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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的上海,秋风来得格外早。
九月的天,说变就变。街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标语和大字报,一张叠着一张,把整面墙糊得严严实实。
戏院的门口冷冷清清,那些曾经挤破头抢票的观众,这会儿早就散了,散到了另一种热闹里去。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戏院后台,现在安静得出奇,那些挂了多年的戏服,就那么孤零零地悬在衣架上,没有人去动它们,也没有人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再有人把它们穿上身。
上海戏曲界有个人,叫言慧珠。
这个名字,在当时的梨园行里,是响当当的存在。
她是京剧大师言菊朋之女,从小浸在戏里长大,青衣、花旦、昆曲,哪样拿起来都是一把好手。
上海人爱看她的戏,说她台上自有一股神气,旁人学不来。
你把同时代的旦角凑到一起比,各有各的好,但言慧珠那股子劲儿,却是别处找不到的东西——说不清楚,就是看着过瘾,看了还想看。
1966年9月,她在上海家中,走了。
走之前,她跪在丈夫俞振飞面前,只求他一件事——好好待她的儿子言清卿。
俞振飞点了头。
然后她走了,带走了台上所有的戏服、扮相,带走了她唱了一辈子的那些悲欢离合,在这个她深爱的舞台彻底落幕的前夜,她以最决绝的方式,谢幕了。
而那个被她跪求托付的男人,那个亲口应允的父亲,在言慧珠合上眼之后,做出了令人瞠目的选择,言清卿接下来所经历的一切,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沉重得多,也更加难以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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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梨园世家出来的女儿,骨子里就不一样
她爹言菊朋,是民国时期响当当的京剧须生。
言菊朋的出身不一般,他不是科班出身,而是从票友一路唱进了职业圈。
早年在理藩院做事,业余时间痴迷戏曲,后来干脆撂下铁饭碗,一头扎进梨园行,这种魄力,在那个年代属实罕见。
言菊朋宗谭派,后来又钻研余叔岩的路子,在博采众长的基础上,慢慢形成了自己独树一帜的风格,创出了"言派",在老生行里立稳了脚跟。
"言派"的唱腔,字音讲究,行腔别致,有一种文人气质在里头,不是那种粗犷的热闹,而是细细品来愈有味道的那种。
这样一个父亲,给言慧珠打下的底子,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言慧珠1920年出生,在北京长大,从小在父亲的戏班子里转悠,耳濡目染,七八岁就开始正式学戏。
梨园行的规矩,学戏是真苦,没有捷径可走。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到院子里吊嗓子,无论寒冬还是酷暑,这一条雷打不动。
北京的冬天冷起来能把人的手脚冻成红萝卜,但吊嗓子这件事,不能因为天冷就偷懒,嗓子要每天练,才能保持状态。
夏天的伏天里,院子里晒着毒辣的太阳,地面烫脚,但压腿还是得压,下腰还是得下,走台步还是得走,练身段还是得练,每一样都得练到肌肉记住为止,练不好就重来,重来还不好就继续重来,直到那个动作刻进身体里。
言慧珠能吃这个苦,而且吃得心甘情愿。
她练功从不偷懒,有时候自己主动加练,这在同龄的孩子里已经是少数了。
很多孩子学戏,是被家里送来的,未必是自己真心想学,所以一遇到苦头就打退堂鼓。
言慧珠不一样,她是真的爱这个,爱到愿意为了它吃任何苦,这种发自内心的热爱,是她日后走到那个高度的根本原因。
她先学的是梅派青衣,拜入梅兰芳门下。梅兰芳是什么人物,那是京剧史上绕不过去的一座山。
能拜他为师,本就不是寻常事,能在他那里学到真传,更不容易。
梅兰芳对收徒这件事极为审慎,轻易不点头,看中了言慧珠,说明他从这个姑娘身上看到了真正的可造之材。
言慧珠在梅兰芳门下认认真真学,把梅派的唱腔、身段、韵味,一点一滴往自己身上揉。
梅派的特点是端庄大气,不走险路,讲究中正平和,在工稳之中见美感,这是很考验演员内在修养的路子,飘了不行,板了也不行,得有一种由内而外透出来的贵气和分寸感。
光一个梅派,她还不满足。
