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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决定了,把那套商铺送给大伯。"
儿子赵宇航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
我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案板上的青椒还没切完。外面是傍晚六点的蝉鸣声,从厨房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小区里遛狗的老人。一切都那么寻常,只有我儿子说出的这句话,荒谬得像个笑话。
"你说什么?"我转过身,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赵宇航。
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穿着体面的衬衫西裤,刚从公司下班回来。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我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
"那套在市中心的商铺,我想送给大伯。"赵宇航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我不理解的坚定,"妈,您别误会,我是真心想这么做的。"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菜刀。
那套商铺是我和他爸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又贷款买下的。当时赵宇航刚大学毕业,我们想着把商铺登记在他名下,将来每年收租,也能给他一份保障。那可是实打实的八十八万,现在市值至少翻倍。
"为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
赵宇航走进厨房,在我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厨房很小,炒菜的油烟味还没散尽,他却丝毫不介意。
"妈,您还记得我高三那年生病的事吗?"
我当然记得。那年赵宇航得了急性阑尾炎,半夜发高烧,我和他爸急得不行。那时候他爸刚做完腰椎手术,躺在床上动不了,是我大哥赵建华半夜开车送我们去的医院。
"你大伯帮过我们,我一直记得。"赵宇航说,"这些年我工作了,也想报答他。那套商铺对我来说,现在用处不大,但对大伯来说,能改善他的生活。"
我看着儿子诚恳的眼神,胸口堵得慌。
"你大伯现在过得不好吗?"我问。
"也不是不好,就是..."赵宇航顿了顿,"前几天我去大伯家,看见他们家里的家具都很旧了,大伯母说她想换套沙发都舍不得。我就想,如果把商铺给他们,每年租金也有个七八万,日子能过得宽裕点。"
我听着这些话,手指握紧了案板的边缘。
赵建华是我大哥,比我大六岁。小时候家里穷,父母重男轻女,什么好东西都给他。我十五岁就出来打工,把赚的钱都寄回家,供他上学。后来他考上了大学,我高兴得三天没睡好觉。
再后来,他毕业分配到机关单位,娶了城里姑娘,日子过得顺风顺水。而我嫁给了工地上认识的赵国栋,两个人在建筑工地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才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
"宇航,"我缓缓开口,"你知道那套商铺,是我和你爸的养老钱吗?"
"我知道。"赵宇航点头,"但是妈,您和爸现在身体都还好,离养老还早着呢。我现在工作稳定,每个月能给你们钱。等以后我结婚了,也会照顾你们的。"
我转过身,继续切青椒。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清脆,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
"那商铺的产权是你的,你自己决定吧。"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晚饭还要二十分钟,你先去洗手。"
赵宇航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站起来,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我:"妈,您真的同意了?"
"我说了,你自己决定。"
他脸上露出笑容,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妈,您真好!我就知道您会理解我的。我明天就去找大伯商量这件事。"
我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切菜。听见他走出厨房的脚步声,我的手才停下来。
窗外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蝉鸣声越来越响。我站在那里,看着案板上切好的青椒,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二十多年前,我借钱给赵建华买房,他说等有钱了一定还。十年前,我父亲生病,需要十万块做手术,我打电话给他,他说刚买了车,手头紧。五年前,我婆婆去世,办丧事缺人手,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单位有重要会议,来不了。
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他忙,他有难处,他是我大哥。
现在,我儿子要把八十八万的商铺送给他,理由是他曾经半夜送我们去过医院。
我拿起手机,给赵国栋发了条消息:"晚上回来,有事跟你说。"
放下手机,我继续做饭。锅里的油烧热了,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我把青椒倒进去,火焰腾起,油烟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我没有流泪,也没有生气。
我只是想看看,这出戏,最后会怎么演下去。
01
赵国栋晚上九点才回家,满身汗味和灰尘。他在工地上干了一天活,黝黑的脸上布满疲惫。
"先去洗澡,我给你热饭。"我说。
等他洗完澡出来,我把饭菜端上桌。赵国栋一边吃,一边问我:"什么事这么急?"
"宇航要把商铺送给我大哥。"我平静地说。
赵国栋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足足三秒钟,他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他说要报恩,当年我大哥送他去过医院,所以要把商铺给他。"
"你疯了还是他疯了?"赵国栋把筷子一摔,"那是咱们的养老钱!八十八万啊!就因为送了一趟医院?打车也就一百多块钱的事儿!"
"我没同意,但也没反对。"我看着他,"我说让他自己决定。"
赵国栋瞪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怎么能这么说?那商铺虽然登记在他名下,但本质上是咱们的财产。你这么轻易就..."
