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出站口,我攥着那张明天下午回程的高铁票。
手心全是汗。
“奶奶,你看这个。”五岁的小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一看,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是我老家房产证的复印件,户主那栏写着我的名字,旁边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小宝怯生生地问:“为什么姑姥姥有咱们家的房本?”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天前,我还在省城给儿子一家当牛做马。
三年了。
整整三年,我没回过一次老家。
当初儿子赵晟睿打电话来,说妮娜怀孕了,让我去帮忙照顾。我二话不说,收拾行李就去了省城。心想帮儿子带带孩子,累点也值得。
谁知道这一去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洗衣做饭看孩子,从早忙到晚。
儿子和儿媳上班,我一个人在家带小宝。
那孩子小时候闹夜,一哭就是一整宿,我抱着他在客厅来回走,走到天亮是常有的事。
我的退休金每月四千多,三年下来,全贴进去了。
买菜买米,给小宝买奶粉尿不湿,逢年过节还要给他们两口子包红包。
我从来没跟儿子开过口,觉得当妈的帮儿子是天经地义。
可妮娜呢?
她从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
我做饭她嫌咸,带孩子她说我不会教,我收拾屋子她说我乱动东西。
有时候话说得难听,我气得浑身发抖,但一想小宝还小,不能没有奶奶,就忍了。
儿子呢?每次都是那一句:“妈,你别跟妮娜计较,她就是这个脾气。”
我不计较。
我忍。
我告诉自己,等小宝上幼儿园就好了,等小宝大一点我就回老家。
可这一等就是三年。
那天晚上,儿子从公司回来,妮娜也在家。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听到他们在客厅说话。
“你妈什么时候回老家?”妮娜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
“还没定,她说等小宝放暑假再说。”儿子说。
“暑假?那还有两个月呢。我姑姑说下个月要来城里办事,想住咱们家。”
“住就住呗,又不是没地方。”
“住什么住?你妈在这儿,我姑姑来住哪儿?”
“那你什么意思?”
“让你妈走呗。”
我手里的碗“啪”地掉进水槽里,碎了。
没有一个人过来看一眼。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突然就想明白了,我在这个家里,连个保姆都不如。保姆还有工资,还有休息日,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跟儿子说我想回老家。
儿子愣了一下,然后说:“行,那我给你买票。”
他答应得那么干脆,好像早就等着我说这句话。
走的那天,小宝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我蹲下来帮他擦眼泪,自己也忍不住哭了。
我说:“小宝乖,奶奶回老家住几天就回来。”
小宝哭着喊:“我不让奶奶走,我不让奶奶走。”
妮娜把他抱过去,不耐烦地说:“别哭了,你奶奶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拎着箱子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三年的家。
心里空落落的。
高铁上,我翻着手机里小宝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他在公园里跑,看他吃饭时糊了一脸饭粒,看他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我忍不住笑了,又忍不住想哭。
三年了,我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我又想,回老家也好。老赵一个人在家,吃了三年食堂和泡面,头发都白了一半。这次回去,我好好给他做几顿饭,把欠他的日子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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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到了县城车站,老赵早就等在出站口了。
他穿着几年前我给他买的那件夹克,袖口都磨破了。头发比走的时候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看到我,他咧着嘴笑,露出两颗掉了的牙。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我说。
他把我的箱子接过去,说:“走吧,回家。”
一路上他也没说什么话,就一个劲儿地笑。
我心里酸酸的,跟他说:“你在家也不好好吃饭,瘦了这么多。”
他说:“一个人做饭没意思,凑合着吃呗。”
到了家门口,我愣住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老高,结了好多果子。门口两边种了两排月季,红的粉的开得正旺。推开大门,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拖得能照出人影。
“你收拾的?”我问他。
他不好意思地说:“你这三年都没回来,我寻思你要是回来了,总得看着舒心。”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晚老赵炒了几个菜,还开了一瓶存了好几年的白酒。我们俩坐在院子里,喝着酒,说着话。
他说镇上卫生所的事,说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老人走了。我说省城的事,说小宝多可爱,说妮娜多难伺候。
我没说太多,不想让他担心。
可他还是听出来了,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就这三个字,我心里那块像石头一样的东西突然就松动了。
我憋了三年的眼泪,全倒了出来。
后来喝多了,我迷迷糊糊地跟他说:“以后我不去省城了,咱俩好好过日子。”
他拍拍我的手:“好。”
那一晚我睡得特别踏实,好像三年来的疲惫一下子全卸掉了。
可第二天一早,梦就碎了。
我正跟老赵吃早饭,手机响了。一看,是亲家姑王淑芳。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接了。
“喂,嫂子,你回老家了是吧?”
“嗯,昨天刚回来的。”
“那太好了。我明天要到县里办点事,住你那儿两天,方便吧?”
