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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软了。王六吃罢中饭,陪父亲在院子里坐着。他靠在墙根,看着天上的白云发呆。云慢慢飘,一朵接一朵,像是赶路的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也要赶路,心里那股劲儿又提了起来。他站起身,跟他爹说了一声:“爹,我回去了!”王老拧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芦花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个布包:“路上饿了吃。几个饼子,带着!”
王六接过布包,揣进怀里。他看着芦花的脸,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芦花愣了一下,把手慢慢抽了回去,脸上红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大白天的,让人看见!”
王六嘿嘿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院子。从小路往坟庄方向走,走了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前面是个岔路口,一条往坟庄,一条往刘寡妇的住处。
太阳正在头顶,刚过午时路人稀少。王六站在岔路口,看着两条路。往左是回坟庄,安安静静地过日子,等着明天刘寡妇来要钱。往右是去刘庄,把那个烂摊子收拾干净,一了百了。
风吹过来,吹得路边的野草弯了腰。王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右边走了。
从王家庄到刘庄,要走三四个时辰。王六一边走一边看路两边的风景。麦田一块接一块,绿得发亮。远处太皇河的水面上闪着光,像是撒了一层碎银子。
王六心想,这世上的日子多好啊。这么好的日子,他不能让人给毁了。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沉。王六的步子也一点一点地加快。
天刚擦黑时,王六远远地看见了刘庄。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官道的一个弯道边上。刘寡妇住在村子西头,靠近河岸的一间土坯房里,孤零零的,前后左右都没邻居。
王六在村外的一片树林里停下了脚步。他找了一棵树,靠着坐下,等着进村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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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点一点地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星星倒是有几颗,稀稀疏疏地挂在天上。王六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刘寡妇家走去。
刘寡妇家的矮土墙就在前面。王六翻过墙,轻手轻脚地落在院子里。院子里乱七八糟的,堆着些柴火和破筐。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
王六悄悄地摸到房门边,侧着耳朵听。这一听,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里面有人。不止刘寡妇一个人,还有个男的。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沉的,在说着什么。刘寡妇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笑,像是在撒娇。
王六贴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他听了一会儿,听清楚了,那男的说:“明天我还来,你等着我。”
刘寡妇笑着说:“等你,等你,你不来我找你!”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灯灭了,又是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
王六的心怦怦直跳。他悄悄地退到院墙边,翻了出去,钻进了河岸边的一个草堆里。草堆是个废弃的麦秸垛,又高又大,正好藏身。
他窝在草堆里,心里乱成了一锅粥。这下怎么办?里面有个男的,他不能动手了。杀一个女人是容易,杀两个怕是要失手。再说他本来就没杀过人,今晚是硬着头皮来的,里面多了个人,他更下不去手了。
王六窝在草堆里,又怕又急。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身上的衣裳裹紧了。
可是过了一会儿,他的脑子慢慢转起来了。不对。他转念一想,这不是更好吗?
刘寡妇有相好的了。她有男人了,就不怕她去告他了?她有了新相好的,比他还怕他把事情闹出来吧?要是他跟那个男人说,刘寡妇以前跟他怎么怎么好,那个男人还能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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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六的眼睛在黑暗中重新亮了起来。他想明白了,他不用杀人,也能摆脱刘寡妇了。现在的情况,是刘寡妇比他更害怕。她藏着个相好的,怕别人知道,更怕那个相好的知道她以前的烂事。他只要拿这件事要挟她,她自然会乖乖地跟他一刀两断。
王六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他窝在草堆里,一动不动,等着天亮。夜很长,月亮升上来了,又落下去了。星星眨着眼睛,像是在嘲笑他这一路的提心吊胆。
王六数着星星,想着心思。他想起昨晚上在坟地里跟老祖宗说话的事,想起那阵风,想起自己蹲在墓碑前说的那句“人不会说话就没事了”。现在想来,那真是一时糊涂。
他王六虽然不算什么好人,可杀人这种事,他干不出来。刚才要是屋里没那个男的,他真的进去了,他真的下了手,那他一辈子就完了。别说保住家,连命都保不住。想到这里,王六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天边渐渐泛了白,然后太阳的边儿露出来了。草堆上的露水打湿了王六的衣裳,他冻得直哆嗦,但心里是热的。
王六从草堆里探出头来,往刘寡妇家那边张望。过了一会儿,那间屋子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三四十岁,高个子,穿着一身灰布衣裳,看不出什么长相,走得很快,低着头,像是怕被人看见。王六记下了他的模样,以后用得着。
那男人走远了,消失在村道尽头。王六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院子里没人了,才从草堆里爬出来,整了整衣裳,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大步往刘寡妇家走去。
他翻过矮土墙,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屋子里不大,陈设简单,跟他去年来的时候一样。刘寡妇正坐在床边梳头,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从慵懒变成了惊恐。
“你……你怎么来了?”刘寡妇手里的梳子掉在了地上。
王六站在门口,不进去也不出去,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冷不热的,看得刘寡妇心里发毛。
“六哥,你、你来干什么?”刘寡妇捡起梳子,声音有些不自然,“明天才是十日之期呢,银子你准备好了?”
