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秋天,双水村。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贺秀莲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孙少安家院子里挂满了红绸子和喜字。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五年了。
她终于再次回到这个让她魂牵梦萦地地方了……
1989年9月15日清晨,双水村村口
晨雾还没散,东拉河的水声在静谧的山谷里回响。
贺秀莲提着一个褪了色的帆布包,站在那条熟悉的土路上。远处的田地里,有几个早起的社员在割谷子,镰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熟悉的泥土味,有庄稼成熟的气息,还有东拉河特有的那种带着青苔味道的潮湿。
五年了,双水村还是那个双水村。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那里,树皮上的裂纹她都能认得出来。村头王满银家的破院墙还没修过,墙角的那块石头还在原来的位置。
可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贺秀莲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短发。五年前离开的时候,她还留着齐腰的长辫子,少安最喜欢在晚上帮她梳头。
现在头发刚刚长到耳根,是在省城医院化疗掉光之后重新长出来的。
"秀莲?"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转过身,看到孙玉厚正挑着一担水桶往村里走。老人家停下脚步,盯着她看了半天,手里的扁担都在抖。
"你……你真是秀莲?"他的声音在颤抖,"你……你还活着?"
秀莲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爸,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哎呀我的妈呀!"孙玉厚扔下水桶,几步冲上来,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又不敢碰,"你这五年都去哪儿了?少安他……他都快急疯了!村里人都说你……都说你死了!"
秀莲低下头,不敢看公公的眼睛。
"爸,对不起。"
"对不起?"孙玉厚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知不知道,少安为了找你,头发都白了好几根!你知不知道,虎子天天问妈妈去哪儿了,燕子做梦都在哭着喊妈妈!你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五年!整整五年!"
老人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爸,我……"秀莲咬着嘴唇,"少安他……他还好吗?"
孙玉厚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起来。他看了看秀莲,又看了看村子的方向,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秀莲啊,你回来得……不是时候。"
秀莲的心猛地一紧。
"怎么了?少安他是不是出事了?"
"不是,不是出事。"孙玉厚摇摇头,"是……是他今天要办喜事。"
秀莲愣了一下。
"什么?"
"他要娶媳妇了。"孙玉厚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就在今天。"
秀莲站在那里,感觉像是被人当头浇了盆冷水。从头到脚,冷到了骨头里。
她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在省城的五年里,她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孙少安另娶,她只能远远地祝福。
可当这个消息真的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血一滴一滴地往外流。
"那……那虎子和燕子呢?"她问,声音在发抖。
"两个娃娃都好着呢。"孙玉厚的声音也有些颤抖,"虎子都上小学三年级了,燕子也六岁了。虎子那娃娃懂事,知道照顾妹妹。燕子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就是……就是不大爱说话。"
秀莲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了。
五年。
她错过了孩子的整整五年。
错过了虎子上学,错过了燕子长大,错过了他们每一个重要的时刻。
"秀莲啊,"孙玉厚叹了口气,"你这五年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你知不知道,少安为了找你,托了多少人?黄原、铜城、米脂,凡是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有段时间他天天晚上不睡觉,就坐在窑洞门口等着,说你肯定会回来的。"
秀莲捂着嘴,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爸,我……我有苦衷。"
"什么苦衷能让你抛下两个娃娃,抛下一个家?"孙玉厚的声音里有埋怨,也有心疼,"秀莲啊,你这五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秀莲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得了肺癌,怕拖累少安,所以一个人跑到省城治病?
说她用自己藏了多年的私房钱和金秀借的钱,在省城的医院里躺了整整三年?
说她每天晚上都梦见虎子和燕子,梦见他们哭着喊妈妈,然后自己哭着醒来?
可这些话,她都说不出口。
"爸,我……我想看看虎子和燕子。"她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孙玉厚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秀莲瘦得脱了形的脸,看着她短得像男人一样的头发,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说不出的悲伤,最后还是心软了。
"秀莲啊,你要是真想看娃娃,就等婚礼结束之后再去吧。"他小心翼翼地说,"今天这场面……怕是不太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秀莲问。
孙玉厚欲言又止。
"因为……因为新娘子……"他顿了顿,"算了,你还是先别去了。等晚上人都散了,我偷偷带你去看娃娃。"
秀莲看着公公闪烁的眼神,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爸,新娘子是谁?"