"我想看看。"我打断他,"我想看看这件事会怎么发展。"
赵国栋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泄了气,颓然坐回椅子上:"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了解我。二十五年的夫妻,他知道我不是那种冲动的人。
"你大哥知道这事儿吗?"他问。
"还不知道,宇航说明天去找他。"
"那个老狐狸,"赵国栋冷笑一声,"要是知道了,还不得高兴疯了?"
我没说话,起身收拾碗筷。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超市做收银员,手机响了。是赵建华打来的。
"小妹啊,在忙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
"还行,大哥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宇航这孩子真懂事。他今天来找我,说要把那套商铺送给我,我这心里啊,真是..."他的声音有些激动,"小妹,你把孩子教育得太好了。这孩子有情有义,知道报恩。"
我手里扫着条形码,听着他说话,脸上保持着微笑。
"大哥喜欢就好。"
"不过这事儿..."他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小妹,你和国栋都同意了?毕竟那是你们的财产,我要是收了,怕你们心里不舒服。"
"宇航都说了要送,我们做父母的,尊重孩子的决定。"我说,"再说了,您是他大伯,也是我大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哎呀,小妹,还是你明事理。"赵建华的声音里满是高兴,"那这样,我明天请你们一家吃个饭,好好谢谢你们。"
"不用麻烦了,大哥。您收下就是对宇航的肯定。"
"那怎么行?必须得请。明天晚上,金鼎酒楼,咱们一家好好聚聚。"
挂了电话,我继续给顾客结账。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嫂子何芳打来的。
"小妹,宇航这孩子真是太好了!"何芳的声音又尖又细,"我刚才还跟老赵说呢,这孩子心眼好,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嫂子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真心话。"何芳说,"不像有些人,给点好处就忘了恩情。你们家宇航不一样,懂得感恩。小妹啊,你真有福气,生了这么个好儿子。"
我听着她的话,想起十年前父亲生病的事。那时候我给赵建华打电话借钱,何芳在旁边说:"小妹啊,不是嫂子不帮你,实在是我们刚买了车,手头紧得很。你也知道,老赵在单位,处处都要花钱,人情往来少不了..."
"嫂子,那商铺的事,还需要办些手续,改天宇航会联系你们。"我说。
"好好好,随时都可以。"何芳高兴地说,"对了,明天晚上你们一定要来啊,我让老赵订最好的包厢。"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路过那条熟悉的街道。商铺就在街角,一楼是个奶茶店,租金每年七万二。我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店里人来人往,生意很好。
这套商铺是五年前买的,那时候赵国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照顾他,瘦了十几斤。出院后,我们咬咬牙,把这些年攒的钱和借来的钱凑在一起,付了首付买下这套商铺。
"这是我们最后的保障了。"当时赵国栋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说,"小芹,以后我要是真的干不动了,咱们就靠这个养老。"
我当时点头答应了。我想,等我们老了,干不动了,每年七八万的租金,够我们安稳过日子了。
现在,这个保障要送给我大哥了。
我没有哭,也没有后悔答应儿子。我只是站在商铺对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平静。
手机响了,是赵宇航发来的消息:"妈,明天晚上大伯请吃饭,您和爸一定要去。"
我回复:"好。"
收起手机,我转身往家走。路过菜市场,我买了些菜,还买了赵国栋爱吃的猪头肉。回到家,他已经下班了,正在阳台上抽烟。
"明天晚上,你大哥请吃饭。"我说。
赵国栋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吃就吃吧。"
"你别跟宇航闹。"我提醒他。
"我知道。"赵国栋按灭烟头,"我就想看看,那老小子能演出什么花样来。"
晚上,赵宇航回来得很晚。他推开门的时候,我和赵国栋正在看电视。
"爸、妈,大伯今天特别高兴。"赵宇航脱掉鞋子,兴冲冲地说,"他说一直想报答你们当年的照顾,现在我这么做,正好让他心里好受些。"
我看了他一眼:"你大伯怎么报答我们了?"