“银子?”王六笑了,声音不高不低,“我没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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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银子你来干什么?”刘寡妇的脸沉了下来。
王六往前跨了一步,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说:“你不是说十日之期要给银子吗?我没有银子,我就把银子换成别的送来了!”
“换什么?”刘寡妇的声音有些发紧。
“换我呀!”王六笑得露出牙齿,“你不是说要跟我住吗?行,我今天就来跟你住。从今天起,我就住在你这儿了,不走了。你看,我有力气,能干农活,能砍柴,能挑水。你说住多久就住多久!”
刘寡妇的脸色刷地白了。“你、你胡说什么?谁要跟你住?”她的声音有些尖,“你赶紧走,让人看见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王六假装东张西望,“你这屋子挺好,床也够大。昨晚我在外面草堆里待了一夜,听见你屋里有人说话。你那个相好的走了?没事,他走了还有我呢!”
刘寡妇的脸由白转青。她咬着嘴唇,眼睛死死地盯着王六,像是在掂量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王六,”她的声音冷下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王六摊开两手,“就是想跟你好。你不是说要跟我搭伙过日子吗?我同意了。你把那个相好的打发走,咱俩过!”
刘寡妇攥着梳子的手青筋都露出来了。她知道王六这是来硬的。他看见了她屋里有个男的,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她好不容易找的那个相好的肯定跑了。那男人家底殷实,比王六强一百倍。她不能让王六搅了这桩好事。
王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钱,又抬头看了看刘寡妇。她的眼神里带着慌张和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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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六把铜钱揣进怀里,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从心底里笑出来的。
“行,刘寡妇,咱们就两清了!”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放心,你那个男的,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你也别再来找我。咱们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刘寡妇哼了一声,没说话。
王六走出屋子,翻过矮土墙,大步流星地往村外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大地暖洋洋的。
他忽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他想快点回到坟庄去。看看那群小鸡,看看那片菜地,看看那些墓碑。那是他的地方,他的差事,他的日子。
他再也不用担心刘寡妇了。再也不用半夜蹲在坟头跟老祖宗说话了。再也不用揣着刀子想着杀人了。
王六一口气走了三个时辰,回到坟庄的时候,已经是大中午了。
母鸡带着小鸡在菜地边上找食,叽叽叽地叫个不停。菜地里的菜又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远处的松树在风中沙沙地响,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王六喝完了水,把碗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到菜地里,蹲下来拔草。今天的心情跟昨天完全不同,手上有了劲,心里也有了劲。
他拔了一会儿草,忽然想起芦花说的话,过几天她要来庄上住两天。王六想了想,得把屋子收拾收拾,把床铺得软和些,把灶台擦得亮些,再割两斤肉,买瓶酒。
他把草拔完了,又拿起扫帚把坟地扫了一遍。石桌石凳擦得锃亮,香炉里的灰倒得干干净净。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在坟前,看着墓碑上的字。
“老祖宗,”他轻声说,“你们别怪我这几天胡思乱想。事情过去了,我王六以后好好过日子!”
和风吹过,松树沙沙地响。王六觉得那风声像是在说:好,好,好。王六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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