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退休金6800执意AA分餐,我满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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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听过最荒唐的话,从我65岁的公公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摆出一副单位领导开大会的派头。

“小青啊,我和你妈商量了一下。以后呢,咱们一家四口——你、我、你妈,还有你,咱们生活费就AA制吧。我的退休金6800,我自己管着。每个月吃饭开销,咱们四个大人平摊。”

我手里的抹布顿住了,正擦着餐桌的手停在半空。窗外六月的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副斩钉截铁的表情上,格外刺眼。

“您是说,”我确认了一遍,“咱们家以后吃饭,各算各的钱?”

“对!”赵德胜放下遥控器,声音洪亮得像在会议室发言,“现在都讲究独立、公平嘛。我和你妈虽然年纪大了,但不能占你们年轻人的便宜。以后伙食费按月算,该多少就是多少,一家一半清清楚楚。”

婆婆刘桂芳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笑着附和:“你爸说得对,亲兄弟明算账嘛,咱们一家人也要算清楚。”

我差点给气笑了。亲兄弟明算账?我和他儿子赵磊结婚八年,住在赵磊婚前买的这套房子里,房贷是我和赵磊一起还。公公婆婆两年前搬来同住,说是帮我们带孩子,结果女儿一上小学,孩子接送全落在我头上,他们只负责在客厅看电视和点评我的饭菜咸淡。

“行。”我把抹布叠好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既然是AA制,那就AA吧。我没意见。”

赵德胜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卡在喉咙里,最后干咳两声:“那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年轻人就该这样,懂道理。”

他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着,声音里夹着一丝我分辨不出的得意:“既然你这么懂事,那正好。你弟弟岩一家三口,以后也过来吃饭。人多热闹嘛,你一个人做饭也是做,多几个人也是做。”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嘴里这个“你弟弟”到底是谁的弟弟,他已经拨通了电话,嗓门洪亮得整个屋子都在震:“岩啊,带你媳妇儿和孩子过来吧。以后天天来,你嫂子说了,她做饭。”

电话那头传来赵岩的声音,懒洋洋的:“知道了爸,我们马上到。”

赵德胜挂了电话,冲我扬了扬下巴,用那种理所当然到令人发指的语气说:“怎么还不去做饭?一会儿人来了没饭吃,像什么话。”

婆婆已经重新窝回了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抗日神剧,枪炮声噼里啪啦响。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客厅里这一切与她无关。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沙发里这一对老夫妻。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我突然觉得他们两个像极了两尊供在庙里的泥塑菩萨——面带微笑、高高在上,等着你磕头。

“爸,既然是AA制,”我把围裙解下来,慢慢叠好放在茶几上,“那做饭这事儿,也得AA。今天我做饭,明天是不是该轮到您或者妈做了?”

赵德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话!”他猛地一拍沙发扶手,“我请你弟一家过来吃顿饭怎么了?你做大嫂的,这点道理都不懂?你看看谁家媳妇连顿饭都不愿意做!”

“您说的是AA制。”我的声音还是平的,“公平嘛。花钱要公平,干活儿怎么就不讲公平了?”

婆婆这时候才从电视上移开目光,皱眉看了我一眼:“小青啊,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你爸说AA也是为你们好,怕你们说老人花你们钱。现在帮你们省着,你怎么还挑上理了?”

为我好。省着。帮我们。这些词从她嘴里吐出来,像石子砸进水面,咕咚一声就沉了下去,连个涟漪都懒得给你留。

我还想说点什么,门铃响了。

赵岩一家三口像一阵风似的涌了进来。赵岩趿拉着拖鞋往沙发上一瘫,拿起遥控器就换台。他老婆王芳芳抱着五岁的赵小宝径直走向餐桌,把孩子往椅子上一放,冲我笑了笑:“嫂子,小宝想吃糖醋排骨。爸说你今天做饭,麻烦你了啊。”

赵小宝用筷子敲着碗沿,叮叮当当的声音像催命符:“我要吃肉肉!我要吃肉肉!”

