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的走廊白得晃眼。
阵痛又一次袭来,我扶着墙,整个人缩成一团。
郭俊逸就在这时拉住我手腕,声音压得很低:“雨晴,有件事必须跟你说清楚。”我抬头看他,他眼神躲闪。
“我在外头有个女儿,三岁了。你生的这个,不能占名额,得上你家户口。”我盯着他看了三秒,指甲掐进掌心。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不知道,两个小时前,我刚收到律师发来的短信——“证据都备好了,你确定要动手吗?”我回了一个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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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进走廊,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
郭俊逸说完那句话,松开我的手,退了一步。他没等我回答,也没看我,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掏出烟盒,点了一根。
我靠在墙上,阵痛的间隙让我有时间喘口气。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他那句话——“在外头有个女儿,三岁了。”
三岁。
也就是说,我们结婚第二年,他就跟别人在一起了。
我闭上眼睛,想起那年他公司出事的场景。
他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哭,说这辈子欠我的,以后当牛做马也要还。
我把三十万嫁妆存折拍在他面前,说没事,咱们是一家人。
护士推着车过来,叫我的名字。我回过神来,慢慢走回病房。
母亲陈秀芳正坐在床边削苹果,看见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俊逸又惹你生气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阵痛有点厉害。
母亲把苹果递给我,我咬了一口,甜的,但咽不下去。
父亲林建国站在窗边,手里攥着病历本,眉头皱得紧紧的。他退休后话越来越少,但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俊逸呢?”父亲问。
“抽烟去了。”我说。
父亲没再说话,但我看见他捏病历本的手紧了紧。
郭俊逸的母亲贾秀梅是在下午三点到的。
她穿了一件大红棉袄,挎着个菜篮子,一副刚从菜市场赶来的样子。
一进门就嚷嚷:“怎么样?生了吗?男孩女孩?”
母亲说还没生呢,才刚进产房。
贾秀梅撇撇嘴:“一个丫头片子也这么费劲。”
母亲脸色变了,但没说话。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
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管下面,像一条蜿蜒的河。
我忽然想起郭俊逸手机里那张照片——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河边,背景是夕阳,配文写的是“你闺女会喊爸爸了”。
我翻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那天他喝醉了,回家倒头就睡。手机掉在枕头边上,屏幕一亮,我看见微信弹出一条消息:“俊逸,宝宝今天喊爸爸了。”
我愣了好几秒,然后拿过他的手机,解锁。
密码是我的生日。他从来没改过。
我翻开聊天记录,看到那个女人发来的几十条消息。
她叫他“老公”,他叫她“小月”。
他们有一个女儿,已经两岁多了。
那条“宝宝会喊爸爸了”的消息下面,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往下翻,翻到更早的一些内容。
他们相识于三年前,他公司刚出事那会儿。
小月是超市收银员,他去买东西,她看他脸色不好,多问了几句。
他说他压力大,她说她懂。
一来二去,就走到了一起。
我看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操作而自动锁上。
我轻轻把手机放回枕头边,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那天晚上我没哭。我就是躺着,一动不动,感觉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鱼。
后来几天,我像没事人一样过日子。
他照常加班,我照常做饭。
只是每天晚上等他睡着后,我会悄悄爬起来,打开手机备忘录,把白天留意到的信息写下来——他银行卡的密码,他微信里的转账记录,他手机相册里删掉的照片。
我要留证据。
不是为了离婚,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那时候我还想着,也许他能回头。只要他主动坦白,说清这件事,愿意跟那个女人断了,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甚至想过,如果那个女人愿意把孩子送走,我也可以接受那个孩子。
但现在看来,我真是傻得可以。
他不但没坦白,反而选在我生产这天,用这种方式摊牌。
阵痛又来了,我紧紧抓住床单,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来。
母亲注意到我的异常,赶紧去叫医生。贾秀梅站在一边,嘴里嘟囔着:“叫什么叫,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你娇气。”
我闭上眼睛,没理她。
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有些人的心,不是你对他好就能捂热的。你对他掏心掏肺,他只会觉得理所应当。
生产前的最后一次检查,医生说我情况不太好,孩子偏大,可能有风险。郭俊逸不在,他妈也不在。只有我父母陪着。
母亲握着我的手,声音发抖:“闺女,别怕,妈在这儿。”
我点点头,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我今年三十岁,结婚五年,要生孩子了,身边最靠得住的人,还是我爸妈。
护士推我进产房前,我终于看见郭俊逸回来了。
