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舅舅在电话里说:“念念,那笔理财,你买的时候,受益人一定要只写你自己的名字。”
我停下手里搅拌咖啡的勺子,玻璃茶几上的Pad刚收到银行的《理财购买确认函》,电子签名还没干透。窗外九月的光斜斜打在客厅地板上,空气里飘着楼下早点铺炸油条的焦香。
舅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办公室里跟客户说话:“记住了,不管铭远怎么说,不管顾家怎么商量,受益人就是你一个人的名字。这是你妈留给你最后的底气。”
妈。
这个字戳中了某根神经。
母亲在我七岁那年去世,走得很突然,父亲没让去医院见最后一面。后来家里的相册前几年都会偶尔翻出她的照片,再后来继母周玉芬住进来,相册就收进了柜子最深处。
“舅舅,铭远他们家挺通情达理的,不至于……”
“不至于?”舅舅在那头轻轻笑了,那笑里有种过来人才懂的苦,“你有空来我事务所一趟,我给你看点东西。”
通话结束。
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重新打开银行APP,在受益人意向协议第三页签下“苏念”——只我一个人的名字。
那是三百万。母亲去世后,父亲代为保管的、爷爷留给妈妈的那笔遗产,在我成年时转移到我的名下。
舅舅说过,这是母亲唯一能用钱替我撑腰的东西。
我用它买了份大额理财。五年期。受益人栏里没有顾铭远的名字。
这事没跟顾铭远商量。
他要是问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舅舅的话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你记住,婚前不设防,婚后没退路。
手机又响了。
顾铭远。
“念念,晚上我妈说想吃咱们上次去吃的日料,她请客,顺便聊聊婚房首付的事儿。”他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带着点加班后的疲惫。
“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对面那家水果店的老板娘正在卸货,她老公在旁边帮忙拎箱子。结婚十几年了,天天吵天天好,街坊邻居都习惯了。有一次我问她,两个人过日子什么最重要。
她想了想说:“不骗你最重要。”
那时候我觉得这说法太朴素了。现在想来,也许真理从来都不花哨。
晚上七点。
日料店的包厢里,赵美芹坐在对面,翻菜单的姿势跟开工作会议一样认真。顾长江在旁边喝茶,眉心微微皱着,像在想什么重要的事。
顾铭远点了刺身拼盘和寿喜锅,然后把手搭在我椅子靠背上,动作亲昵又自然。
“小念啊,”赵美芹合上菜单,脸上挂着笑,“你们俩在一起也两年了,婚房的事儿得提上日程。我跟你叔叔商量了一下,咱们两家人一起看个房子,首付咱们各出一半,怎么样?”
“行。”我说,“前阵子我也在看,铭远知道。”
“那就好。”赵美芹点点头,“还有一件事——婚前的财产,咱们是不是也该摊开来聊聊?毕竟以后是一家人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夹的那片三文鱼悬在半空。
顾长江开口了,声音很稳:“小念,你别多想。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两个人结婚,账目清一点,以后省心。你们俩有什么资产、存款,婚前说清楚,该公证的去公证,这是对两边都负责。”
赵美芹接过话:“对,比如名下有房产、有大额的理财产品什么的,都可以提前说。将来过日子,大事小情有个数,不容易闹误会。”
“理财产品”四个字落进耳朵里。
我慢慢把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芥末的冲劲儿从鼻腔往上窜,眼眶微微发热。
“我没什么特别的,”我笑了笑,“开了个小工作室,账上有点流动资金。没买房,也没车,铭远都知道。”
赵美芹看了顾铭远一眼。
顾铭远低下头喝茶,避开她目光。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饭后赵美芹拉着顾长江说要去商场买东西,让我和铭远自己走走。九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我们沿着护城河边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念念,”铭远搓了搓手,“我妈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习惯性地操心,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我知道。”
但我想起舅舅的电话。
想起那份受益人只有我名字的理财合同。
想起那三百万,和母亲留在存折上的名字。
铭远忽然停下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呼出的热气扫过耳廓:“结婚以后,咱俩的事儿自己做主,不用管他们怎么说。”
