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
早上八点五十，银行刚开门。
一个穿碎花衫的瘦小老太太，抱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走进来。
她步子很慢，像是包太重，又像是腿发软。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老太太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车身微微晃了一下，像有人动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银行大门。
帆布包被她搂在胸前，搂得紧紧的，像搂着命。
01
萧玉洁早上五点半就醒了。
醒了也不起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床头的台灯亮了一夜，灯泡泛着发黄的暗光。
这盏灯她老伴活着的时候就开始亮，老伴走了三年，她也习惯了睡觉不关灯。
六点钟，她爬起来烧水、煮粥。
一锅白粥，一碟咸菜，就是早饭。
她坐在桌前慢慢喝，眼睛一直看着茶几上那个帆布包。
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60万。
这钱是她三年攒的。
退休金一个月3500，她省吃俭用，买菜挑最便宜的，衣服穿旧的，生病扛一扛就过去了。三年，攒了60万。连她自己都不信。
喝完粥，她洗了碗，站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
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还有那双因为常年失眠熬出来的黑眼圈。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低头看了看帆布包。
“走吧。”她跟自己说。
萧玉洁住的是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
她抱着那个包下楼，每层都歇一歇。
碰到楼下张大姐，张大姐看了一眼她怀里鼓鼓囊囊的包，笑着说：“哎呀，你这是要去哪啊？”
“去银行。”萧玉洁回了一句，没多说话。
张大姐还想问什么，萧玉洁已经快步走过去了。
走到公交站，她等了十分钟，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抱着包往后走。车上人不多，她挑了个靠窗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压在上面。
公交车晃晃悠悠，她心里也开始翻腾。
儿子萧建国已经两年没回家了。
这两年，邻居们没少在背后嘀咕：儿子不管老娘了，儿子肯定在外面混得不好。
萧玉洁一开始还替儿子圆，说他工作忙，说他出差多。
后来次数多了，她也懒得解释。
两个月前，萧建国突然打来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萧玉洁接起来，听到那头传来一声“妈”，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
“你在哪？”萧玉洁问。
“妈，我……我想跟您说个事。”
那通电话打了四十分钟。萧建国说自己欠了点钱，不多，就六十万。说如果还不上，这辈子就完了。
萧玉洁握着电话，手在发抖：“你欠谁的？”
“妈，您别问了，我求您了。您先把钱给我存着，我回去找您拿。这笔钱还清了，我保证，以后好好做人。”
萧玉洁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哭声，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孩子。
她最后还是答应了。
因为她想起了老伴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的话：“玉洁，咱儿子你多费心。我走了，就剩你一个人了。”
公交车到站，萧玉洁站起来。车门开的时候，晨风吹进来，她下意识搂紧怀里的包。
走下车，拐个弯就到了银行门口。
银行九点开门，她早来了十分钟，门口已经等了五六个人。萧玉洁排在队尾，回头看了一眼路边。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对面。
萧玉洁心跳漏了一拍。她认出了那辆车。
昨天萧建国发了个短信，说让朋友送他来银行，到时候在门口见面。萧玉洁当时没多想，现在看到这辆车，心里突然有些不安。
面包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着几个人。
萧玉洁转过头，不再看那辆车。
九点整，银行开门了。保安拉开玻璃门，排队的人鱼贯而入。萧玉洁跟着人群走进去，先取了号，然后抱着包坐在等候区。
她坐的位置靠着玻璃窗，一抬头就能看到路对面那辆面包车。
车没动。
萧玉洁收回目光，盯着手里那张排队号。手心里全是汗。
02
“请C025号到3号窗口办理业务。”
广播声音让萧玉洁回过神来。她站起来，抱着包走到3号窗口。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梳着马尾辫，脸上化了淡妆，看着很精神。工牌上写着她的名字：蒋怡然。
“大妈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蒋怡然笑着问，声音挺甜。
“存定期。”萧玉洁把帆布包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露出里面一捆捆现金，“三年，60万。”
