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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了三声。
赵德厚坐在藤椅上没有动,手里捏着那张存折。十年来每个月十五号的取款记录,一笔一笔,像针扎在眼睛上。一百五十五万四千块,这是他在陈秀梅身上花的钱。不算多,但也不少。
门铃又响了,这次是连续的,带着点急躁。
他知道是谁。
“赵老师,我东西都收拾好了。”陈秀梅站在门口,身后放着两个蛇皮袋,一个旧行李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十年如一日的温和笑容。
赵德厚慢慢站起来,看了一眼客厅角落的座钟。下午三点十五分,比约定时间晚了十五分钟。
“进来吧,钱给你准备好了。”他转身往里走,脚步很稳。
陈秀梅跟着进来,习惯性地弯腰拿起门边的拖鞋,准备换上。这是十年前她第一天来时立下的规矩——进门必须换鞋,怕把地板踩脏。
“不用换了,”赵德厚回头看了一眼,“今天不用了。”
陈秀梅的手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把拖鞋放回原处,赤着脚走进来。六月初的瓷砖地面还有点凉,她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赵德厚坐下来,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这是三个月的工钱,按你说的,四万六千五。”
陈秀梅没有立刻拿,而是在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那个小板凳是她自己买的,十年前来的时候发现客厅里没有矮凳子,第二天就去超市买了一个,说这样坐着跟赵老师说话方便些。
“赵老师,钱不急。”她的声音很轻,“我今天就是想好好跟您告个别。”
赵德厚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十年了。”他说。
“是啊,十年了。”陈秀梅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我还记得第一天来的时候,您站在门口说,一个月给三千五,包吃住。我那时候刚从乡下出来,觉得这工资真高。”
“现在涨到一万五千五了。”
“是您心善。”
赵德厚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陈秀梅差点没看清。
“我心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秀梅,“秀梅,你跟着我十年,你说说,我这个人最怕什么?”
陈秀梅想了想:“您最怕麻烦别人。”
“还有呢?”
“还有……怕饿着。您每天三顿饭必须准时,晚十分钟都不高兴。”
“还有呢?”
陈秀梅沉默了。她的手指绞在一起,关节发白。
赵德厚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秀梅从未见过的表情——愤怒里带着痛。
“我最怕被人当傻子。”他一字一顿地说,“十年了,陈秀梅,整整十年,你当我是冤大头是不是?”
陈秀梅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赵老师,您这话从何说起……”
“别装了!”赵德厚一掌拍在茶几上,信封跳了一下,“你真当我老糊涂了?你暗地里搞的那些猫腻,还想瞒天过海?”
客厅里静得可怕。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变得刺耳。
陈秀梅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赵德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陈秀梅。
“这是上个月二十三号,你说回家看孙子,其实是去了邮局。”
照片拍得不太清晰,但足够辨认出陈秀梅的身影。她站在邮局的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秀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我只是寄点东西。”
“寄东西?”赵德厚冷笑一声,“寄什么东西要躲着我?十年了,你每个月至少去两次邮局,每次都挑我午睡的时候。你以为我真的睡着了?”
他翻到下一张照片。
“这是去年十二月八号,你又去邮局。”
又下一张。
“这是前年五月三号。”
再下一张。
“这是五年前的除夕那天,你说去买饺子皮。”
陈秀梅的身体开始颤抖。她低着头,不敢看那些照片。
赵德厚把手机拍在桌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十年,你至少去了一百八十次邮局。陈秀梅,你告诉我,你寄的是什么?”
“赵老师……”陈秀梅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我没有偷过您一分钱,也没有拿过您家里任何东西。”
“那你在寄什么?”
“我不能说。”
赵德厚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书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你是不是在寄这个?”
陈秀梅看到那个笔记本时,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僵住了。
那是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这是我的日记。”赵德厚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准确地说,是我的回忆录手稿。从退休那年开始写的,写了十五年。”
他哗啦啦地翻着书页。
“可是几个月前,我发现这本日记被人动过。有人把我写的东西抄走了。”
陈秀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赵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看您写得辛苦,那些字又好看,我就照着练练……”
“练字?”赵德厚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练字需要把我的日记内容一页一页抄下来,然后寄出去?”
他走到陈秀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寄给谁了?”
陈秀梅紧闭着嘴,眼泪不停地流,却不肯再说一个字。
赵德厚看着这个在他身边待了十年的女人,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后退两步,坐回到藤椅上。
“十年了,我以为我了解你。”他的声音变得很低,“秀梅,我知道你不识字……不,应该说你十年前不识字。所以你觉得我看不出来,对不对?”
陈秀梅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您……您知道?”
“我当然知道。”赵德厚闭上眼睛,“你每天晚上拿着我的旧报纸在房间里看,其实是在学字。你用了五年时间,学会了三千多个常用字。你以为我不知道,可你房间的灯,每天亮到凌晨一点。”
陈秀梅捂着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我还知道你为什么要学字。”赵德厚睁开眼睛,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因为你想看懂我写的日记。”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陈秀梅的心上。
赵德厚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那个小板凳前,弯下腰,把陈秀梅的眼泪擦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轻,就像十年前她刚来时,他教她用洗衣机那天一样。
“秀梅,我再问你一遍。”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沉重,“你是替谁抄的?替谁寄的?”
陈秀梅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赵德厚看着她,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字。
“是不是赵静怡?”