我嘴比脑子快:“方便,方便,你来的。”
挂了电话,老赵皱着眉头问我:“谁啊?”
“王淑芳,说要来县里办事,住两天。”
“你就答应了?”
“那能不答应吗?人家都开口了。”
老赵不再说话,低头扒饭。
我心想,住两天就住两天吧,反正也住不了多久。
下午王淑芳又打来电话。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儿。这次不单我一个人,我把我们家老刘也带上,还有两个孩子。另外两个外甥女婿也要来,说正好带孩子来县城玩。还有我婆婆,她也说想出来转转。”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冒汗。
“那个……一共几个人啊?”
“我算算啊,老刘,我,两个孩子,两个外甥女婿全家四口,我婆婆,还有我隔壁老张一家三口——他们也说来县城办事。一共16个。”
我脑子嗡了一下。
“16个?我家就三间房……”
“没事没事,挤一挤嘛。你们两口子跟孩子挤一挤,我和我婆婆住一间,我们家老刘跟外甥女婿住客厅,其他人自己想办法。哎呀,都是亲戚,谁跟谁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行,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好,好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愣。
老赵从厨房探头出来问:“怎么了?”
我说:“16个人。”
“什么16个人?”
“王淑芳说,不止她一个人,一共16个人要住咱们家。”
老赵手里的铲子掉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02
老赵半天没说话。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16个人,我家就三间房一张沙发,怎么住?
我拿起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最后拨了儿子的号。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妈,什么事?我正开会呢。”儿子的声音很不耐烦。
“晟睿,你姑姑说要来咱家住,我带16个人……”
“我听妮娜说了,就住两天嘛,你让她们住就行了。”
“可是家里住不下啊,你爸我俩……”
“妈,你怎么这么小气?姑姑又不是外人,你就不能忍忍吗?再说了,她和爸可以去住宾馆,把房子让给姑姑住两天不就行了?”
我愣住了。
“你说让我去住宾馆?”
“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你跟爸可以出去将就两天嘛。姑姑难得去县城一趟,总不能让人家去住旅馆吧?”
我拿着手机,手在发抖。
“晟睿,这是我和你爸的家。”
“我知道是你们的家,但是姑姑不是外人啊。妈,你别想那么多了,就这样吧。”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凉透了。
老赵端着一盘炒好的菜走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儿子的话说了一遍。
老赵闷了半天,说了句:“算了,听儿子的吧。”
我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晚上,我正在厨房洗碗,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妮娜。
“妈,我姑姑给您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柔柔软软的,听起来很客气。但我心里清楚,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给我打电话。
“没事,都是亲戚。”
“妈,小宝特别想您。正好姑姑家有个孩子跟小宝差不多大,我就想着让您带小宝回老家玩几天。小宝还能跟姑姑家的孩子一起玩,多好啊。”
我愣了一下:“带小宝回去?”
“对啊,您不是想小宝了吗?正好这两天您也别太累,带着小宝住宾馆就行了。让姑姑他们把家里收拾收拾,您也能歇一歇。”
她说得轻描淡写,就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事。
可我听得出来,她这是在让我腾地方。
“妮娜,家里有三间房……”
“妈,你看,姑姑带了那么多人,肯定住不下的。您和爸带着小宝去住宾馆,既不耽误姑姑办事,您也能好好休息。多好。”
“我跟你爸不是不能住宾馆,但是……”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让晟睿把小宝送回去。”
电话挂断了。
我攥着手机,愣在原地。
老赵走进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
我说:“妮娜让把小宝送回来,让我带小宝住宾馆,把家让给王淑芳他们住。”
老赵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这房子是我和老赵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是我住了一辈子的家。可现在,我却要给别人腾地方。
什么道理?
可我最终还是点了头。
不是因为我想住宾馆,是因为我想小宝。
三年了,除了过年那几天,我几乎没有单独陪过小宝。每次我想带他出去玩,妮娜总说“他要去上兴趣班”
“他作业还没写完”。
这次能带小宝住几天,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累归累,烦归烦,但我认了。
谁让我是当妈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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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下午,儿子把小宝送回来了。
听到车响,我跑出去一看,小宝从车上跑下来,一下子扑到我怀里。
“奶奶!”
我抱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孩子又长高了,也胖了一点,脸蛋红扑扑的。我亲了他好几口,他咯咯笑。
儿子从车上下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
“妈,小宝就交给你了,后天我再来接。”
“行,你放心。”
他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事?”我问。
“妈,我姑姑明天就到了,你……你跟爸今天就收拾收拾,去宾馆住吧。”
我心里一阵抽疼,但我忍住了。
“知道了。”
儿子上车走了,我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子口,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我跟老赵商量去哪个宾馆。
老赵说:“县城那个如家就行,一百多一晚,住两晚也花不了多少钱。”
我说:“好。”
我带小宝去镇上的小卖部买了点零食和玩具,回来的时候,看见老赵正在院子里把鸡关进笼子。
“你这是干嘛?”