赵德胜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看着我还愣在原地:“听见没?小宝要吃糖醋排骨。赶紧去,别让一家老小等着。”

我深吸一口气。

这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此刻像个巨大的笼子。沙发上窝着我丈夫的爹妈,餐桌旁坐着我丈夫弟弟的一家三口。电视里在打鬼子,孩子敲碗,弟媳在刷手机,小叔子在剔牙。

所有人都在等着我。等着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端出六菜一汤,然后他们大快朵颐之后抹抹嘴离开,留下满桌狼藉和一个明天还要早起上班的我。

而我的丈夫赵磊,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深圳出差,打电话回来永远是那句“老婆辛苦了,等我回去再说”。

我走进厨房。

锅碗瓢盆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冰箱里塞满了周末我刚采购的菜——赵磊的工资卡在公公手里,说是帮我们存着,买菜永远是我自己垫钱。我从冰箱里拿出排骨,拿出鱼,拿出青菜,一样一样放在料理台上。

身后客厅里的说笑声隔着玻璃门传进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手心里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我盯着流水的漩涡,忽然想起我妈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女人不能太懂事,太懂事的人,苦都是自己咽下去的。

我把水关掉。

擦干手。

拿出手机。

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的声音比想象中更稳:“赵磊,你爸说以后生活费AA制,你弟弟一家天天来吃饭,让我一个人做七个人的饭。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解决这个问题。解决不了,今天这个饭,我就不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是赵磊一贯的叹气声:“老婆,我正开会呢。你就先做着嘛,等我回去再说行不行?我爸年纪大了,你跟他计较什么……”

我挂断了电话。

厨房窗外的小区里,别人家的灯次第亮起来,烟火气在暮色里升腾。我站在我家这个精致的厨房里,像个上了发条的佣人。

客厅里赵德胜的催促声越来越响:“苏青!饭好了没有?你爸我饿了!”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然后——我打开冰箱,拿出一盒酸奶,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地喝了起来。

厨房门被我拉上,外面的一切催促、疲惫、理所当然的索取,都被关在门外。

酸奶是草莓味的。有点甜。有点凉。

我喝得很慢。

很从容。

01

我靠在料理台边喝完了那盒酸奶,空盒子丢进垃圾桶的时候,塑料壳磕在桶壁上发出一声轻响。客厅里的说笑声还在继续,赵小宝的尖叫一阵一阵,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我拿出手机,找到了一个快递盒,把里面的泡沫纸翻出来,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

第一条:今日起,本人苏青与赵德胜、刘桂芳正式执行AA制。生活费四人平摊,按日结算。赵岩一家三口的开销另计,谁邀请谁负担。

第二条:家务劳动按人头轮值。今日系公公赵德胜邀请赵岩一家吃饭,故今日晚餐应由邀请人自行解决。

我截图,发到家族群里。

群里一共六个人:我、赵磊、赵德胜、婆婆、赵岩、王芳芳。

发完我放下手机,继续靠着料理台站着。不到三十秒,客厅里响起微信提示音,然后是赵德胜的怒骂:“这什么玩意儿!”

紧接着,厨房门被猛地推开。

赵德胜举着手机,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苏青!你这是什么意思?把家丑发到群里,你安的什么心!”

“爸,”我把泡沫纸慢慢卷起来,“我说的是事实。既然是AA制,那就该有AA制的规矩。您定的AA制,我执行,哪里不对?”

“我定AA制是花钱AA,没让你发公告!你发这个像什么话,让你弟弟怎么想?让你弟媳怎么想?”

“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自由。”我拿起手机,“要不我再补充一条:以后赵岩一家来吃饭,餐费按外面小饭店的标准收取,每人每餐三十块?”

赵德胜气得浑身发抖,扭头冲客厅喊:“芳芳!你看你嫂子,像什么样子!”

王芳芳抱着孩子走进来,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干净,说话却带着刺:“嫂子,一家人不用这样吧?我们来吃饭,又不是不给钱。”

“嗯,”我点点头,“那先把今天的餐费结一下?四个人,一百二十块。扫码还是现金?”

王芳芳的笑容僵住了。

赵岩这时候也挤进厨房,五大三粗的身子往门框上一靠,用一种教训人的口吻说:“大嫂,不是我挑理。爸妈年纪大了,你做媳妇的伺候一下怎么了?我哥在外面挣钱养家,你在家做好饭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你说得对,”我看着赵岩,“你哥在外面挣钱。可你哥的工资卡在爸手里,每个月给我一千五的家用。这一千五,要买菜、要交水电、要养孩子、还要伺候你们六口人吃喝。赵岩,你自己不上班,你老婆不上班,你们一家三口靠爸养着,你觉得谁天经地义?”

赵岩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王芳芳的脸一下子白了:“大嫂你这话太难听了啊,什么叫靠爸养着?我们是一家……”

“行了!”赵德胜一声断喝,“苏青,你今天到底做不做饭?”