他的怀抱很暖。
可那句话落进我心里,只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凉。
回到家,我给舅舅发了条信息:理财买好了,五年期,受益人只写我自己的名字。
舅舅秒回:好。周末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
紧接着又一条:念念,你妈要是还在,也会让你这么做。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茶几上。
客厅没开灯,电视待机灯一跳一跳地亮着,像某种摩斯密码。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明灭一瞬。
我起身打开柜子,从最深处翻出那本旧相册。
翻开第一页,母亲抱着七岁的我,笑得很安静。她的眉眼跟我很像,但气质更绵软,看起来就是不会跟人吵架的那种人。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
“念念,妈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想给你存钱上学,存钱结婚,存钱防身。”
时间是二十五年前的夏天。
那时候她还活着。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只能活到那年秋天。
01
周末去舅舅律所,推开他办公室的门,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林正明坐在大班台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七八个烟头。他看见我进来,掐灭了手里的烟,挥手让我坐。
“人到中年就别抽了,自己受罪。”我把包放在沙发上,在他对面坐下。
舅舅五十多岁,瘦削干练,鬓角已经全白了。他在本市做了将近三十年的律师,房产纠纷、婚姻案件经手无数,看够了人情冷暖。母亲去世那年他还不到三十岁,一个人扛着律所初创期的压力,还要隔三差五来我们家看看我是不是能吃上热饭。
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才知道他每次来都被父亲挡在门外,理由是“孩子小,见生人容易哭”。
舅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打开看看。”
我解开缠线,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一份房屋买卖合同的复印件,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两个月。卖方签章是母亲的名字林秀媛,买方一栏——空白。
“这套房,是你妈婚前名下的,在城西那边,当时市值大概八十多万。”舅舅靠进椅背,声音低沉,“她卖房的时候,跟你爸说的是,把钱存起来给你将来上学用。后来房子卖了,钱存进了银行。”
他顿了顿。
“再后来你妈走了,等我赶去处理后续的时候,那笔钱已经不在她的账户里了。”
窗外的城市噪音像潮水一样涌动。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钱呢?”我听见自己问。
舅舅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是银行的转账记录,复印件已经发黄,但数字还能看清楚。
母亲账户里的存款,在她去世后的第三天,分三笔转入了苏培文的账户。
总数是八十六万四千元。
转账备注栏里写着:购墓费。
一个墓园,在那个年代,不可能要八十多万。
“你父亲后来用这笔钱付了一套房子的首付,”舅舅说,“就在你上初中那会儿,他现在住的那套。剩下的钱,他说给你交了学费。”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份案卷里的事实。
可我知道他攥在桌下的那只手一定已经握成了拳头。
因为我的手也握成了拳头。
“念念,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恨谁。”舅舅看向我,眼神疲惫而郑重,“你妈当年就是太傻了,觉得嫁了人就是一家人,什么该不该的都不计较。后来躺在病床上,我去看她,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正明,告诉念念,女人手里要有自己的钱。’”
我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天边的云被晚霞烧成橘红色,街上车水马龙,下班的人潮从写字楼里涌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结束一天工作后的松弛。
我坐在车里,发动引擎,却没有开走。
脑子里反复盘旋的不是舅舅说的八十多万,而是他最后拿出来的那张泛黄病历。
母亲生前最后三个月的诊断记录。
不是父亲口中说的“心脏病突发”。