陈秀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终于崩溃了,整个人从板凳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赵老师……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您……”
赵德厚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照顾了他十年的女人,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六月的阳光明晃晃的,照进客厅,照在那本黑色封面的日记上。
日记的扉页,写着一行字:
“以此记录我这辈子最不敢面对的事——关于我的女儿,关于她死去的母亲。”
01
赵德厚七十一岁了。
这个数字总是让他觉得不太真实。明明脑海里还是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讲《出师表》的自己,一转眼就变成了别人口中的“赵大爷”。
他这一辈子,在中学教了四十年语文。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律师,有的做生意发了财。逢年过节,总有几个学生来看他,带些水果点心,坐一会儿就走。
老伴走得早,四十五岁那年查出来的,从发现到走,前后不到七个月。那时候女儿赵静怡刚上初中,正是需要人照顾的年纪。
赵德厚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早上五点起来做早饭,晚上十点还在批改作业。赵静怡的成绩一直很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又读了研究生,毕业后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外企,一步步做到了中层管理。
女儿有出息了,这是赵德厚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可骄傲归骄傲,女儿终究是女儿,不是老伴。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庭,忙起来一个月都顾不上打一个电话。
赵德厚六十一岁那年退休,头两年还挺自在。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去棋牌室下象棋,晚上看看电视。可时间一长,那股新鲜劲儿就过了。
他发现自己不会做饭。
准确地说,是会做的就那么几样——西红柿炒鸡蛋、清炒白菜、煮面条。翻来覆去吃了半年,吃得自己看见锅就反胃。
家里的卫生也是个问题。他一个大男人,一辈子没怎么干过家务,拖地拖得跟画画似的,一块干一块湿。衣服洗得白衬衫染成了灰衬衫,晾出去被邻居王大妈笑话了好几次。
王大妈说:“赵老师,您这样不行啊,要不请个保姆?”
赵德厚一开始是拒绝的。他觉得自己还年轻,用不着人伺候。可有一次他感冒发烧,一个人在屋里躺了两天,差点起不来床。醒来后发现手机里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赵静怡的。他回过去,女儿在电话那头急得直哭。
“爸,您一个人不行,我求您了,请个人吧。”
赵德厚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
陈秀梅是王大妈介绍的。
说是在她老家那边的远房亲戚,丈夫三年前出了车祸没了,两个儿子都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在乡下种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赵德厚第一次见陈秀梅,是十年前的秋天。
那天他记得很清楚,十月十二号,星期二。王大妈领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敲他家的门。女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用发卡别着,脸上有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
“赵老师,这是陈秀梅,我跟您提过的。”
陈秀梅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喊了一声:“赵老师好。”
声音不大,嗓子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赵德厚打量了她几眼,注意到她的鞋——一双黑色的布鞋,边沿磨破了,但洗得干干净净。
“进来吧。”
陈秀梅换了鞋才进来,这个细节让赵德厚心里一动。
“你是哪里人?”
“怀县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两个儿子,都成家了,在外面打工。”陈秀梅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老伴三年前走的,做工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掉下来……”
声音越来越小。
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我这人毛病多,吃饭讲究,还爱唠叨,你受得了吗?”
陈秀梅抬起头,露出进门后的第一个笑容:“赵老师,我不怕唠叨,就怕您不满意。”
就这样,陈秀梅留了下来。
头一个月,赵德厚给她开三千五。他自己定的价,陈秀梅没还价,只是小声说了一句:“太多了。”
赵德厚没理她这句话,倒是把规矩立了起来。
“早上六点半做早饭,粥要熬稠的,鸡蛋要七分熟,馒头不要太甜。”
“中午十一点半做饭,两菜一汤,荤素搭配,少油少盐。”
“晚上六点开饭,清淡为主。”
“每周两次大扫除,衣服分颜色洗,内衣要手洗。”
陈秀梅拿出一支圆珠笔,把他的话一笔一划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赵德厚注意到她写字的样子很别扭,像是在画画。
“你不识字?”他问。
陈秀梅的脸一下子红了:“念过两年小学,后来家里供不起了……”
赵德厚没再说什么。
日子就这样过了起来。
陈秀梅的手艺让赵德厚很满意。她会做很多家常菜,虽然是农家做法,但味道实诚。土豆炖牛肉、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每样都做得像模像样。
最重要的是,她肯学。赵德厚喜欢吃面食,她就跟王大妈学着做手擀面、包饺子、蒸馒头。头几次做得不太好,面硬得嚼不动,她就自己吃了,重新做。
赵德厚嘴上不说,心里是认可的。
慢慢地,他习惯了家里有个人。习惯了早上醒来闻到粥的香味,习惯了书房被人收拾得整整齐齐,习惯了衣服总是干净地挂在衣橱里。
陈秀梅的存在,像空气一样自然。
第二年,赵德厚主动把工资涨到了五千。
陈秀梅吓了一跳:“赵老师,这太多了……”
“别废话,让你拿着就拿着。”他板着脸,“你以为我不知道,现在外面保姆都这个价。”
其实外面没这个价。那时候县城里请个住家保姆,三千块顶天了。
第三年涨到六千五。
第四年涨到八千。
第五年,赵德厚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把工资涨到了一万。
消息传出去,小区里炸了锅。
有人说赵德厚傻,有人说他被保姆骗了,还有人说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王大妈都来找他:“赵老师,您这是干啥呢?秀梅是我介绍来的,您可别犯糊涂。”
赵德厚听出了王大妈话里的意思,脸一下就沉了下来。
“王大妹子,我今年六十六了,脑子还清楚。秀梅干得好,我就给她涨工资,天经地义。”
王大妈讪讪地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秀梅给他盛了一碗汤,小心翼翼地问:“赵老师,外面人说闲话了吧?”
“说什么跟你没关系。”赵德厚喝了一口汤,“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陈秀梅的眼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转身进了厨房。
赵德厚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突然想起女儿的话。
赵静怡每次打电话回来,都会问一句:“爸,那个保姆还靠谱吗?您可别被骗了。”
赵德厚总是说:“你爸教了一辈子书,看人还是看得准的。”
可是现在,十年过去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准了。
书房里光线很暗,赵德厚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存折。
这是他三天前去银行打印的。柜台的姑娘认识他,笑着问:“赵老师,您这是要查什么?”