“爸,”我看着他的眼睛,“您说退休金6800,要和我AA。您定的规矩,我尊重。但规矩就是规矩,今天轮到您做饭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厨房空间逼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地上。

赵德胜气得浑身发抖,抬起手,食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上:“你以为这是谁的家?这是我儿子的房子!你住在这里,就该尽本分!”

“对,”我平静得出奇,“这是您儿子的房子。房贷是我和他一起还的,首付里面有我爸妈拿出的十万块。您住在这里两年,我没说过一个不字。现在您跟我说AA制,那就从今天开始,一切明算账。”

赵德胜的手僵在半空。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枪炮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婆婆刘桂芳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拍着赵德胜的背:“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让街坊邻居听见像什么话。”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责备,有失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小青,家和万事兴。一家人闹成这样,说出去都叫人笑话。”

“妈,”我苦笑了一下,“您告诉我,什么是‘和’?我一个人干七个人的活儿叫‘和’?我每月倒贴钱伺候你们叫‘和’?还是他们吃着我做的饭、住着我还贷的房子,然后告诉我这是我的‘本分’,这才叫‘和’?”

婆婆叹了口气,没再接话。她拽着赵德胜往外走,回头冲赵岩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去吧,今天不在这儿吃了。”

“妈!”赵岩急了,“我们都来了,小宝也饿了……”

“回去吧。”婆婆又叹了口气,“你嫂子今天心情不好,改天再来。”

赵岩狠狠瞪了我一眼,拽着王芳芳往外走。赵小宝被他妈抱着,从我身边经过时,突然用脚踢了我一下,嘴里嘟囔着:“坏蛋!”

孩子的小腿踢在我的膝盖上,不疼。但我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空了。

一家人鱼贯而出。

厨房里剩下我一个人。

料理台上的排骨已经化冻,血水渗出来染红了盘子。我把排骨端起来,放回冰箱。鱼也放回去。青菜归位。

我把厨房收拾干净,洗了手,走进卧室,反锁上门。

手机亮了一下,是赵磊的微信。就一行字,连标点都懒得打:你怎么能这样对我爸我让他多难堪

我看着这行字,没有回。

窗外,这个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我坐在床边,忽然想起八年前的婚礼。赵磊牵着我的手,赵德胜笑呵呵地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那天我给他敬茶,他说小青啊,以后就是这个家的人了,我们不会亏待你。

八年过去了。

我把敬茶的茶杯还给了他,他没接。

杯子碎在地上,割伤的是我的手。

02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赵德胜一直黑着脸,婆婆时不时叹一口气,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嘈杂声填补着沉默。

我以为这件事至少能让他们消停几天。

我错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本来想多睡一会儿——周一到周五六点起床做早饭、送孩子上学、再赶去学校上班,周末是我唯一能喘息的缝隙。可早上七点,房门就被拍响了。

“苏青!起了没有?”赵德胜的声音隔着门板砸进来,像砖头一块一块摞在我好不容易筑起的睡眠堡垒上,“你弟弟一家快到了,赶紧去买菜!中午小宝要吃红烧肉,你弟媳想吃清蒸鲈鱼,你看着买!”

我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灯罩里积了一层灰,我盯着那层灰看了很久。

穿上衣服,洗漱,走到客厅。

赵德胜已经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张超市的促销彩页,上面用红笔圈了几样东西。他把彩页推到我面前:“照着买。鲈鱼要鲜活的,死的不行。”

我扫了一眼那张纸——五花肉、鲈鱼、大虾、牛排、车厘子。粗略一算,这几样下来要三四百块。

“爸,”我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既然是AA制,这买菜钱怎么算?”

赵德胜眉毛一拧:“你一个大嫂,怎么天天算计这点小钱?你弟弟一家来了,你买点好菜怎么还斤斤计较?”

我的声音尽量放平:“您是长辈,按理说我该孝敬您。但既然是您提的AA制,那就把规矩定清楚。今天是您邀请赵岩一家来吃饭,还是咱家正常聚餐?如果是您邀请,费用您出。如果是家宴,四个大人平摊。”

赵德胜猛灌了一口茶水,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苏青,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脑子里就只剩下钱钱钱!一家人不讲感情,天天算账,你嫁进我们赵家,我们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

我忽然觉得累。

那种累不是缺觉的困倦,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它不在肌肉里,在更深处,在你每次试图解释、试图沟通、试图让他们理解的时候,他们一次次把话题引向“你怎么这么计较”“一家人讲什么道理”的那种徒劳感里。

“爸,”我靠在沙发背上,“我每个月工资七千块,房贷我还三千五,女儿兴趣班一千二,剩下的钱要买菜、交水电、给女儿买衣服。赵磊的工资卡在您手里,您每个月给我一千五。我算过一笔账,这两年,我不光没花过赵磊一分钱,还倒贴了六万多。”

“您说一家人不讲钱。那好,您把赵磊的工资卡还给我,我就不讲钱了。”

赵德胜的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声音更大了:“磊子的卡放在我这有错吗?年轻人不会理财,我帮你们存着,以后还是要给你们的!你现在要,就是信不过我这个当爹的!