蒋怡然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堆钱，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大妈，您带了这么多现金啊？”
“怎么了，不能存？”
“能存能存。不过按规定，5万元以上的现金存款，我们需要登记一下资金来源。大妈，您告诉我，这钱哪来的？”
萧玉洁心里一下就烦了。她最烦别人问钱的事。存个钱，问东问西的，好像她这钱来路不正似的。
“我退休金攒的，一个月3500，你们查记录。”
蒋怡然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那请问，这笔钱存了打算怎么用？”
“什么怎么用？”
“就是……您存定期，到期之后准备怎么用呢？是留给子女，还是自己花？”
“你们银行管得着吗？”萧玉洁声音提高了几分。
排队的人都看过来。后面一个大姐伸长脖子往这边看，嘴里小声嘀咕着。
蒋怡然脸上表情有点僵：“大妈，这是规定，大额存款必须了解用途。您别生气，我就是问一问。”
“我存个定期存三年，你们问东问西的，像审犯人一样。这钱是我自己攒的，我一不偷二不抢，怎么就存不得？”
“大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玉洁越说越激动，手一挥，不小心碰到桌上的帆布包，钱从包里掉出来一捆，啪地落在柜台上。
周围的人都看到了。
萧玉洁赶紧把那捆钱塞回包里，拉好拉链。她胸口一起一伏的，脸色发白。
蒋怡然也急了，连忙解释：“大妈，我真是按规定办事。您给我单据，我马上给您办好。”
“我不存了！”萧玉洁一把抓起帆布包，转身就走。
“大妈！大妈您等等！”蒋怡然急了，站起来喊。
萧玉洁不管她，抱着包快步往门口走。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就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外面的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人。
“大姐，您这是要去哪？”
一个中年男人挡在她面前。穿着深蓝色西装，打着领带，个子不高，但挺有精神。
“让开。”萧玉洁冷冷地说。
“大姐，我是这里行长，姓贾，叫贾成功。我看您刚才在里头好像闹得不愉快，您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不用了，我去别家存。”萧玉洁绕过他，继续往外走。
贾成功几步跟上，声音不大，但很诚恳：“大姐，是我们柜员服务态度不好，我替她给您道歉。您别生气，进去喝杯茶，我亲自帮您办，保证五分钟就好。”
萧玉洁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贾成功站在那里，没追上来，也没回去，就是站那看着她。脸上带着笑，笑里还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大姐，您今儿这个钱，要是存给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您给我个面子，进去坐坐。”
萧玉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路对面。
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在，没动。
她心跳又开始快了。
“进屋说吧。”萧玉洁轻声说了一句，转身往银行里走。
贾成功跟在她身后，回头看了一眼路对面那辆面包车，眼神暗了一下。
上楼的时候，贾成功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了一句：“大姐，您一个人住？”
“嗯。”
“儿子呢？住得远不远？”
萧玉洁没说话。
贾成功也没追问。他把萧玉洁领进二楼贵宾室，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大姐，您贵姓？”
“姓萧。”
“萧大姐，您这60万，是做什么用的？”
萧玉洁捧着茶杯，没抬头。她盯着杯子里浮起来的茶叶，好半天才开口：“给我儿子。”
“您儿子怎么了？”
“他欠了点钱，要还债。”
“多少钱？”
“60万。”
贾成功沉默了一会儿：“大姐，您问过他具体欠谁的？”
萧玉洁抬起头，眼眶泛红：“你别问了。我就存个钱，存完就走。”
“我没别的意思。”贾成功往后靠了靠，语气放得很轻，“我只是想问您一句：您儿子今天在哪？”
萧玉洁拿着茶杯的手，开始发抖。
“他在外头等着。”她说。
贾成功看向窗外。
路对面那辆白色面包车，排气管还在冒烟。
03
贾成功在银行干了二十年。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这种事了。
老年人，大额现金，支支吾吾说不清用途。
到最后，大部分都是被骗了。
电信诈骗、投资诈骗、保健品诈骗，什么花样都有。
有些老人被骗得倾家荡产，有些老人被骗了大半年才发现，有些老人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被骗了。
他有点职业病。
现在坐他对面这位萧大姐，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衫，脖子脸上皱纹很深。她抱着帆布包的样子，像抱着命。
贾成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是真心想帮忙。