后来又跟荀慧生学荀派花旦,荀慧生的路子和梅派截然不同,花旦的活泼灵动与青衣的端庄沉稳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一个要求演员像流动的水,另一个要求演员像稳固的山,能把这两种路子都消化,需要极强的理解力和可塑性。
言慧珠做到了,而且做得不错,在她的表演里,有时候能看到那种活泼劲儿和端庄感之间微妙的平衡,这是她自己揉出来的东西,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两种功夫融在一起之后自然生发的结果。
再往后,又跟程砚秋学程派。
程派的唱腔讲究迂回婉转,有一种深沉内敛的韵味,像是把许多话都压在心底,只从唱腔里透出一点点来,让听的人自己去品。
这和梅派的大气、荀派的俏丽又是另一番天地,是更往内收的一种表达方式。程砚秋收徒向来谨慎,能入他的门,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梅、荀、程,三位在那个年代顶尖的京剧名家,言慧珠逐一登门,一一受教。
这种广泛的艺术积累,让她的表演有了独特的个人面貌,既不是某一派的简单复制,又有清晰可辨的师承脉络,看着眼熟,却又说不出是哪家哪派,因为那已经是"言慧珠"自己的东西了。
1938年,言慧珠正式登台,这一年她十八岁。
从那以后,她的名字开始在上海滩慢慢传开来。
上海这个地方,藏龙卧虎,观众眼光挑剔。剧院里坐的都是识货的人,你要是没两把刷子,台下就给你冷着,掌声稀稀拉拉,连叫好声都懒得给一个,那才叫难堪。
言慧珠偏偏拿捏得住上海观众。
她唱青衣,水袖甩得漂亮,弧线流畅,收放自如;眼神里有戏,一个眼神能把人物的心思说了个七八分;台词念得清楚,字字送到观众耳朵里;感情到位又不过分,拿捏着那个分寸,让人看了还想看。
她的《贵妃醉酒》,是上海观众最爱点的剧目之一。
杨贵妃那种雍容华贵里藏着落寞哀怨的劲儿,言慧珠演来,举手投足都是戏。
台下有人说,看言慧珠演贵妃,才真正明白"三千宠爱在一身"是什么感觉,但与此同时,又能在那一举一动之间感受到那背后深藏着的悲凉底色。
一个演员,能把富贵与悲凉同时装进一个人物里,让这两种情感同时成立、互不排斥,这不是技巧层面的事,是境界层面的事。
她的《霸王别姬》,虞姬的那段别离,也是被人称道的。
那种生离死别的大悲,压在青衣旦角的程式动作里,没有嚎啕,没有失控,偏偏把人看得心里发酸。
越是克制,越是让人难受,这是中国戏曲里一种独特的美学逻辑,言慧珠把它运用得极好。
《凤还巢》里的程雪娥,《宇宙锋》里的赵艳容,《游园惊梦》里的杜丽娘,《四郎探母》里的铁镜公主……言慧珠一个个把这些女子唱活了,唱进了上海观众的心里。
每一个人物,都是独立的生命,不是千人一面的程式堆砌,而是真正有血有肉的存在。
能做到这一点,在旦角行当里,是相当高的要求。
在昆曲方面,她同样有涉猎。昆曲和京剧虽同属中国传统戏曲,但唱法和表演风格差异颇大,昆曲讲究字正腔圆、行腔绵长、身段细腻,节奏上比京剧更慢,更讲究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味。
对演员的综合素养要求极高,没有深厚的功底是撑不住昆曲舞台的。
言慧珠在昆曲上下的功夫是看得见的,后来与俞振飞的昆曲合作,在圈子里也是被称道的。
1949年以后,言慧珠留在了上海,进入上海市戏曲学校,后转入上海京剧院工作,在继续舞台表演的同时承担教学任务,把自己这一身的本事往下传。
她这个老师,对戏的认真是出了名的。
排一出戏,反复抠细节,台上走几步路、转几个身、什么时候亮相,全都有讲究,不能将就。
学生里但凡有偷懒的,她当面就说,不绕弯子,也不留情面,但说完了该怎么教还怎么教,认真程度不打折扣。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言慧珠这个老师,好是真好,严也是真严,跟她学,苦,但能学到真东西。
她把从梅兰芳、荀慧生、程砚秋那里学来的东西,融进了自己的教学里,让那些艺术的火种,借着学生的手,继续往下传。
这就是1966年以前的言慧珠——一个把自己全部的血气都押注在戏上的女人,一个用半辈子时间在舞台上构建起了自己艺术王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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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俞振飞其人,与言慧珠的那段姻缘
说到言慧珠,就绕不开俞振飞。
俞振飞1902年出生于苏州,其父俞粟庐是昆曲名家,素有"昆曲正宗"之誉,在昆曲界德高望重。
俞振飞打小跟父亲学昆曲,底子极为扎实,那是从牙牙学语的年纪就开始浸泡出来的功夫,和后来半路学戏的人是两码事。