“爸,我不是信不过您。”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想知道,赵磊的工资卡里现在有多少钱?”

赵德胜没说话。

客厅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犹豫了一下,又缩回去了。赵德胜把茶杯端起来,低头喝茶,像在掩饰什么。

我心里沉了一下。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但每次都像水里的葫芦,自己就压下去了——赵磊的工资卡放在公公手里两年多,他从没让我看过余额。公公总是说存着存着,但存了多少、花在了哪里,从来不让我知道。

门铃响了。赵岩一家三口像昨天一样涌进屋子。赵小宝一进门就往沙发上爬,鞋都没脱。王芳芳跟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直奔厨房:“嫂子,菜买回来了吗?”

我没动。

王芳芳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扭头看我:“嫂子,冰箱是空的呀?爸不是让你去买菜了吗?”

“今天不是我做饭。”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手机,“昨天在群里说了,今天轮值。爸邀请你们吃饭,这顿饭该爸做。”

这句话像一个炸弹丢进了平静的水面。

赵岩先炸了:“苏青你够了啊!”他连大嫂都不叫了,“爸妈养我们这么大,现在让你做顿饭你推三阻四,你是不是这个家的儿媳妇?”

王芳芳抱着孩子站在一旁,撇着嘴帮腔:“可不是嘛。大嫂,不是我说你,你这样做真的有点过分了。公婆住在这里,你不伺候还跟公公顶嘴,传出去人家怎么说你?”

赵小宝有样学样,冲我吐了一口口水。

那口口水黏在我的裤腿上。

我看着裤腿上那一小块湿润,心里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了。

那不是什么大道理,不是什么底线原则。就是一个五岁孩子朝我吐口水的时候,他的爹妈在笑,他的爷爷在看戏,而满屋子没有一个人开口说一句“不可以”。

我妈说得对:懂事的人,苦都是自己咽下去的。

可我今天不想咽了。

“爸,您退休金6800,”我抬起眼,语速很慢,“您说要AA,我同意了。但从昨天到今天,您让赵岩一家来吃两顿饭,一顿没做,菜没买一分,却让我伺候七口人的吃喝。赵岩今年三十了,有手有脚,您让他做过一顿饭吗?”

我转向赵岩,目光直接:“赵岩,你叫我一声大嫂。那大嫂今天就问你一句——你一个月挣多少钱?给家里交过一分钱伙食费吗?你的老婆孩子在这里白吃白喝两年了,你知不知道我每个月贴多少钱?”

赵岩脸涨得通红:“你管我挣多少!我吃我爹妈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吃的是你爹妈的,”我往前走了一步,“但是你爹妈的饭,是我在买、我在做。你吃的每一口菜,都是我切出来的;你喝的每一碗汤,都是我熬出来的。你说跟我没关系?”

赵岩被噎住了,退了半步。

王芳芳却突然尖声叫道:“苏青!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会做个饭吗!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我大哥的份上……”

“看在你大哥的份上?”我打断她,“你大哥知道你们天天来蹭饭吗?知道他爸把他的工资卡扣得死死的、让我每个月倒贴吗?要不要我现在给他打电话,让他听听你这个弟媳是怎么骂大嫂的?”

王芳芳脸色一白,不说话了。

赵德胜终于站起来,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像憋着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他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我活了六十五年,没见过你这个不懂事的儿媳妇。”

我笑了一下:“爸,您当然没见过。因为我这种不懂事的儿媳妇,以前都不在这个家里待着。她们要么被您赶走了,要么像我这样——终于开始不懂事了。”

赵德胜的脸涨得发紫,他举起手,手指头又指向我的鼻子:“苏青——”

“老赵!”婆婆突然从厨房冲出来,大声呵斥了一声。

我从没见过婆婆这么大声说话。

她拽着赵德胜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少说两句行不行!磊子不在家,小青不容易,你要再说她,真把她气跑了,你给磊子还房贷?你给他带孩子?”