“明天你姑姑要来了,咱家的鸡别到处跑,免得吓着人家。”
我没说话,蹲下来帮他一起关鸡。
心里却不是滋味。
到了晚上,小宝玩累了,早早睡着了。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宝睡着的样子真好看,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我看着他,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
高兴的是,我终于能好好陪陪他了。
难过的是,我在自己家,却像个客人一样,要给别人腾地方。
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时,看见老赵一个人坐在那儿抽烟。
“怎么还不睡?”我问他。
“睡不着。”他说,“明秀,你说咱们这么做,对吗?”
“什么?”
“把家让给别人住,自己去住宾馆。”
我没说话。
“这是咱们的家啊,咱们住了三十多年的家。”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总觉得,咱们是不是太窝囊了。”
我坐到他旁边,没说话。
我心里想的是,是啊,太窝囊了。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那是儿子的姑姑,孙子的亲家。我要是不让,妮娜会生气,儿子会为难,小宝会夹在中间。
我一辈子都在忍,都忍到这岁数了,还能不忍吗?
“算了,”我说,“就当多住两天宾馆。”
老赵没再说话,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一早,王淑芳的电话就打来了。
“嫂子,我们出发了,中午就能到!”
“好,好,我等你们。”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表。八点半,还有三个多小时。
我开始收拾东西。
床单被罩都换上干净的,把老赵的拖鞋收到柜子里,把家里的零钱和值钱的东西锁起来。
不是我不信任亲戚,是这些年见得多了,防人之心不可无。
十点左右,我和老赵带着小宝拎着行李出了门。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是我和老赵结婚那年种的。三十多年了,每年结的果子又红又甜。
枣树是儿子出生那年栽的,现在都快赶上房顶高了。
大门两边那两排月季,是我妈还活着的时候帮我种的,她说“女人家要有点花花草草的,日子才有盼头”。
我不敢再看下去了。
我怕一看,就不想走了。
“奶奶,我们为什么要住宾馆啊?”小宝仰着头问我。
“因为……因为家里要来客人,奶奶要把房子让给客人住。”
“可是那是奶奶的家呀,为什么要让给别人?”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是啊,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04
宾馆不大,一百三十八一晚。
房间倒是干净,有电视有空调,但跟家里比,总归是生分的地方。
小宝一进门就爬上了床,在上面蹦来蹦去,高兴得不得了。
“奶奶,住宾馆真好玩!”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中午十二点,王淑芳到了。
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嫂子,你们到哪儿了?我家老刘敲门没人应啊。”
“我把钥匙放在门口的花盆底下了,你拿出来开门就行。”
“哦哦,好!”
挂了电话,我这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自己的家,自己却要躲在宾馆里,把钥匙交给别人。
下午两点,王淑芳又打来电话。
“嫂子,你家冰箱里没啥菜啊,我们这么多人,吃啥?”
“你们自己去镇上买点,我在宾馆不方便。”
“也行。对了,嫂子,你家的被褥够不够?我婆婆怕冷,得多盖一床。”
“柜子里还有两床新的,你们自己拿。”
“好嘞!”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上,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小宝在旁边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很大。我对他说:“小宝声音小一点,奶奶想睡一会儿。”
可他没听见,还在那大声笑。
我也没再说,干脆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家里的事。
不知道王淑芳他们吃饭了没有,不知道我柜子里的东西有没有被人动,不知道院子里的鸡有没有喂。
明明是我的家,我却像个外人一样牵肠挂肚。
晚上,老赵从外面回来,买了几个包子和两盒牛奶。
“凑合吃一顿吧。”他说。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索然无味。
小宝倒是吃得香,一口气吃了两个大包子,喝了一盒牛奶。
“奶奶,明天咱们去哪儿玩?”
“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公园!妈妈说县城有那种很大的滑梯。”
“好,奶奶明天带你去。”
小宝高兴地拍手。
看着他高兴的样子,我心里暂时忘掉了那些烦心事。
晚上九点多,小宝睡着了。
我关了灯,老赵躺在我旁边,翻了个身,问我:“这次回去,你打算待多久?”
“什么待多久?”我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你在省城,打算待到什么时候?总不能一直帮他们带孩子吧。”
“这……”我愣了一下,“我还没想过。”
“你今年都五十七了,再过几年,身体也不行了。总不能一辈子给孩子当保姆。”
我没接话。
老赵又说:“要不,这次回去了,就别去了。好好在老家待着,我养你。”
我心里一酸。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可我更知道,只要儿子一句话,我还是会跟他走。
我就是这么一个没出息的人。
“睡觉吧。”我说。
老赵没再说话。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敲在玻璃上。
我听着雨声,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王淑芳的电话又来了。
“嫂子,我们今天要去县城办点事,晚上回来。你家有没有大的铁盆?我想泡脚用。”
“有,在厨房柜子最下面那个抽屉里。”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
小宝醒了,揉着眼睛问我:“奶奶,不去公园吗?”
