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被一脚踹开的。
我端着碗的手一抖,滚烫的面汤溅在手背上,火辣辣地疼。顾不上擦,抬头就看见韩雪梅站在门口,脸上煞白,嘴唇抖得厉害。
“嫂子,钱……不能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什么钱?”
“拆迁款,”韩雪梅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他知道了。”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她说的“他”,是赵国强。那个打起老婆来不要命的男人。
韩雪梅为什么怕成这样,我心里清楚得很。
韩瀚海欠的30万赌债,就是从赵国强手上借的。
而她这个当妹妹的,一直在替她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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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拆迁款到账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手机叮一声响,我掏出来一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120万。那串数字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愣愣地盯着看了半晌,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洗衣盆里。
三年了。韩瀚海失踪整整三年,我一个人撑着一家老小,日子紧得跟拧干的抹布似的。这下好了,总算能喘口气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搓衣服。手在发抖,肥皂滑了好几次才抓住。其实心里头高兴得不行,可不敢表现出来,怕公婆看见说我沉不住气。
晚上吃饭,我把消息说了。
婆婆胡秀英筷子一放,脸上笑开了花:“老天开眼啊,这下咱家总算能翻身了。”
公公韩振华坐在一旁,端着碗慢慢扒饭,没吭声。他是个老实了一辈子的人,退休前在镇上教了三十多年书,啥事儿都看得淡。
我没接婆婆的话茬,低头扒了两口饭,心里盘算着这笔钱怎么用。孩子上学要钱,老屋该翻修了,剩下的存起来,往后也有个保障。
可这念头还没转完,事情就来了。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厨房择菜,门就被敲得震天响。
我手都来不及擦,跑去开门。门刚拉开条缝,韩雪梅就挤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套,脸上堆着笑,可那笑看着让人发毛。
“嫂子,在家呢。”
“嗯,吃饭没?”
“吃了吃了,”她眼睛四下扫了一圈,像在找什么,“嫂子,听说咱家拆迁款下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消息才到手一天,她怎么就知道了?
韩雪梅自顾自走到客厅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包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嫂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她吐了口烟,“那房子是我韩家的,这拆迁款按道理也该有我一份。我也不多要,你给我60万就行。”
我手里的青菜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60万啊,”韩雪梅眨眨眼,“嫂子你也别觉得我贪心,我这也是替咱家考虑。你看你一个人带着俩孩子多不容易,钱放你手里也攥不稳当。”
我气得浑身发抖。
她倒说得轻巧,60万,张口就来。
我在这破房子里住了十五年,老头子活着的时候盖的这房子,我跟着搬砖和泥,手上磨出的茧子一层叠一层。
她嫁出去的人,凭什么来分?
“雪梅,你这话说得不对,”我尽量压着声音,“这房子是你哥我俩一起盖的,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韩雪梅把烟掐了,脸上笑意收了,“那是我韩家的根,我姓韩。你要非说没关系,也行,那我那30万怎么算?”
我心里一惊。
她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桌上。
“我哥当年借的钱,都是从赵国强手上走的,”韩雪梅一字一顿地说,“这笔账,你认不认?”
我伸手拿起那张纸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是韩瀚海的笔迹没错。写着“今借赵国强现金三十万整”,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你不给我钱也行,”韩雪梅拎起包,“我让赵国强自己来找你要。”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嫂子,你好好想想。”
门被带上了。
我手里捏着那张纸条,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02
韩雪梅走后,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半天缓不过劲儿。
那张纸条摊在桌上,我盯着那几行字,脑袋里嗡嗡的。
韩瀚海啊韩瀚海,你欠了一屁股债拍拍屁股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儿给你擦屁股。
我进里屋翻了翻柜子,把韩瀚海留下的东西全倒出来。衣服、钱包、打火机,乱七八糟散了一地。
我翻出一个旧皮夹,里面夹着几张缴费单。有一张是手机缴费的,号码看着眼生。我试着拨过去,响了两声,没人接。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放下手机,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下午我去镇上买菜,路过银行的时候,突然想到拉一下韩瀚海那段时间的流水。我和他开了个共同账户,虽然他人不在,但卡在我手上。
柜员把流水单打出来,我接过一看,心就凉了半截。
韩瀚海失踪前半年,有两笔大额转账。一笔15万,一笔15万,隔了三个月,都进了同一个账号。
我对着那个账号看了半天,背都能背下来了。那是韩雪梅的账号。
不对。韩瀚海欠的是债,为什么打钱给她?