赵德胜的手慢慢放下了。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回沙发上,嘴里嘟囔着:“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婆婆转过头看我,目光深得像一口井。她叹了口气,轻声说:“小青,别生气了,妈知道你委屈。这样,今天妈去做饭,你歇一天。”

我看着她走进厨房,佝偻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油锅响了,香味飘出来,孩子欢呼起来,一家人重新围坐在餐桌边。

可我没有坐过去。

从小到大,大人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结婚后,公婆说进了门就是一家人;委屈时,别人劝我不跟老人一般见识。

可没有人告诉我——当一家人这三个字变成一根绳索勒在你脖子上的时候,是谁先拽紧它的?又是谁默许它存在的?

我走进卧室,反锁上门。

手机亮了。是赵磊的微信,还是一句话:老婆,别闹了行不行?

我盯着这几个字,大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可能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闹。你爸用AA制给我下套,你弟弟一家快把咱家门槛踏破了,我一个人面对你所有家人,你跟我说别闹了?

赵磊回得很快,快得不像是在认真看我的话:那是我爸!我能怎么办!

我没再回他。

窗外,太阳升得很高了。夏日的光落在窗台上,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间房子,这个家,这场婚姻。

我突然有点想不起来了——当初为什么要结婚?

03

那天之后,家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以前是表面太平,里子暗涌。现在连表面的和气都没了。赵德胜见了我眼皮都不抬,婆婆总是欲言又止地看我一眼又垂下头。只有厨房里的饭菜照常要准备,地照常要拖,衣服照常要晾。

只不过现在,我做饭只做我和女儿的,买菜只买我们娘俩够吃的量。我把调味料、粮油都贴上标签,放在自己卧室里。冰箱冷冻室分两层,上面一层是我的,下面一层空着——婆婆说她的东西不花钱,没往冰箱里放。

赵岩一家倒是来得少了。听说是王芳芳在亲戚群里骂我不懂事,被小姑子赵玲怼了回去。这事儿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公公赵德胜有四个孩子:老大赵磊,老二赵玲,老三赵岩,老四是个女儿嫁到了外省。赵玲一直在苏州做销售,一年回来不了两次。但她在这个家的地位很特殊——赵德胜谁都敢训,就是不敢训赵玲。原因也简单,赵玲小时候被送到外婆家长大,赵德胜欠这个女儿的。

“嫂子,你别惯着他们。”赵玲在微信上跟我说,“我爸就是欺软怕硬。我哥不在家,他们逮着你一个人薅,你越退让他们越来劲。”

“我知道。”我回她,“但我在想一件事——你爸的退休金到底怎么花的?”

赵玲那边停顿了很久,才回了一句话:“嫂子,你还是别问了。”

这句话像一枚针,扎在某个我早该掀开却一直没敢碰的地方。

我开始留意一些细节。

赵德胜的手机响了,他接电话总是躲到阳台上去说,声音压得很低。每个月初,他会出门一趟,回来时手里有时候提着几盒保健品,有时候是一些我看不懂的票据。我问过一次,他说是退休同事之间的往来,让我别瞎打听。

婆婆用的是最便宜的老年机,屏幕碎了也没换。她的衣服还是五年前的款式,袖口都磨毛了。

但赵岩手上戴着一块新手表,王芳芳换了新手机。赵小宝报了市里最好的幼儿园,一年学费两万八。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着,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我隐约猜到却不敢确定的轮廓。

那天是周四。赵德胜又出门了,说是和棋友下棋。我去阳台上收衣服,不小心碰掉了他放在鞋柜上的公文包。包摔在地上,敞开了。

我就是在那时候看到的。

一个银行存折。翻开,户名是赵德胜。里面打印着密密麻麻的流水——每月5日,一笔6800元的退休金进账。然后,每月6日,一笔3000元转出,转到另一个账户,户名是赵岩。

每月15日,一笔2000元转出,户名还是赵岩。

我蹲在地上,捏着存折的手有点抖。六月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存折的纸页哗哗作响。

我继续翻下去。里面的余额不多,每个月几乎都是进多少、出多少。但在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看到了另一笔记录——房贷扣款。

户名:赵磊。每月还款金额:七千整。

备注栏里有一个手写的标记,字迹是赵德胜的:磊子的钱,每月转还贷账户。

我的手指僵住了。

赵磊每个月告诉我他工资卡上的钱都在他爸那儿“存着”,让我每个月自己凑钱还房贷。我每个月从自己工资卡里转出3500元,转到还贷账户,那另外一半——是赵磊的卡在付。

而赵磊的卡在赵德胜手里。

也就是说——赵德胜每个月拿着他儿子的工资卡,还了房贷,然后把剩下的钱和他的退休金一起,大部分转给了他的小儿子赵岩。

而这两年,我这个儿媳妇,每个月贴进房贷里的那3500块——是为了什么?