“萧大姐，您那笔钱，存了多长时间攒下来的？”
萧玉洁抿了一口茶：“三年。”
“退休工资省下来的？”
“大姐，三年的时间，您省吃俭用，攒了60万。这是您一辈子的底呀。”
贾成功继续说：“我不是想拦着您存钱。我是觉得，您存钱这事，得有个清醒的打算。您想想，您辛辛苦苦攒了三年，是准备给儿子的。可您儿子欠的钱，您了解有多少？”
“我了解。”萧玉洁抬头看着他，“他说了，就60万。还完就没事了。”
“您信他？”
“那是我儿子。”
贾成功点点头，没再问。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大姐，我跟您说个事。我去年遇到过一位老大爷，60多岁，退休金一个月5000出头。大爷的儿子在外面做生意，欠了高利贷，跑来跟大爷要钱。大爷把全部积蓄掏出来，还不够。儿子又跑来说是做投资，让大爷把房子抵押了。大爷把老伴气得脑出血住了院。后来才知道，儿子不是做投资，是赌博。输了几百万，大爷的养老钱全打水漂了。”
萧玉洁捧着茶杯，手更抖了。
贾成功看她这副样子，心里也有些发酸。他本不想说这些话来刺激她，但又怕她真的跳进坑里。
“大姐，我不是说您儿子一定有问题。我只是想说，有些话，得问清楚。”
“我儿子不是那种人。”萧玉洁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我知道。”贾成功摆了摆手，“那您告诉我，您儿子现在做什么工作？”
萧玉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
萧建国从来没说过自己现在做什么。每次打电话，都只是报个平安，然后要钱。
“他……他在外面包工程。”萧玉洁犹豫了一下，说了个谎。
贾成功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没戳破。
“包工程不错。”贾成功顺着她的话说，“现在建筑行业不好做，压钱压得厉害。您儿子有门路吗？”
“有，有的。”
“那他公司叫什么名字？”
萧玉洁答不上来。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空调开得低，是心里冷。
她想起萧建国的电话里，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旁边有人听见。
她说让他回家来拿钱，他说不用，他会找人送来。
她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说忙完这段就回，语气敷衍。
这些年，她一直不愿意细想。
现在坐在这间贵宾室里，对面坐着一个不认识的银行行长，她却开始想了。
“大姐，您要不这样。”贾成功往前坐了坐，“您先把这60万存我这儿，我给您办，利率按最高的走。您别急，回头跟您儿子好好沟通一下。如果真没问题，随时可以取。如果有什么问题，钱在我这儿，谁都拿不走。”
萧玉洁心里一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青筋暴起，指关节粗大。她是操劳了一辈子的人，该享福的年纪了，却还要替儿子操心。
“我该听谁的？”她问。
贾成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窗外那辆面包车，忽然按了两下喇叭。
两声，很短，听着特别刺耳。
萧玉洁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大姐，那是你儿子的车吗？”贾成功问。
萧玉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我下去看看吧。”
贾成功站起来，刚要走出去，蒋怡然推门进来，脸色有点难看。
“贾行长，外头有个人，说要找萧大妈。”
萧玉洁脸色刷地白了。
“他说他叫萧建国。”蒋怡然说，“在楼下等着呢。还说他妈存个钱怎么这么久，他等着急用。”
04
贾成功下楼时，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大厅中间。
三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伤，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整个人看起来萎靡不振。
“你是萧建国？”贾成功走过去。
“是。”萧建国声音沙哑，嘴唇干裂，“我妈呢？”
“在楼上喝茶。你先别急，我问你几句话。”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妈存个钱，你们怎么拖这么久？”萧建国语气很冲，眼光在大厅里扫来扫去。
“你急什么？”
“那是我妈的钱，我自然急。”
贾成功打量着萧建国，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人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往门口瞟，好像在等什么人。
“你做什么工作的？”贾成功问。
“包工程的。”萧建国答得很快。
刚才萧玉洁也说包工程。贾成功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包哪个工程？”
“你管得着吗？”萧建国瞪着他，“你到底想怎样？我妈存个钱，你是查户口的？”
贾成功没急，也没生气，只是盯着萧建国的眼睛看了几秒。
那种眼神，他见过很多次。
心虚、焦躁、急切，像火烧屁股一样，恨不得马上把钱拿到手。
“你妈跟我说了，你欠了钱。60万，对吧？”
萧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勉强：“是，欠了点钱。做生意亏的，还完就没事了。”
