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个啥玩意儿!"
包厢里,妻子当着十几个商界名流的面,扬起手狠狠扇了我一耳光。
三年了,我从省城调回这座小城。
从市委办副主任到偏远乡镇镇长,她眼里我就是个被下放的废物。
我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正准备离开,八岁的女儿突然推门冲了进来。
她举着我的手机,清脆地喊:"爸,市长叔叔电话找你,说很急!"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
江北国际大酒店28层的豪华包厢里,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林北辰穿着一套三百块的西装,坐在靠门的角落位置。
包厢里坐着的都是江北市商界的人物,最便宜的一块手表都够我两年工资。
周婉秋踩着十二公分的高跟鞋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阿玛尼西装的中年男人。
"各位老板,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她的声音又甜又腻,"这位是省城何俊杰何总,做环保产业的,身家至少十个亿。"
掌声响起来。
何俊杰矜持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包厢,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位是……"他用下巴点了点我。
周婉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很快恢复:"哦,那是我老公,在乡镇工作。"
她特意把"乡镇"两个字咬得很重。
何俊杰夸张地"哦"了一声:"原来是林镇长啊,久仰久仰。"
包厢里传来压抑的笑声。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旁边一个开矿的老板笑着打圆场:"林镇长年轻有为啊,在青山镇干得不错吧?"
"不错个屁。"周婉秋突然拔高了声音,"三年了,还是个镇长!"
她走到我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林北辰,我问你,何总在江北投资五个亿的环保项目,审批手续你搞定了没有?"
我放下茶杯:"那是市发改委和环保局的事,不归我管。"
"不归你管?"周婉秋冷笑,"你不是说认识这个认识那个吗?三年前吹牛吹得震天响,现在连个项目审批都搞不定!"
包厢里的气氛更尴尬了。
何俊杰摆摆手:"周总,别为难林镇长了,人家一个乡镇干部,确实说不上话。"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那股子轻蔑藏都藏不住。
周婉秋的脸涨得通红。
她在商界混了三年,最要面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她突然抬起手。
啪!
这一巴掌扇得结结实实。
我的脸偏向一边,左脸颊火辣辣的疼。
包厢里鸦雀无声。
"三年前我爸把你从省城弄回来,给你安排工作,你保证得好好的。"周婉秋的声音在发抖,"结果呢?混到乡下去了!现在连给我办点事都办不成!"
我慢慢站起身,拿起外套。
"对不起各位,我先走了。"
就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
林小鱼冲了进来,她穿着粉色的公主裙,扎着两个羊角辫。
"爸爸!"她跑到我身边,把我的手机举得高高的,"郑爷爷打电话找你,他说特别特别急!"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市长郑建国。
包厢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周婉秋的表情僵在脸上。
何俊杰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那些原本低头玩手机的老板,全都抬起头看着我。
我对女儿摸了摸头:"爸爸出去接个电话。"
走出包厢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
有人在说:"市长?哪个市长?"
也有人说:"装的吧,找人串通好演戏?"
但更多的是沉默。
那种古怪的、不确定的沉默。
我站在走廊尽头,透过落地窗能看见整个江北市的夜景。
这座城市我太熟悉了。
三年前,我从省城调回来的时候,职位是市委办副主任。
正处级,三十岁,前途无量。
周天华当时是常务副市长,主管城建和招商,江北市排名第三的实权人物。
他亲自登门提亲。
"北辰啊,我就婉秋这一个女儿。"他坐在我租的单身公寓里,喝着我泡的茶,"你是市委办的年轻干部,有前途。咱们两家结个亲,也算是强强联合。"
我当时沉默了很久。
最后答应了。
不是因为周婉秋长得漂亮,也不是因为周天华的权势。
是因为组织上交给我的任务。
婚礼办得很隆重,江北市半个官场都来了。
新娘子穿着价值十几万的婚纱,笑容却冷冰冰的。
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市委办副主任,是我爸求来的。"
我没反驳。
新婚夜,她扔给我一份协议。
"婚内财产协议,看清楚了再签。"
协议上写着:林北辰不得插手周家任何生意往来,每月工资上交由周婉秋统一支配,家庭重大决策由周婉秋单方面决定。
我看了一眼,签了字。
她冷笑:"算你识相。"
婚后三个月,周婉秋怀孕了。
又过了三个月,我被调到青山镇当镇长。
青山镇是江北市最穷的乡镇,距离市区八十公里,全镇两万人口,人均年收入不到八千。
周婉秋在家里大闹。
"林北辰,你到底干了什么!好好的市委办副主任不当,跑到穷山沟去?!"
她摔碗摔碟子,把家里砸得一片狼藉。
"你就是个废物!连个副主任的位子都坐不稳!"
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很平静。
襁褓里的女儿哭得撕心裂肺。
我走到婴儿床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爸爸出去工作,很快就回来。"
转身对周婉秋说:"给我三年。"
她冷笑:"三年?三十年你也是个废物!"
我没再说话,拎着行李箱下楼了。
那天晚上,市委组织部长送我到青山镇。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山路崎岖。
组织部长看着窗外漆黑的群山,叹了口气:"小林啊,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不委屈,这是我主动申请的。"
他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组织上记着你。"
车子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镇政府破旧的大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三年,足够了。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
"郑市长。"
"北辰啊!"郑建国的声音很急促,"你现在在哪儿?"
"在江北国际大酒店。"
"太好了!我马上带人过去!"电话里传来翻文件的声音,"省委的任命文件下来了,今晚八点市委常委扩大会议,你必须出席!"
我看了一眼手表:"好,我知道了。"
"还有……"郑建国压低了声音,"周天华的事,纪委那边已经……"
"等会议结束后再说。"我打断了他。
挂掉电话,我站在走廊里又待了一分钟。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包厢里的情况。
何俊杰正在跟其他老板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的。
周婉秋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林小鱼站在门口,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
我推门进去。
包厢里的对话戛然而止。
何俊杰看着我,笑得有点夸张:"哟,林镇长电话打完了?是哪位市长啊?这么给面子?"
旁边几个老板也跟着笑。
但我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两个老板笑得很僵硬。
一个是做建材生意的王洪涛,一个是搞房地产的赵明达。
他们都是在江北市摸爬滚打二十年的老江湖。
周婉秋站起来,脸上勉强挂着笑:"北辰,是不是工作上的事?"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嗯。"我点点头,"等会儿要去参加个会议。"
"什么会议啊?"何俊杰不依不饶,"乡镇干部也要开会?这都快九点了。"
我没理他,走到林小鱼身边蹲下来。
"小鱼,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妈妈说来吃饭,我想爸爸了就跟来了。"小姑娘搂着我的脖子,"爸爸,郑爷爷在电话里说什么呀?"
包厢里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听。
"郑爷爷说爸爸要回来工作了。"我摸了摸她的头。
"真的吗?"林小鱼高兴得跳起来,"那爸爸以后就不用住在山里了?"
"嗯,不用了。"
何俊杰在旁边冷笑:"林镇长,你这演技不错啊。连女儿都教会说台词了?"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又被敲响了。
酒店的客房经理推门进来,脸上全是汗。
"林……林先生。"他的声音在发抖,"外面……外面来了好多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