我又往下看。韩瀚海失踪后,每个月都有一笔钱从这个账户转出,三千到五千不等,同样进了韩雪梅的账号。
我攥着那张流水单,手直发抖。
韩瀚海每个月都给韩雪梅打钱?他哪来的钱?他不是失踪了吗?他们兄妹俩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晒得人头晕。
回到家,公婆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胡秀英见着我进来,脸一沉:“去哪儿了?饭也不做。”
“去镇上买了点菜。”我把菜篮子放下,没敢提银行的事。
“雪梅昨天来找你了?”胡秀英问。
“嗯。”
“她说的事,你好好想想,”胡秀英的声音压低了,“那丫头也不容易,嫁了个不是东西的男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心里冷笑。她不容易,我容易?我起早贪黑干了十五年,到头来拆迁款还要分她一半?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张欠条,那笔转账,韩瀚海和韩雪梅之间到底藏着什么事?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去找老李。
老李是镇上杂货铺的老板,跟韩瀚海关系不错,当年经常请他喝酒。韩瀚海借钱那会儿,老李经常当中间人。
我去的时候,老李正在铺子里搬货。见我来了,他愣了下:“慧妍?你怎么来了?”
“李哥,我想问问你点事。”
老李擦擦手,给我倒了杯茶:“说吧。”
我把欠条的事说了,又把流水单掏出来。老李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慧妍,”他压低声音,“瀚海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什么事?”
“他没失踪。”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他一直在邻县的赌场混日子,”老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老伴上个月生病住院,我去县医院,在那边碰见过他。”
“不可能,”我声音发颤,“他要是没事,为什么不回家?”
“我问过他,”老李叹了口气,“他说不敢回来,债主放话要砍他的手。他就躲在那儿,靠给赌场看场子挣点钱。”
“那他打给雪梅的那些钱……”
“雪梅那边,我也不太清楚,”老李摇摇头,“我只知道,你每个月从他那边拿钱,好像不是给他的,是还别人的。”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李哥,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老李犹豫了一下:“知道是知道,但慧妍,你去了又能怎么样?”
“我得找他问清楚。”
老李叹了口气,写了个地址递给我。我接过纸条,手还在抖。
“谢谢李哥。”
“慧妍,”老李叫住我,眼神复杂,“这事儿里头,水比你想象得深。你去了,要多留个心眼。”
我点点头,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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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马上动身去邻县。心里乱,得先理理。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韩雪梅家。她住在镇子东头,三间瓦房,院子不大,晾着几件衣服。我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有摔东西的声音。
“你个婆娘,钱呢?钱去哪儿了?”
是赵国强。他的声音粗得像砂纸,吼起来震得窗户都响。
“我说了,没有,”韩雪梅的声音在发抖,“钱还没到账。”
“没到账?那你去找你嫂子干什么?”
“我……”
“你以为我不知道?”赵国强一声吼,紧接着什么摔碎了,“告诉你,那笔钱你要是拿不回来,老子打断你的腿。”
我站在门外,心跳得厉害。原来韩雪梅来找我,是赵国强逼的。
我正想走,门突然开了。韩雪梅跌跌撞撞跑出来,脸上挂着泪。她看见我,愣了。
“嫂子……”
“我来找你有点事,”我说,“你出来说。”
韩雪梅擦了把脸,跟着我走到路口。她低着头不说话,眼圈红红的。
“你脸上的伤,是赵国强打的?”
她没吭声,算是默认。
“雪梅,”我看着她肿起来的眼角,“瀚海打给你的那些钱,是替你还赵国强的债?”
韩雪梅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什么。
“你、你怎么知道?”
“我去银行拉了流水。”
韩雪梅的脸色变了。她咬着嘴唇,眼神躲闪。
“嫂子,有些事你就别问了。”
“为什么?”
“问了对你没好处。”
“你不说清楚,那60万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韩雪梅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嫂子,我不是想坑你钱。我是没办法了。”
“什么没办法?”
“赵国强天天打我,”韩雪梅声音发颤,“我想离婚,他不同意。瀚海欠他30万,他说那是买我的钱,我还清了才准走。”
“瀚海欠的债,不是替你哥还的?”