"这..."赵宇航愣了愣,"大伯工作忙,可能没来得及表示。但他心里肯定记着呢。"
"哦。"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赵宇航看看我,又看看赵国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回了自己房间。
电视里正在播新闻,主持人的声音清晰悦耳。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我十五岁,第一次离开家去城里打工。临走前,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小芹啊,你大哥要考大学,家里需要钱。你出去多挣点钱,寄回来给你大哥交学费。"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是不公平,只知道大哥要念书,家里需要钱。于是我去了工厂,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三百块钱,我自己留五十,剩下的全寄回家。
那些钱,供赵建华上完了大学。
后来他结婚,我给了五千块红包,那是我攒了一年的钱。
再后来他生孩子,我给了三千,那是我加班一个月挣的。
每一次,我都心甘情愿。因为他是我大哥,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但今天,当我儿子要把八十八万的商铺送给他时,我突然想知道,他心里,到底记得多少。
02
金鼎酒楼在市中心,装修得富丽堂皇。我和赵国栋到的时候,赵建华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看见我们进来,立刻站起身:"小妹、妹夫,快坐快坐。"
何芳也站起来招呼我们,她今天穿了件真丝旗袍,脖子上戴着金项链,手腕上是玉镯子。我记得那个镯子,去年我去她家,她说是赵建华送的生日礼物,两万八。
"小妹,好久不见,气色不错啊。"何芳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
"还行,嫂子才是越来越年轻了。"我笑着说。
赵宇航还没到,赵建华说他加班,让我们先点菜。菜单递过来,都是些名贵菜品,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多。
"大哥,点这么贵的,太破费了。"我说。
"应该的,应该的。"赵建华摆摆手,"今天高兴,必须好好庆祝一下。来,这个鲍鱼点一份,还有这个龙虾..."
他点了一桌子菜,我粗略算了下,至少三四千。赵国栋坐在旁边,脸色平静,一句话也不说。
"妹夫,最近工地上忙不忙?"赵建华给赵国栋倒茶,态度热络。
"还行。"赵国栋淡淡地说。
"要注意身体啊,别太拼了。"赵建华说,"你看我,这些年在单位,虽然工作也不轻松,但好歹不用干体力活。你要是累坏了身体,可怎么办?"
这话听着像关心,但总让人觉得别扭。我看了赵国栋一眼,他端起茶杯,没接话。
"对了,小妹,"何芳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你们超市效益不太好,是不是快倒闭了?"
"还行,暂时没听说。"我说。
"哎呀,你也四十多了,要是超市真倒了,再找工作可不容易。"何芳一脸担忧,"要不我让老赵帮你问问,看看能不能安排个清洁工的活儿?虽然累点,但稳定。"
"谢谢嫂子,暂时还不需要。"我微笑着说。
这时候赵宇航到了。他风尘仆仆地推开门,看到一桌子人,笑着说:"不好意思,来晚了。"
"没事没事,快坐。"赵建华招呼他坐在自己旁边,"宇航啊,大伯真得好好谢谢你。这份情,大伯一辈子都记得。"
"大伯您别这么说,应该的。"赵宇航有些不好意思。
"应该什么应该,"赵建华拍拍他的肩膀,"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不像现在的年轻人,有点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何芳也接话:"就是,现在的年轻人,哪有几个像宇航这么孝顺的?我们家那个..."她指的是他们的儿子赵鹏,"成天就知道要钱,一点都不体谅我们。"
"鹏子不是在国外留学吗?"我问。
"留学是留学,花钱像流水一样。"何芳叹气,"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三十多万。我们两口子的工资都填进去了,还得动用存款。"
"那也是为了孩子好。"我说。
"话是这么说,"何芳看了我一眼,"可也不能像宇航这样,把自己的财产往外送啊。小妹,你不心疼吗?那可是八十八万。"
我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孩子自己的决定,我们尊重。"
"还是小妹大度。"赵建华举起酒杯,"来,我敬你们一杯。"
我们碰杯,喝酒。赵国栋一口干了,放下杯子,面无表情。
菜陆续上来,赵建华一个劲儿地给赵宇航夹菜:"宇航,多吃点,你看看都瘦了。工作虽然重要,身体也要照顾好。"
"谢谢大伯。"赵宇航笑着说。
"宇航啊,"赵建华又说,"那套商铺的事,大伯已经让律师看过了,法律上没什么问题。你改天有空,我们去办过户手续。"
"好的,大伯。"
"不过..."赵建华顿了顿,"过户费、契税什么的,加起来也要好几万。这笔钱..."
"大伯,这些钱我来出。"赵宇航立刻说。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顿。
赵建华脸上闪过一丝满意,但很快又摆手:"那怎么行?你送我商铺已经够意思了,这些费用怎么能让你出?"
"应该的,大伯。"赵宇航说得很坚决。
何芳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没说话。我看着儿子认真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吃到一半,赵建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有些严肃:"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他走出包厢,隔着玻璃门,我能看见他在走廊里讲电话,表情认真,不时点头。
"老赵单位上有个项目要谈,"何芳解释道,"最近忙得很,天天加班到半夜。"
"大哥辛苦了。"我说。
赵建华很快回来,脸上带着歉意:"真不好意思,单位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一步。你们慢慢吃,这顿饭记我账上。"
他拿起外套,又拍了拍赵宇航的肩膀:"宇航,改天大伯单独请你,好好聊聊。"
"大伯慢走。"赵宇航站起来。
赵建华走后,何芳也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包厢里剩下我们三个人,气氛突然变得安静。
"爸、妈,你们是不是不高兴?"赵宇航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我说。
"可是我看爸爸一直没怎么说话..."