他的嗓音条件好,音色清亮而不飘,唱起昆曲来有一股书卷气,字音咬得准,行腔流畅自然,身段也讲究,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儒雅的风度,那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从长期浸润中生发出来的气质。
后来俞振飞又涉足京剧小生行当,在两个领域都做出了相当高的成就。
他的京剧小生,把昆曲的底子带了进来,唱念之间多了一份细腻,少了些粗放,别有一番风味。
业界对他的评价,是"当代第一小生",这个位置,不是靠资历熬出来的,是靠真正的艺术实力撑起来的。
俞振飞比言慧珠年长将近二十岁,在戏曲圈子里,两人都是响当当的名角,互相认识并不稀奇。
戏曲圈子其实不大,来来去去就是那些人,台上合作,台下也有往来,彼此见面的机会多了,慢慢就熟了。
两人相识于戏曲界的日常来往,后来渐渐走近,1947年正式结婚。
这段婚姻,在当时的梨园行里引发了不小的关注。
两个名角结合,本身就是圈子里的大事,加上俞振飞的年纪和资历,外界对这段姻缘有着各种各样的议论,说什么的都有,但当事人自有他们的考量,旁人说再多也是旁观者的热闹。
言慧珠带着儿子言清卿嫁给俞振飞。
言清卿是她与前任丈夫所生,孩子年纪尚幼,言慧珠对这个儿子的感情,远不止寻常的母子情那么简单——那是一种竭尽全力的庇护,一种把孩子的未来看得比自己的幸福还重的劲儿。
带着孩子改嫁,本就不是容易的事,能遇到一个愿意接受的男人,言慧珠对这段婚姻,是认真对待的。
婚后的日子,表面上看是稳定的。言慧珠在上海京剧院工作,俞振飞在上海戏曲圈同样活跃,两人都是各自领域里的重量级人物,家里来往的也多是戏曲界的朋友。
俞振飞和言慧珠偶尔也有合作演出,两人搭档演昆曲,在台上的配合,被圈子里的人称道,说是珠联璧合也不为过。
言清卿就在这个家里长大,跟着母亲言慧珠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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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风暴来了,戏台上的人站在了另一种"台上"
1966年,一场波及全国的特殊运动骤然而至。
戏曲界,是最早受到冲击的领域之一。
那些唱了半辈子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人,突然之间发现,自己台上演的那些,成了麻烦的来源。
在这场运动里,许多人的命运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剧变。昨天还是台上的名角,今天就可能成了被批判的对象。
言慧珠的处境,很快急转直下,她未能幸免于难。
这段时间里,言慧珠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精神状态急剧恶化。
对于一个把所有尊严和生命价值都系于戏曲舞台的人来说,这种处境的颠覆是难以承受的重击。
1966年9月,47岁的言慧珠,在上海的家中,选择了自缢。
走之前,她做了一件事。
她跪在丈夫俞振飞面前。
一个在舞台上演过无数悲情人物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卸下了所有的装扮,用最真实的姿态,跪在了丈夫面前。
台上她演过虞姬、演过杨贵妃,演过多少个在乱世里身不由己的女子,而此刻,她自己就是那个身不由己的人,没有台词可念,没有唱腔可用,只是用最朴素的方式,求这个男人一件事——言清卿还小,让他好好待这个孩子。
俞振飞答应了。
言慧珠点了点头,像是放下了什么。
然后,她走了。
言慧珠用生命托付的那句话,在她闭眼之后,究竟换来了什么?
那个俞振飞亲口应允要好好照料的孩子,在接下来的岁月里,过着怎样的日子?
没有人能想到,言慧珠走后没多久,这个家里便悄然出现了一个新的女人——保姆王菊英。
随着王菊英在这个家里地位的微妙变化,言清卿这个孩子,也开始被推向了一个越来越尴尬、越来越艰难的处境。
那双在寒冬腊月里被冻伤的脚,是日后言清卿亲口说出来的记忆之一。
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在本该被人好好护着的年纪,被留在了那样一个家里,用一双被冻伤的脚,熬过了母亲离开后那段最长、最冷的岁月。
而更让人沉默的,是另一件言清卿将近十六年都不曾对外人说起的事情。
这件事,他一个人埋在心底,沉甸甸地压着,压了整整十六年——直到终于可以开口的那一天,他含着泪,把所有的一切,一句一句说了出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久久无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