他站在走廊那头,冲我扬了扬下巴,像是在说“去吧”。
没有拥抱,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一句“加油”。
我转过头,不看他。
产房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母亲红着眼眶,父亲背过身去。
我咬着嘴唇,把眼泪咽回去。
有些账,该算了。
02
产房里的灯光刺得我眼睛疼。
医生让我躺好,给我打了催产针。阵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我抓着床单,手指关节泛白,但没叫一声。
助产士在旁边说:“你挺能忍的,别的产妇都喊得跟杀猪似的。”
我说:“喊也没用。”
她笑了:“你这心态好。”
我没告诉她,不是心态好,是心死了。一个人心死了,身体的痛就没那么难熬了。
产房外面,我隐约能听到有人说话。有我妈的声音,也有贾秀梅的声音,但没听到郭俊逸的。
我闭上眼睛,回想这三个月来发现的一切。
从婆婆说漏嘴那天开始,一切就都变了。
那是个周五晚上,婆婆来家里吃饭。席间她忽然说:“听俊逸说,你怀孕后脾气不太好,不像小月那么体贴。”
我夹菜的手顿住了。
“小月是谁?”我问。
婆婆脸色一变,赶紧改口:“哦,就是他公司新来的前台,我跟她见过一面,挺懂事的小姑娘。”
我没再追问,但那顿饭我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晚上洗碗的时候,我站在水池前,脑子里反复琢磨刚才那句话。
婆婆这个人,嘴快,没心眼,但她不会无缘无故提到一个人。
她说“小月”,说明这个人跟她有关系,跟她儿子有关系。
那天晚上,郭俊逸说加班,十一点才回来。我假装睡着了,等他躺下后,翻了翻他手机。
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出现得很频繁。备注名是“张经理”。
我记住了那个号码。
第二天,我去营业厅查了一下,发现那个号码的主人姓刘。
刘小月。
第三天,我请了一个私家侦探。
侦探跟我联系的时候,我已经怀孕八个月了,肚子很大,行动不便。但我还是亲自去了一趟那个地址——城东一个老旧小区,三楼,302。
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那个周三下午,我看到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一个孩子从单元门里出来。
孩子大概两岁多,是个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色的裙子。
女人看起来比我年轻,大约二十七八岁,长得不算漂亮,但很干净,有种温顺的气质。
她牵着孩子的手,走到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了牛奶和饼干。孩子喊她“妈妈”,她笑着说“宝贝真乖”。
我坐在马路对面的出租车里,看着她们,心里翻江倒海。
那孩子的五官,跟郭俊逸一模一样。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圆又亮,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
我在出租车上坐了很久,直到她们走回家,我才让司机开走。
那天晚上回家,郭俊逸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我进门,头也没抬:“去哪了?”
我说:“出去走了走。”
他说:“外面冷,别乱跑。”
我说:“好。”
我们之间的对话,就是这样。简短的,没有温度的,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门框后面,偷偷看他。
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先是有点紧张,然后放松,最后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柔。
他点开消息,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又打了几行,最后发了出去。
我知道,那是发给刘小月的。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匀称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很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盖多厚的被子都没用。
我开始找证据。
我趁他洗澡的时候翻他手机,截图、转发、删除记录;我趁他用电脑的时候看他的银行账户,记下每一笔转账的时间和金额;我趁他睡觉的时候用他的身份信息,查到了他给刘小月租房的合同。
一个月下来,我手上已经有了足够让他净身出户的证据。
但我还是没下定决心。
我把证据打包好,锁进书房的保险箱,钥匙放在我妈那儿。
然后我对自己说:再给他一次机会。如果生产前他能主动跟我说实话,我就原谅他。
结果等到孩子要生了,他都没说。
直到我躺上产床,他才终于开口——不是为了道歉,是为了让我让步,让那个孩子名正言顺地上他家户口。
产房的门开了,医生进来说胎位有点偏,可能需要剖腹产。母亲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不管怎样,保证大人孩子安全就行。”
贾秀梅的声音也跟着响:“剖腹产多花钱,能顺就顺吧。”
我闭着眼睛,把她们的声音隔绝在外。
我只想快点生完,快点结束这一切。
又一阵剧痛袭来,我弓起身子,咬住了枕头。羊水破了,感觉温热的液体沿着大腿流下来。
医生赶紧推我进手术室。
我躺在手术台上,看头顶的灯,灯光白得晃眼。耳边是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还有医生和护士低声交谈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我第一次见郭俊逸。
是在我朋友的生日聚会上,他来晚了,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有点乱,笑得很腼腆。
他坐在我对面,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小心又羞涩。
朋友起哄让我们喝交杯酒,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那时候我觉得,这男人真纯情,真可爱。