“借谁的？”
“朋友。”
“什么朋友？”
“你到底想干什么！”萧建国突然提高声调，引起大厅里排队的人纷纷侧目。
贾成功往后退了半步，语气依然平静：“我没别的意思。你妈60万养老钱，我帮她把关而已。你随便说个朋友欠了钱，我就要放款，这钱出去了，谁负责？”
“我负责！”
“你拿什么负责？你有工作？有房产？有资产？”
萧建国不说话了。他嘴唇颤抖着，眼睛里全是复杂的情绪。他想反驳，但他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
贾成功看他的样子，更加笃定自己的判断。
就在这时，蒋怡然匆匆走过来，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贾行长，外头那辆面包车，下来了一个人。穿着黑皮夹克，一直在门口转悠，好像在等什么。”
贾成功眼皮一跳。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站在银行门口，双手插进口袋里，一个人在那儿抽烟。看见贾成功看他，也没躲，反而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让贾成功后背发凉。
“萧建国，门口那个人，跟你一起来的？”
萧建国脸色变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是不是你债主？”
“不是！”
“那我让人去问问他，看他认不认识你。”
“别！”萧建国一把拉住贾成功的胳膊，手劲很大，指甲几乎掐进贾成功的皮肉里。
贾成功没挣扎，只是看着他。
萧建国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不住地颤抖：“我求你了，别出去。你让他知道我在这拖延时间，他会……”
“会怎样？”
萧建国没说完。
就在这时，楼上的楼梯传来脚步声。
萧玉洁抱着帆布包，一步步走下来。她脸色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前那种死寂。
“建国。”她叫了一声。
萧建国转过头，看到他妈，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想喊一声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喊不出来。
“妈。”
“这钱我给你。”
萧玉洁的声音很轻，但大厅里安静得很，所有人都听清了。
“但你要告诉我，门口那人，到底是来帮你的，还是来要你命的。”
萧建国的眼泪哗地流下来。他猛地跪在地上，抱着脑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妈，我不能说。我说了他们要弄死我女儿的。”
萧玉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那你说，这钱到底够不够？”
萧建国抬起头，满脸泪痕：“不够。只是利息。”
大厅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贾成功站在一边，看着这对母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萧玉洁抱着那个帆布包，手一直在抖。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儿子面前，蹲下来，把包放在地上。
“建国，妈这辈子就这60万了。你拿去吧。”
萧建国抬起头，满脸震惊。
“妈……你不怪我？”
“怪有什么用。”萧玉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你是我的儿子。”
贾成功看着这一幕，忽然开了口：“大姐，这钱一分都不能给。”
萧建国猛地转过头：“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给了，你妈就没活路了。”贾成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60万，还只是利息。你欠了多少，你心里清楚。这笔钱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萧建国愣在那里，嘴唇哆嗦着。
“你女儿在哪个学校上学？”贾成功问。
萧建国本能想回避，但贾成功紧接着说：“你别以为你把钱还了，那些人就会放过你。他们看上的，是你们一家的命。”
话音刚落，入口玻璃门被人推开。
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句：“萧建国，你妈钱存好了没？老子在外头等了快一个钟头了。”
萧玉洁站起来，声音从胸腔里压出来：“存好了。”
贾成功跨了一步，挡在她前面：“谁说的？钱还没存。”
男人眯缝着眼睛，看着贾成功，嘴角抽了一下：“哟，银行领导，挺负责的嘛。”
“我是挺负责的。”贾成功说，“你手里的欠条，打开让我看看。”
05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挂在他脸上，像刀刻的一样，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行，银行领导想知道，那我就给你看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举在面前。
贾成功看了一眼。
借条上字迹潦草，但能看清：萧建国，借款20万，利息按日计算，每逾期一天加罚5%。签字画押，有手印。
贾成功目光扫过那些字，心里盘算着。借款20万，但刚才萧建国说是60万只是利息。他不知道这笔钱怎么算的，但不管怎么算，这都是在吃人。