是重度抑郁。
伴有明显的躯体化症状,长期失眠、厌食,体重在三个月里瘦了将近三十斤。主治医生在病案里写过一句话:患者自述近期经历重大财产损失,情绪长期低落,有自伤倾向。
重大财产损失。
自伤倾向。
我把车窗摇下来,九月的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干。
手机响了。
顾铭远。
“念念,晚上我妈让过去吃饭,说跟你谈谈装修风格的事儿。你下午去哪儿了?打电话也不接。”
“去办了点事,”我说,“晚上我过去。”
挂了电话,我把那份病历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
医生手写的记录潦草难辨,但有一行字被红色水笔圈了出来——是舅舅圈的。
“患者于入院前两个月,曾向亲属诉‘什么都没有了’,具体细节不详。建议进行心理疏导,患者家属未采纳。”
“亲属”,指的是我父亲。
“未采纳”,意味着他拒绝了。
我发动了车,挂挡,松开手刹。
眼泪什么时候流出来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现在开始,那三百万,那五年期理财,和写着我名字的受益人栏,不再是舅舅给的建议。
是我替母亲做的一个决定。
02
晚上在顾家吃饭,赵美芹做了六菜一汤,菜品精致,摆盘讲究。她在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做事一板一眼,连家里的餐桌布都熨得没有一道褶。
顾长江坐在主位上,话不多,偶尔夹一筷子菜慢慢嚼。顾铭远坐在我旁边,一边吃一边给我剥虾,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
“小念,尝尝这个清蒸鲈鱼,”赵美芹用公筷给我夹了一块,“我特意去城南那个新开的海鲜市场挑的,野生的,比养殖的鲜。”
“谢谢阿姨。”
鱼肉确实鲜嫩,可吃在嘴里没什么滋味。律师楼出来之后,我整个人都像罩着一层什么东西,看得见听得到,但感受不到。
赵美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把手搁在桌上,摆出一副要谈正事的姿态。
“小念,上次在日料店,你叔叔说的话你可能没当回事。但有些事啊,婚前说清楚比婚后闹明白要强,你说是不是?”
“阿姨说的对。”我放下筷子。
“那就好。”赵美芹点点头,“铭远他爸在单位待了一辈子,说不上大富大贵,但规矩还是懂的。我们这边的房子呢,是前两年新买的,贷款还在还,铭远工资月月往里填。你们结婚以后,这房子就是你们的婚房,我们老两口搬去郊区那套小的住。”
她说着停了停,看看顾长江。
顾长江微微点头。
赵美芹继续说:“所以呢,阿姨的意思是这样——铭远名下这块呢,没什么存款,就是月月还贷。你这边呢,工作室经营得不错,我们也知道。将来两个人过日子,经济上咱们稍稍平衡一下,别让铭远压力太大。”
“阿姨的意思是?”
“这样,阿姨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把工作室收入的大头存进你们的小家庭账户里,日常开销和还贷都从这里出。你有那个理财产品对吧?那个不着急,就放着,当是你们俩的将来储备金。但是呢——”她顿了一下,“这个产品的受益人,还是应该加上铭远的名字。毕竟你们是夫妻,以后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一家人。”
最后四个字,咬得很清晰。
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
顾铭远剥虾的动作停了。他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
“阿姨,”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理财是我妈留给我的钱买的。买的时候,受益人就写了我一个,五年期,中间也动不了。”
赵美芹的笑容浅了一点。
“这不怕,受益人可以改嘛。银行办这种业务很方便的,加个名字也就几分钟的事儿。关键是你有没有这个心。”她着重强调了最后一个字。
心。
桌子底下,顾铭远的皮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脚。
我没看他。
“理财的事先放放,”我说着站起来,“叔叔阿姨,今天有点累,我想先回去了。”
赵美芹的脸色变了变,但随即又堆上了笑:“行行,早点回去休息。铭远,去送送。”
顾铭远跟出来,楼道里灯光昏暗,能听见隔壁家电视里的新闻联播声。他没按电梯,拉住我的手。
“念念,我妈说的那些事,你别急眼。她就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觉得一家人不分你我。”
“你觉得呢?”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觉得……受益人改不改倒无所谓,反正咱俩是要过一辈子的。”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改?”
