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那场洪水,我在激流中救下一对陌生母子,却眼睁睁看着本村的张大爷被洪水卷走。
"你为了救外地人,让我爹淹死!"张确深的指控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从此,我背着"见死不救"的骂名离开家乡,在外漂泊了整整十五年。
2001年夏天,四十三岁的我拖着伤腿回到山西,身上只剩五十块钱。
我去应聘一个司机岗位,人事主管问到籍贯时,手里的笔突然掉在了地上。
"李师傅,您稍等,董事长要亲自见您。"
我叫李景越,1958年生人,土生土长的山西人。
我们李家湾在晋陕峡谷的黄河边上,全村87户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我家三代都是摆渡工。
爷爷在这条河上摆了一辈子渡,父亲李老汉接过这条船,我15岁那年又从父亲手里接过了船桨。
1986年春天,我28岁。
家里三间土坯房,土墙糊着报纸,屋顶铺着麦秸,下雨天漏水,刮风天灌沙子。
但我觉得够了。
我爹李老汉62岁了,身子骨还硬朗,每天帮我收拾船上的缆绳。
我媳妇田桂花26岁,肚子里揣着5个月的娃,走路都带风。
我们是青梅竹马。
她娘家就在河对岸的田家坡,小时候她坐我爹的船过河上学,后来坐我的船,再后来就成了我的人。
摆渡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不简单。
黄河水急,浪大,一个浪头打过来能把人卷进去。
我从小在河边长大,水性好,能在激流里游两公里不换气。
村里人都说,李景越是黄河里泡大的,鱼见了他都得绕着走。
我每天摆渡往返三十多趟,早上五点出门,晚上七点收工。
一趟收费五毛钱,旺季一天能挣十五块,淡季七八块。
这是我们全家唯一的收入来源。
但我有个毛病,村里人都知道。
老人过河不收钱,小孩过河不收钱,家里有急事的不收钱。
田桂花为这事跟我吵过不知道多少回。
"你倒是大方,咱娃以后喝西北风啊?"
我嘿嘿一笑:"都是乡里乡亲的,谁家还没个难处?"
她气得直跺脚,但也拿我没办法。
那年三月,我在渡口修补破损的救生圈。
救生圈是用汽车轮胎改的,外面裹着帆布,用了七八年了,边上都磨出了口子。
我爹蹲在旁边抽旱烟,看了我半天,突然说了一句话。
"景越,咱这渡口祖祖辈辈没出过事,你可得守住这个规矩。"
我头也没抬:"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时候我不知道,三个月后,这句话会变成我这辈子最大的心结。
李家湾不大,87户人家,我跟每家都熟。
村东头住着张大爷,65岁了,是村里的老党员。
他年轻时当过民兵连长,打过土匪,抗过洪。
我爹常说,咱家欠张家一条命。
那是1962年的事儿。
那年黄河也发过一次大水,我爹的船被浪头掀翻了,人被冲出去二里地。
是张大爷跳进水里,一把把我爹拽上来的。
从那以后,我爹每年过年都要给张家送两斤肉、一壶酒。
张大爷每次都推辞,我爹每次都说同一句话:"张哥,您救了我的命,这点东西算啥?"
我从小看着这俩老头推来推去,心里就种下了一颗种子。
人活一辈子,恩情不能忘。
村西头住着刘寡妇,42岁,丈夫三年前得肺病死了,留下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娃。
她家的房子是全村最破的,土墙都裂了缝,下雨天屋里能接三盆水。
那年春天,我看不过去,主动去帮她修屋顶。
结果这事儿在村里传开了。
有人说我跟刘寡妇有一腿,有人说我图人家的地。
田桂花听了这些话,脸色铁青地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坐在炕沿上,背对着我,一句话不说。
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凑过去想哄她。
"桂花,你听我解释……"
"解释啥?"她猛地转过头,眼圈红红的,"全村人都在看咱家笑话,你知道不?"
我愣住了。
"我就是帮忙修个屋顶,能有啥?"
