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经理把一个黑色密码箱推到我面前。
我手抖得厉害,盯着桌上那份公证书。
三天前,赵淑贞刚把850万拆迁款全部公证给了她侄女赵小芳。
我在公证处外头站了两个多小时,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两天前,赵淑贞走了。
昨天中午,银行打来电话。
"刘建军先生吗?我是建设银行贵宾客户部的,关于赵淑贞女士的一笔业务,需要您今天务必来一趟办手续。"
我以为是催款什么的。
没想到,当我看清那份文件上的内容......
01
2009年7月的那个晚上,我永远忘不了。
刚搬进城东老小区才三天,凌晨两点多被一阵微弱的敲击声吵醒。
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
咚咚咚,很轻,但一下一下的,特别有规律。
我翻身下床,穿上拖鞋就往楼上跑。
七楼701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愣住了。
一个老太太倒在地上,脸色青紫,嘴唇发黑。
她右手还握着一根拐杖,正在用力敲地板。
看见我进来,她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楼下冲。
老太太很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跑到三楼的时候,我脚一滑,差点摔下去。
好不容易冲到一楼,我拦了辆出租车就直奔医院。
急诊室的医生说是脑梗,要立刻手术。
手术费3.8万。
我身上就带了4000块钱。
当时也顾不上想那么多,把银行卡递过去。
"先刷我的,救人要紧。"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我在门外坐着,脑子一片空白。
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了。
"手术很成功,但是右侧身体基本瘫痪了,以后得有人照顾。"
我长出一口气。
人救回来就好。
老太太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她看见我坐在病床边,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孩子,你是谁啊?"
我说我住楼下,听见动静上去看了看。
老太太握着我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我还不起你这个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绝望。
我心里一酸。
"您别这么说,钱的事不急,身体要紧。"
老太太摇头。
"我一个月退休金才2400块,还得吃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想了想。
"这样吧,您也别想着还钱了,我每天给您送饭,就当报答您了。"
老太太愣住。
"报答我?我又没帮过你。"
我笑了笑。
"我妈去年走的,也是脑梗,我没能在身边照顾她,这是我的遗憾。"
"您就当让我弥补这个遗憾吧。"
老太太哭得更凶了。
她说她叫赵淑贞,今年68岁,老伴儿十年前就过世了。
一个人住在那个破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次要不是我听见动静,她就真的没了。
我说您别多想,好好养身体。
出院那天,我把赵淑贞背上了七楼。
没电梯,一层一层爬。
爬到五楼的时候,我歇了两次。
赵淑贞趴在我背上,一直在抹眼泪。
"孩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没回答。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真的是因为我妈吧。
她走的时候,我在外地打工,等赶回去,人已经凉了。
那种痛,这辈子都忘不掉。
把赵淑贞安顿好,我下楼回家。
刚走到楼梯口,听见隔壁王婶在跟人聊天。
"那小伙子傻不傻啊?又不是他妈,花那么多钱。"
"指不定图什么呢。"
我没理她们。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起床做早饭。
煮了粥,炒了两个菜,装进保温饭盒。
七点整,我端着饭盒上楼。
敲门,赵淑贞应了一声。
我推门进去,她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赵姨,吃饭了。"
赵淑贞转过头,眼睛又红了。
"建军,你真的要每天给我送饭啊?"
我把饭盒打开。
"说到做到。"
她接过碗,手抖得厉害。
右手使不上劲儿,勺子拿不稳。
我接过来,一勺一勺喂她。
赵淑贞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这辈子,头一次有人这么对我。"
我说别哭,饭都凉了。
喂完饭,我收拾好碗筷准备走。
赵淑贞叫住我。
"建军,姨跟你说件事。"
我停下来。
"我有个侄女,叫赵小芳,在省城做生意,挺有钱的。"
"等她回来,姨让她好好谢谢你。"
我摆摆手。
"不用谢,您安心养身体就行。"
下楼的时候,我心里有点疑惑。
既然有侄女,而且还挺有钱,怎么没见来照顾过?