赵国栋放下筷子,看着赵宇航:"你知道这顿饭多少钱吗?"
"应该...三四千吧?"
"你大伯刚才说记账,但你知道等会儿谁买单吗?"赵国栋冷笑一声,"服务员一会儿会过来,让我们买单。"
赵宇航愣住了:"不会吧?大伯说..."
话音未落,包厢门被敲响,一个服务员走进来,手里拿着账单:"您好,请问哪位买单?"
赵宇航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我来。"我拿出手机,扫码付款。三千八百块。
走出酒楼,夜风吹在脸上,我突然觉得有些冷。赵宇航跟在我们身后,一句话也不说。
"妈..."他开口。
"没事,大伯可能忘了。"我打断他,"走吧,回家。"
回到家,赵宇航直接进了房间。赵国栋坐在客厅沙发上,点了支烟。
"你就让他这么被骗?"他问我。
"有些事,说再多也没用,只有自己经历了,才会懂。"我倒了杯水,坐在他旁边,"再说,现在还不算被骗,只是请了顿饭。"
"三千八百块的饭。"赵国栋冷笑,"还要加上过户的费用,好几万。"
"他愿意出。"我说。
赵国栋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消息,是何芳发来的:"小妹,今天真是谢谢你们了。老赵单位上确实有急事,本来说好他请客,结果让你们破费了。改天我们再请你们。"
我没有回复,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夜色很深,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刚嫁给赵国栋,手里没什么钱。赵建华结婚,我咬咬牙给了五千块红包。当时他接过红包,笑着说:"小妹,你真好,这份情,哥记一辈子。"
我当时相信了。
现在,我只是想看看,这一辈子,到底有多长。
03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超市,就接到赵宇航的电话。
"妈,我今天请假陪大伯去办过户手续。"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昨天的事...对不起,让你们破费了。"
"没事,去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开始一天的工作。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队,我机械地扫码、收钱、找零,脸上保持着标准的微笑。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接到何芳的电话。
"小妹,宇航这孩子真是太贴心了!"她的声音里满是喜悦,"一大早就陪着老赵去房产局,还坚持把所有费用都付了。加起来差不多六万块呢!"
"六万?"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是啊,过户费、契税、还有什么手续费,七七八八的。"何芳说,"我跟老赵说,这钱我们出,但宇航说什么都不同意。小妹,你家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
我没说话,何芳继续说:"对了,过户完之后,老赵请宇航吃了午饭。这次是真的请,我们付的钱。"
"嗯,谢谢大哥。"
"应该的应该的。"何芳顿了顿,又说,"小妹,你说宇航现在有女朋友吗?我这边有个同事的女儿,条件挺好的,要不要给他们介绍认识一下?"
"暂时不用,让他自己找吧。"
"也对,宇航这么优秀,肯定不愁找对象。"何芳笑着说,"不过小妹啊,你们以后可得多存点钱,结婚、买房,哪样不要钱?"
"我们会注意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休息室的椅子上,闭上眼睛。六万块,赵宇航一个月工资才一万二,这相当于他半年的收入。
下午四点多,赵国栋突然来超市找我。他脸色不太好,手里拿着手机。
"怎么了?"我走过去。
"你看。"他把手机递给我。
是一个朋友圈截图,发的人是赵建华。照片上,他和何芳站在房产局门口,手里拿着房产证,笑得很开心。配文是:"感谢侄子宇航的孝心,让我们老两口晚年又多了一份保障。年轻人知道感恩,这是家风好的体现。"
底下一堆点赞和评论,都是恭喜的话。
我看着那张房产证的照片,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发这个给谁看?"赵国栋压低声音,"炫耀呗,炫耀他白得了八十八万的商铺!"
"别激动,这是在超市。"我提醒他。
赵国栋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我就想知道,你到底想怎么办?真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能怎么办?东西已经过户了。"我平静地说,"再说,是宇航自己愿意的。"
"你..."赵国栋盯着我,"你真的不心疼?"
"心疼。"我看着他,"但有些事,心疼没用。"
赵国栋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晚上下班回家,赵宇航已经在家了。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几份文件。
"妈,您回来了。"他抬起头,脸上有些疲惫,但眼神里带着某种满足,"过户手续都办完了。"
"嗯。"我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妈,"赵宇航跟进来,"我知道这次花了不少钱,但我觉得值得。大伯收到房产证的时候,特别激动,说他这辈子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好事。"
我切着菜,没回头:"你高兴就好。"
"妈,您是不是生气了?"赵宇航有些不安。
"没有,我为什么要生气?"我转过身,看着他,"那是你的财产,你有权利处置。"
"可是..."