婚后第一年,他真的对我很好,早上起来给我做早餐,晚上下班给我带夜宵。
有一次我感冒发烧,他半夜起来三次给我量体温,把毛巾搭在我额头,轻声说“没事的,有我呢”。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他心里有愧,所以才对我好吧。
毕竟那时候,他已经跟刘小月在一起了。
医生给我打了麻药,我的下半身渐渐失去知觉。我感觉不到痛了,但脑子特别清醒。
我听见医生说:“别紧张,很快就好了。”
我听见护士说:“加油,很快就见到宝宝了。”
我听见旁边仪器滴滴响。
然后我听见一声啼哭。
那声音脆生生的,短促而响亮,像一记闷雷炸在产房里。
“是个男孩。”医生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男孩。
贾秀梅盼了一辈子的孙子。
这下,她该高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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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让我看。
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像在找吃的。头发黑黑的,贴在头皮上。
我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小手。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指,力气大得出奇。
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下来。
护士把孩子放在我胸口,说:“让他吸吸,促进泌乳。”
我用胳膊环住他,笨拙地抱住。他小嘴拱了拱,含住,开始吸。动作不熟练,但很用力。
医生说:“这孩子挺健康,五斤八两,个头刚好。”
我点点头,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产后观察的几个小时里,我断断续续睡着了。
梦里乱七八糟,有郭俊逸的脸,有刘小月的背影,有婆婆尖细的声音,还有那个我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女孩。
我累得不想醒。
但到了傍晚,我还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了。
是贾秀梅的声音。
“男孩?真的是男孩?医生你没看错吧?”
“没看错,是个男孩。”
贾秀梅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三度:“哎哟喂,我们老郭家有后了!俊逸,你听见没?是个小子!”
我听见郭俊逸低沉的声音:“听见了。”
然后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估计是她跑出去打电话了,跟亲戚们报喜。
母亲推门进来,看我醒了,眼泪就涌上来了:“闺女,辛苦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
母亲握住我的手,声音发颤:“你生他,妈在外头腿都是软的。医生说大出血,妈差点就……”
“妈,我没事。”我打断她,“孩子也没事。”
母亲擦了擦眼泪,点点头,又看看襁褓里的孩子,笑了:“这孩子,像你小时候,眼睛跟你一个样。”
我低头看孩子,他正睡得很沉,小胸脯一起一伏。
这时候贾秀梅又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凑到婴儿床边看了一眼:“哟,长得真好,像俊逸小时候。俊逸出生那会儿也是这样的,一模一样。”
母亲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
贾秀梅看了我一眼,难得地露出笑容:“雨晴啊,辛苦了,生了个儿子,你可是我们郭家的大功臣。”
我没接话,只是低头看孩子。
贾秀梅吧唧了一下嘴:“对了,你们商量好名字没?我们老郭家的规矩,男孩要随家谱,得排‘文’字辈……”
“妈,不急。”郭俊逸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生完孩子还虚着呢,让她先休息。”
贾秀梅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有什么好虚的,生个孩子而已,我们那会儿生完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妈!”郭俊逸打断她。
贾秀梅这才住了嘴,但脸上明显不乐意。
我闭着眼睛,不想看他们。我的胸口闷得厉害,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积了太久的东西一下子涌上来,堵得慌。
郭俊逸等贾秀梅走了之后,走进来,坐在我床边。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雨晴,下午我跟你说那事……”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我知道跟你说这个不是时候,但小月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了。孩子马上要上幼儿园了,没户口不行。你看……”
“我说了,行。”我打断他,“就按你说的办,上我家户口。”
他明显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这么平静。
“真的?”他问,语气里有些不确定。
“真的。”我说,“孩子是我的,上我家户口天经地义。至于你那个女儿,上你们家户口也好,你高兴就好。”
他又沉默了,目光闪烁,像是在揣摩我话里的意思。
“那……那你不生气?”他问。
我笑了笑:“有什么好生气的,你不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
他想伸手碰我肩膀,我躲开了。
“你累了,先休息吧。”他站起身,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走出病房。
他走后,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律师发了条消息:“可以动手了。”
律师很快回了:“你确定?”