不过这是人家的家事,我也不好多问。
02
这一送,就是14年。
每天早上六点,我准时起床做饭。
两菜一汤,换着花样来。
七点送上楼,八点准时到建材市场开门。
我在市场里租了个小档口,卖水泥沙子这些。
生意本来还行,但自从每天送饭,就受了影响。
中午十一点半,我必须回家做饭。
做好了再送上去,经常到下午一点多才能回店里。
这一来一回,错过不少生意。
同行老张见了总要损我两句。
"老刘啊,照顾个老太太,把生意都搭进去了,值吗?"
我笑笑不说话。
他又说:"人家有侄女,又不是没人管,你瞎操什么心。"
我还是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明白,这些年,赵淑贞那个侄女从来没来过。
赵淑贞提过几次。
"小芳现在是大老板了,手底下好几百号人。"
"她忙,我理解。"
每次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神都是飘的。
我看得出来,她是在自我安慰。
2015年春节,我爸给我介绍了个对象。
姑娘叫李梅,在银行上班,条件挺好。
见面那天,我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
因为要先给赵淑贞送饭。
李梅脸色就不太好看。
我解释说照顾个邻居老太太,耽误了点时间。
她冷笑一声。
"照顾老太太?你们什么关系啊?"
我说就是邻居。
她眼神一下子变了。
"邻居你每天给她送饭?她给你多少钱?"
我说没要钱。
李梅站起来。
"那你图什么?是不是惦记人家房子?"
我愣住了。
"你别误会,我就是......"
李梅打断我。
"别解释了,我见多了你这种人,表面上装好心,其实心里打着小算盘。"
她拿起包就走了。
这事很快传开了。
邻居们议论得更凶。
"刘建军肯定是看上人家房子了。"
"赵老太太没儿没女的,房子早晚是他的。"
"年纪轻轻不找对象,天天往老太太那儿跑,不图点啥能这样?"
这些话传到赵淑贞耳朵里。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建军,都是姨害了你。"
我说您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
她说:"姨知道你是好孩子,可外人不这么想啊。"
"你都37了还没成家,都是因为姨。"
我安慰了她半天。
挂了电话,我点上一支烟。
说实话,那些话我不在乎。
可我爸在乎。
他专门从老家跑过来,指着我鼻子骂。
"你脑子有病是不是?一个外人,你搭上半条命去照顾?"
"人家有侄女,凭什么要你管?"
"你现在连媳妇都娶不上,你对得起谁?"
我一声不吭。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
"你给我听好了,从明天开始,不许再去!"
我还是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照常起床做饭。
我爸坐在客厅,脸色铁青。
我端起饭盒往外走。
他拦在门口。
"你今天要是出这个门,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爹!"
我看着他。
"爸,我做的事,我心里有数。"
"您要是不理解,那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吧。"
说完,我推开他,走了。
背后传来我爸的骂声。
我没回头。
上楼的时候,脚步特别沉。
推开门,赵淑贞正坐在床边。
她看见我,眼泪又下来了。
"建军,你别来了,姨不能再耽误你。"
我把饭盒放下。
"赵姨,您就别劝我了,这些年我都坚持过来了,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她抓着我的手。
"可你爸那边......"
我笑了笑。
"他气两天就好了,您别担心。"
其实我知道,我爸那次是真的生气了。
他回老家之后,三个月没给我打过电话。
2018年12月,出事了。
那天特别冷,下着小雪。
我照常去送饭,推开门就觉得不对劲。
赵淑贞脸色发白,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我吓坏了。
"赵姨,您怎么了?"
她张嘴想说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背起她就往楼下冲。
七楼到一楼,我一口气冲下去。
出门拦车的时候,雪越下越大。
我站在路边,背着她,一辆一辆车开过去,没一个停的。
我急得满头大汗。
最后还是个好心的小伙子停下来,把我们送到医院。
急诊室的医生说是急性心梗,必须马上手术。
手术费12万。
我身上就5000块钱。
店里的货款还没收回来,卡里也就3万。
我给几个朋友打电话借钱。
有的说手头紧,有的直接不接。
我急得团团转。
最后没办法,我给市场里收货的老板打电话。
"王老板,我店里的货全卖给你,八万块钱,现在就要。"
那些货至少值15万。
王老板也不含糊。
"行,你把钥匙给我,我现在就去拉货,钱马上给你打过来。"
一个小时后,钱到账了。
我冲到收费处,把12万交了。
手术又是四个多小时。
我坐在走廊里,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出来了。
"手术成功,但病人年纪大了,这次很凶险。"
"幸亏送来得及时,晚十分钟可能就没了。"
我靠着墙,腿都软了。
赵淑贞醒过来,看见我守在床边。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
"建军,姨这条命是你的。"
我说您别这么说,好好养身体。
她眼泪流个不停。
"姨知道你为了给姨治病,把店里的货都卖了。"
"姨真的还不起你了。"
我摇摇头。
"钱的事不重要,人没事就好。"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愧疚。
"建军,姨欠你的,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不清。"
我说您别想那么多。
出院那天,我又把她背上了七楼。
14年了,这楼我爬了不知道多少次。
每次爬到五楼,我都要歇一歇。
不是累,是喘不上气。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图什么呢?
