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我跟在大嫂身后走了四里山路,汗水把白背心洇透了。
大嫂突然停下来时,我还以为她要歇脚。
可她转过身,死死盯着路旁那片一人多高的高粱地,脸上的表情我从没见过。
“小军,要是有一天我没了,你记得来这片高粱地,给我烧点纸。”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麦浪。
可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口。
我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脚面都没察觉。
大嫂见我不吭声,又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常年干农活积累下来的汗味混着青草味儿直往我鼻子里钻。
“别告诉你大哥。”
说完她就先钻进了高粱地。
我站在地头,两腿像灌了铅,后背却一阵阵发凉。远处村口老槐树上的大喇叭正放着《朝阳沟》,咿咿呀呀的唱腔飘过来,听在耳朵里像变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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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两条腿不听使唤,手心里全是汗。我使劲搓了搓脸,又掐了一下大腿根,疼,不是做梦。
可大嫂刚才说的那话,到现在还在我耳朵边转悠。
什么叫“要是有一天我没了”?
人好好的,怎么就说到没了的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咬咬牙,也钻进了高粱地。高粱叶子刮在脸上生疼,我低着头往前走,脚步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走了大概十几步,看见大嫂蹲在地边上,正用手扒拉地上的土。
她听见动静,没回头,只是说:“小军,你来了。”
我说:“大嫂,你刚才说的那话,啥意思?”
大嫂没接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来冲我笑了笑。那笑容看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可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没事,大嫂就是瞎说的。”她拍了拍我肩膀,“走吧,再不走天就黑了。”
我没再追问。
可我心里装着事,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大嫂倒是比平时话多,跟我说东家长西家短,说村里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老娘们又跟老公公打架了。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根本不在她说的那些事上。
到了县城,大嫂拉着我去了百货大楼。
她说要给大哥买条裤子,秋天了,大哥那条旧裤子膝盖上补了好几个补丁,该换了。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大哥宋超比我大十二岁,爹妈走得早,是他一手把我拉扯大的。
为了供我读书,他一个人种了十几亩地,农闲时还去砖厂搬砖,落了一身的病。
今年我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是全村的第一个大学生,大哥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喝完抱着我爹的遗像哭了一宿。
我总想着等毕业了,挣钱了,好好报答大哥。
可大嫂今天说的那话,让我心里头一直不踏实。
挑了条藏青色的裤子,大嫂又买了二斤桃酥,说是给大哥补补身子。她这几天瘦了不少,眼眶都塌下去了,颧骨高得吓人。
从县城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走到村口时,大嫂又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片高粱地。
月亮刚升起来,高粱地黑黢黢的一片,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大嫂盯着那片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对我说:“小军,刚才大嫂跟你说的那话,你就忘了吧。”
我说:“大嫂,你到底咋了?是不是出啥事了?”
她摇摇头:“没出事,大嫂就是这两天老做梦,梦见你大哥他……”
话没说完,她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了,回家给你大哥做饭去。”
我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头堵得慌。
回到家,大哥正坐在院子里抽烟。
他见我们回来,咧嘴笑了:“咋才回来?太阳都落山了。”
大嫂把裤子和桃酥递给他:“给你买了条裤子,你试试合不合身。”
大哥接过去,也没试,就放在一边,拉过我到跟前问:“路上热不热?你大嫂给你买水喝了没?”
我说买了,大哥这才放心。
吃饭的时候,大哥一直给大嫂夹菜,嘴上念叨着:“你多吃点,看你瘦成啥样了。”
大嫂低着头吃饭,也不说话。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大哥大嫂感情挺好的,可大嫂今天那话,又让我放不下。
晚上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
我翻来覆去想着大嫂那句话,想着她钻进高粱地时的背影,想着她蹲在地上扒拉土的那个动作。
她在扒拉啥?
我实在想不通。
翻了身,听见隔壁屋里传来说话声。我竖起耳朵,隐隐约约听见大哥说:“你别乱想,没事的。”
大嫂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是大哥说了句:“好了好了,睡吧。”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可我心里更不踏实了。
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事是没事的?
