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病是治不好,也是她的命。"婆婆周氏的声音冷得像冰。
孙柔嘉躺在病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对话。
她今年才二十六岁,却已经病入膏肓。
三年前,她还是孙家千金,满怀憧憬地嫁给了留洋归来的方鸿渐。
她以为自己嫁的是爱情,却不知道嫁进了一座牢笼。
婆婆的刻薄,丈夫的冷漠,她都忍了。
贫穷她能忍,劳累她也能忍,甚至不被爱她都咬牙熬着。
可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她听到丈夫打电话说的那句话,彻底击垮了她。
这三年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让她从一个天真少女变成了躺在病床上等死的人?
那个曾经让她心动的男人,又是如何一步步把她推向深渊的?
孙柔嘉躺在床上,听着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她今年才二十六岁,却已经病入膏肓。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苦得让人作呕。
可再苦,也苦不过她这颗心。
隔壁房间传来婆婆周氏的声音,她正和大嫂说话。
"这病是治不好了,也是她的命。"
"唉,可惜了,娘家条件那么好,嫁到咱家却遭这罪。"
"遭什么罪?女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孙柔嘉闭着眼睛,嘴角却扯出一个笑。
她想起三年前嫁进方家那天,自己还是个满怀憧憬的新娘。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两个人相爱,什么苦都能吃。
可她错了。
有些苦,真的能把人活活逼死。
门被推开了,方鸿渐走进来。
"柔嘉,你醒着呢?"
孙柔嘉睁开眼,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心动的男人。
"你不是说报馆有急事吗?怎么回来了?"
"我……我放心不下你。"方鸿渐在床边坐下,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孙柔嘉笑了笑,没说话。
她知道,他回来不是因为放心不下她。
而是怕她真的死在娘家,让人说他不孝。
"你先休息,我去给你倒杯水。"方鸿渐站起来,像逃一样走了。
孙柔嘉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无声滑落。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是在一个文化沙龙上,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手里拿着一本诗集。
方鸿渐走过来跟她搭话,说她看的那本诗集他也很喜欢。
两个人从诗歌聊到文学,从文学聊到人生。
那一晚,她觉得自己遇到了灵魂伴侣。
可她哪里知道,所谓的灵魂伴侣,不过是他骗女孩子的把戏。
回到家后,她跟父母提起方鸿渐。
父亲孙老先生皱着眉头:"那小子我听说过,虽然留过洋,但眼高手低,没什么真本事。"
母亲孙太太倒是没那么反对:"书香门第,总比那些铜臭味的商人子弟强。"
孙柔嘉红着脸说:"爸,妈,我觉得他很好。"
孙老先生看着女儿那副模样,叹了口气。
"柔嘉啊,婚姻不是儿戏,你要想清楚。"
"爸,我想清楚了。"孙柔嘉握着父亲的手,"我相信我的眼光。"
可她哪里知道,她这一句"想清楚了",把自己送进了地狱。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孙柔嘉穿着自己精心挑选的婚纱,手捧一束白玫瑰。
可当她走进方家那个破旧的院子时,心里就凉了半截。
婆婆周氏坐在堂屋里,脸上没什么笑容。
"给我敬茶吧。"
孙柔嘉跪下,双手端着茶杯:"妈,请喝茶。"
周氏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方家虽然没落了,但规矩不能废。"
"是,妈。"
大伯母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柔嘉这孩子看着斯文,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吃苦。"
"那得看她有没有这个命。"周氏把茶杯放下,"日子还长着呢。"
孙柔嘉低着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她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可她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新婚夜,方鸿渐坐在床边抽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不太清楚。
孙柔嘉换好睡衣,轻声说:"鸿渐,时间不早了……"
"我累了,先睡吧。"方鸿渐掐灭烟头,倒在床上,背对着她。
孙柔嘉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慢慢躺下,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那一夜,她睁着眼睛到天亮。
婚后第一个月,方鸿渐在报馆找到了工作。
薪水不高,但孙柔嘉觉得可以一起慢慢奋斗。
"鸿渐,晚上我给你做红烧肉,你最喜欢吃的。"
"随便吧,我不挑食。"方鸿渐头也不抬地看着报纸。
孙柔嘉咬着嘴唇,转身进了厨房。
她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却要学着做一桌子菜。
红烧肉炖了一个多小时,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端上桌时,婆婆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这肉炖得太烂了,一点嚼头都没有。"
"妈,我……我下次注意。"
"下次?你还要糟蹋多少肉?"周氏放下筷子,"算了,我没胃口。"
方鸿渐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也放下筷子:"确实有点烂。"
孙柔嘉看着那盘红烧肉,眼泪差点掉下来。
晚上,她躲在厨房里偷偷哭。
大嫂路过,冷笑着说:"孙小姐这是受不了了?这才哪到哪啊。"
孙柔嘉擦干眼泪,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她起得更早,准备做早饭。
可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到婆婆的声音。
"这粥是谁煮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妈,是我煮的。"孙柔嘉硬着头皮说。
"你这是煮粥还是煮水?方家的粥都是要稠的,你不知道吗?"
