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阿依古丽站在十米外,手机紧贴在耳边,指甲掐进肉里。
“都好都好,超市生意不错,你别操心。”
电话那头,老张在省城医院走廊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
他根本没听见背景里的机器轰鸣。
三个月前,张磊把那封拆迁通知塞进抽屉最底层,用书本压住。
他不敢让父亲知道,怕他两头为难。
可纸哪包得住火。
半年后,老张站在那片瓦砾前,腿一软,膝盖磕在碎砖上。
他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是小丽临走前偷偷塞给他的纸条。
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笑:“张老板,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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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云水镇的夏天闷得喘不过气。
老张把冰柜推到超市门口,热浪扑在脸上,像被毛巾捂住嘴。
对面卖水果的王婆子扯着嗓子喊:“西瓜嘞,沙瓤的大西瓜!”
“张哥,冰红茶没货了。”
阿米娜从店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酱油印子,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
“下午我去批发市场拿。”老张头也不回。
这个超市不大,三间门面连在一起,门口挂着“德福超市”的招牌,字是李老师写的,歪歪扭扭的。
五年前老张刚来的时候,这儿就是三间破瓦房,屋顶漏雨,墙皮掉渣。
镇上连个像样的铺子都没有,就街口老陈家一间小卖部,卖点烟酒糖果,摆了几包快过期的饼干。
老张把瓦房盘下来,粉刷了一遍,进了些日用百货。没想到生意出奇好,镇上的人、路过的游客,都来他这儿买东西。
“德福,你命真好。”王婆子经常酸溜溜地说。
老张知道她什么意思。
不是说他超市生意好,是说他家里那四个女人。
阿依古丽正从三轮车上卸货,一大箱方便面扛在肩上就走了。她人高马大,胳膊比老张还粗,三个娃都跟着她在这过日子。
阿米娜在看店,算账又快又准,从来差不了半分钱。
卓玛在仓库里整理货架,她话最少,但手脚最麻利,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
小丽在柜台后面按计算器,她管着账本,超市的进进出出全在她脑子里。
四个女人,四个民族,四段苦命。
镇上有人背后叫老张“张半仙”,说他命硬,镇得住四个寡妇。
老张听见了,也不恼,嘿嘿一笑就过去了。
“爸,吃西瓜。”
阿依古丽的大儿子阿牛递过来一块西瓜,十岁的娃黑得跟泥鳅似的,牙齿倒是白。
老张接过来咬了一口,瓜甜得粘嘴。
这样的日子,他觉得挺好。
午后的阳光毒辣得能把人烤熟,街上没什么人。老张靠在躺椅上,眯着眼打盹。
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在安静的午后特别刺耳。
老张睁开眼,看见一个年轻人骑着摩托停在超市门口。那人戴着墨镜,穿着花衬衫,脚上一双白皮鞋擦得锃亮。
“买啥?”老张坐起来。
年轻人没说话,摘下墨镜,打量着超市的招牌,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超市开多久了?”他问。
“五六年了吧。”老张随口答。
年轻人点点头,目光在招牌上停了片刻,拧着油门走了。
摩托车拐过街角,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老张看着那辆摩托消失,总觉得哪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那个人你认识?”阿依古丽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抹布。
“不认识。”
“那你看他干嘛?”
“他看我。”
阿依古丽皱了皱眉,擦了擦柜台上的灰:“这人前两天来过一回,也这样,停一会儿就走。”
“可能是路过。”
“路过的人不会看那么久。”
老张没接话,躺回椅子上。
晚上关店的时候,小丽把账本拿给老张看。
“这个月流水不错,比上个月多了两成。”小丽翻着账册,手指在数字上划过。
老张翻了翻,点点头。
“不过,”小丽顿了顿,“我今天听人说,街口老陈家的儿子回来了。”
“老陈家?”
“就是那个小卖部的,你忘了?你开了超市以后,他家生意就没好过。”
老张想起来了。街口那间小卖部,灰扑扑的,门口挂着发黄的招牌,卖的东西上面都蒙着灰。
“回来就回来呗,跟我有啥关系。”老张把账本合上。
小丽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去厨房的时候,脚顿了一下。
“张哥,我总觉得那个人来路不正。”
“一个小年轻,能翻天?”
02
半夜老张睡不着。
他坐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看着天上的星星。
隔壁李老师也没睡,搬了张椅子过来坐下。
“有心事?”
“没有。”老张弹了弹烟灰。
李老师笑了笑,脸上的褶子被月光照得清楚:“你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老李,你说我这日子,过得踏实吗?”
“你问我?”李老师指了指自己,“我光棍一个,你问我过得踏实不踏实?”