02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时大嫂已经在灶房忙活了。
烟熏火燎的,满屋子都是葱花味儿。大嫂背对着我,正在锅里贴饼子,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感觉她今天心情不错。跟昨天比,简直换了一个人。
她听见动静,转过来说:“小军,你起来了?快洗脸去,一会儿饼子就熟了。”
我说好,去院子里舀水洗脸。
秋天早上的水凉得刺手,我把冷水往脸上泼了几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抬头看了看天,蓝汪汪的,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
大哥起来后去地里了,说趁凉快多干点儿活。
大嫂把饼子端上桌,又给大哥盛了碗小米粥,让他带到地里去。
大哥走的时候,大嫂送到门口,嘱咐他早点回来。
我坐在院子里吃饼子,大嫂在旁边搓衣裳,一边搓一边哼着歌。阳光照在她身上,看着挺平常的。
可我心里还是放不下昨天那事。
“大嫂,”我开口了,“那高粱地……”
大嫂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咋了?”
“你昨天说的那话,到底为啥?”
大嫂沉默了一会儿,手上的动作继续了,声音平平的:“大嫂说了,让你忘了就忘了,别老搁心里头。”
“可我……”
“小军,”大嫂打断我,“你马上就要去县城读书了,在家好好陪你大哥几天,别瞎琢磨。”
她把搓好的衣裳抖了抖,晾在绳子上,动作利索得很。
我没再问。
可我总觉得,大嫂在故意岔开话题。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一切正常。
大嫂每天洗衣做饭,大哥下地干活,我帮着劈柴喂猪。
可我发现一件事。
大嫂晚上老往外跑。
头一回是半夜。
我起来上茅房,看见大嫂屋里的灯亮着,门帘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我没在意,上完茅房回来,大嫂屋里的灯灭了。我也没多想,翻了个身就睡了。
第二回是两天后。
那天晚上天有点冷,我起来关窗户,看见院子里的晾衣绳下面站着一个人。
是大嫂。
她穿着一件单薄衣裳,站在那棵枣树底下,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什么。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吓我一跳。
我刚想喊她,她已经转身回屋了。
第三回,我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她又是半夜出去的,我等她出了院子,悄悄跟上去。
大嫂没有往村里走,而是沿着村道往村口方向去了。我远远跟着,脚下放轻,不敢跟太近。
月亮很亮,村道上明晃晃的。
大嫂走到村口,拐上了那条通向我们那片地的土路。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要去那片高粱地?
果然,大嫂走到高粱地边上,停住了脚。
然后她跪了下来。
我远远看着,背后一股凉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大嫂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我听不清。
她念叨了好一会儿,又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我赶紧躲到路边一棵大树后面。
大嫂从我面前走过去,没看见我。
她的眼睛直直盯着路前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哭,又像笑。
等大嫂走远了,我才从树后面出来。
看了看那片高粱地,月亮下面,黑黢黢的,跟昨天一个样。
我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心里头像有十几只猫在挠。
大嫂到底在干啥?
她为啥半夜跑到这儿来跪着?
她嘴里念叨的是啥?
我回家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大嫂跪在地上的画面。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装作无意地问了一句:“大嫂,你昨天晚上出去了?”
大嫂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你咋知道的?”