"对不起,妈,我下次注意。"
"下次下次,天天下次!"周氏把碗一摔,"我看你根本就不上心!"
孙柔嘉站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方鸿渐从房间里出来,看了她一眼:"你慢慢学,我妈就是这脾气。"
说完就出门上班去了。
孙柔嘉看着他的背影,心凉了一大截。
她以为丈夫至少会站在她这边,可他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日子一天天过去,孙柔嘉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洗衣服,学会了忍气吞声。
可她学不会的,是让婆婆满意。
"这衣服洗得不干净,你看这领子!"
"这菜切得不匀,大的大小的小!"
"这地擦得不干净,角落里都是灰!"
孙柔嘉每天从早忙到晚,可换来的只有批评。
她想跟方鸿渐说,可他每次都是那句话:"你慢慢学。"
冬天来了,天气越来越冷。
孙柔嘉每天要去井边洗衣服。
井水冰冷刺骨,她的手很快就冻出了冻疮。
大嫂在旁边洗衣服,嘴里说着风凉话:"孙小姐金枝玉叶的,怕是受不了这苦吧?"
"我能受得了。"孙柔嘉咬着牙说。
"那可不一定,看你这手都冻成什么样了。"大嫂冷笑,"在娘家怕是连井都没见过吧?"
孙柔嘉不说话,继续搓洗衣服。
冰冷的井水让她的手指都麻木了,可她不敢停下来。
因为婆婆说了,今天必须把这些衣服洗完。
晚上回到房间,孙柔嘉的手肿得像胡萝卜。
她想让方鸿渐看看,可他正在看书。
"鸿渐,你看我的手……"
"别矫情,谁家女人不洗衣服?"方鸿渐头也不抬。
孙柔嘉愣在那里,手慢慢垂了下去。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她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个免费的佣人,一个可以随意使唤的工具。
而她的丈夫,从来就没把她当回事。
腊月二十八,孙老先生来看女儿。
一进门,他就看到孙柔嘉手上的冻疮,还有明显消瘦的脸。
"柔嘉,你这是怎么了?"
"爸,我没事。"孙柔嘉强笑着说。
"没事?你看你的手!"孙老先生心疼得不行,"过得不好就跟我回家!"
"爸,我是嫁出去的女儿,哪能轻易回去。"
"什么嫁出去的女儿?你是我的女儿,永远都是!"
周氏在旁边冷冷地说:"亲家公,柔嘉在我们家挺好的,您别听她瞎说。"
"好?好能好成这样?"孙老先生怒了。
"亲家公,话可不能这么说。"周氏不慌不忙,"女人嫁到婆家,吃点苦是应该的。"
孙老先生气得说不出话。
临走时,他塞给孙柔嘉一笔钱:"拿着,别委屈自己。"
"爸,我不要。"
"拿着!"孙老先生眼眶红了,"你要是在这里受不了,随时回家。"
孙柔嘉点点头,把钱收进口袋。
可当晚,方鸿渐就看到了那笔钱。
"你爸给的?"
"嗯。"
"多少?"
"五十块。"
方鸿渐伸手:"给我吧,家里正缺钱。"
孙柔嘉愣住了:"可这是我爸给我的……"
"你是我老婆,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方鸿渐理所当然地说。
孙柔嘉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她慢慢把钱拿出来,放在他手里。
方鸿渐数了数,放进自己的口袋:"留着吧,万一有用。"
那一夜,孙柔嘉又失眠了。
她想起父亲临走时的眼神,眼泪止不住地流。
春节过后不久,方鸿渐开始频繁晚归。
"今晚报馆加班,我会晚点回来。"
"那我给你留饭?"