“去,现在就带你去。”
我带小宝去了县城中心那个公园,有个很大的滑梯,还有沙坑和秋千。
小宝玩疯了,在沙坑里打滚,又跑到滑梯上滑了一遍又一遍。
我看着他那张笑开花的脸,心里也跟着高兴。
玩到快中午,我给他买了根烤肠,又买了瓶饮料。
他吃得满嘴都是油,用袖子抹了抹嘴,又跑出去玩了。
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小宝的背影。
心想,要是日子一直这样就好了。
没有亲戚,没有矛盾,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就我和小宝,还有老赵,三个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可我知道,这只是我的妄想。
手机响了,是王淑芳的语音消息。
我点开一听:“嫂子,我们今天事办完了,明天就回去了。你家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你放心。”
我回了一个“好的”。
然后我就等,等她说明天具体几点走。
可她没说。
直到晚上十点,她又发来一条消息:“嫂子,明天我们几个人有点事,可能得多住一天。”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说两天吗?
怎么又变成三天了?
可我还是回了两个字:“好的。”
小宝已经睡着了,我不知道第几次问自己。
我到底在怕什么?
怕她?怕儿子?怕妮娜?
不,都不是。
我怕的是,如果我拒绝了,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小气,觉得我不讲情面。
然后我儿子会被夹在中间,为难。
我伺候了三年的孙子,也会被别人说“她奶奶不好相处”。
我怕。
我一辈子都在怕。
可这一次,老天爷没让我继续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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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小宝突然醒了,说要喝水。
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去卫生间给他接水。
水杯在桌子上,我拿着水杯往回走的时候。
小宝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
“奶奶,姑姥姥有咱们家的房本。”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就是那个……白白的纸,上面写了好多字。姑姥姥有一个。”小宝揉了揉眼睛。
“你在哪里看到的?”
“在姑姥姥的包里。她翻东西的时候掉的,我看见上面有奶奶的名字。”
我的脑子嗡一下就炸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前天晚上。姑姥姥来家里住,我进她房间玩,她翻包拿东西,掉出来一张纸。我看见了,上面写着奶奶的名字。”
“你确定是咱们家的房本?”
“不知道是什么,就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字。奶奶,是不是姑姥姥要买咱们家的房子?”
我的心脏狂跳。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小宝说:“没事,小宝你好好睡觉。”
小宝很快就又睡着了。
可我却一夜无眠。
王淑芳手里为什么会有我们家的房产证复印件?
她想干什么?
我越想越害怕。
凌晨三点,我实在睡不着,爬起来打开手机。
我翻了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以前拍的房产证照片。
那张照片是几年前拍的了,但我记得上面的编号和户主名字。
王淑芳手里的,到底是不是这个?
我不知道。
可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老赵。
“老赵,你在家吗?”
“在呢,你咋了,声音不对劲。”
“我问你,咱们家的房产证,你放哪儿了?”
“在柜子里锁着呢,怎么了?”
“你打开看看,还在不在。”
“现在?”
“对,现在。”
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老赵的声音传来:“在呢,怎么了?”
我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老赵又说了一句:“不过,好像是被人动过。”
“我记得我之前放在信封里,现在信封在外面,房产证被拿出来了。”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确定?”
“确定,我记得很清楚,那个信封我特意折了三折放在最里面,现在被摊平了放在旁边。”
我的手在发抖。
王淑芳来过我家。
她翻过我的柜子。
她还复印了我家的房产证。
我深吸一口气,对老赵说:“你听着,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你把房产证和户口本,还有我的身份证,全部拿出来,放进你自己的包里,随身带着。”
“发生什么事了?”
“听我的,先别问。”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心跳得像擂鼓。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
王淑芳想干嘛?
她想要我的房子?
可是,这房子是我和老赵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凭什么?
一个念头突然冲进我的脑子——会不会是妮娜让她这么干的?
我不敢想下去了。
可我又不得不想。
王淑芳是妮娜的亲姑姑。
她能从我家里拿到房产证复印件,要么是趁我不注意自己翻的。
要么,是有人告诉她在哪里找。
谁告诉她的?
只有妮娜,还有儿子。
可儿子应该不会。
那么只有……
我的心越来越凉。
小宝还在睡觉,我看着他熟睡的脸。
突然觉得,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能再忍了。
我拿起手机,划开通讯录,找到儿子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
说什么呢?说你媳妇联合你姑姑要抢我的房子?
他会相信吗?
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说“妈,你别瞎想”。
我不敢冒险。
我要自己查清楚。
我拨通了王淑芳的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起来。
“喂,嫂子,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