我回:“确定。”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忍下去了。
这五年,我忍了太多。忍他的脾气,忍他的冷漠,忍他的背叛。我总想着,夫妻之间,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我的忍让,换来的是什么?
是他把别人的孩子捧在手心,却让我的孩子上我家户口。
既然他这么不把我当回事,那我也不用把他当回事了。
有些账,不能再欠了。
04
住院那几天,我几乎没怎么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一闭眼就是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有时候是他和那个女人相拥的照片,有时候是那孩子的脸,有时候是贾秀梅尖酸刻薄的表情。
每次都是半夜惊醒,满身冷汗。
孩子倒是很乖,除了饿了会哭,其他时候都安安静静地躺在小床上,偶尔睁开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世界。
我抱着他的时候,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他这么小,这么脆弱,需要我保护。我不能倒,我要是倒了,谁来护着他?
第三天,母亲来医院看我,带来了一些换洗衣裳。她坐在我床边,低声问:“闺女,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抬眼看着她:“妈,你看出什么了?”
“你眼睛里有东西,”母亲说,“不是生完孩子那种累,是有心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妈,我可能要离婚。”
母亲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什么?”
“我要离婚。”我又重复了一遍,“郭俊逸在外面有人,已经三年了,还有个女儿。”
母亲的脸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把刘小月的事、孩子的事、转账记录的事、他让我上户口的事,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母亲听完,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一个劲往下淌,擦都擦不干。
“妈,你哭什么?”我问。
“我心疼你。”母亲说,“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一个人扛着,连妈都不说。”
我低下头:“怕你们担心。”
“你就是太懂事,”母亲说,“什么事都自己扛。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学习也好,工作也好,结婚也好,从来不让我们操心。可这次不一样,这事你不能一个人扛。”
我握住母亲的手:“妈,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你和我爸。”
母亲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那孩子呢?”母亲问,“孩子怎么办?”
“我自己养。”我说,“我不可能把他留在那个家里。”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你爸那边,我跟他谈。你放心,天塌下来,妈给你顶着。”
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趴在母亲肩膀上哭了出来。
我哭得很压抑,不敢出声,怕吵醒孩子。但眼泪止不住,把母亲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母亲拍着我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那几天,我白天正常吃饭、喂奶、配合医生检查,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就一个人坐在床上,翻手机里的资料。
我把所有证据重新整理了一遍,打印出来,分成三份,密封好,放进一个文件袋里。
然后我打电话给我父亲。
父亲接电话时声音很平静:“闺女,你妈跟我说了。”
“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父亲说:“好,爸支持你。”
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但这三个字,已经足够。
我挂掉电话,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明天是我出院的日子,也是动手的日子。
我已经想好了每一步,只等着执行。
第四天上午,医生来检查,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
郭俊逸说要来接我,被我拒绝了。我说我妈会来接,你忙你的就行。
他也没坚持,只说了句“那也行”,就挂了电话。
他连多一句的关心都没有。
我看着他挂断的电话,冷笑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我们之间已经达成协议了——他女儿上他家户口,我儿子上我家户口,两不相欠,各过各的。
可他错了。
我不是他的谈判对象,我是他妻子。
妻子不是用来谈判的,是用来珍惜的。
他既然不懂这个道理,那我就用另一种方式让他明白。
上午十点,母亲和父亲准时到了医院。
母亲帮我收拾东西,父亲去办出院手续。我把孩子抱在怀里,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这间病房。
白墙,白床,白窗帘。
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关掉手机。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初冬的阳光迎面照过来,刺得我眯了眯眼。
我深吸一口气,抱着孩子,上了父亲的车。
“妈,我们先回你们那边住几天。”我说,“等我处理好事情再回去。”