"不用,我在外面吃。"
孙柔嘉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隐隐不安。
她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她用的那种。
那天晚上,方鸿渐很晚才回来。
他换衣服的时候,孙柔嘉看到他的衬衫领子上有个红色的印记。
那是口红。
她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鸿渐,你今天去哪儿了?"
"我不是说了吗?报馆加班。"方鸿渐背对着她。
"真的只是加班?"
"你什么意思?"方鸿渐转过身,眼神有些躲闪。
"你的衣领……"
"哦,那是吃饭的时候不小心蹭的。"方鸿渐不耐烦地说,"你别疑神疑鬼的。"
孙柔嘉不说话了。
她不是傻子,那明明就是口红印。
可她不敢戳破,因为她怕听到真相。
第二天洗衣服的时候,她从方鸿渐的口袋里翻出一张电影票存根。
上面印着两个座位号,日期是三天前。
那天方鸿渐说在报馆加班。
孙柔嘉拿着那张票根,手在发抖。
她突然想起,前几天方鸿渐回来得很晚,身上也有香水味。
原来他一直在骗她。
她坐在井边,看着那张小小的票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大嫂路过,看到她在哭,冷笑着说:"哟,这是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
孙柔嘉擦干眼泪,什么都没说。
"我劝你啊,男人在外面有点应酬是正常的。"大嫂阴阳怪气地说,"你别太较真。"
孙柔嘉抬起头:"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不清楚吗?"大嫂凑近她,"你家那位啊,最近和报馆那个女记者走得可近了。"
孙柔嘉的脸瞬间煞白。
"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明白。"大嫂转身走了,"好自为之吧。"
孙柔嘉坐在井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女记者?
她想起方鸿渐有一次提过,报馆新来了个留洋回来的女记者。
他说那个女记者很有才华,写的文章特别好。
当时孙柔嘉还夸他有眼光。
可她没想到,那个女记者竟然……
她拿着那张电影票存根,手抖得厉害。
她想去报馆找方鸿渐问清楚,可她又怕。
怕听到她不想听的答案。
最后,她还是决定去。
有些事,必须弄清楚。
第二天下午,孙柔嘉炖了方鸿渐最爱吃的排骨汤,装在保温盒里。
她换上相对体面的衣服,去了报馆。
报馆在闹市区,门口人来人往。
孙柔嘉站在门口,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就在这时,报馆的门开了。
方鸿渐从里面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时髦的格子外套和及膝裙,头发烫成波浪卷。
她笑着和方鸿渐说话,方鸿渐也笑得很开心。
那种笑容,孙柔嘉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
她站在街角,看着他们并肩走进对面的咖啡馆。
那个女人挽着方鸿渐的胳膊,头几乎靠在他肩上。
而方鸿渐没有推开她。
孙柔嘉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手里的保温盒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排骨汤洒了一地,热气腾腾。
路人看了她一眼,匆匆走过。
孙柔嘉蹲下去,想把保温盒捡起来。
可她的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捡不起来。
"小姐,你没事吧?"一个卖报的大爷问她。
"我……我没事。"孙柔嘉擦干眼泪,站起来。
她看着对面咖啡馆透明的玻璃窗,里面的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那个女人说着什么,方鸿渐笑得前仰后合。
孙柔嘉突然明白了。
她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
他从来就没爱过她。
她转身离开,走得跌跌撞撞。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婆婆看到她空着手回来,皱着眉头:"你去哪儿了?晚饭都没做!"
"对不起,妈,我这就去做。"
"这就去做?都几点了!"周氏不满地说,"你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孙柔嘉进了厨房,手还在抖。
她随便做了几个菜,端上桌。
方鸿渐还没回来。
"你给鸿渐打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周氏说。
"我……我等会儿打。"孙柔嘉不敢看婆婆的眼睛。
"等会儿?饭菜都要凉了!"
孙柔嘉只好去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喂?"方鸿渐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
"鸿渐,你什么时候回来?饭都做好了。"
"哦,我今晚不回去吃了,和同事有点事。"
"那你……几点回来?"