"你是没啥,可别人不这么想!"她声音提高了,"李景越,你能不能长点心?你媳妇还怀着孩子呢,你让我咋在村里抬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
最后,她哭了一场,我认了错,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但我心里清楚,她不是真的怀疑我,她只是怕。
怕别人的闲话,怕村里人指指点点。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做得对就行的。
1986年夏天,雨下得邪乎。
从六月初开始,老天爷就没消停过。
淅淅沥沥,哗哗啦啦,一天一天地下。
我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渡口看水位。
第三天,水涨了半米。
第五天,水涨了一米。
第七天,水涨了一米八。
渡口的石阶已经被淹了一半,我把船拖上岸,系了三道缆绳。
我爹站在岸边,看着浑黄的河水,脸色越来越难看。
"景越,这水头不对劲。"
"我知道,爹。"
到了第十一天,雨还在下。
黄河水位上涨了三米七。
渡口停运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水。
河面比平时宽了一倍,水流速度快得吓人,漂下来的树枝、门板、死猪,一个接一个。
第十二天傍晚,我在渡口加固缆绳。
突然,上游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远,但很沉,像打雷,又像地震。
我直起腰,愣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了——
远处的河面上,一道白线正在飞速逼近。
"上游水库泄洪了!"
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腿就已经开始跑了。
我冲回家,一脚踹开门。
"爹!桂花!往山上跑!快!"
田桂花正在灶台前烧火,被我吓了一跳,锅铲掉在地上。
"咋了?"
"发大水了!往山上跑!"
我爹从里屋出来,听见我的话,脸色一变。
他二话没说,拉起田桂花就往外跑。
"景越,你呢?"
"我去拖船!"
"船不要了!"我爹吼了一声。
"那是咱家的命根子!"
我没听他的,转身就往渡口跑。
那条船是我爷爷留下来的,用了三十多年,我不能眼睁睁看它被冲走。
等我跑到渡口,水已经漫上来了。
我趟着齐腰深的水,拼命往船的方向游。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喊声。
第一声喊,来自上游。
大概一百米远的地方,一块木筏在洪水里打转。
木筏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
女人穿着旗袍,头发散乱,死死抱着孩子。
孩子看起来只有四岁左右,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救命!救救我们!"
女人的声音尖利而绝望,在风雨中断断续续。
她是城里人。
这一点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旗袍的料子,那手上的镯子,都不是农村人能有的。
第二声喊,来自下游。
大概八十米远的地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杈上卡着一个人。
是张大爷。
他不知道怎么被冲到那儿的,水已经淹到他脖子了。
他没喊救命,只是拼命抓着树枝,脸涨得通红。
他看见我了。
我也看见他了。
四目相对,他嘴唇动了动,但风太大,我听不见他说什么。
第三声喊,来自岸边。
大概五十米远的地方,刘寡妇家的房子塌了。
土墙轰然倒塌,扬起一片黄尘和泥浆。
刘寡妇被压在屋梁下面,只露出半个身子。
她的两个孩子站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
三处呼救,三条人命,同时出现在我眼前。
我的船就在我身后,距离我不到十米。
但我只有一条船,只有一双手。
救一处,就意味着放弃另外两处。
我站在齐腰深的洪水里,脑子飞速转动。
救木筏上的母子,要逆流而上一百米,水流速度太快,至少需要五分钟。
救张大爷,顺流而下八十米,容易,但那棵树已经在摇晃了,随时会断。
救刘寡妇,最近,但要搬开屋梁,需要时间。
我只有一次机会。
我的手在发抖。
张大爷的脸在我眼前晃。
他救过我爹的命,我爹说过,咱家欠张家一条命。
刘寡妇的哭声在我耳边回荡。
她的两个孩子还小,最大的才八岁,最小的才五岁。
但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块木筏上。
落在了那个小男孩身上。
四岁。
他只有四岁。
他的人生还没开始,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活着,什么是死亡。
那一瞬间,我做出了选择。
我爬上船,拼命划桨。
逆流而上。
水流速度太快,每一桨下去,船只能前进不到一米。
我的胳膊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手掌磨出了血泡,血和雨水混在一起。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我不敢回头。
五分钟。
我终于追上了那块木筏。
女人看见我,眼睛里全是泪水和绝望。
"快!把孩子给我!"