为了在这个家里有脸住着?为了不被他们说闲话?为了证明我不是图他儿子的房子?

我的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点软。存折放回包里,包放回鞋柜上,一切回归原状。

但我心里那个叫“自欺欺人”的堤坝,彻底塌了。

晚上,赵德胜回来了,手里提着两盒保健品,又是一脸理所当然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婆婆端上菜,叫我吃饭。我坐在餐桌边,夹了一口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爸,”我说,“今天棋友下得怎么样?”

“还行。”赵德胜难得看了我一眼,“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端起碗,喝了口汤,“就是有个问题想请教您——您说您的退休金6800要AA制,那您跟赵岩AA了吗?”

筷子掉在桌上,一声脆响。

赵德胜的脸瞬间绷紧了:“你说什么?”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声音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差点听不见:“我今天帮您捡包的时候,不小心看了一眼存折。您别多心,不是故意的。但我看到您每个月转给赵岩五千块。”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赵德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脸色从不自然变成恼怒,最后变成一抹奇异的理直气壮:“那是我弟弟!你管得着吗?”

“赵岩是您儿子,您给他钱我没意见。”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您为什么要跟我AA制呢?您是缺钱吗?不缺。您是讲公平吗?没公平。您是觉得我不够孝敬您吗?”

我一一列举,语气越来越平稳:“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七点送女儿上学,八点赶去学校。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下午四点半去接孩子,回家做晚饭、辅导作业、洗衣服、收拾房间。周末给您和妈洗床单被罩、打扫卫生、买菜、做饭。两年了,我没有休息过一天。”

“您每个月转给赵岩五千,您让他做过一顿饭吗?”

婆婆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着眼睛,什么也不说。

赵德胜的脸彻底垮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狼狈。但很快,他又挺直了腰杆,声音硬得像石头:“你少在这儿给我算总账!我告诉你,我花儿子钱天经地义!我养他三十年,他现在不养我?至于你——你嫁给我儿子,他不养你?你赚的钱还不是我儿子养家的钱!”

他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我一个瞬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淡黄色的光晕照着阳台上晾着的衣服,一件一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我的衣服,女儿的衣服,婆婆的衣服。

赵磊的衣服挂在最边上,已经晾了两周了。他出差还没回来,衣服没人收,落满了灰。

我忽然觉得,我也像那件挂在边上的衣服,被遗忘在这个家的角落里,落满了看不见的灰尘。

“爸,”我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您说得对。您花儿子钱天经地义。但您忘了——您儿子也是我的丈夫。他该养的人是我和女儿,不是您的另一个儿子。”

“明天,我要去银行,把赵磊工资卡的流水拉出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坐下来,好好算算这笔账。”

我走进厨房,把自己的碗洗了,放进消毒柜。

客厅里一片寂静。

04

我没去银行。

不是怂了,是赵磊回来了。

他原定出差一个月,突然提前回来,周日傍晚到的家。我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时正在阳台收衣服,转身看到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拖着一只行李箱站在玄关,脸上堆着一种我叫不上名字的疲惫。

“回来了?”我接过他的包,“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去接你。”

“临时决定的。”赵磊脱掉鞋,赤脚踩在地板上,眼睛扫了一眼客厅——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妈在厨房择菜。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模样。

他跟我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面有太多东西,多到我一瞬间不知道怎么接。

赵德胜看到儿子回来,态度立刻变了。从沙发上站起来,拍着赵磊的肩膀,声音难得温和:“磊子回来了啊,出差辛苦吧?饿不饿?让你妈给你煮碗面。”

婆婆赶紧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我去我去,磊子最爱吃我下的青菜面。”

赵磊冲他妈笑了笑:“妈,不忙,我不饿。”然后他看了我一眼,“小青,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卧室门关上。那张结婚照挂在床头,照片里我们笑得很甜,甜得有点假。

“你跟我爸吵架了?”赵磊坐在床边,开始解衬衫扣子,一边解一边说话,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我妈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说你天天跟我爸对着干,一顿饭都不愿意做。赵岩也给我发微信,说你骂他靠爹妈养。你知道今天上午王芳芳给我打了几个电话吗?五个。”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衬衫扣子解到第二颗,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他的胸膛起伏着,呼吸有些重。

“你爸说要AA制。”我看着他的侧脸,“你爸说退休金6800,要跟我平摊生活费。他转头就打电话叫你弟一家来吃饭,让我一个人伺候七口人。我说既然是AA制,那就一切AA——这话有错吗?”