"宇航,"我打断他,"你现在觉得做了一件好事对不对?"
"是的。"他点头。
"那就行了。"我继续切菜,"去洗手,准备吃饭。"
赵宇航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最终走出了厨房。
吃饭的时候,赵国栋一直没说话,气氛有些压抑。赵宇航想打破沉默,说起白天的事。
"大伯说,等商铺明年租金涨了,一年能收八万多。他还说,以后每个月给我一千块零花钱,当是谢礼。"
赵国栋冷笑一声:"一千块?他倒是大方。"
"爸..."赵宇航有些委屈。
"行了,吃饭。"我说。
饭后,我在阳台上晾衣服,赵国栋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我不抽烟,但那天晚上,我接过来,点燃了。
"你说,咱们儿子是不是傻?"赵国栋问。
"不是傻,是太善良。"我吸了口烟,有些呛,咳了几声,"善良不是坏事,但如果善良用错了地方,就是愚蠢。"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因为他不会听。"我弹了弹烟灰,"你没看见吗?他现在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伟大的事,觉得自己知道感恩、有孝心。这个时候,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所以你就看着他被骗?"
"不是被骗,"我看着楼下的夜景,"是让他自己去体会。有些事情,不亲身经历,永远不会懂。"
赵国栋沉默了,过了很久,他问:"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懂?"
"快了。"我掐灭烟头,"会很快的。"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恢复了平静。赵宇航该上班上班,我和赵国栋也是。只是每天晚上,赵宇航都会接到赵建华或者何芳的电话,说些感谢的话。
一周后的晚上,赵宇航下班回来,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摇摇头,进了房间。
我没追问,继续做饭。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看着我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说。
"妈,"他咬了咬嘴唇,"大伯今天问我,能不能再借他二十万。"
我手里的锅铲停住了。
"他说家里要装修,手头紧。"赵宇航继续说,"还说等装修完了,卖了旧家具就还我。"
"你答应了?"我问。
"我..."赵宇航低下头,"我说要考虑一下。"
我放下锅铲,看着他:"你有二十万吗?"
"我存款有十五万,还差五万,我想...向您和爸爸借。"
"不借。"我的声音很平静。
赵宇航抬起头,有些惊讶:"妈?"
"我说不借。"我重复了一遍,"你自己的钱,你自己决定怎么花。但我和你爸的钱,我们自己做主。"
"可是大伯真的有困难..."
"他有困难,我们就没有困难吗?"我打断他,"宇航,你知道我和你爸现在存款有多少吗?"
赵宇航摇头。
"不到十万。"我说,"你大伯住着一百多平的房子,开着二十多万的车,他儿子在国外留学。而我们,住着七十平的房子,你爸每天在工地干活,我在超市收银。你觉得谁更需要钱?"
赵宇航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商铺的事,我没拦着你,因为那是你的财产。"我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这二十万,我不会借。你自己看着办。"
那天晚上,赵宇航一夜没睡好。我听见他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叹气。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黑眼圈出门上班。临走前,他对我说:"妈,我知道了。我会跟大伯说清楚的。"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中午的时候,我接到赵建华的电话。他的语气不太好。
"小妹,宇航说你不同意借钱?"
"大哥,不是不同意,是真的没钱。"我说。
"怎么可能没钱?你们那套商铺,这些年收了多少租金?还有,国栋在工地干活,一个月也有大几千吧?"
"大哥,我们有我们的开销。"我的声音平静,"宇航还要存钱结婚买房,我们也要考虑养老。"
"养老?"赵建华的声音提高了,"你们才四十多岁,养什么老?小妹,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大哥。"
"那为什么不帮我?当年你有困难的时候,我可是帮过你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大哥,您说的是哪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赵建华说:"总之,我很失望。没想到亲兄妹,到头来还不如外人。"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超市的角落,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结束,心里突然觉得很累。
不如外人。
这四个字,让我想起了太多事情。
我十五岁出来打工,每个月把钱寄回家,供他上大学,那时候我算不算外人?
他结婚,我给了五千块红包,掏空了我所有的积蓄,那时候我算不算外人?
父亲生病,我借钱无门,他说手头紧,那时候我算不算外人?
现在,我不借钱给他,我就成了外人。
我深吸一口气,回到收银台前,继续工作。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慢慢改变了。
04
接下来的一个月,赵建华和何芳都没有再联系我们。赵宇航也变得沉默寡言,每天下班回家就躲在房间里。
我能感觉到他心里的挣扎。他想证明自己做得对,想证明他的大伯真的值得他这么付出,但现实似乎并不配合。
十月的一个周末,我正在家里收拾,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是何芳。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有些红肿,看起来刚哭过。
"嫂子,怎么了?"我让她进来。
何芳坐在沙发上,抹了抹眼泪:"小妹,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
"上次建华跟你要钱的事,是我不对。"何芳说,"我不该怂恿他开那个口。你们也不容易,我们不应该给你们添负担。"
我给她倒了杯水:"嫂子言重了。"
"不是言重,是真心话。"何芳接过水杯,"小妹,你还记得二十年前,你结婚的时候吗?"