"这个……"孙玉厚挠了挠头,"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少安前段时间在外地做生意的时候认识的。那女人好像是个文化人,在县城的学校教书。"
文化人。
教书的。
这些词像刀子一样扎在秀莲心上。
她想起五年前,少安曾经说过的话。
那是他们结婚三年后的一个晚上,少安从外面谈生意回来,喝了点酒。他躺在炕上,盯着窑洞顶上黑乎乎的烟熏痕迹,突然说:"秀莲啊,有时候我也觉得,要是当年我能多读几年书就好了。那样的话,说不定就能像少平一样,娶个文化人当媳妇。"
那句话像根刺,扎在秀莲心里,五年了还在隐隐作痛。
现在,他终于要娶个有文化的媳妇了。
"爸,"秀莲深吸一口气,"我还是想去看看。就看一眼,我保证不会闹事。"
孙玉厚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跟着我来吧。但是记住,别让人认出你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
路上遇到了几个村里人,都好奇地看着秀莲。
"老孙,这是谁家的亲戚?"有人问。
"远房亲戚,来喝喜酒的。"孙玉厚随口答道。
秀莲低着头,不敢抬起脸。
她怕被人认出来。
更怕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对她笑过、跟她说过话的人,现在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走到村中心的时候,锣鼓声和唢呐声突然变得更响了。
秀莲抬起头,看到孙家的院子。
院子里挂满了红绸子,门口搭着红色的彩门,门框上贴着大红的喜字。院子里摆满了桌子,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聚在那里,脸上挂着喜庆的笑容。
厨房里飘出肉香和酒香,几个妇女正在忙着端菜。
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逐打闹。
一切都是那么热闹,那么喜庆。
秀莲站在院门外,透过人群的缝隙往里看。
她看到少安的妈在厨房门口指挥着,脸上笑开了花。
看到少平也回来了,正在帮忙招呼客人。
然后,她看到了虎子和燕子。
两个孩子穿着新衣服,站在堂屋门口。虎子长高了好多,都快到她肩膀了,脸上的轮廓越来越像少安。燕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褂子,正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红绸子。
秀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的孩子。
她离开的时候,虎子才六岁,还是个小不点。燕子才三岁,刚刚学会说完整的句子。
现在虎子都十一岁了,燕子也八岁了。
她错过了他们五年的成长。
"妈——"
她差点喊出声,但还是及时咬住了嘴唇,把这个字吞了回去。
"秀莲,你……"孙玉厚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你先跟我去田晓霞家老宅那边吧。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这里人太多了。"
"不,爸。"秀莲擦掉眼泪,"我就在这儿看着。我保证不会被人认出来。"
孙玉厚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依了她。
"那你小心点。"
秀莲点点头,退到人群后面,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
就在这时候,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唢呐声。
"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有人喊。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所有人都涌向村口的方向。
秀莲也跟着人群往外挤,她想看一眼那个要取代她位置的女人。
想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为什么能让少安重新开始。
一顶红色的花轿,从村口缓缓过来。
轿子由四个年轻后生抬着,轿顶上插着大红绸子和绢花,在秋天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轿子在孙家门口停下。
两个年轻后生上前掀开轿帘。
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从轿子里慢慢走了出来。
她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脸。
但是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个年轻女人,身材高挑,步伐稳健,走起路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质。
秀莲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身影。
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就在这时候,少安从屋里走出来了。
五年不见。
秀莲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少安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比五年前更加成熟稳重了,眉宇间多了一种经过风雨的沉稳。
但是他的眼睛,却没有了当年的神采。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沧桑,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少安走到新娘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了手。
新娘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两人一起走进了院子。
人群跟着涌了进去,秀莲被挤在最后面。
她踮起脚尖,拼命往里看。
院子里,司仪已经开始喊了。
"吉时已到!请新郎新娘入席!"
少安和新娘站在堂屋门口,面对着摆满供品的八仙桌。
"一拜天地!"
两人一起转身,朝着天地行礼。
秀莲看着少安弯下腰的背影,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当年他们结婚的时候,也是这样拜天地的。
那时候家里穷,连个像样的婚礼都办不起。
少安跟她说:"秀莲,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给你补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可惜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二拜高堂!"
少安和新娘又转身,朝着坐在主位上的孙玉厚和少安的妈行礼。
孙玉厚坐在那里,脸上挂着笑容,但是眼睛里却有一丝说不出的复杂。
秀莲知道,公公心里还是挂念着她的。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好。
就在这时候,司仪又喊:"请新郎官为新娘揭盖头!"