母亲点头:“行,住多久都行。”
父亲发动汽车,车子缓缓驶出医院。
我透过车窗,看着医院的大楼越来越远。
给刘小月发了条信息,只有一句话:“郭俊逸公司要破产了,你自己看着办。”
扔下手机,我闭上眼睛。
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明天,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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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父亲把车开回了老房子。
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里堆满了邻居家的杂物,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画着歪歪扭扭的办证电话。
我抱着孩子,一步一步爬上六楼。
母亲在前面开门,父亲在后面拎东西。厨房里飘出一股炖汤的味道,熟悉的,温暖的味道。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个家我已经很久没回来住了。
结婚后就搬去了郭俊逸那里,偶尔回来也只是吃顿饭就走。
每次回来都觉得没变,一桌一椅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墙上还挂着我大学时的照片。
母亲把我引到我的房间,床单被套都换过了,是新的,还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你先休息,我去给你炖汤。”母亲说。
我点点头,把孩子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来。
也许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也许是终于卸下了防备,我这一觉睡得很沉。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窗外万家灯火,楼下传来小孩嬉闹的声音。
我看了眼手机,13个未接来电,全是郭俊逸打的。
我没接。
又看了眼短信,两条。
一条是郭俊逸发的:“你去哪了?家里怎么空了?雨晴,你说话。”
一条是律师发的:“所有材料已经寄出,明天上午送达。”
我回了一条给律师:“知道了,辛苦了。”
又回了一条给郭俊逸:“我回我妈这儿了,明天律师会联系你。有什么话,你跟他说。”
发完,我关掉手机,扔进包里。
母亲的汤已经炖好了,是排骨萝卜汤,汤头白白的,香气很浓。她给我盛了一碗,我一口一口喝下去,胃里暖了,心里也跟着暖了一些。
饭后,我抱着孩子坐在阳台上。
城市的灯光很远,天上有几颗星星。我指着天空对孩子说:“你看,那是星星,多亮。”
孩子当然听不懂,但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黑的天空,好像真的在看什么。
我就那么抱着他,跟他说话。
“你以后要有出息,但不能变成你爸爸那样的人。男人可以没本事,但不能没良心。”
“你要对老婆好,对小孩好。别像他,什么都要算计,连自己的孩子都要计较户口上哪儿。”
“你以后要是喜欢谁,就大大方方喜欢。别出轨,别撒谎,别让人家等。”
说着说着,我自己先笑了。
他才出生几天,我跟他说这些,他哪听得懂。
但我还是想说。说给他听,也说给我自己听。
那天晚上,母亲陪我睡的。
她躺在我旁边,像小时候一样,给我掖被角:“闺女,别怕,妈在这儿。”
我侧过身,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这些年,她老了不少。
“妈,对不起,让你操心了。”我说。
“说的什么话,”母亲的声音有点哑,“你是妈的孩子,不操心你操心谁。”
“我爸呢?”我问。
“他在客厅抽烟呢。”母亲说,“今天一根接一根,心里不好受。”
我叹了口气。我父亲那个人,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不跟你说,自己扛着。但他这个年纪,我已经不想让他扛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客厅传来一阵喧闹。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你来干什么?”
然后是郭俊逸的声音:“爸,我来接雨晴回家。”
我的心咚地一下沉下去。
他怎么来了?
06
我迅速从床上坐起来,穿上外套,趿着拖鞋,走到客厅门口。
郭俊逸站在客厅中央,穿的还是昨天那件外套,头发有点乱,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的样子。
他旁边站着贾秀梅,穿着一件花夹袄,手里提着一篮子水果,脸上挂着笑。
我爸站在他们对面,挡着他们,脸色铁青。我妈站在我爸身后,手里还拿着菜刀,大概是刚从厨房跑出来的。
“你们来干什么?”我爸又问了一遍。
“爸,我错了。”郭俊逸低着头,“昨天是我不好,不该跟雨晴说那话。您让我见见她,跟她道个歉。”
贾秀梅也附和道:“是啊,亲家,小两口吵架是常事,别伤了和气。雨晴生了个小子,大功臣,我以后肯定好好待她。”
“你们走吧。”我爸说,“我闺女不想见你们。”
“爸——”
“我没你这样的女婿。”
郭俊逸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余光瞥见我站在门口,立刻朝我扑了过来。
“雨晴!”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我错了,真的错了。昨天那话不是那个意思,我当时压力太大了,说话没经过大脑。你原谅我,行不行?”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还握着我,很用力,像是怕我跑了。
我轻轻抽出来。
“你走吧。”我说,“有什么话,跟律师谈。”
“雨晴!”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告诉我,只要你说,我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