我点点头。那时候我和赵国栋结婚,很简单,就摆了几桌酒席。赵建华和何芳来了,随了两百块礼金。
"那时候我跟建华说,你弟妹不容易,咱们多给点。"何芳说,"但建华说,你们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不差这点钱。"
我没说话,静静听着。
"后来你父亲生病,你借钱,建华不肯借。"何芳继续说,"那时候我们确实刚买了车,但不是拿不出十万块。是建华说,钱借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不如不借。"
"嫂子,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说。
"不,我必须说。"何芳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小妹,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亏欠你。你对建华那么好,从小到大,什么都想着他。可他呢?他总觉得你欠他的,觉得你是妹妹,帮他是应该的。"
我握着茶杯,没有说话。
"这次宇航把商铺送给我们,建华高兴坏了。"何芳说,"他逢人就说,说你们家宇航懂事,知道感恩。可我心里明白,那不是感恩,是宇航这孩子太单纯,被建华几句话就哄住了。"
"嫂子..."
"让我说完。"何芳打断我,"小妹,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是我没管好建华,让他一次次伤你的心。"
她站起来,突然朝我鞠了一躬。
"嫂子,你这是干什么?"我连忙站起来扶她。
"我心里不安啊。"何芳哭出声来,"宇航那孩子多好啊,把自己的财产送给我们,我们还想着再要钱。小妹,我真的对不起你。"
我扶着她坐下,递给她纸巾。她哭了很久,我就静静陪着她。
"嫂子,你今天为什么突然说这些?"我问。
何芳擦了擦眼泪:"昨天我回老家,碰到你二嫂了。"
我二嫂是我二哥的妻子,我二哥早年出车祸去世了,二嫂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很艰难。
"她跟我说,"何芳继续道,"当年你父亲生病,你到处借钱。二嫂手里只有三千块,是她准备给孩子交学费的钱,但她全借给你了。你后来连本带利还了五千。"
我点点头,那件事我记得。
"她还说,"何芳的声音哽咽了,"你每年过年都会给她孩子包红包,从来没断过。这些年,她过得不容易,你一直在帮她。"
我沉默着。
"小妹,你对二嫂这么好,可她和你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何芳看着我,"而建华是你亲大哥,你对他那么好,他却...他却从来没想过回报你。"
"嫂子,不说这些了。"我说。
"不,我必须说。"何芳握住我的手,"小妹,我知道你是个有城府的人。这次宇航送商铺的事,你表面上不反对,但心里一定很失望对不对?"
我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了解建华,"何芳说,"他不是坏人,但他自私。从小到大,他习惯了索取,从来没想过付出。你对他好,他觉得理所当然。你不帮他,他就觉得你无情无义。"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这次商铺的事,我本来想劝他退回去,但他不同意。他说,那是宇航自愿给的,为什么要退?"
我心里一沉。
"小妹,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何芳认真地看着我,"以后我们不会再麻烦你们了。那套商铺,我们会好好珍惜,也会记得宇航的好。"
"谢谢嫂子。"我说。
何芳站起来,临走前,她又说了一句:"小妹,建华这个人,你别指望他会回报你什么。但我会的,如果以后你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
她走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何芳是个明白人,她能看透的事情,赵宇航为什么看不透?还是说,年轻人总要自己经历过才会明白?
晚上赵宇航回来,我把何芳来过的事告诉了他。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艰涩,"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觉得呢?"我反问。
"我不知道。"他低着头,"我本来以为,我做了一件好事,大伯会记得我的好,会对你们更好。可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怎么样?"
"他好像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对你们更好。"赵宇航说,"反而,他还想要更多。"
我没说话,走进厨房开始做饭。赵宇航跟进来,站在我身后。
"妈,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什么?"我切着菜。
"对不起我太天真了,对不起我没听你和爸的话,对不起我把你们的养老钱..."
"行了。"我打断他,"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赵宇航不说话了。
"宇航,"我转过身,看着他,"妈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把商铺送给你大伯吗?"