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秀莲站在人群中,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着少安的手,慢慢伸向那块红绸子。
她突然不想看了。
不想看到那张陌生的脸,不想看到少安温柔地看着别的女人。
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1984年11月,双水村
故事要从五年前说起。
那是个特别冷的冬天。天还没亮,秀莲就起来给虎子和燕子做饭。窑洞里冷得像冰窖,她呵着气搓着手,在灶台前忙活着。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捂着嘴咳了半天,等咳嗽停下来的时候,手帕上全是血。
鲜红的血。
莲愣了一下,赶紧把手帕塞进袖子里,不想让孩子们看到。
"妈,你怎么了?"虎子从炕上爬起来,用那双跟少安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她。
"没事,妈妈就是嗓子有点不舒服。"她勉强笑了笑,"快穿衣服,穿完衣服吃饭,吃完饭该上学了。"
其实她已经咳嗽很久了。
从夏天就开始咳,一直咳到现在。一开始她以为只是感冒,后来越咳越厉害,晚上经常咳得睡不着觉。
可她不敢告诉少安。
少安那阵子正忙着砖厂的事。厂子刚扩建,新箍了三个窑,又从外地招了二十多个工人。每天从早忙到晚,经常半夜才回家,回来倒头就睡。
她不想让他担心。
送走虎子之后,秀莲抱着还在睡觉的燕子,坐在炕上发呆。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东拉河的水声在山谷里回荡。
她突然想,要是自己真有个三长两短,虎子和燕子怎么办?
少安又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打了个寒颤。
不行,她得去看看。
中午的时候,秀莲趁着少安在厂里忙,一个人去了村里的卫生所。
赤脚医生王老汉给她听了听,皱着眉头说:"秀莲啊,你这个咳嗽不对劲。得去县医院查查。"
"有那么严重吗?"秀莲问。
"我也说不准。"王老汉摇摇头,"但你这咳血的情况,可不是小毛病。"
秀莲的心一沉。
可她还是没告诉少安,而是自己一个人去了原西县医院。
县医院的医生让她拍了片子,又抽了血,然后让她等结果。
等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秀莲每天照常做饭、洗衣、照顾孩子,表面上跟平时一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三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每天晚上躺在炕上,她都在想,要是真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她该怎么办?
第四天,她拿到了检查报告。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表情特别严肃。
"贺秀莲同志,"他看着报告,缓缓开口,"你的情况……不太乐观。"
秀莲的手握紧了椅子的扶手。
"医生,您直说吧。"她的声音很平静。
"从片子来看,你的左肺有一个阴影。结合你咳血的症状,我们怀疑是肺部肿瘤。"医生说,"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来确诊。"
秀莲感觉脑子"嗡"的一声。
肿瘤。
这两个字像两块大石头,压在她心口。
"如果……如果真是肿瘤,"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能治吗?"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是早期,手术切除之后还有治愈的可能。但是从你的症状来看,恐怕已经不是早期了。"
"那……那还能活多久?"秀莲问。
"这个不好说。"医生叹了口气,"如果不治疗的话,可能……一到两年。"
秀莲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到两年。
也就是说,她可能看不到虎子小学毕业,看不到燕子长大。更看不到少安把砖厂做成黄原最大的砖厂。
"还有别的办法吗?"她问,声音在发抖。
"你可以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医生说,"那边的设备更先进,医生的经验也更丰富。说不定……"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秀莲听懂了他的意思。
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
可是去省城看病,得花多少钱?
她不敢想。
从医院回来之后,秀莲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她坐在窑洞里,看着炕上睡着的燕子,看着桌上虎子没写完的作业本,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她舍不得。
舍不得这两个孩子,舍不得少安,舍不得这个家。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候,少安回来了。
他满身灰尘,头发上还粘着砖末子,一进门就喊:"秀莲,给我倒碗水,渴死我了。"
秀莲赶紧擦掉眼泪,起身去倒水。
"咋了?眼睛红红的?"少安接过碗,看了她一眼。
"没事,刚才切洋葱,熏的。"她说。
少安也没多想,咕咚咕咚喝完水,然后在炕沿上坐下。
"秀莲啊,我跟你说个事。"他的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今天市里的建材公司来人了,说要跟咱们签个长期供货合同。"
"是吗?那挺好的。"秀莲勉强笑了笑。
"可不是嘛!"少安兴奋地说,"这下咱们厂子的销路就稳了。我合计着,明年开春再箍两个窑,把产量再扩大一倍。到那时候,虎子上中学的学费就不用愁了,燕子也能念书了。秀莲啊,咱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秀莲看着少安兴奋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子割一样疼。
好日子就要来了。
可她,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
"那得花不少钱吧?"她问。
"是得花钱。"少安说,"我算了算,箍窑加上买设备,至少得两万块。现在厂里的流动资金都压在货上了,还得想办法借点钱。"
秀莲的心一沉。
两万块。
这对现在的孙家来说,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
少安为了扩建砖厂,把家里的积蓄全投进去了。现在又要借钱箍新窑,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钱。
而她去省城看病,至少也得几千块。
这钱,从哪儿来?