赵磊的手停在第三颗扣子上,停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解:“我爸那人不就那样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话不好听,但心地不坏。你让让他怎么了?他六十五了,还能活几年?”

“让到他什么时候?”我往前走了一步,“让到他花你的钱养你弟,让到我每个月倒贴几千块钱伺候你全家,让到你弟五岁的儿子朝我吐口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你告诉我,让到什么时候?”

赵磊终于转过头看我了。结婚八年,我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陌生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逃避。

“小青,那是我爸。”他重复着这句话,像在重复一句咒语,“那是我爸。我能怎么办?我把他赶出去?我跟赵岩断绝兄弟关系?”

“你可以把你工资卡拿回来。”我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这场婚姻最深的脓疮里。

赵磊沉默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撑着床沿,肩膀微微耸起。外面的路灯透过窗帘映进来,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他说:“卡放在爸那儿,是暂时的。他会还给我们的。”

“两年了。”我笑了一下,“赵磊,两年了。你的工资卡放在你爸手里两年,他每个月从里面转钱还房贷,剩下的全给了你弟。你知不知道?”

赵磊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先否认,没有先问我从哪儿听来的。他第一反应是——你怎么知道?

那一刻我心里某一个地方彻底凉了。

“所以你知道。”我的声音飘在空气里,轻得像羽毛,“你一直都知道,你爸拿着你的钱养你弟。你让我每个月还房贷,让我倒贴家用,让我在你家人面前低三下四——你全知道。”

赵磊的表情一点点碎裂。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一句无力到可笑的话:“那是我弟,他没工作,我不帮他谁帮他……”

“那我呢?”我的眼眶忽地热了,但我是笑着的,“我是你老婆。你帮我了吗?你帮过我什么?”

赵磊被噎住了。

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磊子!面好了——你出来吃还是给你端进去?”

赵磊没有回应。他看着我,像看一个突然露出真面目的陌生人。

“把工资卡拿回来。”我一字一顿,“明天。我去跟他说也行。”

赵磊缓缓摇了一下头:“小青,现在拿,我爸会觉得是我指使你的。他心脏不好,不能生气。”

“所以你宁可让我生气?”

他又沉默了。

我忽然觉得,这场对话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我以为我的敌人是公公赵德胜,是贪得无厌的小叔子。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真正的敌人,是坐在我面前这个从来不站在我身边的丈夫。

他在这个家里,是那个最温和的人。他不跟任何人吵架,不得罪任何人。他爸发火他就低头听他骂,他妈流泪他就赶紧认错,他弟借钱他就掏。他把他所有的好脾气都给了那些永远不知足的人,然后把最冷的那一面,留给了我。

婆婆又来敲门了:“磊子?小青?饭好了啊,出来吃!”

“来了妈。”赵磊站起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拉开门,走了出去。

灯光涌进来,把他的背影照得清晰。

我站在卧室里,看着那张结婚照。照片里我们笑着,靠得很近。

那时候我以为,嫁给一个温和的男人就是找到了避风港。

我不知道,风和日丽的港湾里,有时候也会淹死人。

05

次日一早,我就打了电话。

不是给银行。是给他妹妹赵玲。

“嫂子,你想清楚了?”赵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不意外但仍有顾虑的意味,“我出马当然可以,我爹那人欠我的,他不敢跟我横。但你要想好——我回来这一趟,你在这个家就真的没有‘好儿媳’这层保护罩了。”

“保护我什么?”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晨练的老人,“保护我逆来顺受?”

赵玲在那头笑了。笑得有点涩。

下午三点,赵玲从苏州开车回来。她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拿钥匙开了门。

赵德胜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报,看到女儿突然出现,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玲子?你怎么回来了?”