我伸出手,一把抓住那个小男孩的胳膊。
就在这时候,一个暗流涌过来,船猛地一晃。
我身体一歪,右肩撞上了水里的礁石。
剧痛。
我低头一看,肩膀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涌出来,染红了身边的河水。
但我没松手。
我把孩子拉上船,又伸手去拉那个女人。
"别管我!先救孩子!"女人喊道。
"你也上来!"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上船。
船剧烈摇晃,差点翻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船身,然后往岸边划去。
等我把母子俩送上岸,我的眼前已经一片模糊。
失血太多。
体力耗尽。
我最后的记忆,是那个女人抱着孩子跪在泥地里,嘴唇一张一合。
她在说什么,我听不见了。
然后,一片黑暗。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村卫生所的床上。
浑身酸痛,右肩缠着厚厚的纱布,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第一眼,我看见了田桂花。
她坐在床边,眼睛红肿,脸色憔悴。
"你醒了?"她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很久。
"我……我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她按住我的肩膀。
"别动,你伤口还没好。"
我躺回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突然,我想起了什么。
"张大爷呢?"
田桂花没说话。
"张大爷呢?"我提高了声音。
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
"桂花,你告诉我,张大爷呢?"
"……淹死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我的心里。
"啥时候的事?"
"就在你救那俩城里人的时候。"她的声音发颤,"那棵树断了,不到三分钟就断了……他被冲出去老远,等人找到他的时候,已经……"
我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刘寡妇呢?"
"她被路过的民兵救了,但腿断了,以后怕是要瘸。"
我没说话。
一个人死了,一个人残了。
而我,救了两个陌生人。
"景越……"田桂花握着我的手,声音很轻,"你后悔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出院那天,没人来接我。
田桂花本来想来,被她妈拦住了。
"让他自己走回去!让全村人都看看,他李景越做的好事!"
我听说了这话,没说什么,自己扶着墙往家走。
路过村口的时候,我看见了张确深。
张大爷的独子,35岁,五大三粗的汉子。
他站在路中间,挡住了我的去路。
"景越,你过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我站住了。
"确深哥……"
我话还没说完,一个巴掌扇过来。
啪!
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有血的腥味。
"你他妈的还有脸叫我哥?"张确深眼睛血红,"我爹救过你爹的命!你是怎么报答他的?你眼睁睁看着我爹淹死,去救两个外地人!"
我没还手。
也没躲。
"确深哥,我……"
"你什么你?"他又是一拳打在我胸口,我踉跄着退了两步,"你给我说清楚!那俩外地人是谁?凭什么比我爹的命金贵?"
村里人都围过来了,站在四周,看着我们。
我直起身子,深吸一口气。
"确深哥,那个孩子只有四岁。"
"四岁咋了?"张确深吼道,"我爹65岁,就该死?"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他又是一拳,打在我的肚子上,我弯下腰,差点吐出来,"你他妈的狼心狗肺!我爹白救了你们老李家!"
我跪在地上,没有反驳。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说的是事实。
张大爷救过我爹的命。
而我,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了去救一个陌生人。
这笔账,我怎么算,都算不清楚。
从那天开始,我成了李家湾的罪人。
走在村里,所有人都对我指指点点。
"你看,那就是李景越,见死不救的李景越。"
"他救了俩城里人,那女人穿得可洋气了,指不定给了他啥好处。"
"张大爷一辈子积德行善,最后死在他手里,造孽啊!"
田桂花的日子也不好过。
她去井边打水,有人故意把水桶挡在她面前。
她去村里商店买盐,老板娘爱答不理,找钱都懒得数。
最过分的是她娘家。
她妈专门跑过来骂了她一顿。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糊涂东西!当初非要嫁给李景越,现在好了吧?跟着他让全村人戳脊梁骨!"
田桂花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她妈骂完走了,她坐在炕沿上,一句话都不说。
我蹲在门槛上,想去安慰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桂花……"
"别说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想听。"
我闭上了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张大爷的脸。
张家来要钱了。
张确深带着族里的几个人,堵在我家门口。
"李景越,我爹死了,你得给个说法。"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
"确深哥,你想怎么着?"
"五千块。"张确深伸出五根手指,"抚恤金,五千块,一分都不能少。"
五千块。
这是我三年的收入。
我爹从屋里走出来,脸色铁青。
"确深,你这是狮子大张口!"
"李大爷,我尊重您。但这事儿,您儿子做得不地道。"张确深的声音冷冰冰的,"我爹救过您的命,您儿子眼睁睁看着他死,这笔账,您说该怎么算?"