"秀莲,你咋不说话?"少安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冒进了?"
"没有。"秀莲摇摇头,"我就是在想,家里还有多少钱。"
"家里?"少安苦笑,"家里现在就剩三百多块钱了。这还是给虎子留着交学费的。不过你放心,等这批货出去了,厂里就有钱了。到时候咱们日子就好过了。"
三百块。
秀莲的心彻底凉了。
就在这时候,燕子醒了,哭着喊:"妈妈,我要喝水。"
秀莲赶紧去给女儿倒水。
看着燕子红扑扑的小脸,她突然下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告诉少安。
不能让他为了她,放弃砖厂的生意。
不能让这个家,因为她而垮掉。
但是秀莲没有放弃。
她想起自己藏了多年的私房钱。
那是她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有她自己养鸡卖鸡蛋的钱,有她给村里人缝衣服挣的针线钱,还有她帮村里的供销社算账得的零头。
零零碎碎,加起来有一千二百块。
她把这些钱藏在虎子的书箱底下,连少安都不知道。
本来这钱是想着等虎子和燕子长大了,留给他们上学用的。
现在,她决定用这笔钱去省城看病。
可一千二百块够吗?
她心里没底。
就在这时候,她想起了金秀。
金波的妹妹,兰香的好朋友,现在正在省城医院实习。
金秀是她见过的最有出息的女娃娃。考上了医学院,现在又在省城医院当实习医生。
前段时间金秀回双水村探亲,还专门来看过她,两人聊得挺投缘。
也许……也许金秀能帮她。
秀莲悄悄托人写了封信,然后捎给金秀。
信里她没敢说自己得了肺癌,只说身体不舒服,想去省城看看病,问金秀能不能帮忙介绍个医生。
金秀很快回了信。
信里说:"秀莲姐,你身体要是不舒服,一定要重视。你来省城吧,我帮你联系医生。住的地方也不用担心,我宿舍有空床,你可以住我那儿。车费要是不够,我可以先给你寄点过来。"
看到这封信,秀莲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这辈子,遇到的好人太多了。
1984年12月10日
秀莲选了这个日子离开。
那天是个赶集的日子,少安一大早就去了原西县城,要去谈一笔生意。
秀莲给虎子和燕子做了早饭,然后把两个孩子送到孙玉厚那里。
"妈,你去哪儿?"虎子问。
"妈去县城办点事,晚上就回来。"她摸了摸儿子的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
"那你给我买块橡皮吧,我的橡皮用完了。"虎子说。
"好。"秀莲笑着答应,"妈一定给你买。"
她又蹲下身,抱了抱燕子。
"燕子乖,在爷爷家听话。妈妈很快就回来。"
"嗯。"燕子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要早点回来。"
"好,妈妈早点回来。"
秀莲看着两个孩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双水村还是那个双水村。东拉河的水还在流,窑洞的烟囱里还在冒烟。村口的老槐树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可是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省城
秀莲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金秀在火车站接她。
看到秀莲瘦得不成样子的脸,金秀吓了一跳。
"秀莲姐,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瘦成这样了?"
"金秀,"秀莲拉着她的手,"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两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秀莲把自己的病情全告诉了金秀。
金秀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秀莲姐,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急道,"肺癌要是早发现早治疗,治愈率能达到百分之七十!你这都拖了多久了?"
"我……我不知道。"秀莲说,"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咳嗽。"
金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我得先帮你联系医生,做个详细检查,才能知道具体情况。秀莲姐,你别担心,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肯定有办法的。"
秀莲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金秀,谢谢你。"
"别说这些。"金秀握着她的手,"咱们是一家人。"
接下来的几天,秀莲在金秀的安排下做了全面的检查。
CT、核磁共振、活检,各种检查做了个遍。
每次做检查,秀莲都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怕听到最坏的消息。
怕医生告诉她,她只剩下几个月的时间了。
结果出来之后,金秀把她叫到了一间空病房里。
"秀莲姐,"金秀拉着她的手坐下,"你的情况……比较严重。"
秀莲的心一沉。
"是……是晚期吗?"