他说:“给我看看近十年的取款记录。”
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把一沓打印好的纸递给他。
赵德厚一页一页地翻,看到那些按月取出的数字,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一万五千五百块。
十年,一百五十五万四千块。
他这辈子存的钱,几乎都花在陈秀梅身上了。
可这也不能算什么“猫腻”,毕竟工资是他自己定的,每年涨了又涨,陈秀梅从来没开口要过。
真正让赵德厚起疑的,是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发现自己放在书房抽屉里的日记本被人动过。
那本日记他已经写了十五年,从退休那年开始,断断续续写到今天。说是日记,其实是回忆录,记录了他这一辈子的事——从农村考学出来,分配到县城中学,经人介绍认识老伴,到后来女儿出生,老伴生病,一直到退休。
里面写了很多他从来没跟人说过的事。
有些事,连赵静怡都不知道。
那天他翻到中间一页,发现纸上有一块淡淡的油渍。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从来没有在书房里吃过东西。
他又仔细看了几页,发现日记本的书脊处,有轻微的折痕——那是被人一页一页翻开过的痕迹。
赵德厚心里一沉。
他抬头看向门口,陈秀梅正在走廊里拖地,嘴里轻轻哼着一首老歌。
从那天起,他开始留心观察陈秀梅。
他发现,陈秀梅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一定会出门。风雨无阻。
她说去买菜,可有时候回来只拎着几根葱。
她说去散步,可每次出门前都会特别收拾一下头发。
赵德厚悄悄跟踪过她几次,但每次都跟丢了。小区门口那个岔路口,他不知道陈秀梅往哪里拐了。
直到上个月二十三号。
那天午睡的时候,他故意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
两点十分,他听到隔壁房间有轻微的响动。那是陈秀梅住的屋子。
又过了十分钟,大门轻轻地开了又关上。
赵德厚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换了一双软底鞋,跟了出去。
这一次,他提前做好了准备——在小区门口等了十分钟,拦下一辆出租车。
“跟着前面那个穿格子衬衫的女人。”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就发动了车子。
陈秀梅走得很快,一直往城东的方向。过了两个十字路口,拐进了一条老街。
赵德厚认出这条路,前面不远就是邮局。
果然,陈秀梅在邮局门口停下,回头看了看,然后推门进去了。
赵德厚让司机停在三十米外,掏出手机,对着邮局门口拍了几张照片。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陈秀梅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显然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她没有发现赵德厚,把信封装进随身带的布袋里,转身往回走。
赵德厚等陈秀梅走了五分钟后才下车,走进邮局。
“你好,刚才那个穿格子衬衫的女人,她寄了什么?”他问柜台里的姑娘。
姑娘警惕地看着他:“请问您是?”
“我是她家人。”赵德厚说,“她走得太急,我怕她少填了什么信息。”
姑娘犹豫了一下,在电脑上查了查:“她没寄东西,只是租了一个信箱。”
“信箱?”
“对,就是私人信箱,每个月五十块的租金。她隔一段时间来取一次东西。”
赵德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个不识字的女人,租什么信箱?
“她租了多久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姑娘查了查:“很长了,系统里最早记录是……嗯,七年前。”
赵德厚的手开始发抖。
他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那姑娘都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他才缓缓转身,走了出去。
太阳很刺眼,但赵德厚只觉得冷。
七年前。
陈秀梅租信箱租了七年。
她到底在干什么?
02
赵静怡是下午两点到的家。
她是临时请假回来的,公司里一堆事,但她必须回来一趟。因为昨天她爸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回来,爸有件事想跟你说。关于秀梅的。”
“保姆怎么了?”赵静怡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断线了。
“等你回来再说。”
赵静怡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半天愣。她爸什么性格她知道,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别人添麻烦。能让他主动打电话让女儿回家的事,肯定不是小事。
她订了第二天一早的高铁票,十一点到站,在车站门口打了辆出租,直奔家里。
赵静怡今年四十七岁,长得像她妈,个子不算高,五官秀气,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干练劲儿。在外企做了二十年,从文员一步步做到部门经理,手底下管着三十几号人。公司里的人都叫她“铁娘子”,因为她做起事来雷厉风行,不讲情面。
可一回到这个家,她就觉得那股劲儿泄了。
这个小区还是老样子,九十年代建的职工楼,六层楼没电梯,外墙皮掉了好几块也没人补。她爸住三楼,楼梯间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空气里有股霉味。
赵静怡上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碰到了王大妈。
“哟,静怡回来了!”王大妈眼睛一亮,嗓门大得出奇,“你爸最近可念叨你了。”
“王大妈好。”赵静怡扯出一个笑容,“我爸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就是……”王大妈压低了声音,“你家那个保姆,我跟你说,可不简单。”
赵静怡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爸这几年给她涨了多少工资你知道吗?一万五千五!一个月!我听说都快赶上人家大学生的工资了。”王大妈摇头,“你说你爸是不是……那个词咋说的来着,被骗了?”
赵静怡的脸色沉了下来,但嘴上还是说:“我爸心里有数。”
“有数?我看未必。”王大妈凑近一步,“上个月我还看她偷偷摸摸去邮局,你说一个不识字的保姆,去邮局干什么?寄钱?她儿子不回来,她能寄给谁?”
赵静怡没再接话,说了句“谢谢王大妈”,就上楼了。
站在家门口,她深吸了两口气,才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客厅里很安静。
陈秀梅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开门声回过头来,看到是赵静怡,手里的衣架差点掉了。
“静怡回来了?”她赶紧擦了擦手,“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多买点菜……”
“不用,我吃过了。”赵静怡换了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还是老样子。沙发套洗得发白,茶几上铺着老旧的蕾丝桌布,电视柜上摆着她妈生前的照片。一切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跟十年前她最后一次回来看她爸时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多了陈秀梅生活的痕迹。
墙角那个小板凳,不是她家的。
阳台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不是她爸的。
厨房台面上放着一个保温杯,盖子拧得紧紧的,旁边还有一小包枸杞——那是陈秀梅每天早上泡给赵德厚喝的。
赵静怡看着这些细节,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爸呢?”