可每次看见赵淑贞的眼神,我就明白了。
她需要我。
就这么简单。
03
2023年3月,小区传来消息。
要拆迁了。
补偿标准是每平米3.5万。
赵淑贞的房子120平,补偿款420万。
再加上各种奖励补贴,一共850万。
消息一出,整个小区都炸了。
那些平时见都不见的邻居,突然对赵淑贞热情起来。
王婶天天上门送东西。
"赵姐,这是我做的酱牛肉,你尝尝。"
三楼的李大爷也来了。
"老赵啊,你一个人住不方便,以后有啥事就叫我。"
五楼的小张更离谱。
"赵阿姨,我帮您把房间打扫了,您看还满意不?"
我看着这些人进进出出,心里直犯恶心。
这些年,赵淑贞病得起不来床的时候,这些人在哪儿?
现在一听说有钱了,都来献殷勤了。
赵淑贞也不傻,谁真心谁假意,她心里清楚。
可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应着。
拆迁消息公布第三天,赵淑贞的侄女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准备送饭上楼。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奔驰。
我也没在意,端着饭盒往上走。
推开701的门,愣住了。
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女人坐在沙发上。
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手上戴着钻戒。
她正抱着赵淑贞哭。
"姑,我对不起您,这么多年没来看您。"
赵淑贞也在哭。
"小芳,你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女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冷冰冰的。
"你是谁?"
赵淑贞赶紧说:"小芳,这是建军,这些年多亏他照顾姑。"
女人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哦,您就是刘师傅啊,我姑经常跟我提起您。"
她伸出手。
"谢谢您这些年照顾我姑,辛苦了。"
我跟她握了握手。
她的手冰凉,握得很轻,一碰就松开了。
我把饭盒放下。
"赵姨,您侄女来了,我就不打扰了。"
赵淑贞叫住我。
"建军,别走啊,一起吃饭。"
女人抢着说:"姑,您和刘师傅先吃,我去车里拿东西。"
她转身下楼。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赵淑贞拉着我的手。
"建军,小芳回来了,姑心里踏实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没过十分钟,女人拎着大包小包上来了。
全是贵重补品。
燕窝,海参,冬虫夏草。
她一样一样往桌上摆。
"姑,这些都是给您买的,您可得好好补补身体。"
赵淑贞看着那些东西,眼泪又下来了。
"小芳,你有心了。"
女人抱着她。
"姑,我以前不懂事,让您受苦了,以后我天天来陪您。"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吃完饭,我准备走。
女人送我到门口。
"刘师傅,我姑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了,不劳烦您了。"
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透着疏离。
我说那就好,赵姨有人照顾了。
女人笑了笑。
"您这么多年的好心,我姑都记着呢,等拆迁款下来,我姑一定好好感谢您。"
我听出来了。
她这是暗示我是为了钱才照顾赵淑贞的。
我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赵小芳是吧,我照顾你姑不是为了钱,你不用这么说。"
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刘师傅,您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再说话,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
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送饭。
但每次去,都被女人拦在门口。
"刘师傅,我姑吃过了,不用麻烦您了。"
我说我做都做了,放这儿吧。
女人接过饭盒。
"那就麻烦您了。"
说完,门就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心里堵得慌。
14年了,我第一次进不了那个房间。
第五天晚上,赵淑贞给我打电话。
她的声音在哭。
"建军,姑对不住你。"
我问怎么了。
她说:"你明天来一趟,姑有话跟你说。"
我说好。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
推开门,看见女人正在翻箱倒柜。
柜子里的东西扔了一地。
她在找什么。
赵淑贞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我走过去。
"赵姨,您找我什么事?"