"不是晚期,但也不是早期了。"金秀说,"肿瘤有鸡蛋大小,而且有向淋巴结转移的迹象。但是……但是还有治疗的希望。"
"真的?"秀莲抓住金秀的手,"真的还能治?"
"能。"金秀用力地点头,"但是需要做手术,然后还要做化疗。整个疗程下来,至少得两到三年。而且化疗很痛苦,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秀莲说,"只要能活下去,我什么都不怕。"
"还有一件事。"金秀犹豫了一下,"治疗费用……可能需要五千块左右。"
五千块。
秀莲手里只有一千二百块。
还差三千八。
"秀莲姐,"金秀看出了她的为难,"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我可以先帮你垫上。"
"这怎么行!"秀莲赶紧摇头,"五千块不是小数目,我不能让你……"
"秀莲姐,你听我说。"金秀打断她,"我现在每个月有工资,虽然不多,但加上我这些年的积蓄,凑三千八还是够的。你先把病治好,以后再慢慢还我。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就当我借给你的,等你病好了回去,再一点一点还给我。"
秀莲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金秀,我……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不用报答我。"金秀握着她的手,"我只希望你能好起来,能回到虎子和燕子身边,回到少安哥身边。"
听到"少安"这个名字,秀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金秀,"她说,"我不能告诉少安。"
"为什么?"金秀不解。
"因为少安现在正是事业的关键时候。"秀莲说,"砖厂刚扩建,借了好多钱,还要箍新窑。要是让他知道我生病了,他肯定会放弃砖厂,倾家荡产给我看病。可那样的话,这个家就完了,虎子和燕子的学费也没着落了。"
"可是秀莲姐……"
"而且,"秀莲打断她,"我也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样子。"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得吓人。
"我想,等我病好了,我再回去。"她说,"那时候,我就还是那个健健康康的贺秀莲了。到那时候,我再跟他解释为什么离开。"
金秀看着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她说,"但是你得答应我,要定期给家里写信,哪怕不说实话,也得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
"我会的。"秀莲说。
可她后来没有做到。
因为她怕自己一旦跟家里联系,就会忍不住回去。而且她也怕少安追问她在哪里,在干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编谎话。
所以她选择了彻底消失。
1984年12月底,省城人民医院
手术是在12月28日做的。
手术前一晚,秀莲失眠了。
她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各种事情。
她想,要是明天手术失败了,她最后悔的是什么?
是没有跟少安好好告别?
是没有看着虎子和燕子长大?
还是没有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
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金秀那晚一直陪着她。
"秀莲姐,别怕。"金秀握着她的手,"手术会成功的。给你做手术的张主任是咱们医院最好的胸外科医生,他做过上百例肺癌手术了,成功率特别高。"
"金秀,"秀莲转过头看着她,"要是……要是我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帮我跟少安说声对不起。就说……就说我对不起他,对不起虎子和燕子。"
"秀莲姐,你别说这种话。"金秀的眼眶也红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医生。"
"我就是怕……"秀莲的声音在发抖,"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不会的。"金秀紧紧握着她的手,"秀莲姐,你一定能挺过去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秀莲被推进了手术室。
金秀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扇沉重的门缓缓关上。
她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祈祷。
手术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
整整八个小时。
金秀一直守在门外,一步都没离开。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
张主任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他说,"肿瘤已经完全切除了,但是淋巴结有一定程度的转移。接下来需要做化疗,巩固治疗效果。"
金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谢谢您,张主任。"
"不用谢我。"张主任说,"你们这个病人意志力很强。手术过程中她一直很配合,这对手术的成功起了很大作用。"
秀莲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身上插满了管子。