他卡壳了。
那一秒的犹豫,比任何回答都清晰。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复杂难辨。
回家后我洗了澡,坐在阳台上吹头发。
手机亮了,舅舅发来一个PDF文档,标题是《林秀媛财产去向补充材料》。文件没有预览,需要点开下载。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下载。
文档慢慢打开,一页一页加载出来。
那是一份银行账户明细,时间跨度是母亲去世前两个月到去世后半年。进进出出的账目很多,但有几笔大额取款被标注了红色批注。
每笔取款的经办人,都是苏培文。
最后一笔取出的账户余额——0。
PDF的末尾,附了一段舅舅手写的扫描件:
“念念,当律师这么多年,看过太多人用感情绑架财产。你妈那时候天真,以为信了人就会被人善待。我管不了别人怎么对你,但你得管好自己。那笔理财,死都不能动。这是舅舅求你的。”
九月的夜风从阳台吹过来,头发上的水珠滴在手机屏幕上,把字迹晕花了一小块。
我抬起头,看着对面楼的万家灯火。
每扇窗后面都有一家人。
每家人都有自己的账本和秘密。
而我母亲的账本里,最后一页是零。
那个曾经以为能用信任换来余生的女人,最后连自己都赔了进去。
03
接下来的两周,婚礼筹备按部就班地进行。
酒店定好了,婚纱也选了款式。顾铭远请了年假陪我去试妆,坐在化妆间外面的沙发上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然后夸一句“好看”。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他的侧脸干净好看,笑起来的样子跟两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那会儿是朋友组的饭局,他坐在圆桌对面,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有分寸。我喝多了酒去上厕所差点摔了,他一把扶住我,然后叫了代驾送我回家。路上什么都没说,到了楼下说了句“注意安全”就走了。
我觉得这个人挺靠谱。
后来约会、见家长、谈未来,一切都顺理成章。
如今筹备婚礼,却觉得有些东西在慢慢地变质。
不是他变了。
是我开始看见以前没注意的东西。
比如他每次接赵美芹电话的时候,回答永远是“行”“好”“我问问念念”。从来说不出一个“不”字。
比如那天在顾家吃饭,赵美芹提到理财受益人的时候,他明明知道那钱是母亲的遗产,却没有替我说一句话。
比如赵美芹说“关键是你有没有这个心”的时候,他的脚在桌下碰我,意思分明是让我答应。
这些细节,若在以前,我不会放在心上。
但现在不行。
现在我脑子里装着八十多万、三个月的病历、被掏空的账户和母亲最后那句“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周五的下午,赵美芹约我去逛家居城。
她说要给婚房挑一张好床,要实木的,健康环保。我们逛了两家店,材质、款式都看了一遍,她记笔记的样子认真得像在做教研。
逛累了,我们坐在商场甜品店里歇脚。
赵美芹用勺子搅着杨枝甘露,忽然开口:“小念,有些话当着铭远的面我不好说太明,现在就咱娘俩,我就直说了。”
我放下叉子。
“铭远是我儿子,我了解他。这孩子从小到大没操过什么心,老实本分,也容易满足。他跟你在一起,是真心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她说到这儿,话锋一转。
“但老实孩子有老实孩子的弱点。他不会争不会抢,将来你们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吃亏的一定是他。所以我才跟你要那个受益人的名字。不是我不信你,是不信这个世道。”
“阿姨,你说的‘三长两短’,是指什么?”我问。
赵美芹放下勺子,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放低了一些:“婚姻这事儿,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你们两个都是要强的人,将来难免磕磕绊绊。再说了……”她欲言又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再说什么?”
“算了,不说了。都是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
这是赵美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犹豫。
她没有说出的话,比说出来的更让人在意。
那天傍晚,送走赵美芹之后,我开车去了另一个方向。
城西老城区,二十多年前那一片是刚开发的住宅区。母亲卖房的那套,应该就在这片区域。我按着舅舅给的地址把车停在一栋六层板楼前面,抬头看三楼的位置。
外墙刷过几次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窗户换成了白色塑钢的,挂着碎花窗帘。有人在阳台上种了菜,几株朝天椒红彤彤地挂在那。
二十多年前,母亲就站在这套房子里。
签下卖房合同的那天,她一定以为那笔钱会给女儿换来更好的将来。
后来钱没了。
她也没了。
我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
回家后打开电脑,开始翻工作室的账目。这两年经营得不错,年利润稳定在五十多万。扣掉房贷和生活开销,手头能动用的流动资金大概有七八十万。
我给顾铭远发了条信息:周末咱俩聊聊。
他秒回:聊什么?