“在书房。”陈秀梅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要不要我去叫他?”
“不用,我自己去。”
赵静怡走向书房,在门口停了一下。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她推门进去,看到她爸正伏在书桌上,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赵德厚听到动静,抬起头。
那一瞬间,赵静怡看到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虚。
他迅速合上了笔记本,放进抽屉里,然后摘下老花镜,脸上挤出笑容。
“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还好。”赵静怡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自觉地扫向那个抽屉,“爸,你刚才在写什么?”
“没什么,胡乱写写。”赵德厚岔开话题,“你公司那边没事吧?”
“请了三天假。”赵静怡看着他,“爸,你电话里说的那件事,保姆怎么了?”
赵德厚的表情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书房的门关紧,然后重新坐回到书桌前。
“静怡,我问你。你对你妈,还记得多少?”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赵静怡完全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妈走的时候你十三岁。”赵德厚看着窗外,“这么多年了,爸从来没跟你好好说过你妈的事。”
赵静怡的脸色变了:“爸,我们不是在说保姆吗?”
“不。”赵德厚摇头,声音变得很低,“说的就是同一件事。”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陈秀梅端着两杯茶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赵老师,静怡,喝点水吧。”
赵德厚把门打开一条缝,接过茶盘,没让陈秀梅进来。
“秀梅,今天下午你去买点排骨,晚上给静怡做糖醋排骨,她爱吃。”
陈秀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说了声“好”,就退了开去。
赵静怡看着她爸把那杯茶放在桌上,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这个习惯她知道——她爸只有在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这样。
“爸,到底怎么了?”
赵德厚把抽屉打开,拿出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这是我写的回忆录。”他翻开本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从退休那年开始写的,写了十五年。”
赵静怡接过笔记本,随便翻了几页。是她爸的字,工整的楷体,像印出来的一样。
“里面写了什么?”
“写了我这辈子。”赵德厚顿了顿,“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
赵静怡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那一页的开头写着:“今天静怡学会了骑自行车,摔了三次,哭了两回。我想起她妈妈当年学车也是这样……”
她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陈秀梅偷看了这个?”她问。
“不只是偷看。”赵德厚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对折的纸,展开后,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
但内容很完整——完整地把日记本里一页的内容抄了下来。
赵静怡的脸色变了。
“这是陈秀梅写的?”
“对。”赵德厚又从抽屉里拿出几张,“不止这一张。我发现她抄了我的日记,内容从十几年前的记录开始,断断续续,但每一段都抄得很仔细。”
赵静怡的手开始发抖。
“她抄这个干什么?”
“这就是我叫你回来的原因。”赵德厚盯着女儿的眼睛,“我发现她每个月都会去邮局寄东西。一寄就是七年。”
赵静怡愣住了。
“她寄给谁?”
赵德厚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静怡,你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信?”
赵静怡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猛地站起来,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翻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拍在桌上。
“我从来没有收到过。”她说,“可是……”
“可是什么?”
赵静怡咬着嘴唇,脸色变得很难看:“可是三年多前,有一段时间,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什么意思?”
“就是……我下班回家,总觉得楼道里有人。小区门口的保安说有人打听过我,问我是不是赵德厚的女儿。”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当时以为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就没在意。后来也没什么事,就忘了。”
赵德厚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爸,”赵静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恐惧,“陈秀梅到底想干什么?她为什么要偷你的日记?”
赵德厚没有回答,而是慢慢站起来,走向书房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老式的文件柜,他从不让人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这里面,是我这三个月来调查的全部东西。”
赵静怡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照片、几张打印的纸、还有一本小本子。
照片都是偷拍的陈秀梅。有她去邮局的,有她在银行门口的,还有她跟一个陌生人说话的。
赵静怡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这个人是谁?”
照片里,陈秀梅站在邮局门口,跟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在说话。男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身形让赵静怡觉得有些眼熟。
“我没查到。”赵德厚说,“但我觉得,这个人可能就是问题的关键。”
赵静怡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那个男人的背影,像极了她认识的一个人。
“爸,”她放下照片,声音沙哑,“你为什么给陈秀梅涨那么高的工资?”
赵德厚愣住了。
“你听谁说的?”
“满小区的人都知道。”赵静怡盯着她爸,“一万五千五一个月,养了她十年。爸,你没有那么多钱。你告诉我,你拿什么养的她?”
赵德厚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慢慢移到桌上的那张照片上——那是赵静怡的母亲,三十年前的旧照片,已经泛黄了。
“我把你妈留下的那套房子卖了。”
赵静怡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说什么?”
“五年前卖的。”赵德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几乎不真实,“卖了一百三十五万。每个月取一万五给她发工资,正好够。”
赵静怡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
“那是我妈的房子!”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喊,“你怎么能……”
“那是我的房子。”赵德厚打断她,“你妈走之前写的遗嘱,房子归我,钱是你的。我没动你的钱。”
赵静怡愣在那里,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她意识到一件事——她爸为了养一个保姆,卖掉了和她妈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那套房子里有她全部的童年记忆,有她妈生病时躺的那张床,有她出嫁那天穿婚纱照的镜子。
而这一切,只为了给一个保姆发工资。
“爸……”
赵德厚抬起手,制止了她。
“你先别哭,也别骂我。”他说,“听完接下来的话,你再决定。”
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陈秀梅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拖把,愣愣地看着这边。
“秀梅,你进来。”
陈秀梅放下拖把,慢慢走进书房。她的脸上有一种认命的表情,好像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赵德厚把门关上,重新坐回到书桌前。
他看着眼前的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女儿,一个照顾了他十年。
“现在,我们三个人都在这里。”赵德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我们把话说清楚。”
03
陈秀梅站在书房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尖发白。
她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
“秀梅,”赵德厚开口了,“今天静怡也在,我们当面把话说清楚。这十年来,我自问待你不薄。”
陈秀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赵老师待我像亲人。”
“亲人?”赵德厚苦笑了一声,把那些抄写的纸张推到她面前,“那你就告诉我,为什么偷我的日记?”