但是当她看到金秀的时候,嘴角还是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
"金秀……我……我还活着……"她的声音很虚弱。
"嗯,你还活着。"金秀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秀莲姐,你做得很好。"
1985年春天,化疗开始
但是接下来的化疗,却比秀莲想象的还要痛苦。
第一次化疗之后,她就开始吐。
从早上吐到晚上,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
她的头发也开始大把大把地掉。
有天早上醒来,枕头上全是头发。
秀莲看着那些头发,突然就崩溃了。
"金秀,我……我变得好丑。"她哭着说。
"不丑。"金秀轻轻抱着她,"秀莲姐,你永远都不丑。头发掉了可以再长,只要人活着就好。"
"可是我……"秀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稀稀疏疏的,像个疯婆子,"我这个样子,要是让少安看到,他肯定认不出来了。"
"那就等头发长出来再回去。"金秀说,"反正你现在也不能回去,就安心治病。等你头发长出来了,变漂亮了,再回去给少安哥一个惊喜。"
秀莲苦笑。
"我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什么惊喜。"
后来金秀帮她把头发全剃了。
"反正早晚都要掉,不如一次性解决。"金秀故作轻松地说,"而且你看,光头也挺好看的。"
秀莲摸着自己光秃秃的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化疗的副作用越来越严重。
她每天都在吐,吐到嗓子都破了,吐出来的都是血丝。
她的体重从一百一十斤掉到了九十斤,又从九十斤掉到了八十五斤。
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蜡黄,眼窝深陷。
照镜子的时候,她几乎认不出自己来了。
有天晚上,她实在忍不住了,对着马桶边吐边哭。
"我不想这样了。"她哭着说,"我真的不想这样了。金秀,我……我想回家。"
金秀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秀莲姐,我知道很难受,但是你要坚持。化疗总共要做六个疗程,你现在才做了两个疗程。如果现在放弃,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我坚持不下去了。"秀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遭这种罪?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没有做错什么。"金秀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秀莲姐,你知道你为什么要坚持吗?"
"为什么?"
"因为你想活下去。"金秀轻声说,"你想回到虎子和燕子身边,回到少安哥身边,对吗?你想看着虎子长大成人,想看着燕子出嫁,想跟少安哥白头到老,对吗?"
秀莲愣住了。
是啊,她想回去。
想看着虎子长大,想看着燕子出嫁,想跟少安白头到老。
"你说得对。"她擦掉眼泪,"我不能放弃。为了虎子,为了燕子,为了少安,我也要坚持下去。"
1985年夏天,意外的访客
治疗进行到第八个月的时候,秀莲收到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孙兰香。
少安的妹妹,现在已经是省城一所中学的数学老师。
那天下午,秀莲正坐在病房的窗边看书。这是金秀借给她的一本《平凡的世界》,她看得很入迷。
突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秀莲抬起头,看到兰香站在门口。
她愣住了。
兰香也愣住了。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兰香?"秀莲先开口了,"你……你怎么来了?"
"嫂子。"兰香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要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她冲进来,一把抱住秀莲。
"嫂子,我哥他……他都快急疯了。你知不知道,他找了你多久?"
秀莲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兰香,你……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是金秀告诉我的。"兰香擦着眼泪说,"我前两天去找金秀,想让她帮我补习数学。结果她说漏了嘴,说你在这里住院。我……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居然得了这么重的病。"
秀莲叹了口气。
"兰香,你别告诉少安。"她拉着兰香的手,"求你了,别告诉他。"
"可是嫂子……"
"我不想让他担心。"秀莲说,"少安现在正是干事业的时候,砖厂刚扩建,还欠着一屁股债。要是让他知道我生病了,他肯定会放弃一切来照顾我。可那样的话,这个家就完了。"
"可你这样不辞而别,哥他也很痛苦啊。"兰香说,"你走了之后,他找了你整整两年。托人在黄原找,在省城找,连铜城、米脂那边都找过。有段时间他天天晚上不睡觉,就坐在窑洞门口等着,说你肯定会回来的。"
秀莲捂着嘴,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知道我对不起他。"她哽咽着说,"可我实在没办法。"
"嫂子,"兰香犹豫了一下,"我哥他现在……他打算再娶了。"
秀莲的手一抖。
"什么?"