我打字:什么都聊。钱、房子、受益人,还有你妈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他沉默了将近十分钟。
然后回复:好。
那晚我睡得不好。梦里母亲站在那栋旧楼的阳台上,穿着碎花裙子,冲我挥手。我跑过去想抱住她,但怎么也跑不到。
醒来枕头是湿的。
窗外天还没亮,城市的夜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
手机里有新消息。
舅舅在凌晨三点发来一句话:念念,妈妈当时不是病死的。她是自己把自己耗死的。别当第二个她。
我把手机握在手心,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04
周末,顾铭远来我家。
他提了一兜水果,还有从赵美芹那儿带来的红烧排骨,装在保温桶里,打开盖子还冒着热气。他把东西放下,换了拖鞋,然后坐到沙发上,坐姿端正,像个等着开会的中层干部。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在茶几上,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我发现他这个动作和顾长江一模一样。
“念念,我先说,行不行?”
“你说。”
“我妈那边的态度,确实有点强势。我问过她,为什么非要在理财上加我的名字,她说……以后万一有了孩子,花销大,多个保障总是好的。再说那理财买了五年,万一咱们三年后要用大钱,中间取不出来也麻烦。”
“所以你觉得应该加上?”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奈:“念念,我不是图你那点钱。但结婚以后,咱俩是一体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写上我的名字,不代表我要用它,只是……是一种态度,你明白吗?”
一种态度。
这句话莫名刺痛了我。
“铭远,我跟你说件事。”
我把舅舅给我的材料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从他那边推过去。泛黄的存单复印件、银行转账记录、病历。
顾铭远拿起来,一页一页翻。
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脸色凝住。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在半空。
“这什么意思?你妈妈的……财产?”
“我妈当年信任我爸,把婚前房卖了,把钱放进她自己名下的账户,说以后给我上学用。后来她去世了,账户里八十多万全被我爸转走。病历上写着,‘重大财产损失,重度抑郁,自伤倾向’——你看到了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爸拒绝给她安排心理疏导。三个月之后,她就走了。至今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走的。”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给别人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心里翻涌的,是二十五年来积攒的所有疑问和愤怒。
“念念……”顾铭远放下材料,一把把我拉进怀里,手掌覆在我后脑勺上,声音发紧,“我不知道这些,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我在他怀里僵了几秒。
然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心跳很快,隔着衬衫都能感受到。他低头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呼吸急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念念,受益人不用改。我回去跟我妈说清楚,这钱是你妈妈留给你唯一的念想,谁都不能碰。”
我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这句话,是我等了两周才听到的。
“铭远,你真的不介意?”
他松开我,双手扶着我的肩膀,眼睛红红的:“我介意什么?我娶的是你,不是你的钱。念念,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可不知道你有这笔理财,我要在意那些东西,我顾铭远成什么人了。”
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等了这么久才等到这句话,等到却只剩疲惫。
“好了,别哭了。”他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你看你,多大的人了还哭鼻。明天我去跟我妈把话说开,这事就翻篇了,行不行?”