“不是,”韩雪梅摇头,“那些钱,是他自己赌输的。赵国强把这笔债算在我头上,说我是韩家的人,这笔账就该我来背。”
“那他为什么每个月给你打钱?”
“他每个月从赌场那边拿钱,寄给我还赵国强,”韩雪梅声音越来越小,“他怕回来被砍,又怕我在赵国强那边挨打,只能这样应付着。”
我心里一阵发凉。韩瀚海拿钱给她,名义上是还债,实际上是在买自己的安心。他知道妹妹在受苦,却连回来替她扛的勇气都没有。
“嫂子,”韩雪梅抬起头,眼泪又掉下来,“我不是贪你的钱,我是想拿那60万,把赵国强的账清了,然后带着孩子走。你看在我替你们韩家挨了这么多打的份上,帮帮我,行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泪水,有恐惧,可也有别的——那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
“你实话告诉我,瀚海在哪儿?”
韩雪梅脸色又变了:“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他打给你的钱,你怎么收到?”
“雪梅,”我盯着她的眼睛,“你要是对我说一句谎话,那60万你想都别想。”
韩雪梅嘴唇抖了抖,终于低下头。
“他在邻县的顺发赌场。每个月的月初,他会让人把钱送到镇上。我不见他,只收钱。”
“你帮他瞒了三年。”
“我是被他逼的,”韩雪梅哭了,“他说要是让别人知道他在哪儿,赵国强会去找他,到时候我们都得完蛋。”
我站在原地,风吹得我脸上发冷。
韩瀚海,你到底有多怂。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邻县。
老李给的地址写着顺发赌场,在县城边上的一条巷子里。我找到地方时,太阳刚升起来,巷子里冷冷清清,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里翻东西。
赌场大门紧闭,卷帘门拉到一半。我蹲在对面墙根底下,盯着那扇门,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快九点的时候,卷帘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个瘦高个儿男人走出来,叼着烟,往巷子口走。我看着他走远,起身跟了上去。
“大哥,打听个事。”
瘦高个儿回头看着我,上下打量:“谁啊你?”
“我找人,韩瀚海。他在不在里面?”
“瀚海?”瘦高个儿眉头皱起来,“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老婆。”
瘦高个儿神色变了,烟头从嘴里掉下来:“你……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他。”
“他、他不在。”
“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瘦高个儿摇摇头,语气躲闪,“他昨天就走了,好像是有人打电话告诉他,有人要来找他麻烦。”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有人通风报信。
韩雪梅。
“那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我真不知道,瀚海这人警惕得很,谁都不信。他走的时候走得急,连东西都没收拾。”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韩雪梅这个王八蛋,嘴上说得多好听,背地里还是给她哥通风报信了。
我站在巷子里,脑子转得飞快。韩瀚海知道我找到这儿了,他一定还会换地方。我必须抢在他之前找到他。
我掏出手机,给韩雪梅打了个电话。没人接。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一条短信:“我知道你给瀚海通风报信了。你要是不想逼我把事情闹大,就让他回来见我。不然我就去法院,那30万的账,我让你一分不少地还。”
发完短信,我在路边蹲了半天。太阳火辣辣地晒着,地上的影子短了又长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韩雪梅回复:“他在河沿镇的云发旅馆。”
我收起手机,上了去河沿镇的班车。
坐在车上,我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倒的树,心里头翻江倒海。
韩瀚海这个窝囊废,欠了一屁股债躲着不回家,把妹妹推出去挡枪,现在连见我一面的胆子都没有。
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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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河沿镇是个小地方,一条主街穿过镇子,两边是些老房子。云发旅馆在镇子西头,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个泛黄的灯箱。
我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旅馆前台是个大妈,正嗑着瓜子看电视。
“大姐,我找个人,叫韩瀚海。”
大妈看了我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哦,”大妈往楼上瞄了瞄,“203房,人在呢,中午刚回来。”
我上了楼,站在203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里头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
“谁?”
那声音,我听了十五年,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开门。”
里头一阵沉默。然后门开了。
韩瀚海站在门后,胡子拉碴的,脸色蜡黄,眼圈黑得吓人。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冲我咧了咧嘴,那笑比哭还难看。
“老婆,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直接挤进房间。屋子里乱得像狗窝,烟头满地都是,被子揉成一团。窗户紧闭着,一股霉味。
韩瀚海讪讪地跟进来,搓着手:“你、你吃饭了没?”