陈秀梅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我只是练字。”
“练字?”赵静怡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拍在桌上,“这是邮局的记录。你租了一个信箱,租了七年。每个月至少去两次,风雨无阻。你练字需要往信箱里寄东西?”
陈秀梅的身体晃了晃,她伸出手扶住书桌边缘,才没有摔倒。
“静怡……”
“别叫我名字。”赵静怡的声音很冷,“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什么?”
陈秀梅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这三个月来,她越来越容易哭。有时候赵德厚一句话,一个眼神,她的眼眶就红了。赵德厚注意到这一点,但他没有心软。
因为他知道,眼泪有时候是武器。
“你不说话也没关系。”赵德厚打开那个牛皮纸袋,拿出一张纸,“我找了周律师。你应该记得他,我教过的学生,现在在市里开律师事务所。”
陈秀梅的身子一僵。
“周律师帮我查了一件事。”赵德厚把那张纸放在桌上,“你两个儿子,大儿子在深圳做工地包工头,小儿子在老家开超市。两个人都过得不错,每年给你寄生活费。”
陈秀梅的脸白得像纸。
“可是去年三月,你大儿子突然在深圳买了一套房,全款,四百三十万。”赵德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一个包工头,一年能挣多少?哪来的钱?”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静怡死死地盯着陈秀梅,嘴唇紧抿着,攥着包带的手青筋暴起。
陈秀梅慢慢地蹲了下去。她不是故意要蹲着的,而是腿软得站不住了。
“赵老师,”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您别查了。我求您,别查了。”
“为什么不查?”赵德厚弯下腰,捡起地上一张她抄的纸,“你偷我的日记,把我一辈子的秘密抄下来,寄出去,寄了七年。现在你告诉我,你在寄给谁?”
陈秀梅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赵静怡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地问:“你是寄给我的,对不对?”
陈秀梅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你没有寄给我。”赵静怡的声音很冷静,“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些东西。所以,你到底寄给了谁?”
“我……”
“是不是寄给了某个想找我爸麻烦的人?”赵静怡盯着她的眼睛,“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那个人是谁?”
陈秀梅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没有人指使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赵静怡突然吼了出来。
声音在书房里回荡,震得墙上的挂历都晃了一下。
陈秀梅被这声吼吓得缩成了一团。她看着赵静怡愤怒的脸,又看看赵德厚沉重的表情,终于崩溃了。
“是您女儿让我做的!”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书房里炸开。
“赵静怡让我做的!”陈秀梅哭着喊出这句话,“是她让我抄的日记,是她让我租的信箱,一切都是她安排的!”
死一般的寂静。
赵德厚转过头,看向赵静怡。
赵静怡的脸上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我让你做的?”
“对!”陈秀梅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十年前我来这里的第一天,你女儿就来找我了。她说你爸这个人藏了很多秘密,让我盯着你,让我把你写的日记都抄下来寄给她……”
“你胡说!”赵静怡一把揪住陈秀梅的衣领,“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过这种事!”
“是你让我做的!”陈秀梅哭着说,“你说你怕你爸被人骗,怕他老糊涂了把钱都给别人,让我帮你盯着。你还说如果我做得好,以后可以给我儿子安排工作……”
赵德厚猛地站起来。
他的脸铁青,手在发抖,但声音却出奇地沉静。
“赵静怡,你放开她。”
赵静怡松开手,后退两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爸,她在说谎。”她的声音里带着急切,“我没有……”
“那这是什么?”赵德厚从牛皮纸袋底部抽出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信封上是他熟悉的字迹——赵静怡的字迹,龙飞凤舞,和他教的楷体完全不同。
收件人写着陈秀梅的名字。
地址写的是他们这个小区的门牌号。
邮戳日期:2014年11月8日。
陈秀梅来他家的第三天。
赵静怡看着那个信封,脸色惨白。
“这不是……”
“这是周律师从陈秀梅房间找到的。”赵德厚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碾过,“她还保留着。十年了,她一封一封都留着。”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陈姐,我爸这个人嘴硬心软,你要是能让他信任你,什么都好办。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他经常写东西,内容很重要。你有机会就多留意。每个月我会往你的账户里打钱,作为额外的辛苦费。不要让我爸知道。”
信纸的下方,签着赵静怡的名字。
赵静怡愣在那里,呼吸越来越急促。
“爸,我……”她的嘴唇在发抖,“我当年只是……”
“只是什么?”赵德厚盯着她,“只是不信任我?只是觉得我会被人骗?所以你就派个人来监视我?”
“不是这样的!”赵静怡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是担心你!你一个人住,万一出什么事都没人知道。陈秀梅来的时候我不放心,我就跟她说让她多留意你的情况,如果有什么不对赶紧告诉我。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赵德厚看着女儿流泪的脸,想起她十三岁那年,站在她妈妈的灵堂前,也是一边哭一边说:“爸,以后我照顾你。”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有女儿这句话就够了。
可现在这句话变成了一把刀。
“日记呢?”他问,“为什么要偷我的日记?”
赵静怡的哭声哽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陈秀梅突然抬起头来。
“日记不是静怡让偷的。”她的声音沙哑,“是我自己决定要抄的。”
两个人都愣住了。
陈秀梅擦了一把眼泪,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她的腿还在抖,但她努力挺直了腰。
“静怡确实找过我,让我多留意您的身体,多跟她汇报您的情况。那封信就是让我帮忙盯着。”她说,“但是日记,是我自己决定要抄的。”
“为什么?”赵德厚问。
陈秀梅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因为我想知道,静怡的妈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赵静怡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陈秀梅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您每天在书房里写,有时候写到深夜。我给您送茶,看到您有时写着写着就停下来,对着您老伴的照片发呆。我就很好奇,您在写什么。”
“后来,我偷偷看了几页。我那时候认识的字不多,但能看懂一些。”
“我看到您写的,是关于您老伴的事。”
陈秀梅看向赵静怡,眼里有泪水。
“静怡,你妈不是病死的。”
赵静怡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陈秀梅没有回答她,而是转向赵德厚。
“赵老师,您写了十五年的回忆录,里面到底写了什么,您自己清楚。”
赵德厚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慢慢坐回到藤椅上,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这个动作做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静怡。
“静怡,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妈怎么死的吗?”