我点头。
他笑了,然后抱了抱我,起身去厨房拿碗筷,把保温桶里的红烧排骨盛出来,又去冰箱里找饮料。
背影高高大大的,穿着周末的休闲卫衣,看起来温暖又可靠。
可刚刚那些话落进耳朵里,总有一点点不对——他说“不介意”的时候,似乎有一瞬间松了肩膀,像完成了某个任务,如释重负。
晚上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桌上剩了半碟排骨,已经凉了。
手机响了。
赵美芹。
我犹豫了几秒,接了。
“小念啊,”她的声音甜甜的,跟平时的干练完全不同,“铭远刚到家,跟我们说了你妈妈的事。哎哟,你看这事儿,我之前是真不知道,说的那些话太不过脑子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没关系的阿姨,都过去了。”
“是是是,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她话锋一转,“不过小念啊,你听阿姨说一句真心话。你妈妈的事情,那是你们家的旧事。你爸做的事,那是你爸的问题。铭远跟他爸可不一样,我们家的家风你是知道的,从来不贪图别人的东西。但过日子呢,最重要的是把心放正。你手里那笔钱是你妈的,没错,但以后你跟铭远的孩子,那也是你妈的外孙呀。你留着钱,将来给孩子用,你妈在天上看着也欣慰,你说是不是?”
“阿姨,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啊,理财呢,你留着。不喜欢改受益人就不改,我不逼你。但有一件事,之前铭远没好意思跟你说——咱们看的那套婚房,首付还差二十多万的口子。铭远手里没钱,我跟他爸这边能凑的都凑了。我是想,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先帮衬一把?就当是给你们的小家投的资。”
我握紧了手机。
窗外有猫叫春,声调尖利,撕破了夜晚的安静。
“阿姨,这二十多万,是借还是给?”
“瞧你这话说的,一家人还说什么借不借的!你出了这钱,以后房产证上铭远还给你多写几个点的份额呢。你们年轻人不是最讲究权益对等嘛。阿姨这思路够与时俱进的吧?”
她说着在电话那头轻声笑,笑声很脆,像拿指甲弹一下玻璃杯。
我没笑。
“阿姨,理财的钱五年之内取不出来。”
“不是还有工作室账上的钱么?铭远说你那边流动资金少说有七八十万,又不是拿不出来。”
——铭远跟你说的。
这几个字砸在心上,比什么都凉。
那天晚上他说“不介意”,他说“我娶的是你的人”。
转头回家,已经把我账上有多少钱都汇报过了。
“阿姨,我考虑一下吧。”
“行行,不着急,反正婚期还早。不过小念啊,阿姨跟你多说一句——钱这个东西,你再怎么藏着掖着,等结了婚,早晚都是摆在台面上的。”
挂了电话,我把桌上的排骨倒进了垃圾桶。
油已经凝住了,像一层淡白色的蜡,浮在碗底。
05
接下来几天,顾铭远没再提理财和受益人的事。
赵美芹也没再打电话,只在家庭群里发了几张装修效果图,问我觉得哪个风格好看。我回了个卡通表情,这件事就算翻过去了。
但我心里清楚,她没有真正放弃。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把注意力从理财转到了首付上。
去舅舅律所的那个下午,我把这些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舅舅听完,在烟灰缸里按灭烟头,没说话,转身去文件柜里翻出一个档案夹。
“念念,上次给你看的那些,只是你妈财产问题的冰山一角。现在我要给你看全部。”
他把档案夹推到我面前。
“你妈去世的前几年,你爸已经在外面跟现在这个周玉芬在一起了。单位里有人跟我透过信。他们瞒着你妈,以她的名义在各种场合下借过钱,说是给孩子上补习班、买钢琴、暑假去外地参加夏令营。”
“这些都是编的?”
“都是编的。钱去哪了呢?去付了他现在住的那套房子的首付。”
窗外的光线好像一下子暗了。
“你妈发现之后,才开始把自己名下的存款往别的账户转。你爸察觉到动静,就加速了。他先让你妈信了‘要去南方买房给你以后高考用’这个说法,让她把婚前那套房卖了。然后在她住院的时候,把所有账户清空。”
舅舅翻开档案夹,里面有一页一页的转账凭证、借据、收条,还有几份泛黄的证言笔录。每一份上面都有他作为律师留下的标注。
“念念,这些年我不跟你说,一是我答应过你妈,不想让你恨自己的父亲。二是你爸手里有你妈的遗嘱,上面写着‘全部财产由丈夫代为管理,待苏念成年后移交’——那份遗嘱的真实性我至今存疑,但没有充分证据推翻。”
“可是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马上要结婚了。”舅舅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鼻梁,“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买那份理财吗?”
