!”
“您别管了。”
我拨通了韩子轩的电话,开了免提。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语嫣姐?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听见韩子轩的声音,鼻子一酸。
“子轩,你爸让我签劝退协议。”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什么?为什么?”
“他说我偷了公司合同,让我走人。”
“我爸说的?不可能!”
韩子轩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姐,你等着,我给他打电话!”
我还没说话,电话就挂了。
我收起手机,看着韩主任。
他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
“你……”
“韩主任,我不为难子轩。”
“我走,但不是因为我偷了合同。”
“是因为这个公司,不值得。”
我把工作牌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旁边那堆水泥袋上。
“我走了,您以后好自为之。”
我头也没回地走出工地大门。
走到马路边的时候,眼泪终于下来了。
我蹲在绿化带旁边,哭得浑身发抖。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是郭嘉琪发来的消息:“你还好吗?”
我擦了擦眼泪,回了一句:“没事。”
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心想,五年了,就换来这么个结局。
06
被开除之后,我开始了找工作的大业。
每天早上八点起床,洗把脸,打开电脑。
招聘网站翻了又翻,简历投了又投。
可回复的寥寥无几。
有一家公司的HR看过简历后问:“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
我说:“个人原因。”
对方追问:“可以说具体点吗?”
我说:“跟领导有一些管理理念上的分歧。”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我们需要稳定性比较强的员工。”
我明白,这话等于“不合适”。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窗外是出租屋外面那片灰扑扑的工地,挖掘机轰隆隆响了一整天。
我爸打了个电话过来:“闺女,最近咋样?”
我说:“挺好的。”
“工作顺利吗?”
“顺利,领导挺照顾我的。”
我爸乐呵呵地说:“那就好,好好干。”
我嗯了一声,赶紧找了个理由挂了电话。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机上。
我不想让我爸知道我丢了工作。
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操不了这个心。
可我没工作,就没收入。
没收入,就交不起房租。
我已经拖了一个月的房租,房东大姐已经在楼下喊我两次了。
我说:“大姐,再宽限几天,我马上发工资了。”
她说:“行吧,你尽快。”
其实是发的安慰奖,我爸妈给的。
我爸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我妈没有退休金。
我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还让他们贴钱。
每次想到这,我都有种想抽自己耳光的冲动。
日子一天天熬着。
我学会了自己做饭。
早上煮一锅稀饭,分成三顿吃。
配菜是超市买的榨菜,一包能吃三天。
我把每天的支出控制在十块钱以内。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会把手机放远一点。
怕看见别人发朋友圈,晒什么火锅烤肉。
眼不见为净。
那天中午,我又煮了一锅稀饭。
稀饭里加了点酱油,搅一搅,对付一顿。
我刚端起碗,手机狂震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韩卫东。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停在半空。
脑子里闪过好多画面。
他办公室桌上的绿萝,他推眼镜的动作,他躲闪的眼神,他递劝退协议时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
手机震了十几秒,停了。
我还没来得及放下,又震了。
韩卫东老婆,肖玉珍。
接着是韩卫东妹妹。
接着是他岳母。
接着是他表弟。
一个接一个,像排队一样。
我端着饭碗,举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号码不停地跳。
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一共33个未接来电。
最后一个,是一条短信。
是韩卫东发来的:“语嫣,子轩骨髓移植,又缺血了。医院血库紧张,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我知道我不配求你,但子轩他才22岁。求求你,看一眼也好。”
手机屏幕很亮,字很清楚。
我放下粥碗,手在桌上撑了一下。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委屈、愤怒、心酸、心疼,各种东西搅在一起。
他儿子躺在医院里,等着血救命。
他全家打爆了我的电话。
可一年前,他把我从公司逼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我盯着那个手机屏幕,愣了很久。
脑海里闪过韩子轩的脸。
那个22岁的大男孩,总是笑着叫我“语嫣姐”。
他如果知道是他爸把我逼走的,会怎么想?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黑眼圈,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了回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起来。
韩卫东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语嫣,你……你愿意来?”
我说:“哪个医院?”