赵淑贞张嘴想说话。
女人突然转过身。
"姑,您不是说要休息吗?我扶您去床上躺着。"
她推着轮椅就往卧室走。
我跟过去。
女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刘师傅,我姑要休息了,您先回去吧。"
我看着赵淑贞。
她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我心里一紧。
"赵姨,您要是有话就说,别憋着。"
赵淑贞抬起头,眼泪流下来。
"建军,姑......"
女人打断她。
"姑,您别说了,您现在身体不好,别激动。"
我看着女人。
"赵小芳,你到底想干什么?"
女人冷笑一声。
"刘师傅,您这话什么意思?我是我姑的侄女,我照顾她天经地义。"
"反倒是您,这么多年......"
我打断她。
"你少来这套,14年你来过几次?你姑病危的时候你在哪儿?"
女人脸色一变。
"你......"
赵淑贞突然开口。
"建军,你别说了,你先回去吧。"
我愣住了。
赵淑贞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无奈。
"姑累了,想休息会儿。"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赵姨,您要是信不过我,这饭我以后不送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听见赵淑贞在哭。
"建军......"
我脚步停了停。
但最终还是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争吵声。
赵淑贞在哭喊。
"小芳,你不能这样对建军,他这些年......"
女人的声音更大。
"姑,您清醒点吧,他就是看上您的房子了!"
"您要是把钱给了他,我们这些亲戚怎么办?"
我握紧了拳头。
差点冲上去。
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了一夜。
04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我手机响了。
是赵淑贞打来的。
"建军,你能过来一趟吗?小芳出去了,就我一个人在家。"
我说好,马上过去。
推开门,赵淑贞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她眼睛红肿,明显哭了很久。
"建军,姑有话要跟你说。"
我坐在她对面。
她把银行卡递过来。
"这里面有50万,是姨这些年攒下来的,全给你。"
我没接。
"赵姨,您留着养老吧。"
她摇头。
"建军,你听姨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
"850万,姨要给小芳。"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小芳是姨唯一的血亲,姨弟弟临终前把她托付给姨的。"
"姨不能对不起我弟弟。"
我沉默了。
赵淑贞哭了。
"建军,姨知道这些年你为姨付出了多少,姨心里都记着。"
"可小芳是姨的侄女,姨不能不管她。"
我看着她。
"赵姨,这14年,她来看过您几次?"
赵淑贞低下头。
"她忙......"
我打断她。
"2018年您心梗那次,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在谈生意,就把电话挂了。"
"我又打,她直接关机。"
"您那次差点死在医院,她知道吗?"
赵淑贞浑身发抖。
"她那时候真的在创业,很难......"
我站起来。
"赵姨,您别骗自己了,她根本就不在乎您。"
"现在听说有钱了,就回来了,您看不出来吗?"
赵淑贞抬起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建军,姨知道,姨都知道。"
"可她是姨弟弟的女儿啊。"
"姨弟弟临终前拉着姨的手说,小芳以后就拜托姨了。"
"姨答应了,就得做到。"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那这50万,我更不能要。"
赵淑贞握住我的手。
"建军,姨心里有数,你是真心对姨好。"
"可姨没办法,姨欠我弟弟的。"
我沉默了很久。
"赵姨,您自己决定吧,我尊重您。"
她点点头。
"建军,你是个好孩子,姨对不住你。"
第二天,女人催着要去公证处。
我在楼下碰见她们。
女人推着轮椅,赵淑贞坐在上面。
我走过去。
"赵姨,您真的想好了?"
赵淑贞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愧疚。
"建军,姨想好了。"
我点点头。
"那我陪您去吧。"
女人立刻说:"不用了,我陪我姑去就行。"
赵淑贞说:"让建军一起去吧,他这些年......"
女人脸色一沉。
"姑,您别总提这些年了,该谢的我们会谢的。"
我说算了,我就不去了。
目送她们上车,我心里空落落的。
公证处就在两条街外。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站在公证处外头,我看见赵淑贞坐在轮椅上,手颤抖着签字。
女人站在旁边,脸上笑容满面。
公证员问:"赵女士,您确定要把全部财产赠与赵小芳女士吗?"
赵淑贞点头。
"我确定。"
公证员又问:"您还有其他子女吗?"