“20万的本金，三年滚到76万。”男人笑着说，“领导，你也是搞金融的，应该懂这个算法。”
“利息太高了。这违反国家规定的利率上限。”贾成功说。
男人把借条收回口袋，笑容收敛了：“那是我们跟萧建国之间的事。他当初愿意借，签字画押了，白纸黑字。他不还钱，我们自然有我们的办法。领导，你管不着这些。”
贾成功没说话。他知道，和这种人讲道理没用。
“阿姨，你这钱存不存？不存，萧建国今天跟我走。”男人转向萧玉洁，笑嘻嘻地问。
萧玉洁握着帆布包，手在抖。
“我存。”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贾成功拉住她：“大姐！”
“你别管我了。”萧玉洁挣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步，“你是个好人，我谢谢你。但这是我儿子的事，我自己来处理。”
“大姐！”
“妈，你不要给他们！”萧建国突然冲上来，站在他妈妈和那个男人之间，声音嘶哑，“你走，你快走。这钱你拿走，我求你了，你走吧。”
“你说什么？”男人脸色变了。
“我说，你们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你冲我来，别动我妈！”
男人冷笑一声，抬起手，一巴掌拍在萧建国脸上。那声音清脆得很，大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萧建国踉跄了两步，嘴角渗出血来。
萧玉洁扑上去，护住儿子：“你别打我儿子！”
“阿姨，你儿子欠钱不还，总得给个说法吧。”男人说，“60万，今天拿不出来，你儿子就得跟我走。”
贾成功看不下去了，冲上去挡在中间：“你们这是违法的！”
“违法？我们有借条，白纸黑字。”男人举着借条晃了晃，“你们银行不是最能搞贷款的吗？你说说，白纸黑字的借条，算什么？”
贾成功瞪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人都掏出手机来拍。有人报警，有人录像。场面乱成一团。
萧玉洁站在中间，抱着那个帆布包。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连帆布包的拉链都捏不住。
60万，她一针一线攒出来的养老钱。
给了，她这辈子就什么都没了。
不给，儿子今天晚上可能就回不来。
她闭上眼睛，把包递了出去。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女声：“妈！”
所有人都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穿着超市的红色工作服，推着一辆电动车。她看到大厅里的情况，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是张雨涵，萧建国的前妻。
萧玉洁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雨涵，你怎么来了？”
“我在超市上班，听人说这边有人闹事。”张雨涵快步走进来，“你们在干什么！”
男人皱了一下眉，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来搅局。
“你是他什么人？”男人问。
“我是他前妻。”张雨涵说，“你们别动我妈，有什么事冲我来。”
男人笑了笑，上下打量她：“你一个超市收银员，你能还钱？”
“我能。”张雨涵说得很坚定，“我女儿是萧建国的，你们要是敢动他，我女儿就没了爸爸。我不管他做错了什么，他是我女儿的爸爸。这个忙我帮定了。”
萧玉洁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
“雨涵，你别掺和进来。”
“妈。”张雨涵转向她，声音温柔，但语气坚定，“你忘了？我跟萧建国虽然离婚了，但你永远是我妈的妈。你别怕，这钱，我来想办法。”
男人看着他们，笑了：“你们这是演电视剧呢？60万，你一个收银员，你拿什么还？”
张雨涵转过头，盯着他：“我有房子。”
“雨涵！”萧建国吼了一声。
“你别管。”张雨涵打断他，“房子是我婚前买的，我一个人住。卖了，能凑30万。剩下的30万，我慢慢还。”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行啊，我今天算是开眼界了。离了婚的前妻，愿意替前夫卖房子还债。萧建国，你面子不小啊。”
萧建国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雨涵，我对不起你。”
“你别说这些了。”张雨涵的声音也在发抖，“你先管好你自己。”
萧玉洁抱着帆布包，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她攒了一辈子的钱，以为能救儿子，结果连利息都不够。
反而是离了婚的前儿媳，愿意卖房子来帮忙。
她忽然把包放在地上，慢慢站起来。
“姓贾的。”她叫了一声。
贾成功走上前去：“大姐，我在。”
“你帮我一件事。”
“你说。”
“替我报警。”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报警？”他重复了一遍，“阿姨，你报警也没用。白纸黑字借条，法院都得判我赢。”
“那你怕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
萧玉洁坐了下来，就坐在大厅的地上：“我一分钱都不给了。你们要怎样，随便。”
她看向萧建国：“儿子，妈今天把话放这了。这60万，是妈给你留的最后一笔钱。你要是还赌，这辈子都别想再进这个家的大门。”