"爸妈说,虎子和燕子总得有个女人照顾。而且哥这两年为了找你,已经耽误了太多砖厂的生意。他们就合计着,给哥再找个媳妇。"兰香小心翼翼地看着秀莲,"哥他一开始不同意,说你肯定会回来的。可是找了两年都没找到,爸妈就一直劝他。前段时间,哥好像松口了。"
秀莲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早就该想到这一天的。
可当这个消息真的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那女人是谁?"她问,声音在发抖。
"我也不太清楚。"兰香摇摇头,"好像是哥在外地做生意的时候认识的。听说是个教书的,在县城的学校工作。人长得挺漂亮的,有文化,说话也斯文。"
教书的。
有文化的。
漂亮。
斯文。
这些词像刀子一样扎在秀莲心上。
"嫂子,你……你还回去吗?"兰香小心翼翼地问。
秀莲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光秃秃的头上,照在她瘦得脱了形的脸上。
"兰香,"她最后说,"你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吗?就当我已经死了。让少安好好过他的日子。"
"可是嫂子……"
"求你了,兰香。"秀莲握着她的手,"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少安他……他应该有个更好的人。一个有文化的人,一个能帮他的人。不像我,只会拖累他。"
"嫂子,你别这么说。"兰香急了,"你没有拖累哥。哥他最爱的人就是你。"
"那是以前。"秀莲苦笑,"现在我变成这个样子,他看到了也会嫌弃的。"
"不会的,嫂子。"兰香说,"哥他不是那样的人。"
"兰香,"秀莲说,"你就帮我这一次。等我病好了,我自然会做出决定。但是现在,请你替我保密。"
兰香看着她,最后还是含泪点了点头。
"好吧,我答应你。但是嫂子,你一定要好好治病,一定要好起来。"
"我会的。"秀莲说。
但是兰香走后,秀莲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了整整一夜。
1986年,病情好转
治疗进行到第二年的时候,秀莲的病情开始好转。
六个疗程的化疗终于结束了,她的各项指标都在稳步下降。
医生说:"你的恢复情况非常好。肿瘤标记物已经降到正常范围了,这是个很好的信号。"
秀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是说,我……我在好转?"
"是的。"医生笑着说,"虽然还需要继续观察,但你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接下来只需要定期复查,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秀莲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以为自己会很高兴,会激动得跳起来。
但是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谢谢。"她哽咽着说,"谢谢您,医生。"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下一句话:
"我活下来了。我终于活下来了。"
1987年,艰难的决定
到了第三年,医生宣布秀莲已经临床治愈。
"你可以出院了。"医生说,"但是要定期回来复查,至少要坚持五年。如果五年内不复发,就可以认为完全治愈了。"
秀莲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双水村吗?
回到那个已经没有她位置的家?
回去看着少安跟别的女人过日子?
回去看着虎子和燕子叫别的女人"妈"?
她做不到。
于是她选择了留在省城。
金秀帮她找了份工作,在一家街道工厂做工。工作很简单,就是给人缝缝补补,做些简单的针线活。
她白天上班,晚上回到金秀给她租的小平房里。
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日子过得很平静,可她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她想虎子和燕子。
想得睡不着觉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她想,双水村的月亮,是不是也这么圆?
虎子现在多高了?还记得妈妈吗?
燕子还那么爱哭吗?还会喊妈妈吗?
少安……过得好吗?他和那个女人结婚了吗?
1989年夏天,决定回村
又过了两年。
1989年的夏天,秀莲在街上偶然遇到了一个双水村的老乡。
那是个在省城打工的年轻人,叫王虎。秀莲认识他,他是王满银家的侄子。
"秀莲婶?"王虎看到她,吃了一惊,"你……你真的是秀莲婶?"
秀莲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是我。"
"哎呀我的天!"王虎激动得不行,"大家都说你死了,没想到你还活着!少安叔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少安他……"秀莲的心猛地一跳,"他还好吗?"
"好着呢。"王虎说,"他的砖厂现在可大了,在黄原都有名气。前段时间还在县里开会,被评为优秀企业家呢。"
秀莲笑了笑。
"那就好。"
"对了,"王虎突然想起什么,"少安叔下个月要结婚了。"
秀莲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
"就在九月十五号。"王虎说,"村里都在传呢,说少安叔这次娶的是个文化人,在县城教书的。人长得可俊了,听说还是大学生呢。我爸妈都说,少安叔这次可是娶了个好媳妇。"
秀莲站在那里,握紧了手里的菜篮子。
九月十五号。
还有一个多月。
"秀莲婶,你怎么了?"王虎看她脸色不好,"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事。"秀莲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吧。"王虎说,"对了,秀莲婶,你要不要回村里看看?少安叔肯定特别想你。"
"我……我再说吧。"秀莲说。
跟王虎分开之后,秀莲一个人走在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可她却觉得特别孤独。
她该回去吗?
回去看一眼少安最后一次?