“我起来喝水,看见你从院子里回来。”
大嫂嗯了一声,往嘴里扒了口粥,表情很平静:“睡不着,出去透透气。”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天气开始凉了,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叶子黄了大半,墙角的牵牛花还在开,紫色的小花在风里摇来摇去。
大嫂这几天瘦得厉害,两个颧骨高高凸起,眼眶下一片青色。
大哥也发现了,饭桌上老念叨她:“你多吃点,看你瘦成啥样了。”
大嫂总是笑笑:“吃不下,没胃口。”
大哥叹气,也不勉强了。
可我总觉得,大嫂身上正在发生什么事。
她看大哥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大嫂看大哥,眼里是热的,是亲的。现在她看大哥,眼神里多了点东西,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我说不上来,可我心里就是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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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八月二十那天下了一场雨。
不算大,稀稀拉拉下了一整天。
大哥的左腿又开始疼了。
那是早年在砖厂落下的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他坐在炕上,把裤腿卷起来,腿上贴了好几块膏药,屋子里一股药味儿。
大嫂给他倒热水泡脚,又拿白酒给他搓腿。
“你歇着,我来。”大嫂蹲在地上,手劲儿挺大,一下一下地搓着大哥的小腿。
大哥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说:“轻点轻点,你这不是搓腿,是要我的命。”
大嫂白了他一眼:“少废话,疼才知道长记性。”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看着挺平常的。
可到了晚上,就不平常了。
我是被吵醒的。
隔壁屋子里传来大嫂的哭声,压着嗓子,像是怕人听见。然后是大哥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我竖起耳朵,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
大嫂哭得很伤心,说话断断续续的:“……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大哥低声说了句什么。
大嫂声音突然高了:“你让我咋办?我快疯了!”
然后是大哥说:“别闹了,天不早了,睡吧。”
大嫂又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就只剩下抽泣声。
我躺回炕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大嫂受不了什么?
她疯什么?
这些天我心里头越来越多的疑问,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第二天早上,大嫂眼睛红肿肿的,一看就是哭过的。
她照常做饭洗衣,可一句话都没说。
大哥也不说话,低着头吃饭,吃完就去地里了。
我坐在院子里劈柴,把木柴劈得噼里啪啦响,一肚子心事。
二婶来了。
二婶是村里有名的神婆,说话大嗓门,笑声响亮,动不动就拍大腿。
她一来,院子里就热闹了。
“哟,小军,劈柴呢?几天没见,又壮实了。”
她手里拎着个小布包,径直进了屋子。
我放下斧头,也跟着进去了。
大嫂坐在炕沿上,看见二婶,眼睛亮了亮。
二婶坐到她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大嫂点点头,表情很严肃。
我站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
二婶说:“那事你别急,我来想办法。”
大嫂说:“他不同意。”
二婶说:“他不同意也得同意,这事不能由着他。”
大嫂没说话。
二婶又说:“那东西你用完了没?”
大嫂点点头:“还有一点。”
二婶说:“别省着,该用就用。”
然后她站起来,看见站在门口的我,笑着说:“小军,没事,我就来看看你大嫂。”
我说:“二婶,你跟我大嫂说啥呢?”
二婶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没说啥,就说些村里的事。”
可我不信。
二婶走后,大嫂脸色好了一些,又开始唱歌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大嫂忙进忙出的背影,想着刚才听到的那几句话。
“那东西”是什么?
“该用就用”是什么意思?
大嫂和大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决定找时间去问问大哥。
可还没等我开口,事情就更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大嫂在厨房里忙活,说给大哥熬点骨头汤补补身子。厨房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了一院子。
我坐在院子里做作业,风有点凉,我裹了裹衣裳。
大嫂端着一碗汤出去了,说是去给大哥送。
我继续做作业。
过了十几分钟,大嫂回来了。
可她一进屋,脸色就不对劲。
她坐在灶台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问:“大嫂,你咋了?”
她不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
她突然抬起头,眼睛里有泪花。
“小军,大嫂问你个事。”
“你说。”
“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
我被问住了。
大嫂又说:“我嫁给你大哥十年了,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到头来……”
她没说完,摆摆手:“算了,不说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去灶台前盛汤。
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感觉心里头揪得慌。
大嫂从来不是个爱抱怨的人。她嫁进宋家这些年,什么苦都吃过,从没听她说过一个“不”字。
可她今天说的这话,让我心里头特别不是滋味。
人活着,到底图个啥?
我躺在床上,反复琢磨大嫂这句话。
大嫂是不是觉得,她这十年白过了?