“韩瀚海,你到底想躲到什么时候?”
他低着头不说话。
“韩雪梅让你跑,你就跑。你怎么那么听她的话?”
“她是我妹,她也是为我好……”
“为你好?”我冷笑,“你欠赵国强30万,她替你背着。你躲在赌场,她每个月帮你送钱。你不敢回去见她,她就帮你瞒着。这叫为你好?”
韩瀚海涨红了脸:“我又没让她那么做!”
“那你为什么不去自首?为什么不去还债?为什么不去离婚?”
“你说啊!”
韩瀚海蹲下去,双手抱着头:“我不敢。慧妍,我不敢。赵国强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肯定在找机会收拾我。我要是回去了,他非得把我弄死不可。”
“那你就让雪梅替你挨打?”
“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一个大男人,你有脸说没办法?”
韩瀚海不说话,把头埋在胳膊里。
我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心里一阵阵发凉。这个就是我嫁了十五年的男人,这个就是我撑着家等了三年的男人。
我把那张欠条掏出来,拍在他面前。
“这是你写的?”
韩瀚海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那30万,你从赵国强那里借的,全还给她了?”
“没有,”韩瀚海摇头,“那些钱,我全输在赌场了。”
“那她为什么说你欠赵国强的钱?”
“赵国强是我介绍过去的,”韩瀚海声音越来越小,“他说那30万算在我头上,要是不还,就弄死雪梅。雪梅怕我真出什么事,就自己扛着还。”
我听着这些话,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韩瀚海,你是个混蛋。”
他没反驳,低着头,像条被打怕的狗。
06
我在河沿镇住了一晚上。
韩瀚海窝在旅馆房间里,哪儿也不敢去。我跟他说,明天必须跟我回去。他不敢说不,可也没答应。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早饭,看见旅馆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旁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我认得——赵国强。
他见到我,笑了:“哟,嫂子也在这儿呢。”
我脑子里嗡一声响。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瀚海呢?”赵国强叼着烟走进来,“让他出来,咱把账理理。”
“他不在。”
“不在?”赵国强吐了口烟圈,“嫂子,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的人盯了一晚上,他就在203房,门都没出过。”
我的心沉了下去。韩雪梅。一定又是她通风报信。
赵国强大步上了楼,我追上去,被他一把推开。
“让开!”
他走到203门前,一脚踹开门。韩瀚海正坐在床边,看见赵国强进来,整个人猛地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
“老、老赵……”
“瀚海,”赵国强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好久不见啊。”
韩瀚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30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赵国强声音不大,可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我、我……”
“我没多少耐心,”赵国强拍拍他的脸,“雪梅说你家拆迁款到了。120万。你把30万还了,剩下的爱怎么花怎么花,我不拦你。”
“那钱不归我管……”
“那就让你老婆管。”赵国强转过头看着我,“嫂子,你说呢?”
我站在门口,攥紧拳头:“赵国强,那笔钱是瀚海自己借的,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嫁给他就是他的人,他的债就是你的债。”
“你要真想拿钱,去法院打官司。”
“打官司?”赵国强笑了,“嫂子,你这是在逗我?”
他朝身后几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些人围了上去,把韩瀚海架了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
“带他回镇上,”赵国强说,“跟你们一起回家,坐那120万慢慢谈。”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韩雪梅。
接起来,那边是韩雪梅哭着的声音:“嫂子,瀚海在你那边吗?赵国强不见了,不见了!”
“他已经在了。”
韩雪梅那边沉默了。
“雪梅,你给他通风报信一次不够,还要报第二次?”
“不是的嫂子!我不是故意的!”韩雪梅哭得更厉害了,“赵国强昨晚回来打我,我不小心说漏嘴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我挂断电话。
赵国强看着我,眼睛眯起来:“怎么样,嫂子?想明白了没有?”
我看着被架着的韩瀚海,他吓得脸色煞白,腿都在发抖。十五年了,我从来没觉得他这么窝囊过。
我把那张欠条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赵国强,这笔钱,我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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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旅馆房间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赵国强愣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瀚海欠你的30万,我还你。”
韩瀚海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慧妍……”
“但我有条件,”我没理他,直直盯着赵国强,“你必须让我看看欠条原件,还有这笔钱的来路。”
“欠条就在我这儿,”赵国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在我面前展开,“瀚海自己写的,日期、金额、签名,清清楚楚。”
我看了一眼,确实是韩瀚海的笔迹。跟韩雪梅给我看的那张一样。
“这笔钱怎么来的?”
