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曲响着,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礼台。
凌玲挽着陈俊生的手臂,昂着头走进宴会厅。她今天特地穿了件墨绿色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手指上那颗钻戒在灯光下闪得晃眼。
她故意走到主桌前,看着端坐在主位的罗子君,嘴角扬了扬。
“罗老师,辛苦啦。一个人忙前忙后的,也不容易。”
罗子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生气,也没有激动。她从身旁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凌玲面前。
“有些东西,搁在我这儿太久了。今天物归原主。”
凌玲愣了愣,狐疑地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还有一叠泛黄的银行转账单。
凌玲脸色骤变。
她还没说话,罗子君又开口了:“对了,我还请了一个人。”
她朝门口招了招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
凌玲看清那张脸,手里的信封“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软地瘫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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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这事,是罗平自己提出来的。
那天晚上,罗平带着女朋友林嘉怡回家吃饭。罗子君炒了四个菜,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清蒸鱼,一个蒜蓉空心菜,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
罗平吃到一半,放下筷子。
“妈,我想跟嘉怡把婚结了。”
罗子君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大概有两秒钟。她看了看林嘉怡,小姑娘低着头,脸红到了耳根子。
“真的?”罗子君问。
“真的。房子我们已经看好了,首付我攒了一些,您不用操心。”
罗子君把筷子放下,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没哭出声,只是擦了擦眼角:“好,好,妈给你办。”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二十五年了,她一个人把罗平拉扯大,从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女人,到今天人人尊敬的罗老师。
多少心酸,只有她自己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爬起来翻箱倒柜,从衣柜最底层的樟木箱子里找出一个旧本子。
里面是她这些年存的钱。
数了数,零零碎碎加起来有三十来万。
给儿子办婚礼,够了。
她坐在床边,开始写在请柬。亲戚、同事、老邻居,一个接一个。写到最后,她拿起最后一张空白请柬,笔尖悬在上面,愣了一下。
陈俊生。
这个名字她有好多年没写过了。她想了想,还是写上了。不为别的,罗平是他儿子,结婚这种事,当爹的应该知道。
请柬寄出去那天,她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的天空。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一直没下。
罗平问她:“妈,你还好吧?”
她笑了笑:“好着呢,你结婚了,我当然好了。”
罗平看着她的眼睛,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他和他妈一样,话不多。
婚礼定在月底,一家四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罗子君提前去看了好几次场地,跟酒店经理把菜品的单子和对了好几遍。
她不想要太铺张,但也不想委屈了儿媳妇。
忙忙碌碌的,时间过得快。转眼就快到婚礼了。
这天,罗子君接到一个电话。她一看号码,是个陌生的手机号。接起来一听,是个女声。
“罗子君吗?我是凌玲。”
罗子君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二十年了,这个声音她永远忘不了。
“平儿的请柬我们收到了。我跟你陈大哥说好了,那天一定去。这些年不见,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凌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像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在叙旧。
罗子君沉默了片刻:“欢迎。”
“那就这么说定了。”凌玲挂了电话。
罗子君拿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好一会儿没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她知道,有些事,平静了二十年,是时候有个了断了。
她走进卧室,打开那个樟木箱子,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信封。
信封的边缘已经泛黄了,封口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
她摸了摸信封的厚度,里面似乎装了不少东西。
她没有打开看,因为里面的内容,她早就记在心里了。
二十年了。
她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02
凌玲放下电话,靠在沙发上,心砰砰跳得快。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打这个电话。
也许是心里不踏实,想去看看罗子君现在是什么样子。
也许是这些年过得并不如意,她想去人前炫耀一下,让人看看,当年抢走陈俊生的那个女人,现在过得比她好。
可她心里清楚,真正的理由,是她害怕。
二十年前她做的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心上。
这些年,她时不时就会梦见罗子君的父亲,那个老实巴交的老头,站在她面前,满眼都是血丝,用手指着她:“你还我公司!你还我命!”
她每次都是被吓醒的。
陈俊生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凌玲当年帮他“解决了”罗子君父亲那个烂摊子,让他在公司里站稳了脚跟。他以为凌玲是他的贵人。
他不知道,那一切都是凌玲布的局。
凌玲当年也是有家庭的。
丈夫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她,她被打怕了。
她拼命想找个依靠,正好遇到了新婚不久的陈俊生。
陈俊生这个人,心软,好骗,又是资深高管。
她算计好了,先勾引他,再把他从罗子君手里抢过来。
可她没想到,罗子君的父亲查账查得那么紧。如果老爷子发现她做的手脚,她不仅拿不到好处,还可能坐牢。
她只能先下手为强。
她伪造了账本,把老爷子的公司掏空,逼得公司破产。老爷子受不了打击,心脏病发作,走了。
罗子君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她一个人带着才五岁的罗平,被陈俊生赶出了家门。凌玲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翻篇了。
但她错了。
罗子君这些年一直没再婚,一直没找她麻烦。可她知道,罗子君没忘。否则,为什么罗平结婚,罗子君还要请陈俊生去?