04
八月二十三,天终于晴了。
大哥的腿好了不少,能下地走动了。
他跟我说:“小军,走,跟哥去地里看看苞米。”
我跟着大哥去了地头。
苞米长得不错,一人多高,棒子鼓鼓囊囊的。
大哥蹲在地头,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眼睛看着庄稼,没说话。
我蹲在他旁边,憋了好几天的话,终于忍不住了。
“大哥,我有话想问你。”
大哥抽了口烟,嗯了一声。
“大嫂她……最近是不是有事?”
大哥手里的烟顿了一下,没接话。
我等了一会儿,又说:“她半夜老往外跑,有时候一个人跪在高粱地那儿……”
“你看见了?”大哥声音有点哑。
我点点头。
大哥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在地上碾灭了。
“你大嫂她……心里苦。”
“咋苦了?”
大哥看着我,欲言又止。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算了,你还小,这事儿你别管。”
“我都二十了。”
“二十也小。”大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回家。”
可我注意到,大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
一个三十七岁的庄稼汉,在地头上差点哭了。
我心里头更不是滋味了。
回到家,大嫂已经把饭做好了。
饭桌上,大哥吃得很少,大嫂也没吃几口。两个人都不说话,闷头吃饭,气氛特别压抑。
我扒了几口饭,实在吃不下了,放下碗说:“我吃饱了。”
大嫂看了我一眼:“吃这么少?”
“不饿。”
我回屋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大哥说的是“心里苦”。
大嫂自己也说过“我难受”。
可为什么难受?
为什么心里苦?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可大嫂这苦,也太重了些。
晚上,我又听见大嫂出去了。
这回我没跟出去。
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秋虫的叫声,心里头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嫂回来了。
她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过了一会儿,隔壁屋子里传来大哥的声音:“又去了?”
大哥叹了口气:“你咋就不听劝?”
大嫂的声音很冷:“我没办法了。”
“会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你说啊!”
声音突然高了,像是什么东西绷断了。
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
接着是死一样的沉默。
我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大嫂哭着说:“我不想活了。”
大哥说:“你别说傻话。”
大嫂说:“你让我死了算了。”
然后是大哥的叹息声,沉重的,闷闷的,像一个什么东西压在心上。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眶湿了。
我突然有点害怕。
害怕这个家就这么碎了。
第二天,大嫂的眼睛比之前更肿了。
她看见我,勉强笑了笑,在袖子底下使劲揉了揉眼睛。
“小军,昨晚是不是吵到你睡觉了?”
我说没有,可我看着她,心里头难受得厉害。
大嫂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小军,你要是想去县城读书,就去吧,不用担心你大哥,大嫂会照顾他的。”
我说:“大嫂,我不放心你们。”
大嫂笑了,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大哥好着呢,大嫂也好着呢。”
可她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疲惫。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我想帮她。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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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八月二十五,天阴得像锅底。
大嫂一大早就开始忙活,说要给大哥的药汤里加点东西。
她蹲在灶台前,把陶罐放在炉子上,往里面添水,抓了一把草药,又抓了一把,盖上盖子,让小火咕嘟着。
我在院子里翻了几页书,看不进去,总是忍不住往厨房里瞥。
大嫂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像在哭。
我走过去,站门口问:“大嫂,需要帮忙不?”
她没回头,声音有点哑:“不用,你去歇着吧。”
我没走,靠在门框上看她。
大嫂的手在抖,她使劲握着陶罐的把手,指节泛白。
“大嫂,你手抖。”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事,可能是着凉了。”
可现在是八月底,天还热着呢。
我没戳穿她。
她端着熬好的药汤去大哥屋里,我悄悄跟在后面,隔着门帘往里看。
大哥坐在炕上,腿用被子盖着,脸上没什么血色。
大嫂把药汤递给他:“趁热喝了。”
大哥接过去,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犹豫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口。大嫂站在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大哥喝了两口,突然咳嗽起来,药汤溅到了被子上。
大嫂赶紧去擦。
大哥咳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放了多少东西?”