他的声音苍老了许多。
“坐下来,爸跟你说。”
04
赵静怡没有坐。
她站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我妈是病死的。”她说,“乳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那年我十三岁。”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握着包带的手在发抖。
“对。”赵德厚点头,“病历上是这么写的。”
“病历上?”赵静怡的声音拔高了,“什么叫病历上是这么写的?”
赵德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玻璃门,从最上面一层拿下来一个铁盒子。
那个铁盒子赵静怡认识。
那是她妈生前放首饰的盒子,红漆的,上面画着牡丹花。小时候她总是偷偷打开来看,里面有一条珍珠项链,一对银耳环,还有一个金戒指。她妈说,等她出嫁的时候,这些都给她。
可她出嫁那天,她爸没提这个盒子。
她以为她爸忘了。
赵德厚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珍珠项链还在,银耳环还在,金戒指也在。
但下面压着一沓纸,已经泛黄了,纸张的边缘开始发脆。
“这是什么?”赵静怡问。
“你妈写的信。”赵德厚拿出一张,“她走之前写的。”
赵静怡愣住了。
“我妈会写字?”
“会。”赵德厚的声音变得很轻,“但她从来不让我告诉你。”
赵静怡接过那张纸,上面的字迹很秀气,一笔一划都是标准的楷体——和她爸的字惊人地相似。
“德厚:
今天医生又来了。他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不怕死。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静怡。她还那么小,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头发掉光了,瘦得像一把骨头。
你答应我,别让她来医院了。让她记住妈妈以前的样子。”
赵静怡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为什么不让我去?”她的声音变成了哭腔,“为什么!”
赵德厚又抽出一张信纸。
“德厚:
今天静怡从学校打电话来,说她想来看我。我又拒绝了。
我知道她在生我的气。她以为我不爱她了。
可是德厚,如果她看到我,她会害怕的。我不想让她害怕。
你答应我,等我走了以后,告诉她我是病死的。不要让她知道这三个月的事。
不要让她知道,妈妈最后的样子。”
赵静怡把信纸放下,脸上的泪水纵横交错。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要让我知道这三个月的事?”
她看着赵德厚,眼神里是无尽的恐惧。
赵德厚没有说话。
陈秀梅站在角落里,突然开口了。
“静怡,”她的声音很轻,“你妈……是自己走的。”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你说什么?”赵静怡的声音变得很尖,“什么叫自己走的?”
陈秀梅看向赵德厚。
赵德厚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秀梅,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陈秀梅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前,我终于能看懂日记里的大部分内容了。”她说,“赵老师写的,是关于你妈得病以后的事。”
“你妈得的确实是乳腺癌。但不是晚期,是早期。查出来的时候医生说可以做手术,治愈的概率很高。”
“可是你妈不肯做手术。”
赵静怡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嗡嗡响。
“为什么?”
“因为做完手术,要化疗,要切掉乳房。你妈说,她不想变成一个残缺的人。”陈秀梅看了赵德厚一眼,“赵老师劝过她,带她去省城的医院,托关系找最好的医生。但你妈就是不肯。”
赵静怡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你妈的病越来越重。医生说必须做手术,再不做就来不及了。”陈秀梅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你妈她……”
“她选择了吃安眠药。”
这句话是赵德厚说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可怕。
“你妈走了以后,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一封信。她让我告诉你是病死的,不要告诉你真相。”
赵静怡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
“为什么……”她的声音像被撕碎了,“你们为什么都骗我……”
“因为这是你妈最后的心愿。”赵德厚睁开眼睛,眼眶里是红色的,“她不想让你知道,妈妈是因为怕丑、怕疼、怕受罪,所以才丢下你走了。她希望你记住的,是一个生病的妈妈,不是一个逃跑的妈妈。”
赵静怡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陈秀梅走过去,想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别碰我!”赵静怡嘶喊道,“你们都是骗子!我爸骗了我三十年!你也骗了我十年!”
陈秀梅跌坐在地上,眼泪也流了下来。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说,“可是我看了日记以后,我没办法停下来了。”
“为什么?”赵德厚问。
陈秀梅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因为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卖掉老伴的房子养我。”
书房里突然安静了。
赵德厚愣住了。
“您跟静怡说,卖房子是为了给我发工资。”陈秀梅的声音在发抖,“可是我知道不是。”
“您银行里有钱。您退休金一个月七千多,加上您教了四十年书攒下来的积蓄,您根本不需要卖房子来养我。”
“那您为什么要卖掉那套房子?”