“路过,想你了呗。”她脱了高跟鞋,赤脚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干净的地板、整齐的茶几、阳台上晾着的衣服。然后她看向我,“嫂子,辛苦你了。”

就这一句话,赵德胜的脸色就变了。

“你回来就为了说这个?”赵德胜的脸拉下来,“你嫂子跟你告状了是吧?我跟你说,这个家的事你不了解——”

“我怎么不了解?”赵玲在他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姿势跟他一模一样,“我一个月打给妈的电话,比你一年跟她说的话都多。这个家怎么回事,我看得清清楚楚。”

婆婆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女儿,眼圈立刻就红了:“玲子,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妈给你做饭去……”

“妈,您别忙。”赵玲拉住她,“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来替嫂子说句话的。”

空气一下子静了。电视没开,钟表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赵德胜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你替她说话?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知不知道她怎么对我这个公公的?不做饭、不买菜、顶嘴、算账——”

“爸,”赵玲打断他,“您先告诉我,您退休金6800,为什么要跟嫂子AA?她是您儿媳妇,给您养老、伺候您吃喝,是她嫁进这个家的时候您亲口承诺过的。现在您不承认了?”

赵德胜被噎了一下,随即嚷道:“我就是怕她以为我们老的花她钱!我那是为她好!”

“为她好?”赵玲笑了一声,“那您每个月给赵岩转五千块,这事也跟嫂子AA了吗?”

赵德胜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张了张嘴,看向我,眼神像是要把我撕了:“你连这个都跟她说了?苏青,你出息了啊!我给自己儿子钱,犯什么法了?她一个外人,管得着我养儿子吗?”

外头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我的耳膜。

“她是外人。”赵玲接过话,“那谁是内人?赵岩那个在家啃老、让媳妇也不上班的废物儿子,是您的内人?还是您那个月月拿您钱、从不回来看您一眼的好儿媳王芳芳,是您的内人?”

赵德胜抬手指着赵玲,手指头发抖:“连你也这么说你弟弟!他从小身体弱——”

“身体弱?他一百八十斤,您告诉我他哪里弱?”赵玲站起来,一米六八的身高跟他父亲对峙着,目光毫不避让,“爸,您摸着你那点退休金说话——上个月您高血压住院,是谁在医院守了您两天两夜?是嫂子。赵岩来过吗?”

婆婆在一旁低声啜泣。

赵玲的话像一根根钉子,把赵德胜钉在原地。他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幻,从恼羞成怒,到无言以对,最后变成一种老人特有的倔强和委屈。

“好,好,”他点着头,像在认输又像在较劲,“你们都向着她。这家是你们说了算。我不管了,行了吧!”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扔在茶几上:“给你们!AA制的生活费,我早就准备好了!别再拿这事说事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旧的存折。红色的封面,某家地方银行的logo。赵德胜扔得又急又快,存折从茶几上滑落,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翻开。

里面打印着存款记录:每一笔1000元,一共存了七笔。余额:7000元。开户日期是六个月前。

我捏着这个存折,看着上面的余额,慢慢笑了。

6800元退休金,专门AA的生活费账户,存了七个月——余额七千块。平均每个月往里存一千。而他每个月转给赵岩的,是五千块。

“爸。”我把存折放回茶几上,“这个账户,我去银行查过了,已经被挂失了,不能取钱。”

赵德胜的脸色瞬间凝固了。

婆婆停止了啜泣。

赵玲猛地转头看向我。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的秒针声,咔、咔、咔——每一秒都像在倒计时。

“您存进去的钱,在第二个月就取走了。”我缓缓说,“存折上打出来的余额,是刚开户时存入的7000元。但从第三个月起,您每个月存1000元进去,当天就取出1000元。所以这个账户的可用余额,一直是零。”

“您从最开始跟我提AA制的时候,就没打算给我一分钱。这个存折,是一个道具。”

赵德胜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婆婆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老赵!小青说的是真的?”

赵德胜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然后他颓然地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我……我就是不想让她花我的钱。这钱是我养老的,凭什么给她花……”

赵玲的声音冷得像冬天里的铁轨:“那您凭什么每个月给赵岩五千?”

赵德胜不说话。

我转身走回卧室。路过玄关的穿衣镜,我看到了自己——站得笔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我拿起手机,拨出赵磊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很多。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赵磊,你爸给的AA制存折是空的。他每个月给你弟转五千,不愿给我转一百。你们家从头到尾,拿我当冤大头。”

“你如果今天之内不回来解决这件事,你以后就不用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开始变化,从明亮的午后变成了昏黄的傍晚。

然后赵磊的声音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我订最早的航班。今晚到家。”

我挂断电话。

外面,赵玲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在数落她的父亲。婆婆的啜泣声断断续续。

我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开始打字。

备忘录的标题只有四个字:离婚条件。

手指停在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窗外的晚霞烧红半边天,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安安静静,客厅里的争吵渐渐远去。

我不知道婚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但我知道,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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