赵宇航愣住了,过了很久,他摇摇头:"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我发现,他要的不是这套商铺,而是更多。"
我点点头:"你能想明白就好。"
那天晚上,赵宇航吃饭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赵国栋看出来了,但没说什么,只是给他夹了几次菜。
睡觉前,赵宇航突然来敲我们的房门。
"妈、爸,我想跟你们说件事。"
"说吧。"赵国栋坐起来。
"明天是大伯的生日,"赵宇航说,"他让我去吃饭,还说让你们也一起去。"
我和赵国栋对视一眼。
"你想去吗?"我问。
"我..."赵宇航犹豫了,"我想去,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那就去吧。"我说,"但只有你去,我和你爸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他,"你需要自己去看清楚一些事情。"
赵宇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回了自己房间。
赵国栋看着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我关了灯,躺下,"只是想让儿子长大。"
第二天晚上,赵宇航去赵建华家吃饭。我和赵国栋在家等他。
晚上十点多,他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问。
赵宇航坐在沙发上,过了很久才开口:"妈,大伯今天当着很多人的面,说了好多感谢我的话。"
"这不是好事吗?"
"但是..."赵宇航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说,他能有今天,多亏了我这个侄子。他还说,你们从小就不如他,现在还是靠着他的侄子过日子。"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什么?"赵国栋的声音低沉。
"他说妈从小就不如他出息,嫁了个干体力活的,还是靠着我才能活得体面。"赵宇航的眼泪流下来,"妈,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我的声音很平静,"你大伯说得对,我确实不如他。"
"妈..."
"行了,早点睡吧。"我转身回房间。
关上门,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赵国栋走过来,把我抱在怀里。
"小芹,"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是我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不是你没用,"我睁开眼,"是我太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很多。
我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离开家的情景。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小芹啊,你要懂事,你大哥要念书,家里指望着你。"
我当时点头答应了。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只要我付出,总有一天会得到回报。
但我错了。
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也只会觉得理所当然。而一旦你停止付出,他就会怪你无情无义。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床上,冷冰冰的。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教会你什么,只有经历能。
而现在,该是我儿子经历的时候了。
至于我自己,已经经历够了。
05
一个月后的某天下午,我正在超市整理货架,手机突然响了。是陌生号码。
"请问是赵宇航的家长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声。
"我是他母亲,请问您是?"
"我是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护士。赵宇航发生了车祸,现在在我们医院抢救。"
我手里的货物掉在地上,发出哗啦一声响。
"什么时候的事?"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奇怪。
"半小时前,他被送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医生正在抢救,需要家属签字。"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跟主管请了假,打车赶往医院。车上,我给赵国栋打电话,他正在工地上,听到消息后,声音都变了调。
"严重吗?"
"不知道,还在抢救。"
"我马上过来。"
到医院的时候,赵国栋已经在急诊室门口了。他满身灰尘,脸色煞白。
"怎么样?"我走过去。
"还在里面,医生还没出来。"他的声音发抖。
我们在急诊室外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很冷,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四十分钟后,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家属?"
"我们是。"我和赵国栋同时站起来。
"病人有多处骨折,颅内出血,现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需要进一步治疗。"医生说,"先办住院手续,可能需要手术。"
"要多少钱?"我问。
"这个不好说,得看具体情况。先交五万押金。"
我和赵国栋对视一眼。我们手里总共不到十万存款。
"好,我们去交。"我说。
办完手续,赵宇航被推进了病房。他还在昏迷,脸上缠着纱布,左腿打着石膏。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冷,我用自己的手捂着,想给他一点温暖。
"小芹,"赵国栋走过来,"你在这守着,我去问问医生具体情况。"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小灯。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请问是赵宇航的母亲吗?我是交警队的。"
"是我。"
"关于这起交通事故,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对方司机负全责,会承担所有医疗费用。但需要你们先垫付,后续会赔偿。"
"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坐着。
晚上八点多,赵国栋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消息:赵宇航需要做手术,费用大概要二十万。
"医生说,手术越早越好。"赵国栋说,"但我们手里的钱不够。"
"那就借。"我说。
"跟谁借?"
我没说话,拿出手机,翻到赵建华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赵建华的声音。
"大哥,是我,小芹。"
"哦,小妹啊,这么晚了,有事吗?"
"大哥,宇航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我的声音很平静,"需要做手术,要二十万。我想跟您借点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车祸?严重吗?"赵建华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医生说需要尽快手术。"
"这样啊..."他顿了顿,"小妹,不是大哥不帮你,实在是最近手头紧。鹏子在国外,每个月都要花钱,我们也是捉襟见肘。"
"大哥,宇航把商铺送给您,您现在每年有七八万租金,难道拿不出二十万吗?"
"小妹,你这话说的。"赵建华的语气有些不悦,"那租金是我一年的收入,不是存款。而且我们也有开销,不能说拿就拿。"
"那您能借多少?"
"这样吧,我问问芳芳,看看能凑多少。"
"好,谢谢大哥。"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赵国栋看着我:"他怎么说?"