赵德厚沉默了很久。
墙上的挂钟敲了七下。
七点了。
“因为你妈。”他终于开口了。
他看向赵静怡,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情。
“那套房子里,到处是你妈的气息。卧室的床上还有她睡过的痕迹,厨房的灶台上还有她用过的锅铲,阳台上还有她种的君子兰。”
“她走了以后,我不敢进去。但那些东西我也不敢扔。”
“直到十年前,你打电话回来,求我请个保姆。你说我一个人住不放心,你说你怕我出什么事。”
“我突然想通了。”
赵德厚的声音开始哽咽。
“如果我一个人死在那个屋子里,要过多少天才会被发现?发现的时候,是不是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陈秀梅捂住了嘴。
“所以我卖了房子,搬到这里来。”赵德厚说,“换了新环境,请了秀梅。不是因为我需要人照顾,是因为我怕。”
“我怕我死在那个充满你妈气息的房子里,到死都走不出来。”
眼泪从他苍老的脸上无声地滑落。
“静怡,你妈走的那年,我四十五岁。到现在,我已经守了她二十六年。我没有再找过别人,也没有想过再找。”
“可是我累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真的很累。”
赵静怡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陈秀梅也哭了。她走过去,跪在赵德厚面前,握着他干瘦的手,泣不成声。
“赵老师,对不起……我不该偷看您的日记……我不该……”
赵德厚拍了拍她的手,就像十年前她刚来时那样。
“不怪你。”他说,“有些事,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痛苦。”
三个人在书房里,哭声混在一起。
窗外的夜色深了,路灯的光照进来,照在那本黑色封面的日记上。
日记被风吹开了,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看我的日记。因为你也失去了最爱的人。你想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05
第二天早上,赵静怡起得很早。
她眼睛肿着,嗓子哑了,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一些。她一晚上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那些信和日记的内容,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客厅里,陈秀梅正在做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台上摆着两碟小菜——一个咸鸭蛋,一碟酸萝卜。
“静怡,”陈秀梅回头看到她,手里的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你醒了?粥马上好。”
赵静怡没说话,在餐桌前坐下。
昨天晚上,在哭了很久之后,她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陈姐,”她看着陈秀梅的背影,这是十年来她第一次这么称呼,“你寄的那些日记内容,真的没有人指使你?”
陈秀梅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她转过身来,“是我自己想知道。”
“为什么?”
陈秀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火,把锅里的粥盛进碗里,端到桌上。
“我男人走的时候,是半夜。工地上出了事故,脚手架塌了,他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摔下来。”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去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他们用白布盖着,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两年,我差点也过不下去了。”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继续说:
“后来来你家,本来也就是想挣点钱,等两个儿子都成了家,就算了。可是呆得时间长了,我发现赵老师每天都写,一写就是好几个钟头。”
“有一次,我给他送茶,他没在。我无意间看到桌上摊开的日记本,那一页刚好写着一句话。”
她的眼眶红了。
“那句话写的是:今天是我爱人离开的第5078天。我还在数日子,不知道数到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
赵静怡握着筷子的手紧了。
“从那以后,”陈秀梅说,“我每天晚上等赵老师睡了,就偷偷溜进书房,把日记本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那时候我认识的字不多,很多看不懂。我就照葫芦画瓢,抄下来再说。”
“抄了五年,我终于能看懂大部分了。”
她看着赵静怡,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感。
“静怡,你爸写的日记,其实都是写给你妈的。他把这辈子没来得及跟她说的话,都写在里面了。十五年,写了几十万字。”
“我看完了。”她擦了一下眼泪,“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失去爱人以后,可以守这么久。”
赵静怡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进粥里。
“那你为什么要寄给我?”
她问。
陈秀梅愣了一下:“我没有寄给你啊。”
赵静怡抬起头:“没有寄给我?那你每个月去邮局寄什么?”
陈秀梅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突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赵德厚从外面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脸色平静。
“爸,你一大早去哪了?”赵静怡问。
“买早点。”赵德厚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油条和豆浆,“小区门口那家的,你小时候爱吃。”
赵静怡看着他爸平静的表情,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爸……”
“先吃饭。”赵德厚坐下来,拿起一根油条,“吃完再说。”
三个人坐在桌前,默默地吃早饭。
粥很烫,油条很脆,豆浆很甜。一切都是日常的样子,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吃完饭,陈秀梅起身收拾碗筷。
“别收了。”赵德厚说,“你坐下。”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陈秀梅却感到一阵寒意。她放下碗,回到桌前坐下。
赵德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面上。
“秀梅,你到我家来,今天是十年零七个月。”
陈秀梅点头。
“这十年来,我对你怎么样?”
“赵老师对我恩重如山。”陈秀梅的声音很轻。
“恩重如山?”赵德厚笑了一下,“好,那咱们就算算账。”
他打开手机里的便签,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串数字。
“十年来,我每个月给你涨工资。从一开始的三千五,到现在的15500。总共加起来,我算了一下,一百五十五万四千块整。”
陈秀梅的脸色发白。
“除此之外,每年过年我给你一万块的红包,你两个儿子结婚我每人都给了两万,你说老家房子漏雨,我又拿了三万给你修房顶。”
赵德厚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这些钱,加在一起,超过一百八十万。”
赵静怡倒吸了一口冷气。
“可是你。”赵德厚盯着陈秀梅,“我给你的这些钱,你从来没有给你两个儿子。”
陈秀梅的脸色彻底白了。
“赵老师……”
“你以为我不知道?”赵德厚冷笑一声,“你大儿子去年在深圳买的房,首付是他自己挣的。你小儿子开超市的钱,是找你大儿子借的。你两个儿媳妇都在背后骂你,说你在外面挣钱了,一分钱不给家里。”
“我给你的那些钱,你都去哪了?”
客厅里静得可怕。
陈秀梅坐在那里,全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赵德厚把手机翻到下一屏。
“我让周律师查了你的账户。”他说,“你在我家这十年,银行账户里从来没有超过五万块。钱一到账,你就全部取出来了。”
“你告诉我,钱去哪了?”
陈秀梅的眼眶红了,但她这次没有哭。
她抬起头,看着赵德厚。
“赵老师,您真想知道吗?”
“你说。”
陈秀梅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去了五分钟。客厅里的父女俩,谁都没有说话。
陈秀梅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
很旧的纸箱子,上面印着“苹果”两个字,边角都用胶带粘过无数次。
她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赵德厚往箱子里面看,愣住了。
箱子里没有钱,没有存折,也没有金银首饰。
里面装的是照片。
几百张照片。
有的是单人照,有的人合影,有的是一群人。每张照片的背面,都用黑笔标注着日期和名字。
“2015年3月12日,资助学生,三年级二班,潘明月。”
“2016年9月1日,新学期助学金发放,初中部,七人。”
“2017年6月30日,资助的第一个大学生,考上省城师范。”
赵德厚一张一张地翻,手开始发抖。
“这是……”
陈秀梅从箱子最底下拿出一个信封,打开,倒出一沓银行汇款单。
汇款单上,收款方不是人名,而是一个账户名——“怀县希望工程助学基金”。
每张汇款单的金额都不大,三千、五千、八千。但数量惊人,十年下来,足有一百多张。
“这些钱,我全都捐了。”
陈秀梅的声音很平静。
赵德厚抬起头,看着陈秀梅,满脸不可置信。
“你……你捐给了希望工程?”