赵淑贞摇头。
"我没有子女,小芳是我侄女,是我唯一的亲人。"
公证员看了看女人。
"赵小芳女士,您确认接受赠与吗?"
女人立刻说:"我确认,谢谢姑。"
公证员在文件上盖章。
"那这份公证就生效了,850万拆迁款全部归赵小芳女士所有。"
女人接过文件,眼睛都在发光。
我站在外面,看着这一幕。
心里像被撕裂了一样。
14年。
5110天。
我每天给她送饭,照顾她,为她花了十几万。
最后,850万,一分都没留给我。
可我不怪她。
她有她的难处。
我理解。
出来的时候,女人看见我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推着轮椅走过来。
"刘师傅,您怎么在这儿?"
我说路过。
女人笑了笑。
"那正好,我姑有话想跟您说。"
赵淑贞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建军,姑对不住你。"
我蹲下来。
"赵姨,您别这么说,我理解。"
女人在旁边说:"刘师傅,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我姑的。"
"等我把姑接到省城去,您有空可以来看她。"
我点点头。
"那就好。"
赵淑贞拉着我的手。
"建军,你以后......"
女人打断她。
"姑,咱们该回去了,您累了。"
她推着轮椅往车那边走。
走了两步,女人突然回头。
"对了刘师傅,我明天就要回省城了,公司那边离不开我。"
"我姑就暂时还得麻烦您照顾几天。"
我愣住了。
"您不是说要接您姑去住吗?"
女人笑了笑。
"是啊,过段时间就接,我得先回去安排一下。"
赵淑贞猛地抬起头。
"小芳,你明天就走?"
女人点头。
"是啊姑,公司那边催得急,我得赶回去处理。"
"您放心,过段时间我就回来接您。"
赵淑贞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可你不是说......"
女人打断她。
"姑,您别担心,有刘师傅照顾您呢。"
"等我安排好了,立刻就来接您。"
说完,她推着轮椅上了车。
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在街角。
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05
果然,第二天女人就走了。
连晚饭都没留下吃。
我去送饭的时候,赵淑贞一个人坐在窗边。
她看着窗外,眼神空洞。
"建军,小芳走了。"
我把饭盒打开。
"她说过段时间就回来接您。"
赵淑贞摇头。
"她不会回来了。"
我愣住。
"赵姨,您怎么这么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
"建军,姨不傻,姨都明白。"
"小芳就是冲着钱来的。"
"现在钱到手了,她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淑贞眼泪流下来。
"姨这辈子,看错了所有人。"
"只有你,是真心对姨好的。"
"可姨把850万给了白眼狼。"
我握住她的手。
"赵姨,您别这么想,兴许她真的忙......"
赵淑贞苦笑。
"建军,你别安慰姨了,姨心里有数。"
接下来几天,赵淑贞每天坐在窗边等。
手机就放在膝盖上。
她盯着手机,一动不动。
我送饭的时候,她都不看我一眼。
"建军,小芳怎么还不打电话来?"
我说可能在忙。
她点点头。
"对,她忙,姨等等。"
第三天,女人发来一条信息。
"姑,钱我收到了,您好好养身体,我过段时间再去看您。"
赵淑贞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半天。
"建军,你看,小芳说会来看姨的。"
我点点头。
"那您就好好等着。"
可之后,女人再也没联系过。
赵淑贞给她打电话,总是忙音。
打了一周,终于接通了。
"喂,小芳吗?"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
"姑啊,我现在在开会,先挂了啊。"
嘟嘟嘟。
赵淑贞拿着手机,愣愣地看着。
我看着她,心里难受得要命。
又过了三天,女人的号码停机了。
赵淑贞拿着手机,一遍一遍地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她把手机扔在地上,哭了起来。
"她不要姨了,她拿了钱就不要姨了。"
我捡起手机。
"赵姨,您别哭,我去省城找她。"
赵淑贞摇头。
"别找了,没用的。"
"姨就是个傻子,被她骗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从那天开始,赵淑贞就变了。
她不爱说话,也不爱吃饭。
我做什么她都不吃。
"建军,姨不想吃,你拿回去吧。"
我劝她。
"赵姨,您不吃饭身体怎么受得了?"