“我自己的积蓄,”赵国强说,“瀚海说急着用钱,利息开得高,我想着自家人能帮就帮。谁知道他输得什么都不剩。”
“这三年,瀚海每个月给雪梅打钱,雪梅拿来还你,你还说一直没还清?”
赵国强的笑容僵了一下:“那点钱,连利息都不够。”
“利息是多少?”
“按规矩,月息三分。30万,一个月9000。”
我迅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年,36个月,利息是32万4千。加上本金30万,总共62万4千。
“瀚海每个月给你打多少钱?”
“有时候三千,有时候五千。”
“也就是说,这三年他一共还了你十万多。可这十万多连利息都不够。”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好,”我把欠条拍在桌上,“这笔账,我今天跟你算清楚。本金30万,利息按你说的三分算,三年利息32万4千,减去他这三年还你的十万,他还欠你52万4千。”
“对。”
“可你刚才说,要我还你30万。”
“那是因为……”赵国强顿了一下,“我没算利息。”
“那你现在算上了?”我看着他,“我把这52万还你,你跟雪梅离婚。从此以后,你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带着孩子走,你不许再纠缠。”
赵国强沉默了。他盯着我,眼睛里的光闪了又闪。
“好,”他最后点点头,“签协议,写清楚。钱到账,我签字离婚,从此跟她一刀两断。”
“慧妍!”韩瀚海突然喊出声,“你不能把钱给他!”
我没理他。
“你是他老婆,”赵国强看着我,“你做得了主?”
“做得了。”
我拿起手机,给银行打了电话。我让工作人员把我的账户冻结了,暂时无法转出。
赵国强看着我打电话,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先把离婚协议准备好,”我说,“等我见到协议,钱马上到账。”
“你……”
“你不愿意也行,”我把欠条收起来,“那咱们就法院见。”
赵国强看着我的样子,最终哼了一声:“行,我明天就让人准备。但你最好别跟我耍花样。”
他带着人走了。韩瀚海瘫坐在床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我嫁给他十五年,替他扛了三年。如今为了让他妹妹脱身,我把自己的底牌全都压了出去。
“慧妍……”韩瀚海哽咽着,“对不起。”
我没说话,转身走出了房间。
08
回到镇上已经是晚上了。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韩雪梅家。她正坐在院子里发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里红红的。
看见我来了,她猛地站起来:“嫂子,瀚海呢?”
“赵国强带走了。”
“啊?”韩雪梅脸色惨白,“他、他会不会……”
“他不会杀他,”我说,“他还要用他换钱。”
“什么换钱?”
“我答应赵国强,把瀚海那30万的账还清,本金加利息,52万4千。”
韩雪梅愣住了:“嫂子,你疯了?那是你的钱!”
“你的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韩雪梅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跟赵国强说好了,钱到账,他跟你离婚,你带着孩子走。”
“嫂子……”韩雪梅的眼泪哗地流下来,“我、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他让人起草的离婚协议。你签了,明天我带他去民政局。”
韩雪梅接过纸,手抖得厉害。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看着我:“嫂子,这真的能成吗?”
“能成。”
“可我怕……”
“别怕,”我拍拍她的肩膀,“有我在。”
韩雪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笔,签了字。
我把协议收好,转身要走。韩雪梅突然叫住我:“嫂子,瀚海他……他知道了吗?”
“知道了。”
“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
韩雪梅低下头,抱着孩子,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我走出院子,月亮挂在天上,冷冰冰的。
街上没人,路灯昏黄,我一步一步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乱得很。拆迁款刚到手,还没捂热呢,就要拿走一半。
可想想韩雪梅这张脸,想起她挨打后的样子,又觉得钱算什么。
她替韩瀚海扛了三年,挨了三年打,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
我这个当嫂子的,要是连她都救不了,以后还怎么见人?
回到家,胡秀英正坐在院子里等我。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你这几天去哪儿了?饭也不做,孩子也不管。”
“我去找瀚海了。”
胡秀英手里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你、你找到他了?”
“他在哪儿?”
“被赵国强扣着。”
胡秀英脸色刷地白了:“赵国强?他怎么会找他?”
“瀚海欠他30万。”
“那、那怎么办?”