“是。”陈秀梅指着那些照片,“这些都是用您的钱资助的孩子们。您可以找周律师去查,每一笔都有记录。”
赵静怡走过去,拿起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很旧的校服,但笑得特别灿烂。背景是一所破旧的乡村小学。
照片背面写着:“2014年11月5日,资助的第一个孩子,一年级,沈小满。”
日期是她爸雇陈秀梅的第三天。
赵静怡的手开始发抖。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陈秀梅的眼眶终于红了,但她的声音很稳。
“因为我年轻时候,就是因为家里供不起,才只上了两年学。”她看着赵德厚,眼里有泪,“赵老师,您是老师,您应该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孩子,想读书,但读不起。”
“您给我发那么高的工资,我一开始也吓着了。我不敢要,我说太多了。可您说,让我拿着就拿着,别废话。”
“我拿着了。但我花不完。”
“我想起我年轻时候,想读书,家里穷,只能去田里帮工。那时候如果能有个人帮帮我,哪怕一年给我几百块,我就能念完小学。”
“所以我就想,您给我的这些钱,我一个人用不完,不如去帮帮那些跟我当年一样的孩子。”
她把那沓汇款单推到他面前。
“赵老师,我没偷您的钱。我是把您的钱,用在了您最在乎的地方。”
赵德厚看着那些汇款单,沉默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赵静怡拿起那张叫“沈小满”的女孩的照片,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个小满,跟你是什么关系?”
陈秀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她是我娘家的侄女。”
客厅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度。
“我猜到了。”赵德厚叹了口气,“账上第一笔捐款,就是给了一个叫陈秀兰的孩子。那是你妹妹吧?”
陈秀梅的脸色变了。
“你用我的钱,资助你娘家的孩子。”赵德厚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这些年,你捐出去的钱里,有多少是给了你的亲戚?”
陈秀梅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一共帮了四个。”她的声音很低,“除了我侄女,还有我两个外甥,一个远房表妹。”
“加起来给了多少?”
“大概……十二三万。”
赵德厚闭上眼睛。
“十二年。”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我以为你是个圣人,原来你也不是。”
陈秀梅跪了下来。
“赵老师,我知道我不该瞒着您。可是……可是我没办法。我家那些孩子,他们真的想读书。如果我不帮他们,他们就只能出去打工,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我不是故意要骗您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
赵德厚睁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秀梅。
这个照顾了他十年的女人,做的不是“猫腻”,而是善事。
但善事里,也藏着她自己的私心。
“你起来吧。”他疲惫地挥了挥手,“我不怪你。那些钱给了你,就是你的。你想怎么花,是你的事。”
然后他转向赵静怡。
“静怡,你看到了。你要查的真相,就是这样的。你满意了?”
赵静怡愣在那里。
但她突然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不对。”她说,“你还没说清楚——那些日记,你寄给谁了?整整七年,你把日记抄下来,寄到那个信箱里,到底是谁在收?”
陈秀梅的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也不是愧疚。
而是一种……赵静怡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悲伤。
又像是歉疚。
“我寄的……”陈秀梅艰难地开口,“是给你妈的。”
“什么?”赵静怡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每个月去邮局,把抄下来的日记内容,寄到那个信箱里。”陈秀梅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个信箱的名字,写的是你妈的名字。李雪梅。”
赵静怡感觉脑子里炸开了一个雷。
“你……你寄到我妈的信箱里?我妈已经死了三十年了!”
陈秀梅突然捂着嘴,哭了起来。
就在这时,赵德厚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释然,又像是心虚。
“静怡。”
他的声音很轻。
“那个信箱……是我开的。”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赵静怡愣愣地看着她爸,嘴唇在发抖。
“是你开的?”
赵德厚没有回答。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按了免提。
电话接通了。
“周律师,”赵德厚说,“你把我让你查的那个信箱的登记信息,说一遍。”
“好的赵老师。”周律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怀县邮政局82号信箱,登记人:赵德厚。开户日期:2017年3月15日。经手人签字:赵德厚。”
“听到了吗?”赵德厚挂断电话,“那个信箱是我开的。”
赵静怡觉得这个世界开始旋转。
“你知道她每个月寄东西……你知道她抄你的日记……你知道一切?”
赵德厚点头。
“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
赵静怡没问完,但她爸已经知道她要问什么。
赵德厚从藤椅上站起来,慢慢地走到陈秀梅面前。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不识字的人,为了看懂我写的东西,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他转过身,看着赵静怡。
“你妈走后,我写了十五年的日记。我把这辈子所有想跟她说的话,都写在里面。”
“但这些年来,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你在写什么。你妈在世的时候,她也从来不问。她觉得我教语文的,喜欢写东西很正常。”
“只有陈秀梅。”
他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她不识字,但她愿意用五年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就为了看懂我在写什么。”
“她愿意用七年时间,一笔一划地抄,就为了把这些话寄给你妈。”
“哪怕她明知道,那个信箱是谁开的。”
赵德厚走到陈秀梅面前,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秀梅,你告诉他,你什么时候知道那个信箱是我的?”
陈秀梅哭得说不出话来。
但她说出了一句话:
“第一年我就知道了。”
“那一年我去邮局查信箱的登记信息,看到是您的名字。我就知道,您一直在等我。”
赵静怡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
赵德厚转向她,眼里有泪光。
“静怡,今天我把你叫回来,不是为了揭穿什么猫腻。我是想告诉你——”
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准备跟秀梅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