大嫂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就按你说的放的。”
大哥没说话,又端起碗喝了几口。
我站在门帘外面,手心全是汗。
什么“我的药汤”?
什么“按我说的放的”?
第二天发生的事情,让我彻底坐不住了。
大嫂说要去镇上买针线,问我陪不陪她。我说好。
我们沿着村道走,经过那片高粱地时,大嫂脚步慢了。
我知道她在看那片地。
“小军,”她停下来,指着那片高粱地,“你记得大嫂前几天跟你说的话不?”
“记得。”
“要是那啥,你一定记得来。”
我急了:“大嫂,你别老说这种话,让人心里瘆得慌。”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在镇上,大嫂没买针线,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我跟着她,看见她敲了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我看着眼生。
大嫂进了屋,门关上了。
我在外面等了十几分钟,她才出来。她脸色很白,手里攥着一个小纸包。
“大嫂,你拿的什么?”
她把纸包往口袋里一塞:“没啥,就是一些止痛的草药。”
止痛的草药?
我心里打了个突。
往回走的路上,我一直看着她。
她低着头走路,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个纸包。
“大嫂,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在干啥?”
她没吭声。
“大哥那药汤里,你加了啥?”
她脚步一顿,停下来看着我。
眼睛里有泪花在转。
“小军,”她的声音很轻,“大嫂求你件事。”
“不管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告诉你大哥。”
“为啥?”
“你就当……当帮大嫂一个忙。”
她拉着我,手指冰凉。
我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心软了。
可我心里那个结,越勒越紧。
晚上,大嫂又去厨房熬药了。
我在屋里坐立不安,最后偷偷摸到厨房后面,透过窗户往里看。
大嫂背对着我,手在动。她把药汤倒进碗里,然后又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纸包,打开,把里面的粉末倒进了碗里。
她搅了搅,端着碗出去了。
我站在窗户后面,心跳得像擂鼓。
大嫂给大哥喝的药汤里,加了东西。
而那些东西,是她从一个陌生人那里拿到的。
我深吸一口气,趁着夜色,摸进了厨房。
灶台上放着刚才那个纸包,还剩一些粉末在里面。
我打开纸包,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没味道。
白色的,细腻的,像面粉。
可我知道,那不是面粉。
我把纸包折好,放回原处,回到屋里,躺炕上。
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大嫂到底在给大哥喝什么?
那些粉末,是什么?
如果那是害人的东西,大嫂为什么要害大哥?
大哥对她那么好……
我翻了个身,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冷。
第二天一早,大嫂像往常一样在灶房忙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头翻江倒海。
她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回头看了看我:“小军,咋了?一脸愁容的。”
我张了张嘴,说:“大嫂,大哥那药……你少加点。”
大嫂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惊,有怕,有慌乱,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看见了。”
我点头。
大嫂沉默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拉着我进了里屋。
她关上门,看着我,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小军,你别告诉你大哥,行不?”
“那药里有啥?”
大嫂低着头,攥着衣裳角:“是……是安神的。”
“安神的?”
她使劲点头:“你不是说你大哥晚上老睡不好吗?我找二婶拿的方子,加了点安神的药。”
“那昨天那个男人是谁?”
大嫂愣了一下:“什么男人?”
“镇上那个,给你纸包的那个。”
大嫂的脸色变了。
“那……那是二婶介绍的一个……一个懂草药的人。”
我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真的?”
“真的,小军,大嫂不骗你。”
她哭着,紧紧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嵌进我肉里。
我看着她哭,心里五味杂陈。
安神的?
可为什么她要偷偷摸摸的?
为什么要说别告诉大哥?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信她。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她是你大嫂,她不会害大哥的。
我咬了咬牙,点头了。
“大嫂,我信你。”
大嫂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更凶了。
可我心里,那个结,越勒越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