“省人民医院,血液科。”
“我马上来。”
我挂了电话,套上外套。
出门前,看了眼桌上那碗酱油稀饭。
已经凉透了。
我没倒,等我回来再热热吃。
晚上还有一顿呢。
坐公交车的时候,我靠窗坐着。
窗外路灯一排排往后跑,街上人来人往。
我想起一年前那个暴雨夜。
也是去医院,也是去见韩卫东。
那时候我还满怀希望。
现在,我只想还韩子轩一条命。
那是他爸欠我的,跟他没关系。
到了医院,我老远就看见韩卫东。
他站在电梯口,来回踱步。
四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大半。
穿的衣服皱巴巴的,皮鞋上还有一块灰。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眼眶一下就红了。
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也没动。
站在走廊那头看着他。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有个护士推着轮椅从我身边经过。
韩卫东终于迈开腿走过来。
离我三步远的时候,他停下了。
“语嫣……谢谢你。”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散。
我看着他,说了一句:“子轩在哪?”
“在……在血液科病房。”
“走吧,先抽血。”
我走在前面,他跟在我后面。
走廊很长,脚步声一下一下。
我听见身后的呼吸声有点重。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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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采血室在三楼。
我还是坐在上次那个位置上。
护士还是上次那个。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电脑上的记录。
“又是你?”
她语气里带着点惊讶和无奈。
“上次也是你吧?380毫升。”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血型有多稀缺?”
“知道。”
“知道你还来?”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
“不来,他儿子就没命了。”
护士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她拍了拍我的胳膊:“来吧,放松。”
针扎进血管的那一刻,我闭了一下眼睛。
手有点凉,血液顺着管子往外流。
我听见血袋在架子底下轻轻地晃。
采血室里很安静,只听得见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韩卫东站在玻璃门外,一直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可我没转头看他。
采了大概十分钟,我有点头晕。
护士给我倒了杯红糖水。
“你最近是不是没怎么吃饭?”
“嗯。”
“血糖低,你先躺一会儿。”
我躺在采血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乱。
想我爸,想郭嘉琪,想那碗凉透的酱油稀饭。
想着想着,鼻子有点酸。
采完血,护士让我在床上躺够二十分钟才起来。
我坐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东西。
推门出去的时候,韩卫东和肖玉珍都在走廊里。
肖玉珍哭得妆都花了,眼线液淌了两条黑道道。
她抓住我的手,声音在抖。
“语嫣,婶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
我抽回手:“婶,您别这样。”
“不,你听我说。韩卫东他不是人!”
“他为了当副总,把你害成这样。”
“我跟他吵了多少回,他都听不进去。”
“这次子轩的事,是他逼着我给打的电话。”
“你要是恨,就恨我们两个,别恨子轩。”
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来,是为了子轩,不是为了原谅他。”
韩卫东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头低着。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语嫣,叔对不起你。”
“那句话,今天说太晚了。”
站着不动的时候,走廊那头走来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服革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旁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职业装。
我一愣。
那个年轻女人我认识,肖惜文。
她怎么会在这?
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上下打量了我几眼。
“你就是卢语嫣?”
“我是。”
“我叫蒋洪涛,公司的蒋副总。”
这就是那个她?不,这就是那位蒋副总?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蒋洪涛继续说:“我听说了你的事。”
“你被韩卫东搞走了,是因为我那个不懂事的小姨子。”
他指了指旁边的肖惜文。
“她不懂事,到处说你偷了合同。”
“我知道,你没偷。”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来医院,是听说你又来献血了。”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我面前。
“下周一,到我新公司报到。”
“职位是行政主管,待遇比你以前好一倍。”
“你要是愿意,下周一见。”
我看着那张名片,脑子转不过弯来。
蒋副总?新公司?行政主管?
韩卫东的脸,一瞬间白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接过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丰源集团”四个字。
蒋洪涛的职位是“副总经理”。
我抬头看了看蒋洪涛,又看了看旁边白着脸的韩卫东。
我说:“我考虑一下。”
蒋洪涛笑了笑:“好,下周一见。”
他转身走了,肖惜文跟在他身后。
走过韩卫东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韩卫东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在他脸上。
我突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