“你就说呗。”
李老师想了想,抠了抠下巴:“踏实不踏实的,得问你自己。”
老张不说话了。
他想起这五年的事。
阿依古丽是第一个来的。
那时候超市刚开张,她带着两个娃站在门口,从早上站到中午,半天不走。老张问她干啥,她说:“没地方去了。”
她男人在山上伐木,树倒下来砸死的。婆家不要她,说她克夫。娘家回不去,她爹说她丢人。
老张让她进了店,给她煮了碗面,放了两个鸡蛋。
后来她就没走。
阿米娜是从集上带回来的。
那天赶集,老张去进货,看见她在路边蹲着,面前摆着几个竹筐,筐里装着山货。她男人跑船失踪,村里人说她克夫,把她赶了出来。
老张问她愿意来店里帮忙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卓玛是最惨的一个。
那天下着大雨,她浑身是伤跑进来躲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流着血。两个女儿缩在她身后,衣裳湿透了,冻得直发抖。
她男人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她。那天打得狠了,她抱着两个女儿跑出来,不知道该往哪去。
老张把她安顿在后院的空房里,让阿依古丽烧了锅热水,给她擦身子换衣裳。
小丽最有意思。
她拿着一张三万块的欠条找上门来,说是老张欠她男人的。老张根本不认识她男人。
“那你写借条干啥?”小丽把欠条拍在柜台上,声音很脆。
“我没借。”
“那这字是谁签的?”
老张一看,是他一个朋友的签名。那朋友借了小丽男人的钱,用老张的名字担保。朋友跑了,债就落到了老张头上。
“这样吧,”老张说,“你先在店里干,挣了钱慢慢还。”
小丽愣了一会儿,上下打量他,最后点了头。
四个女人,四段命,都进来了。
镇上的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可老张不在乎,他觉得这是个家。
“你儿子多大了?”李老师忽然问。
“二十八。”老张回过神来,“在省城教书。”
“那你有福气。”
“福气啥,一年到头就见一回。”
李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长大了,有他自己的日子。”
老张点了一根新烟,烟雾在夜色里慢慢散开,飘向远处的山。
“你说,我在这边过成这样,他心里会不会不舒服?”
“你指什么?”
“这四个女人。”
李老师想了想:“换我是你儿子,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老张没接话,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
天快亮了。
他得想想明天超市要进什么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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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中午,摩托车又来了。
这回年轻人没走,直接进了店,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有矿泉水吗?”
阿米娜从货架后面走出来,递了一瓶过去:“三块。”
年轻人掏钱的时候,目光在阿米娜脸上停了一下。
“你们这生意不错。”
“还行。”
“老板呢?”
“在外面。”
年轻人走出去,看见老张正在卸货,搬着一箱方便面。
“张老板?”
老张抬起头:“是我。”
“我叫陈浩,我爸是街口小卖部的。”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哦,老陈家的。”
“你认识我爸?”
“认识,他以前卖烟给我。老陈好人,就是嗓子大。”
陈浩点点头,盯着老张看了一会儿:“张老板,你这超市,生意挺好啊。”
“凑合过。”
“凑合过?”陈浩笑了,露出白牙,“我看你这日子,挺滋润的。四个老婆,三个门面,一个月流水少说十来万吧?”
老张的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别瞎说,那是给我干活的。”
“哦,干活的。”陈浩点点头,“那张老板好好干。”
他骑着摩托走了,转弯的时候油门拧得很大,排气管喷出来的烟扑了老张一脸。
老张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头堵得慌。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把这事跟几个女人说了。
“我爸说,他儿子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回来啃老。”阿依古丽夹了一筷子菜,“听说他爹气得住院了,脑梗。”
“为啥?”老张问。
“还能为啥?你抢了他家的生意呗。以前整条街就他一家小卖部,现在谁还去他那儿?”
老张心里沉了一下。
“他不会是来找麻烦的吧?”阿米娜小声说。
“怕什么,他又不能把我怎么样。”老张摆摆手,大口扒饭。
小丽端着碗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
晚上她找到老张,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我今天看见陈浩跟镇上的人一块儿吃饭。”
“吃个饭咋了?”
“那些人,是镇城建办的。”
“城建办?”
“就是管拆迁规划的。”
老张笑了:“咱们这儿穷乡僻壤的,谁闲着没事来拆?”
小丽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你留心点。”
她把纸条塞给老张:“这上面是陈浩的电话,我托人要来的。万一有事,你找他。”
老张接过纸条,随手塞进兜里,没当回事。
他觉得日子好好的,能出什么事。
可事情偏偏就来了。
第二天,镇上开始传一些话。说老张那四个女人来路不正,可能是拐来的。说老张在省城犯了事,才跑到边境来。
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阿依古丽跟王婆子吵了一架,回来脸都是白的。
“谁他妈嚼的舌根子?”她把围裙摔在桌上。
老张心里清楚是谁。
可他没吭声,该干嘛干嘛。他想着,这种事,过几天就没人说了。
可他错了。
04
电话是十月份的一个晚上打来的。
老张正在院子里算账,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张磊。
“爸。”
声音不对劲,听着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着。
“咋了?”
“我……住院了。”
老张手里的笔掉在地上,笔尖的墨水洇开,染红了账本。
“啥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肝癌。”
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老张胸口,砸得他喘不过气。
“早期。”张磊赶紧补了一句,“医生说能治,发现的早。”
“能治,能治。”老张攥着手机,手在发抖,指甲掐进肉里,“你在哪个医院?我马上回去。”
“爸,你不用急……”
“你闭嘴!把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老张整个人都在抖,手机都拿不稳。
阿依古丽听到动静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咋了?”