她摇头。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姨这辈子,都是错的。"
我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心里急得不行。
我找了好几个医生来看。
医生说她这是心病,得她自己想开。
可她怎么能想开?
14年,我在她身边。
她侄女拿了850万,就消失了。
这事搁谁身上都接受不了。
2023年10月15号晚上,赵淑贞给我打电话。
"建军,你能来一趟吗?姨有话跟你说。"
我立刻赶过去。
推开门,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建军,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
"这是什么?"
她笑了笑。
"你回去再看。"
我看着她。
"赵姨,您怎么了?有话就说。"
她摇头。
"建军,姨求你件事。"
我说您说。
"姨走了以后,别让小芳知道。"
我愣住了。
"赵姨,您别胡说,您好好的。"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建军,姨知道自己什么情况。"
"姨不想她来假哭,就说姨什么都没留。"
我握住她的手。
"赵姨,您别想那么多,您还能活很久。"
她拍拍我的手。
"建军,姨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可姨也没办法,姨答应了我弟弟。"
"你以后,要好好的。"
我说您别说这些,我不爱听。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去送饭。
敲门,没人应。
我推开门。
赵淑贞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张照片。
是她弟弟的照片。
我走过去。
"赵姨,吃饭了。"
她没回应。
我伸手碰了碰她。
她的身体已经凉了。
我愣愣地站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
很久之后,我才反应过来。
我拿起手机,手抖得连号码都按不准。
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检查了一下。
"已经走了,大概是凌晨的时候。"
我坐在地上,看着赵淑贞。
她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茶几上,放着一封信。
上面写着:建军亲启。
我没敢打开。
06
后事是我办的。
我给女人打电话,号码还是停机。
我又发信息,也没回。
我托人查到她在省城的地址,打过去。
接电话的人说:"赵小芳?没这个人啊。"
我又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找到。
这个女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最后,我只能自己办丧事。
灵堂设在小区门口。
来的人不多,就几个老邻居。
王婶来上了柱香。
"老赵这辈子也是苦,好不容易等到拆迁,结果......"
李大爷叹气。
"那侄女也真是,拿了钱就跑了。"
小张说:"人心啊,不能看。"
我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守灵那晚,我一个人坐在灵堂里。
看着赵淑贞的遗像。
照片是几年前拍的,她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过来。
"先生,您和逝者是什么关系?"
我愣了半天。
"邻居。"
工作人员点点头。
"邻居能做到这样,不容易啊。"
火化那天,就我一个人去的。
捧着骨灰盒回来,我把她安葬在城郊的公墓。
墓碑上刻着:赵淑贞之墓。
没有儿女的名字。
因为她没有儿女。
只有一个拿了850万就消失的侄女。
回到家,我打开那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上面的字是用钢笔写的。
"建军: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姨已经走了。
这14年,姨知道你为姨付出了多少。
3.8万的手术费,12万的抢救费,还有这些年你花的心思。
姨都记着。
可姨还是把850万给了小芳。
建军,你别怪姨。
姨答应了我弟弟,要照顾好小芳。
姨不能食言。
虽然姨知道,小芳不是真心对姨好。
但姨还是想给她一个机会。
姨用850万,买了一个答案。
证明了姨这些年的猜测。
建军,姨还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明天,银行会联系你。
你去一趟就知道了。
记住,好好生活。
姨在那边,会保佑你的。
赵淑贞"
我看完信,泪流满面。
第二天中午,手机响了。
"您好,请问是刘建军先生吗?"
"我是建设银行贵宾客户部的,关于赵淑贞女士的一笔业务,需要您今天务必来一趟办理手续。"
我愣住。
"什么业务?"
对方说:"具体内容需要您本人到场才能说明,请您带上身份证,还有这个密码:您的生日。"
我挂了电话,心里疑惑不解。
下午两点,我到了银行。
前台接待员看了看我的身份证。
"刘先生,请跟我来,我们经理在贵宾室等您。"
我跟着她走进一个独立的房间。
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
"刘先生,请坐。"
他示意我坐下。
然后从旁边拿出一个黑色密码箱。
"这是赵淑贞女士生前为您准备的。"
我看着那个密码箱,心跳得厉害。
经理推过来一份文件。
"刘先生,这是赵女士生前办理的定向遗赠公证。"
我接过文件。
打开第一页。
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