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红梅,今年三十六,结婚十二年,孩子一个,儿子叫李浩,今年十岁,上小学四年级。我老公叫大伟,三十八,开长途货运的,就是那种大挂车,跑全国,一趟出去少则七八天,多则半个月,有时候赶上货紧,一个月都回不来一趟。
我跟大伟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他刚考了驾照,跟人跟车跑,一个月能挣个三四千,在我们那小县城算不错的。我那时候在服装店卖衣服,一个月一千多。处了半年就结了婚,第二年生了浩浩,我就把工作辞了,在家带孩子。大伟那时候还说,你就在家享福吧,我养你。
头几年确实是那么回事。他跑短途,三天五天就回来一趟,回来还能帮我带带孩子,做做饭。后来短途不挣钱了,他就跟人跑长途,越跑越远,越跑越久。钱是挣得多了些,一个月能拿万把块回来,但人跟这个家就越来越远了。
现在他回来的状态,我没法跟别人说,说了人家也不信。就上个月吧,他走了一趟广州,来回整十天。我算了日子,估摸着他该回来了,头一天晚上就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买了排骨炖上,把他换下来的被单也都洗了。浩浩放学回来就问,爸今天回来不?我说回,今晚就回。
浩浩高兴得满屋子跑,把玩具摆了一地等他爸回来看。
等到晚上九点多,听见楼下大车轰隆隆的声音,浩浩扒着窗户喊,爸!爸回来了!我赶紧把菜热上,把拖鞋提到门口。大伟上楼的时候,我看见他那个样子,心里就咯噔一下。脸是灰的,眼是红的,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走路都拖着脚。
我说回来了,快去洗把脸吃饭。他嗯了一声,把鞋蹬掉,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一家人坐下来吃饭,我给他夹排骨,他吃了两块就说饱了。我说你跑了一路,得多吃点,他说累,不想吃。浩浩在旁边叽叽喳喳跟他说学校的事,他就嗯嗯地应着,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吃完饭我说你去睡吧,碗我来收。他点点头,转身往卧室走。浩浩跟在他屁股后面,爸你陪我玩会呗,你答应给我带的车模呢。大伟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个十几块钱的小货车模型,递给浩浩说,爸累了,明天陪你玩。浩浩不乐意,拽着他衣角不撒手。
我在旁边看着,想说让浩浩别缠着他爸,但看见浩浩那个眼巴巴的样子,又张不开嘴。大伟站着犹豫了两秒钟,最后还是把浩浩抱起来放沙发上,说你听话,爸实在撑不住了,明天一定陪你。说完就进卧室了,门一关,再没动静。
浩浩抱着那个小车模坐在沙发上,嘴瘪着,眼泪在眼眶里转。我过去搂着他说,爸爸开大车太辛苦了,让他好好睡一觉,明天他就有精神陪你玩了。浩浩没说话,趴在我怀里把眼泪蹭我衣服上。
可我知道,明天他爸照样没精神。每次都是这样,回来头一天就是补觉,睡到第二天下午才缓过来。第三天要是没接到货,能在家待一天,但也多半是躺着看手机。第四天电话一来,又该收拾东西走了。他回来那几天,说句不好听的,就跟住店一样,进来倒头睡,睡醒吃顿饭,接着又走了。
我跟大伟说过无数回。我说你能不能在家多待两天,跟老板说说,别把货排那么满。他每次都皱着眉头说,你以为我不想?现在的活儿你不接别人就接,这趟不跑下趟就没了,车贷房贷还有浩浩的学费,哪个不要钱?