“为了保护钱。”
“不,为了保护你。”他说,“赵美芹那个人,我调查过。她退休前在学校里就是个管财务的,名声不坏但手腕硬。最重要的是——她跟你继母周玉芬,是同一个镇的。”
“同一个镇的?那她们认识?”
“认识不认识我不确定。但我能确定的是,那个镇的圈子很小,你父亲当年和周玉芬那些财务状况,在那个圈子里不可能完全藏住。你仔细想想——你跟顾铭远,是谁介绍的?”
谁介绍的。
我后背开始发凉。
一年半前,是继母周玉芬在一次家庭聚会上提到,“我同学家的儿子在国企上班,挺稳重的,要不要见个面?”
当时父亲在旁边附和:“是啊念念,你也不小了,该成家了。见见又不掉块肉。”
然后我见了顾铭远。
他人确实不错——温和、干净、没太多要求。
但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在一起的所有节奏,似乎都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动着。
交往两个月,赵美芹就张罗着让我们谈婚论嫁。交往一年,两家人已经坐在一起吃过好几回饭。父亲和周玉芬对顾家赞不绝口,赵美芹对我也是热情得不像话。
一切都太快了。
快到我没有功夫去琢磨那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念念,”舅舅把档案夹合上,看着我,“我不是说顾铭远这个人一定有问题。但有一条你必须明白——你手里这三百多万,是你妈用命换来的。你要是糊里糊涂把这笔钱卷进一个你摸不透的组合里,那我这些年帮你守的那些秘密,就全白费了。”
从那之后,我开始悄无声息地留意一些东西。
留意顾铭远提到我财务时的措辞,留意赵美芹对理财是不是真的不再过问,留意两家人聚会时父亲和周玉芬的神情。
表面一切正常。
但还是有破绽。
有一天顾铭远在我家用电脑,说要看个文件,用的是我的台式机。他走了以后,我去关电脑,发现浏览器历史记录里多了一串搜索。
“结婚后个人理财产品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吗”
“理财受益人只写配偶一方的法律效力”
“婚前购买的银行理财产品婚后收益归属”
最后一条搜索记录,时间是当天下午三点二十分。
他搜完之后,打开了word文档,写了些什么,然后把文件拷到了U盘里带走。
全程没有跟我提一个字。
我没有质问他。
有些事,问出来的答案不重要。不问反而更清楚。
婚礼筹备还在继续。
十一假期的最后一天,赵美芹在家庭群里发了条长消息,说是邀请我和我爸去她家商量最后的婚娶细节,包括彩礼、改口费、婚车和路线。
我回了句“好”。
父亲苏培文打电话来,说周玉芬那天正好有空,也去。他的声音透着热络,甚至有点过分积极。
放下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车水马龙,忽然笑了一下。
我小时候有一次发烧,母亲抱我去医院,回来的时候淋了雨。她把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身上,自己浑身湿透,第二天就发了高烧。父亲下班回来听说她生病了,第一句话是:“锅里没做饭?”
后来母亲去世,我一直以为是病。
现在才知道,是心先死了,身体才跟着死掉。
那个人,当年掏空了自己妻子的账户,把八十多万变成他名下房产的首付。如今他翻来覆去地劝我早点嫁人、早点成家、早点把理财的事处理好。
是怕我一个人过得太好,还是怕那笔钱离他的掌控越来越远?