我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走上前一步。
"确深哥,我没有五千块。"
"那你卖房子!卖船!"张确深指着我的鼻子,"反正你得给我凑出来!"
那天,我爹做了一个决定。
他卖掉了家里的两头牛,卖掉了那条传了三代的渡船。
凑了两千块,给张家送去。
张确深没收。
"两千块你打发叫花子呢?"
我爹跪下了。
六十多岁的老人,跪在一个晚辈面前。
"确深,剩下的钱,我们慢慢还。景越出去打工,一年还一千,三年还完,行不行?"
张确深看着我爹,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行。但有一条——三年内要是还不完,别怪我不客气。"
他转身走了。
我扶起我爹,看着他的白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爹……"
"别说了。"我爹拍拍我的肩膀,"你出去打工吧,这个家,我守着。"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
一个布包,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三十块钱。
临走前,我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块蓝布条。
那是那个女人留下的。
她在上面用口红写了几个字:"陈雅琴,省城永安路57号。"
我把布条装进贴身的口袋,对父亲说了最后一句话。
"爹,我会回来的。"
1986年秋天,我南下了。
目的地是广东,听说那边工厂多,工资高。
我坐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硬座,一路上吃馒头喝凉水。
到了广东,我傻眼了。
工厂是多,但人也多。
招工的地方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我普通话不好,说的是一口山西土话,人家听不懂。
我没有技术,只会摆渡和种地,在这里一点用都没有。
找了五天,终于找到一份活儿。
在建筑工地搬砖。
一天工资12块,包吃住。
住的是工地上的简易棚,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睡的是木板,盖的是发霉的棉被。
吃的是白饭加咸菜,偶尔能见到一点肉腥。
我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干到晚上八点收工。
肩膀上的伤疤还没好利索,每次搬砖都疼得冒汗。
但我不敢歇。
因为我欠着张家三千块。
因为田桂花的肚子一天天大了。
因为我爹一个人在家守着破房子。
每个月发了工资,我留下50块生活费,剩下的全部寄回家。
那年春节,我没有回家。
工地赶工期,过年三倍工资,我不舍得放弃。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工友们聚在一起喝酒打牌。
我一个人坐在简易棚外面,看着南方的星星,想着北方的家。
田桂花应该生了吧?
是男孩还是女孩?
长得像我还是像她?
1987年春节过后,我收到了一封电报。
"男,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我蹲在邮局门口,看着那几个字,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有儿子了。
我当爹了。
我想回家。
想看看田桂花,想抱抱我的儿子。
但工地老板说,走可以,这个月的工资不发。
我犹豫了一天,最后还是没走。
那是320块钱。
我欠张家的债,还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还要一年。
我写了一封信回家,让工友帮我念着写的。
"桂花,儿子取名叫李小军。小军,爹在外面给你挣学费,你要听妈妈的话。"
那封信寄出去之后,我没有收到回信。
不知道是信丢了,还是田桂花不想回。
我没有再写。
从那以后,我跟家里的联系就只剩下了寄钱。
每个月,雷打不动,200到300块。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1988年,我换了工地,从搬砖工变成了泥瓦工,工资涨到一天18块。
1989年,我又换了工地,学会了砌墙,工资涨到一天25块。
1990年,工地出了事故,死了三个人,我吓得不敢再干了,改行当了保安。
保安的工资低,一个月只有400块,但安全。
我不能死。
我死了,田桂花和儿子怎么办?
1991年,我辞掉保安的工作,开始开三轮车拉货。
三轮车是租的,押金500块,租金一天10块。
拉货一趟能挣15到20块,运气好的话,一天能挣100块。
但三轮车累,伤腰。
我的腰从那时候开始出毛病。
1993年,我又换了工作,改开摩托车送快递。
摩托车是我买的,二手的,花了800块。
送快递一单挣一块钱,跑得快的话,一天能送100单。
就这样,我辗转了七个城市,换了十五份工作。
每次换工作,我都会把那块蓝布条拿出来看一眼。
"陈雅琴,省城永安路57号。"
字迹已经模糊了,布条也褪色了。
但我一直带在身上。
我想过去找她。
但每次想到这个念头,我就会问自己——找她干什么?