凌玲越想越不安。
她翻出衣柜里最贵的那件旗袍,试了又试,觉得不合适,又脱下来。
她要在婚礼上体体面面的,让所有人都看看,她凌玲不是好惹的。
“妈!”陈雨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朋友借了我五万块钱,你转一下。”
凌玲一听到这个儿子的声音就头疼。二十岁的年纪,不读书也不工作,整天跟着狐朋狗友混。上次打架被抓进派出所,还是她花钱把人捞出来的。
“我没钱。”凌玲没好气地说。
“那就去问我爸要。”陈雨泽说完,摔门走了。
凌玲瘫坐在床上,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她这几年养孩子,养得心力交瘁。
陈俊生对她越来越冷淡,儿子也不成器。
有时候她真后悔,后悔当年为什么要走那条路。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路是自己选的,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婚礼前一天,陈俊生回来得很晚。
凌玲坐在客厅等他,茶几上放着她那件墨绿色旗袍。
“明天穿这件去,怎么样?”凌玲问。
陈俊生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就进了卧室。
凌玲跟进去:“你是不是不想去?”
陈俊生没说话,拉开被子躺下。
“你说话啊!”凌玲急了。
“去就去,有什么好说的。”陈俊生背对着她。
凌玲气得发抖,但她忍住了。她咬着牙说:“陈俊生,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臭婆娘?”
陈俊生翻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你嘴巴放干净点。明天是平儿结婚,我不想闹什么不愉快。”
凌玲冷笑:“你不想,我还不想呢。我就是去看看,罗子君这些年有什么出息。”
陈俊生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罗子君年轻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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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前三天,罗子君去了一趟养老院。
养老院在城郊,是个老小区改造的,楼不高,院子里的水泥地上长着青苔。她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最里面那间房。
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一个老人坐在窗边,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他手里捏着一张照片,正在发呆。
“老周。”罗子君轻声喊。
老人抬起头,看见罗子君,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罗老师来了。”
老周当年是律师事务所的助理,专门处理公司财务案。
凌玲伪造账本那件事,就是找他帮忙的。
老周以为自己只是帮人做账,不知道这账本是用来害人的。
等事情闹大了,凌玲把责任全推到他头上,他背了黑锅,坐了五年牢。
出狱后,老周什么都没有了。老婆跑了,儿子不认他,他一个人住在这个养老院里。
罗子君这些年一直来看他。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老周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老周,我儿子要结婚了。”罗子君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一张请柬。
老周接过请柬,看了看:“好事啊,好事。你辛苦了这些年,总算熬出头了。”
“我想请你参加婚礼。”罗子君看着他说。
老周愣了愣:“我去做什么?我这个样子,去了给你丢人。”
“你不去,有些事就没法说清楚。”罗子君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很坚定。
老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想好了?”
罗子君点点头:“二十年了,够了。”
老周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把那张照片翻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照片里是他年轻时的样子,和儿子、老婆站在一起,笑得挺开心。
“行,我去。”老周说,“当年那件事,我有责任。你父亲死得冤枉,我心里也不安。这些年在心里压着,够难受了。今天你给了我一个机会,我就把话说出来。死也死了个明白。”
罗子君握住老周的手,老人的手瘦得像干柴,但很温暖。
“谢谢你,老周。”
“谢啥,该说谢谢的是我。你这些年受的委屈,比我多。”
罗子君没说话。她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掉在地上,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
她又想起父亲。那个老实巴交的老会计,一辈子不会耍心眼,最后被人生生逼死了。
她不是没想过报复。当年她知道真相后,恨不得冲到凌玲面前,把那些证据全甩在她脸上。可她母亲拦住了她。
“你要是去报复她,你就跟她一样了。”母亲说,“你还有儿子,你要让平儿从小就看着你跟人拼命吗?”