还是就这样,永远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那天晚上,她坐在小平房里,想了整整一夜。
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回去。
不是为了破坏少安的婚礼,不是为了求他回心转意。
只是想回去看一眼。
看一眼那个她爱了半辈子的男人。
看一眼她的虎子和燕子。
然后,再次转身离开。
1989年9月14日晚上
秀莲坐在去双水村的长途汽车上。
车外天已经黑了,窗外不时闪过一片片麦田和村庄。
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
五年了。
她的头发重新长了出来,虽然还不到肩膀,但至少不是光头了。
她的体重也恢复到了一百斤,虽然还是比以前瘦,但气色好多了。
她想,少安看到她,还能认出她来吗?
汽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着。
秀莲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五年前离开时的画面。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双水村。
她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没想到,五年后,她真的回来了。
只是回来的方式,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汽车在夜色中前行。
秀莲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第二天清晨,秀莲站在村口。
远远地,她就听到了锣鼓声和唢呐声。
孙家的院子里挂满了红绸子,门口搭着红色的彩门。
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聚在那里,脸上挂着喜庆的笑容。
秀莲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熟悉的院子。
她看到孙玉厚穿着新衣服,在门口招呼客人。
看到少安的妈在厨房里忙前忙后。
看到虎子和燕子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虎子长高了好多,都快到她肩膀了,脸上的轮廓越来越像少安。
燕子也出落得亭亭玉立,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
秀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的孩子。
她离开的时候,虎子才六岁,燕子才三岁。
现在虎子都十一岁了,燕子也八岁了。
她错过了他们五年的成长。
就在这时候,唢呐声突然变得更响了。
"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有人喊。
秀莲顺着声音看去。
一顶红色的花轿,从村口缓缓过来。
轿子由四个年轻后生抬着,轿顶上插着大红绸子和绢花,在秋天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轿子在孙家门口停下。
两个年轻后生上前掀开轿帘。
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从轿子里慢慢走了出来。
她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脸。
但是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个年轻女人,身材高挑,步伐稳健,走起路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质。
秀莲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看到少安从屋里走出来了。
五年不见。
秀莲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少安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比五年前更加成熟稳重了,眉宇间多了一种经过风雨的沉稳。
但是他的眼睛,却没有了当年的神采。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沧桑,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少安走到新娘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了手。
新娘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两人一起走进了院子。
人群跟着涌了进去,秀莲被挤在最后面。
她想再看一眼少安。
想看一眼虎子和燕子。
然后就离开。
永远离开。
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秀莲站在最后面,踮着脚往里看。
她看到少安和新娘站在堂屋门口,面对着摆满供品的八仙桌。
司仪在喊:"吉时已到!请新郎新娘入席!"
少安和新娘站在堂屋门口,背对着秀莲。
"一拜天地!"
两人一起转身,朝着天地行礼。
秀莲看着少安弯下腰的背影,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当年他们结婚的时候,也是这样拜天地的。
那时候家里穷,连个像样的婚礼都办不起。
少安跟她说:"秀莲,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给你补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可惜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二拜高堂!"
少安和新娘又转身,朝着坐在主位上的孙玉厚和少安的妈行礼。
孙玉厚坐在那里,脸上挂着笑容,但是眼睛里却有一丝说不出的复杂。
秀莲知道,公公心里还是挂念着她的。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好。
就在这时候,司仪又喊:"请新郎官为新娘揭盖头!"
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秀莲站在人群中,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着少安的手,慢慢伸向那块红绸子。
她突然不想看了。
不想看到那张陌生的脸,不想看到少安温柔地看着别的女人。
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红绸子,一点一点地被掀起来。
从新娘的下巴,到鼻子,到眼睛,到额头。
终于,整个脸都露了出来。
秋天的阳光,正好照在新娘的脸上。
那张脸,白皙、清秀、带着书卷气。
但是——
秀莲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手里提着的布包"咚"地一下掉在地上,里面装着的两斤红糖散了一地。
她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喉咙仿佛被什么死死卡住了,呼吸都跟着顿住。
耳边所有的欢笑声、唢呐声、祝福声,在那一刻全都仿佛被抽空,只剩下自己心脏"砰——砰——砰——"疯狂撞击胸腔的声音。
那张脸——
她认识。
她太认识了。
那不是什么陌生的文化人。
那不是什么不相干的外地女人。
那是——
"怎么不是润叶妹子……"秀莲的嘴唇哆嗦着,"而是她……"
她的腿开始发软,身体摇晃着,几乎要站不住了。
旁边有人注意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