“我儿子,他病了。”
阿依古丽的脸也白了,手里的擀面杖掉在地上:“那你赶紧回去。”
老张点头,进屋收拾东西。
他把柜子里的衣服全翻出来,胡乱塞进包里。四条裤子,三件衬衫,一双布鞋。
四个女人都醒了,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收拾行李。
“张哥,你别急,路上小心点。”卓玛难得开口,声音有点哑。
“超市的事你不用担心,有我们呢。”阿米娜说。
“钱够不够?”小丽问,“要不要从账上拿?”
老张摇头:“别动店里的钱,那是进货用的,月底还得给供货商结款。”
“那你拿啥给你儿子治病?”
老张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这么多。光顾着急了,忘了钱的事。
“我这有。”阿依古丽回屋拿了个信封出来,信封鼓鼓的,“三万,你先拿着。”
老张不要,阿依古丽硬塞到他手里:“你不在,店里也有进账。钱的事你别操心,先把你儿子治好。”
“这是你攒的。”
“我攒的咋了,给你的就是给你的。”
老张红着眼睛,攥着那个信封:“我把儿子安顿好就回来。”
阿依古丽点点头,眼眶也红了,转身进了厨房。
第二天一早,老张坐上了去县城的中巴。
四个女人送他到镇口,站在路边,一字排开。
“到了打电话。”阿依古丽说。
“嗯。”
“你儿子会好的。”阿米娜说。
“别省钱。”卓玛说。
小丽没说话,把一张纸条塞进老张口袋里。老张低头一看,是陈浩的电话号码。
“留着,万一用得着。”小丽说。
老张点头,上了车。
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四个女人站在路边,朝他挥手。
风把她们的头发吹乱了。
他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个梦。
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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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省城的医院很大,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白色的顶灯。
老张找了半天才找到住院部。
张磊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
老张差点没认出来。
张磊叫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听不见。
老张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脸。脸皮薄薄的,颧骨高高凸起,像两块石头。
“你这孩子,咋不早说?”
“怕你担心。”
“你是我儿子,我能不担心?”
张磊笑了,笑得很勉强:“爸,我没事。”
“没事个屁。”老张骂了一句,眼泪就下来了。
医生跟老张谈了话,说张磊是肝癌早期,还有机会。手术加上化疗,能治好,但得花钱。
“多少钱?”
“二十万左右吧。”
老张深吸一口气:“行。”
他把银行卡里的钱全取了出来,又跟几个朋友借了些。阿依古丽给的那三万也搭进去了,信封上的红印章还没干透。
手术那天,老张在手术室门口等了六个小时。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照得人头晕。
他坐在塑料椅子上,腿不停地抖。旁边一个老太太递给他一杯水:“大兄弟,别急,会好的。”
老张接过水,手抖得洒了一半。
张磊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老张握着他的手,手心冰凉。
“爸,我要是死了……”
“放屁。”老张打断他,“你死了我咋办?”
张磊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淌进耳朵里。
老张看着儿子,心里头像被刀割一样。
他知道,儿子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心里一直有疙瘩。
他娘死得早,那时候张磊才六岁,瘦瘦小小的,抱着他娘的遗像不撒手。
老张又当爹又当妈,白天干活,晚上回来给孩子做饭洗衣服。
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考上大学那年,老张高兴得喝了半斤酒,跪在他娘坟前哭了半宿。
可儿子工作了,他反而跑到边境去了。
儿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好受。
张磊忽然叫他,声音很轻。
“嗯?”
“你那几个……你打算咋办?”
老张愣了一下:“啥意思?”
“就是她们。你回去吗?咋跟她们过?”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她们又不是我老婆,她们想走随时可以走。”
“那你为啥要娶她们?”
老张不知道该咋回答。
他娶她们,是因为她们没地方去。他收留她们,是因为一个人太孤单。
可他从来没问过她们愿不愿意。
从来没问过她们想要什么。
“爸,”张磊又开口,“你要是过得真好,我不拦你。”
老张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阿依古丽第一次来的时候,蹲在门口,两个娃缩在她身后。
他想起阿米娜蹲在集市路边,守着几个空筐。
他想起卓玛浑身是血跑进来躲雨。
他想起小丽拿着欠条站在柜台前,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们为什么留下来?
他从来没想过。
三个月后,张磊总算能下床走动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但还得继续吃药,定期复查,不能干活,不能累着。
老张松了口气,可心里又挂念着云水镇那边的超市。
“爸,你回去看看吧。”张磊说。
“你呢?”
“我一个人能行。”
“你一个人咋行?”
“我都二十八了,又不是小孩。”
老张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决定回去一趟。
他坐上去县城的中巴,又转大巴,颠簸了十几个小时。山路弯弯绕绕,把他的胃都颠翻了。
天快黑了。
他拎着包,沿着那条走了五年的路往前走。
拐过街口,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间超市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