罗子君咬着牙,把证据锁进了柜子里。
这些年,她不是忘了。她只是不想让仇恨毁了自己。
但现在不一样了。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她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从养老院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地上。罗子君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你好,我是罗子君。”
电话那头是个男声:“罗老师,您稍等,我马上把资料调出来。”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说:“找到了,您要的东西,我都存着呢。”
“婚礼那天,你过来一趟。”罗子君说。
“好的。”
罗子君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夜空。天上有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
她想起父亲去世那天,天也是这样的。她跪在灵堂前,哭都哭不出来。
从那以后,她就发过誓。
该还的债,一分都不会少。
04
婚礼前一天晚上,罗子君和罗平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小,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两个人谁都没心思看。
“妈,明天的流程,我再跟您核对一下。”罗平拿着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罗子君说:“你念吧。”
罗平一条一条地念,罗子君一条一条地点头。念到“敬酒环节”的时候,罗平停了一下。
“妈,爸那边……他肯定会来。”
“来就来呗。”罗子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凌玲也来。”罗平看着母亲的表情。
“我知道,她给我打过电话了。”
罗平低头,手指在本子上摩挲:“妈,我不是想说什么。我只是觉得,您要是心里不好受,就别勉强。我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在乎谁不来。”
罗子君看着儿子,心里一暖。儿子长大了,知道心疼妈了。
“妈没事。”她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该放下的也放下了。你结婚是好事,妈高兴都来不及。”
罗平看着母亲,总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但他没有追问。
“妈,那我先去睡了,明天得起早。”罗平说。
“好,去吧。”
罗平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又回过头:“妈,这些年,辛苦您了。”
罗子君愣了一下,眼泪差点掉出来。她连忙眨了眨眼睛:“说什么傻话,快去睡。”
罗平进卧室后,罗子君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明天要穿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旗袍,是她特地去店里定做的。不贵,但挺合身。
她拿起衣服,摸了摸布料,手感很好。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抱着才五岁的罗平,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她擦干眼泪,去学校报到当老师。
那时候起,她就知道。这辈子,她只能靠自己。
好在,她撑过来了。
她站起身,走进卧室,打开那个樟木箱子,从最底下拿出那个牛皮信封。
信封的口封得好好的。她没有拆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又放了回去。
明天,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第二天一早,罗子君五点半就醒了。
她没有赖床,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仔细梳好头发。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些细纹,头发也白了几根,但精气神挺好。
她穿上那件深蓝色旗袍,系上一条浅色的丝巾。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满意地点点头。
“妈,您准备好了吗?”罗平在客厅喊。
“好了好了。”罗子君走出卧室。
罗平看到母亲,眼睛一亮:“妈,您今天真好看。”
罗子君笑着说:“那可不,我儿子结婚,我得给他撑面子。”
母子俩一起出门。楼下,婚车已经在等着了。
车子开到酒店,罗子君先下车,站在门口迎接客人。她的好多同事、朋友都来了,每个人都说:“罗老师,你儿子真不错,恭喜你。”
罗子君笑着回应,心里却一直有些紧张。
她不时看向停车场的方向。
他在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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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十一点零八分正式开始。
宴会厅里坐了三十多桌,灯光柔和,背景音乐放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罗平站在礼台上,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精神得很。
林嘉怡穿着白色婚纱,挽着她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到罗平面前。
两个人交换戒指的时候,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罗子君坐在主桌上,看着儿子和儿媳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用纸巾擦了擦眼角,心里既高兴又酸楚。
“罗老师,您儿子真懂事,娶的儿媳妇也好。”旁边一个老同事拍拍她的肩膀。
“是啊,总算熬过来了。”罗子君说。
敬酒环节开始了。罗平带着林嘉怡,一桌一桌地敬酒。罗子君坐在主桌上,跟一些老朋友聊天。
就在这时候,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凌玲挽着陈俊生走了进来。
两个人一进门,全场都安静了一下。
凌玲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手指上那颗钻戒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头发盘得高高的,化了精致的妆,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
陈俊生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有些疲惫,皱纹也比以前多了不少。
“哎呀,我们来晚了,不好意思。”凌玲笑着说,声音很大,盖过了背景音乐,“路上堵车,实在是不好意思。”
她挽着陈俊生,径直走向主桌。
罗子君站起来,微笑着迎上去:“来了就好,请坐。”
凌玲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罗子君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罗老师,您今天穿得真朴素。不过也是,当老师的,穿不了太花哨。”
这句话里的刺,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罗子君笑了笑:“坐着舒服就行。”
凌玲见她不上钩,又换了个话题:“平儿那个女朋友,是干什么的?家里条件怎么样?”
“还行。”罗子君说,“林嘉怡是个好姑娘,家里人也通情达理。”
“哦,还行啊。”凌玲拖长了声音,“那挺好的。不像我们家雨泽,眼光高,普通女孩子看不上。”
罗子君没有接茬。她转身走到自己的座位,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
她走回凌玲面前,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凌玲手边。
“凌玲,有样东西,放了二十年了。今天该还给你了。”
凌玲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了看那个信封,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
“这是什么东西?”她问。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罗子君说。
凌玲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信封。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但她努力控制住了。她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几张东西。
第一张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个男人身边,两人穿着旧式的衣服,看起来像是结婚照。女人是凌玲,男人不是陈俊生。
凌玲的脸一下白了。
她继续往下翻,下面是一叠银行转账单。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二十年前,凌玲往一个私人账户里转了一笔钱。
那个账户的户主,是当时跟罗子君父亲公司有业务往来的一个人。
再下面,是一张离婚协议书。上面写着凌玲和那个男人的名字,签署日期,是在凌玲嫁给陈俊生之后的第三个月。
凌玲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她的声音变了调。
罗子君没有回答。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着电话说了一句:“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