约定的那天到了。
我们去了顾家。
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客厅里坐了好几个人,除了赵美芹、顾长江、顾铭远,还有两个没见过的中年男女,穿得挺体面,但脸上的笑容客气得近乎生硬。
赵美芹热情地招呼我们坐,茶水已经倒好,茶几上摆了一碟瓜子、一碟开心果,还有一盘切成块的火龙果。周玉芬挨着我爸坐下,把外套搭在胳膊上,神态自在得像是回自己家。
寒暄了几句,赵美芹清了清嗓子。
“今天呀,把你们两家聚在一起,是想在婚礼之前,把一些重要的事定下来。我这人办事讲究敞亮,不藏着掖着。今天正好——”她看向那两个陌生中年男女,“——李行长和罗经理也在,咱们就把事情一次性说开。”
李行长。罗经理。
我转头看向顾铭远,他低下了头。
“小念,”赵美芹笑着说,“你那份理财是在李行长他们银行买的吧?正好今天我请李行长过来,就是想说个明明白白的事。”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对账单,推过来。
我一眼认出,那是我的理财产品认购回执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产品名称、金额、期限、收益率,还有受益人信息。
整整三百万,五年期,受益人苏念。
赵美芹的手指在金额上点了点。
“小念,今天当着两家长辈的面,阿姨问你一句——这笔钱,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等我开口,她又补了一句。
“李行长他们也说了,这产品的受益人是可以变更的。也不麻烦,填个表,签个字就行。你妈留给你的钱,我理解你舍不得。但你想过没有,这钱的来路——”
她故意顿了一下。
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下来。
父亲苏培文脸色微变,周玉芬收起了笑容。
“——这钱的来路,”赵美芹一字一顿地说,“当年你妈到底是怎么攒下来的,你爸最清楚。”
苏培文猛地站起来:“美芹,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美芹摆了摆手:“老苏,你也别激动,我说的不是别的。我的意思是——当年林秀媛那笔钱,究竟是谁的?是她自己的婚前财产,还是她跟你离婚前从家里拿走的?如果是干净的钱,为什么受益人只写她自己女儿的名字,不跟她当时的丈夫商量?这样的家风,我今天不得不问清楚。”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
苏培文的脸从红变白,又变青。周玉芬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慢慢坐下,没有再开口。
顾铭远站在门边,手握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
他始终没看我。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过那份回执单,折好,放进了包里。
“阿姨,这笔钱是我妈留给我的。她当年怎么来的,您可以去问她本人,当然——”我顿了顿,“您得先去那个世界。”
赵美芹的脸色变了。
“至于受益人,我不会改。这跟信不信铭远没关系,跟我们苏家两代女人的账有关系。您要是不理解,那就算了。”
顾长江咳嗽了一声,想打圆场。
赵美芹抬手制止了他:“小念,你这话就伤人了。我们是奔着结亲家来的,你倒好,把我们当外人防。就你那点钱的来路,我还不稀罕查呢。但我得说一句——我们家铭远是独生子,我们给儿子找媳妇,不是找人把他推沟里去。”
“那您的意思是?”
“这婚,我看得再想想。”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做了个送客的姿势。
周玉芬率先站起来,拉了拉我爸的袖子。父亲站起来时,用一种说不清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跟着出了门。
我走到门口,经过顾铭远身边时,他抓住了我的袖子。
“念念。”他声音很轻,“你等我一下,我跟我妈说。”
“你先说通你自己吧。”
我挣开他的手,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看见他站在过道里,身形僵硬,像一个被抽掉发条的玩偶。
回家的路上,我拨通了舅舅的电话。
“舅舅,我要查赵美芹。她的关系网、财务状况,还有——她到底是怎么认识周玉芬的。”
舅舅沉默了一息,说:“念念,你准备好了吗?一旦开始查,有些事就回不了头了。”
“从我七岁那年我妈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舅舅,我准备好了。”
车窗外,黄昏的天光正在变暗。
城市的轮廓隐入暮色,像一头慢慢沉入深水的巨兽。
而我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沿着长街一路向西开。
前面是夜。
后面也是夜。
但至少这一回,开车的是我自己。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银行短信弹出来。
“尊敬的苏念女士,您购买的‘丰盈宝XX05号’理财产品已生效,受益人为苏念。祝您财富增值,生活愉快。”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副驾上。
然后踩下油门,驶入灯火初上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