“我跟赵国强说好了,拿拆迁款还债,他放人,跟雪梅离婚。”
“什么?”胡秀英声音尖了起来,“你要拿钱去还那笔债?那可是咱家的钱!”
“那瀚海的命呢?要不要?”
胡秀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妈,”我看着她,“瀚海是你儿子,雪梅是你女儿。你愿意看着一个被打死,一个被砍死?”
胡秀英瘫在椅子上,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来。
“你说……你说这造的什么孽啊……”
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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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一早,赵国强果然带着韩瀚海来了。
韩瀚海头发乱糟糟的,脖子上有道红印子,像是被掐过。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条被人踩了尾巴的狗,又可怜又心虚。
“嫂子的协议带来了吗?”赵国强叼着烟问。
“带来了。”
我掏出那份离婚协议,赵国强接过去看了一遍,点点头:“行,我今天就跟她把手续办了。”
“钱呢?”
“你跟我去银行,我拿到钱,签字离婚。”
我心里冷笑。这个赵国强,做事倒是滴水不漏。
我们一起去了镇上银行。我当着赵国强的面,把52万4千转到了他账上。他看了一眼手机短信,笑了。
“爽快。”
然后他拉着韩雪梅去了民政局。我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
大约一个小时,两人出来了。赵国强手里拿着个离婚证,扔给韩雪梅:“从今天起,咱俩没关系了。”
韩雪梅捧着离婚证,眼泪哗哗地流。
赵国强转身要走,从我身边经过时,低声说了一句:“嫂子,你亏了。要是我,肯定不会这么干。”
韩雪梅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嫂子,谢谢……”
“别谢,”我说,“以后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带好。”
“你哥那边,你别管了。以后他的事我来处理。”
韩雪梅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我看着她带着孩子离开,背影瘦瘦小小的,在太阳底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赵国强拿到钱,韩瀚海终于自由了。可他站在我面前,还是一副窝囊相。
“慧妍……”
“走,回家。”
我转身走在前面,他跟在我后面,像条狗一样跟着。
回到家,胡秀英看见瀚海,眼泪哗地流出来,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儿子!儿子你总算回来了!”
韩瀚海也哭,母子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三年了,他终于回家了。
可他已经不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韩瀚海了。
10
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
韩瀚海回来后,我一直没跟他说话。他住在家里,我住在另一间屋,两个人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胡秀英看不过去,偷偷劝我:“慧妍,瀚海回来了,日子还得过。你别总跟他置气。”
“我没跟他置气。我跟他没话说。”
“妈,你让我静一静。”
胡秀英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韩瀚海倒是坐不住了。他有一天晚上跑到我房间门口,敲了好半天门。
“慧妍,你开开门,咱俩说说话。”
我坐在床上,没动。
“慧妍,我知道我错了。我窝囊,我不是人。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理我。”
我还是没说话。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慢慢走开了。
半夜,我听见他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在哭。哭得小声,压着声音,怕吵醒别人。
我心里像有块石头压着。
他哭,是因为后悔,还是因为害怕?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又过了几天,韩瀚海自己去找了个活,在镇上的工地搬砖。他每天早出晚归,晒得黑不溜秋的,手上的茧子磨得一层叠一层。
他把每月的工资都交到我手里:“慧妍,你拿着。以后我的钱,全给你。”
我没接。
他愣了愣,把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厨房择菜,韩瀚海走进来,站在我身后。
“慧妍,雪梅来看你了。”
我从窗户往外一看,果然是韩雪梅,手里还提着个篮子。
“嫂子,”韩雪梅走进来,脸上一笑,眼角的伤疤都舒展开了,“我自己腌的咸菜,给你带点来尝尝。”
“你一个人来的?”
“嗯,”她笑得开心,“孩子也带来了,在外头玩呢。”
我擦了擦手,接过篮子。韩雪梅坐在院子里,跟胡秀英说着话。她的声音比以前亮堂了,笑的时候也没再低过头。
韩瀚海站在门口,看着妹妹。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嫂子,”韩雪梅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以后我会常来看你。”
“好。”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下,她走路的样子比以前轻快了很多。
韩瀚海慢慢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了句:“谢谢。”
我没看他,也没说话。
月亮挂在天上,院子里静悄悄的。风吹过那棵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响。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篮咸菜,心里头酸酸的。
钱没了,人心回来了,也不知道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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