"说手头紧,要问嫂子。"
"呵。"赵国栋冷笑,"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晚上十点,何芳打来电话。
"小妹,宇航的事我听建华说了。孩子怎么样?"
"还在昏迷,需要手术。"
"唉,真是可怜。"何芳叹气,"小妹,我跟建华商量了,我们手里能拿出五万。你看够不够?"
"五万..."我重复了一遍。
"是啊,我们最近真的很紧张。鹏子那边要学费,我们自己也要生活。"何芳说,"小妹,你别怪大哥,他也不容易。"
"我明白。"我说,"五万也行,谢谢嫂子。"
"什么时候要?我们明天给你送过去。"
"明天吧,谢谢。"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没有说话。
"五万。"赵国栋咬牙切齿,"八十八万的商铺,现在拿五万出来就算仁至义尽了?"
"国栋,"我转过头看着他,"你还记得我当年跟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我说,我想看看这出戏会怎么演下去。"
赵国栋愣住了。
"现在,"我的声音很轻,"我看到了。"
第二天上午,赵建华和何芳来医院了。何芳拿着一个信封,里面是五万块现金。
"小妹,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何芳把信封递给我,"宇航这孩子命大,肯定能挺过去。"
"谢谢嫂子。"我接过信封。
赵建华站在病床边,看着昏迷的赵宇航,叹了口气:"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转过身,看着我:"小妹,手术的事安排好了吗?"
"还在安排。"
"那就好。"他点点头,"我们单位今天有个重要会议,不能久留。你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的,大哥。"
他们走后,赵国栋看着那个信封,突然笑了:"五万块,还专门送过来,生怕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好心'。"
"算了。"我把钱收起来,"反正也不指望了。"
我又给几个朋友打了电话,借了十几万。加上我们自己的钱,勉强凑够了手术费。
手术安排在第三天。
那天早上,赵宇航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我和赵国栋,眼泪流了下来。
"妈、爸..."他的声音很虚弱。
"别说话,好好休息。"我握着他的手。
"妈,对不起..."他哭出声来,"是我不好,是我把商铺送出去了,现在我们连钱都拿不出来..."
"别胡说,"我打断他,"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好好养伤就行。"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看着他,"宇航,妈只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后悔吗?"
赵宇航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后悔。我真的后悔。"
"记住这种感觉,"我轻声说,"记住你现在的后悔。以后,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下午,赵宇航被推进手术室。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
晚上八点,手术结束了。医生说很成功,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赵宇航被推回病房,我和赵国栋守在床边。
夜深了,赵国栋去外面抽烟。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微信消息。
是赵建华发来的:"小妹,宇航手术怎么样?"
我看着这条消息,过了很久,才回复:"手术很成功,谢谢大哥关心。"
"那就好。对了,小妹,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那套商铺,现在有人要买,出价一百三十万。我想卖了,你觉得怎么样?"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回复:"大哥,那是您的财产,您自己做主就好。"
"那我就卖了。对了,到时候我给宇航包个大红包,算是报答他的恩情。"
"好的,谢谢大哥。"
我关了手机屏幕,靠在椅子上。
一百三十万,他要卖了。五年前我们买的时候是八十八万,现在涨了四十多万。
而他给我们借了五万,还要卖了商铺,给赵宇航包个"大红包"。
我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赵国栋推门进来,看到我在笑,愣住了:"小芹,你怎么了?"
"没事,"我擦了擦眼泪,"就是觉得,这个世界真有意思。"
"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递给他,让他看赵建华发的消息。
赵国栋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还给我,坐在我旁边。
"小芹,"他说,"我们认栽了。"
"不是认栽,"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是看清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护。凌晨三点的时候,赵宇航醒了。
"妈,"他轻声叫我。
"怎么了?"我走过去。
"妈,大伯来看过我吗?"
我摇摇头:"还没有。"
"哦。"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说,"妈,如果大伯不来看我,是不是说明他根本不在乎我?"
"宇航,"我握住他的手,"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也不会在乎你的。因为在他眼里,你的付出是应该的,你的好是理所当然的。"
"那我当初为什么要送商铺给他?"赵宇航睁开眼睛,看着我,"妈,我是不是很傻?"
"不是傻,是善良。"我说,"善良不是错,但要用对地方。"
"那什么是对的地方?"
"对你好的人,值得你付出的人,才是对的地方。"
赵宇航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妈,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那天何芳大伯母来家里,会说那些话了。"
"你明白什么?"
"她说大伯自私,说大伯习惯了索取,从来不懂付出。"赵宇航说,"我当时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帘,照在病房的地板上。
我看着儿子的脸,心里突然很平静。
有些教训,必须要亲身经历才能明白。有些人,必须要亲眼看清才能放下。
而现在,我的儿子终于开始明白了。
至于我,早就明白了。
只是,明白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