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近来有种风习，便是握着大资本的豪商，忽而喜欢坐到街边摊上，吃碗粗粝饭食了。譬如黄仁勋君，算是执掌算力王座之人，每每来在华人地界，总要跻身夜市，啖几口卤肉饭，和路人随便攀些家常，仿佛不过是个近邻的闲人，倒是亲民，并无半点架子，博足了口碑。
然而总有些个投机之人，瞅准了流量，亦想假此行径，分一杯羹。于是乎，在汉口的街巷里，便有人撞见了那场实录，才明白了个中底细。这个清早，暑气渐甚，骤见街巷不远处，人影憧憧，一拨手持摄影工具之人，正嘈杂地环作一处。
循着人缝打眼一瞅，便望见凳上端坐的雷布斯君。他的面前那碗热干面，散着麻酱的香气里，还杂着发胶与脂粉的气味。捏着剧本的青年道：“雷总，您再挑起一箸，眼睛向远处看，要带些烟火气。”他便依言挑起，嘴角微扬，周遭快门便“咔嚓”地响成一片。
如此者三四回，那碗面大抵早已凉透了罢，他却未尝一口。偏在这时，背后路过的小女孩，睁着圆眼，瞅着这阵仗，便不屑地扬声道：“吃个早饭，还要这么多人拍照，我X！”声音清脆，好似一枚钢针，猛地刺破了周遭的空气。
雷布斯的脸上，霎时掠过几分尴尬，但他究竟是见过世面的，旋即推出笑容，对那女孩招呼道：“要不要一起？”女孩却吐了吐舌头，早一溜烟跑远了。围观的人群里，便漾起一阵吃吃的低笑，跟着上前合影的就更多了。转天来，一部掐头去尾的摆拍亲民影像，便堂皇地登在了媒体榜首。
热干面
然而，纸是终究包不住火的。总有好事的路人，将完整的现况录下，并发布了出来，并未删削路过女孩的不屑言论。霎时舆论转了向，面对雷布斯捧起的热干面，得来的并非偶遇黄仁勋君的赞誉，却是摇头的、哂笑的，竟占了多数。
看了摆拍视频，使我蓦地记起“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古谚来。黄仁勋君吃摊食，是他向来如此，即便无有镜头对着，大抵也还是要吃的；雷布斯君的热干面，却像戏台上的道具般，每一箸、每一笑，全为着台下及周遭的看客。如米车、米机。
一个是从生活里自然长出来的习惯，一个是临时搭起的布景板，这其间的真伪界限，群众的鼻子倒是很灵的。一面要立亲民的名目，一面又不舍前呼后拥的排场，这矛盾的举措，便活脱脱画出一副滑稽可笑的模样了。
其实，世人所憎恶的，何尝是富商企业家走进烟火里呢？他们敏感的，恰是那层表演的油彩。人设做得愈是玲珑剔透，背后的剧本痕迹，反倒愈加刺目。雷布斯已然是玩弄流量的好手了，一言一笑，皆可化做宣传的物料；然而做戏太过周全，便处处教人生出疑心来。
正如这碗热干面的遭遇，童言固然能够剪去，看客心头那丝被欺的不快，却是剪不掉的。倘是真要亲民，不如将那余裕的心机，和过于殷勤的镜头一并收起。否则，纵是吃尽了九州的摊贩，亦不过徒然为闲人们添几条讪笑的谈资罢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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