萧建国抬起头，泪流满面：“妈，我不赌了，我真的不赌了。”
“那好。”萧玉洁说，“你把这60万，拿去还你前妻的债。你自己欠的，你自己去还。”
全场安静了。
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笑容彻底消失了。
06
男人死死盯着萧玉洁，手里的借条攥得皱巴巴的。
“阿姨，你确定要这样做？”
“我确定。”
“行。”男人点了点头，把借条塞回口袋，掏出手机按了个号码，“喂，你们进来吧。”
玻璃门又被推开。两个年轻男人走进来，看着都不好惹。银行里的保安想拦，但看看那两人的块头，又退回去了。
“阿姨，我给你最后三分钟。”男人说，“钱拿出来，什么事都没有。不拿，你今天别想走出这个门。”
贾成功往前一步：“这里是银行，有监控，你们想干什么？”
“监控有什么用？”男人笑了，“我要钱不要命。拿了钱，走人，什么事都没有。不拿钱，我们就在这耗着。反正你们银行也不敢动手。”
贾成功脸色铁青。
萧玉洁抱着帆布包，心里一片冰凉。她没想到这些人胆子这么大，连银行都敢闯。
萧建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妈，把钱给他们吧，求你了。”
“你还想骗我？”萧玉洁声音发抖，但她咬着牙没哭，“你今天要是真的悔改了，就该自己去报警，自己去自首。你跪在这里求我给你钱，是不想让警察知道，对不对？”
萧建国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一句话也没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给你吗？”萧玉洁继续说，声音从胸腔里压着气出来，压得很低，“因为妈怕你死了。”
萧建国抬起头。
“你那个借条，20万滚到76万，利滚利，你一辈子都还不清。你拿了这60万，也只是填一个坑，后面还有更大的坑等着你。你跳进去，妈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萧建国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地上。
几个外人看着这一幕，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赶紧拍照发朋友圈。乱糟糟的，像一出闹剧。
张雨涵走到萧玉洁面前，拉着她的手：“妈，你说得对。我们不能给。”
“你也不能卖房子。”萧玉洁说，“那是你的命根子。”
张雨涵眼眶红了：“那怎么办？”
“我报警。”
萧玉洁掏出手机，按了三个数字。还没按拨出键，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一把夺过她的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得四分五裂。
“老太太，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贾成功猛地冲上去：“你干什么！”
“滚开！”男人推开贾成功，蹲在萧玉洁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老太太，我给你面子。你要是不识抬举，那你儿子的命，我就不知道了。”
萧玉洁死死盯着他，嘴唇在发抖，眼神却没躲。
“你动他，我就告你。”
“告啊。”男人冷笑，“等你儿子出了事，你告到法院去都没有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警笛声。
远远的，越来越近。
男人脸色变了。
“谁报的警？”
没人说话。
男人看了一眼门外，又回头看了一眼萧玉洁，咬了咬牙：“老太太，走着瞧。”
他转身往外走，另外两个人跟上。门被推开，三个人钻进面包车，车子发动，轰鸣着开走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银行门口。
两位民警走进银行：“谁报的警？”
“我。”贾成功举起手，“是我报的。”
原来他趁着刚才混乱的时候，用柜台里的座机按了110。
萧玉洁坐在地上，全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
张雨涵弯腰把她扶起来：“妈，没事了。”
萧玉洁抓住张雨涵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雨涵，妈对不起你。”
“妈，别说了。”
萧建国站在一边，低着头。他脸上有泪痕，也有指印。
贾成功走过来，把帆布包递给萧玉洁：“大姐，钱还是您自己保管吧。”
萧玉洁接过来，抱在怀里，站了起来。
“带我去派出所。”她说。
民警疑惑：“有什么事要处理吗？”
“我儿子自首。”萧玉洁的声音很平静，“他欠了高利贷，我想让他去自首。”
萧建国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妈……”
“你听妈一次。”萧玉洁说，“这次妈不替你还了。你自己做的事，自己去承担。妈在家等你。一年，两年，十年，妈都等你。”
萧建国低着头，肩膀抖得像筛糠一样。
张雨涵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不管多久，我都带孩子去看你。”
萧建国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他妈，又看着前妻，最后把目光落在民警身上，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跟你们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