跟她要钱?
跟她诉苦?
还是跟她说,因为救了你,我失去了一切?
我不想那样。
那样太窝囊了。
我救她,不是为了图回报。
我只是觉得,那个孩子应该活着。
这15年里,我回家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30次。
每次回去,待不到十天就要走。
田桂花从最开始的理解,到后来的抱怨,再到沉默,最后变成了冷漠。
刚开始那几年,她还会跟我说家里的事。
"咱爹身体不好,前几天咳嗽得厉害。"
"小军会走路了,满村子疯跑。"
"张确深家盖了新房,全村人都去喝酒了,就没请咱们。"
后来,她说的话越来越少。
我问她啥,她就答一句,多一个字都没有。
"小军学习咋样?"
"还行。"
"爹的身体咋样?"
"老样子。"
"你呢?"
"我能咋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聊下去。
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堵墙,怎么也推不开。
儿子李小军就更不用说了。
他对我很陌生。
每次我回家,他都会躲在田桂花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我。
"小军,叫爸。"田桂花催他。
"……爸。"他小声喊一句,然后就跑开了。
有一次,我听见他跟村里的小伙伴说:"我爸长啥样我都记不清了,反正他常年不在家。"
1992年,田桂花带着五岁的李小军回了娘家,一住就是三个月。
临走前她跟我说:"这个家没有你,也照样过。"
我没说话。
这个家,早就不需要我了。
2000年春节,我回家了。
这是我近十年来第一次在家里过年。
李小军已经13岁了,上初中。
他长高了,也变帅了,五官像我,但性格像田桂花,不爱说话。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饺子。
我爹82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耳朵也有点背。
田桂花头上添了白发,脸上多了皱纹,但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我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小军,学习咋样?"
"还行。"
"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爸给你买。"
"不用。"
气氛很尴尬。
就在这时候,李小军突然开口了。
"爸,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愣了一下:"问吧。"
"你当年为啥要救那两个陌生人?"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饭桌上炸开了。
田桂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色变了。
我爹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李小军盯着我,眼睛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如果你不救他们,张爷爷就不会死,咱家也不会被村里人看不起。"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军,那是个孩子……"
"孩子咋了?"他打断我的话,声音提高了,"张爷爷就不是人吗?他活了65年,难道就该死?"
我沉默了。
"我从小到大,同学们都笑话我,说我爸是个见死不救的人!"李小军的眼圈红了,"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小军……"
"你不知道!"他猛地站起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救那两个陌生人,你从来没想过我们娘俩!"
他转身跑进了里屋,"砰"一声关上门。
田桂花低着头,一直没说话。
我看见她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口袋里的蓝布条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我问自己: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救那两个陌生人吗?
我不知道。
2001年春天,我的身体垮了。
三月份的一天,我在深圳一个工地搬钢筋,腰椎突然剧痛,当场倒地。
送到医院一检查,腰椎间盘突出,颈椎退行性病变。
医生说:"你这是长期重体力劳动累的,必须休息半年,否则会瘫痪。"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瘫痪?
我要是瘫了,这个家怎么办?
更糟糕的是,工地老板跑路了。
卷款跑了,连医药费都没给。
我欠了医院4000多块。
躺在病床上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封电报。
"父病危,速回,需手术费五千。"
我的手开始发抖。
紧接着,田桂花的电话打过来了。
"景越,小军考上市重点了,但要八千块择校费。你要是拿不出来,儿子就上不了好学校。"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去哪儿找八千块?"我的声音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自己想办法吧。"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我在外面打工15年,存款还不到一万块。
那一刻,我第一次有了放弃的念头。
活着太累了。
三天后,我拖着伤腿回到了家。
一进门,我就愣住了。
田桂花坐在炕上,面前放着一个存折。
"坐吧。"她指了指旁边。
我坐下,一言不发。
她把存折推到我面前。
"12000块。"
我愣了一下,拿起存折看了看。
12000块。
"这钱……哪来的?"