我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那辆大挂车是贷款买的,一个月光车贷就得还四千多,房贷两千多,浩浩的辅导班一个月一千多,再加上吃喝拉撒,一个月开销下来七八千打不住。我不上班,全都指着他一个人。他不敢歇,歇一天车贷照样要还,歇一天利息照样滚。
可我心里就是过不去那个坎。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回来会抱着我转圈,会带我去吃路边摊,两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吃麻辣烫,他也开心我也开心。现在他回来,跟我说话不超过十句,三句是累的,五句是钱的,剩下两句是问我家里还有啥事没有。
我俩已经好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不是不想说,是没时间说。他回来的时候我有一肚子话想跟他讲,浩浩考试考了多少分,隔壁王婶家闺女出嫁了,我妈最近腰不太好,马桶有点漏水我找人修了花了八十。可我刚开了个头,他那边眼就闭上了,呼噜都打起来了。
我对着他后脑勺把话咽回去,翻过身盯着天花板,眼泪往下淌,淌到枕头上湿一片。他翻个身,胳膊搭过来搂着我,人还是睡着的,什么都不知道。
有时候我也怨他。我跟我妈打电话,我妈老说我,红梅你得多体谅大伟,他一个人在外面风餐露宿的,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你还在家挑他的理。我说妈我不是挑理,我是觉得我们俩不像两口子了。他回来就跟客人一样,我伺候他吃伺候他喝,他睡够了又走了,我连他手都没摸热乎。
我妈就叹气,说现在年轻人都这样,为了挣钱没办法。你看看你表姐夫,出国打工三年没回来,你表姐不也一个人带着孩子过。起码大伟还在国内,十天半月还能见一面。
可十天半月见一面有什么用?见了面他也是个空的,人在家里,魂儿还在路上。有时候他半夜会突然惊醒,坐起来问我,几点了?到哪了?我说你到家了,在自己床上。他怔怔地坐一会儿,又倒下去睡,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
我有时候觉得我像个单亲妈妈。浩浩发烧去医院,我一个人抱着孩子挂号排队输液,旁边别的孩子都是爸妈陪着,就我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那儿。浩浩针扎进去哭得哇哇的,我一只手按着他,一只手拿手机给大伟打电话。电话响了好久他才接,那边轰隆隆的,他说干啥呢我开车呢。我说浩浩发烧了,三十九度二。他沉默了两秒,说那你带他去医院啊,我这边到服务区还得俩小时呢。
俩小时。等俩小时之后他再打过来,浩浩都已经输液输上睡着了。他说怎么样了,我说好多了,医生说就是病毒性感冒,输三天液就行。他说那行,你辛苦了,我到了地方给你转钱。电话挂了,我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堵得什么似的。
我不是要他转钱,我想要他回来。可我说不出口,说了他也回不来。
浩浩现在也习惯了。他爸回来的时候他也没那么兴奋了,就喊一声爸回来了,然后该干嘛干嘛。大伟有时候想逗他,浩浩跟你爸说说学校的事呗。浩浩头都不抬,说你睡你的吧,我跟妈说就行。
我看见大伟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来是什么,就是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
去年过年,大伟难得在家待了五天。三十晚上吃年夜饭,我开了瓶酒,给他倒上,我说大伟,咱俩喝一杯。他端着杯子,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红梅,你是不是后悔嫁给我了。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这么问。他说我一年到头不在家,你一个人带孩子伺候老人,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是你扛。我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就知道躺那儿睡觉。你跟着我,图什么呢。
他问完这句话,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酒,不敢看我。我看着他鬓角那些白头发,三十八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八。脸晒得又黑又糙,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都变形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不知道是烟抽多了还是心里难受。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他的,说图你这个人呗,还能图什么。他咧嘴想笑,眼眶却红了。我们俩碰了杯,一口把酒干了。那顿饭后面吃得挺安静,但手一直握着,谁也没松。
过完年他又走了。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轻手轻脚起来收拾东西,我装睡没动,从眼缝里看他蹲在床边系鞋带。他系完鞋带站起来,弯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特别轻地说,红梅,等我回来。然后就走了,门轻轻带上,楼下大车轰隆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我翻了个身,被窝里还有他的温度,鼻子一酸,把脸埋进枕头里。
今年是我们结婚第十二年。我有时候想,我图什么呢。图他一年到头不着家,图他回来倒头就睡,图我像个寡妇一样带孩子过日子?可我又想,他图什么呢。图一辈子在路上吃泡面,图住几十块钱的小旅馆,图冬天冻得手都伸不直还攥着方向盘,图累得睁不开眼了也不敢停。
我们谁也不图谁什么。就是绑在一起了,他跑他的,我等我的。他把钱拿回来,我把家守住。谁也不容易,谁也别说谁。
前几天他又走了,这次去新疆,来回得二十来天。走之前他抱着浩浩举了两下,浩浩笑着喊爸你放我下来。他放下孩子,转身看着我说,这次跑完回来,歇几天,带你们娘俩去泡温泉。我说行,那你路上慢点开,困了就进服务区睡,别硬撑。他说知道了,拎着包下了楼。
我站在窗边看他上车,那辆大挂车打着火,慢慢从楼下开出去,拐弯,上路,越来越远。浩浩在旁边写作业,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妈,我爸啥时候回来?
我说二十天吧。浩浩哦了一声,继续写。
我转身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厨房窗户外面天灰蒙蒙的。我低头搓着碗,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大伟跟我说,红梅,等我挣够钱了就不跑了,天天在家陪你。这话他说了十二年,到现在还在路上跑。
我不怪他。他也不容易。我们都不容易。
我图什么?我啥也不图了。就图他平平安安回来,推开门喊一声老婆我回来了。就那一句话,什么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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