田桂花没看我,声音很平静。
"这些年,你寄回来的钱,我一半用来养家,一半攒着。再加上我给人做针线活、卖鸡蛋、种菜,攒下来的。"
我看着那个存折,手有些发抖。
15年。
她一个人在家,拉扯着儿子,照顾着老人,还攒下了这么多钱。
"桂花……"
"别说了。"她打断我的话,"这钱给你,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疲惫。
"景越,你要是再出去打工,这个家就散了。"
我没说话。
"你必须在老家附近找份工作,我要你天天回家吃饭。"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
"你答应不答应?"
我点了点头。
"我答应。"
那天晚上,田桂花突然问了我一句话。
"你那块破布是啥?你为啥15年了还留着?"
我没回答。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块布,是我15年来唯一的念想。
也是我15年来最大的心结。
用田桂花的钱,我给父亲做了手术,给儿子交了择校费。
剩下的1200块,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43岁,初中文化,腰椎间盘突出,没有驾照。
这样的条件,在城里找工作,难如登天。
我在省城太原跑了23天,碰了23次壁。
工厂嫌我年纪大。
商场嫌我学历低。
物流公司要求有A照。
餐馆嫌我腰有伤。
连扫大街的工作都被人抢走了。
第24天,我身上只剩50块钱。
这是留给儿子买感冒药的,他前两天发烧了。
太阳快落山了。
我走在省城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空落落的。
我想回家了。
我想告诉田桂花,我找不到工作,我没用。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一张招聘海报。
"华润集团招聘董事长专职司机。"
我站在海报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年龄35到50岁。
驾龄不限,但必须有驾照。
最关键的是——"品行端正、为人可靠、做事稳重"。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可以先面试,合适的话公司出钱培训考证。"
我愣了很久。
我没有驾照,但我会开三轮车和摩托车。
我没有文化,但我做事一向稳当。
"品行端正、为人可靠、做事稳重"——这三条,我自认为还是符合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蓝布条。
田桂花的话在耳边响起:"你必须找到工作。"
我做了一个决定。
试一试。
大不了被拒绝,反正我也习惯了。
第二天一早,我用最后的30块钱,在街边小店买了一件二手白衬衫和一条黑裤子。
衬衫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
裤子有点长,我卷了两道边。
剩下20块钱,我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两个馒头。
早饭吃了一个馒头,另一个留着当午饭。
九点整,我站在华润集团大厦门前。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高的楼。
30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愣了很久。
一个穿着二手衬衫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脸上全是皱纹。
这样的人,真的能进这种地方吗?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前台小姐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但还是礼貌地问我要找谁。
"我来应聘司机。"
她愣了一下,打了个电话,然后让我去三楼人事部。
三楼。
我走进电梯,按下3。
电梯很快,但我的心跳更快。
叮。
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去,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走廊上等我。
"您是来应聘司机的吧?我是人事部的宋主管,请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进一间办公室,坐下。
面试开始了。
宋主管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西装革履,很精神。
他打开一个笔记本,开始问我问题。
"请问您贵姓?"
"姓李,李景越。"
"多大年纪了?"
"43。"
"之前做过什么工作?"
"搬砖、泥瓦工、保安、开三轮拉货、开摩托送快递,都干过。"
宋主管飞快地记着笔记,表情公事公办。
"有驾照吗?"
"没有,但我会开三轮和摩托,学车应该不难。"
他点点头,继续问:"您是哪里人?"
"山西的。"
"山西哪里?"
"黄河边上,李家湾。"
宋主管的手突然停住了。
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支笔。
宋主管弯腰去捡,动作有点僵硬。
我注意到,他的耳根红了。
"李家湾……"他小声重复了一遍,"黄河边上的李家湾?"
"对。"我点点头,"就是晋陕峡谷那一段。"
宋主管直起身子,看着我,眼神变得很奇怪。
像是惊讶,又像是激动,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李师傅,您稍等一下。"他站起来,声音有点发颤,"我需要……向上级汇报一下。"
我愣住了。
一个普通司机岗位,需要向上级汇报什么?
"没问题。"我说。
宋主管走出去了,轻轻关上门。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心里七上八下。
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还是因为我的年纪太大了?
十分钟过去了。
宋主管没回来。
我开始坐立不安,甚至想过要不要走。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宋主管走进来,态度完全变了。
他不再是公事公办的样子,而是变得恭敬。
甚至有点紧张。
"李师傅,请您跟我来。"
"去哪儿?"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我懵了半天的话。
"我们董事长说,要亲自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