"不知道,你们先吃吧。"
电话就挂了。
孙柔嘉拿着听筒,眼泪又掉下来。
"怎么说?"周氏问。
"他说……他和同事有事,不回来吃了。"
"和同事有事?"周氏冷笑,"我看是和那个狐狸精有事吧。"
孙柔嘉猛地抬起头:"妈,您说什么?"
"你还不知道啊?"周氏倒了杯茶,"外面都传遍了,说你家鸿渐和报馆那个女记者搞在一起了。"
"妈……"
"我也是听说的,具体怎么样我不清楚。"周氏喝了口茶,"不过啊,男人在外面有点花花肠子是正常的,你别太较真。"
孙柔嘉站在那里,感觉天旋地转。
连婆婆都知道了。
那整个街坊怕是都知道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
那天晚上,方鸿渐很晚才回来。
他身上有浓重的香水味,还有酒气。
孙柔嘉坐在床上,等着他。
"你回来了?"
"嗯。"方鸿渐换着衣服,没看她。
"鸿渐,我有话想跟你说。"
"明天再说吧,我累了。"
"不,今天必须说。"孙柔嘉站起来,"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方鸿渐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身,眼神有些慌乱:"你胡说什么?"
"我今天去报馆找你了,我看到你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那是同事,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要挽着胳膊?"孙柔嘉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在跟踪我?"方鸿渐突然发火了。
"我没有跟踪你,我只是想给你送饭!"
"送饭?你是去查岗吧!"方鸿渐冷笑,"孙柔嘉,你疑心病太重了!"
"是我疑心病重,还是你做贼心虚?"
"你说什么?"方鸿渐走过来,"你再说一遍?"
孙柔嘉被他的眼神吓到了,后退了一步。
"我……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没有对不起你!"方鸿渐吼道,"你要是不信,随便你!"
说完,他摔门出去了。
孙柔嘉坐在床上,泪如雨下。
她从来没见过方鸿渐这么凶。
以前他就算不爱她,至少还客客气气的。
可现在,他连装都不装了。
第二天早上,孙柔嘉起来做饭。
婆婆坐在堂屋里,冷冷地看着她。
"昨晚你和鸿渐吵架了?"
"没……没有。"
"没有?整栋楼都听到了!"周氏放下茶杯,"我跟你说,你要是管不住男人,那是你没本事。"
"妈……"
"别叫我妈!"周氏打断她,"你看看你自己,又黄又瘦的,哪个男人会喜欢?人家那个女记者,烫着头发穿着旗袍,多时髦!"
孙柔嘉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要是想留住鸿渐,就好好打扮打扮自己。"周氏继续说,"别一天到晚穿得跟个老妈子似的。"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孙柔嘉心上。
她低着头进了厨房,眼泪再也忍不住。
她想打扮吗?
她也想穿漂亮衣服,想烫头发,想化妆。
可她有时间吗?
她每天从早忙到晚,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哪有时间打扮?
而且她的钱都被方鸿渐拿走了,她拿什么买衣服?
那天中午,邻居王大婶来串门。
她看到孙柔嘉在厨房忙活,叹了口气。
"柔嘉啊,你可真是命苦。"
孙柔嘉勉强笑了笑:"王婶,我没事。"
"没事?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王大婶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家那位啊,和报馆那个女记者的事,全街坊都知道了。"
孙柔嘉的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
"大家都说,那个女记者三天两头往你家方向来,摆明了就是冲着你家鸿渐来的。"
"王婶,您别说了。"孙柔嘉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这是为你好啊。"王大婶拍拍她的肩,"你得想办法啊,不能就这么让人给抢走了。"
可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连自己的丈夫都留不住。
那天下午,孙柔嘉正在洗衣服,就看到一辆黄包车停在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烫着波浪卷的女人,正是那个女记者。
她穿着藏青色的旗袍,踩着高跟鞋,走路带风。
孙柔嘉手里的衣服掉进了盆里。
那个女人直接敲了门。
开门的是婆婆周氏。
"您好,请问方鸿渐在家吗?"女人的声音很甜。
"哎呀,是苏小姐啊,快请进快请进!"周氏热情得不得了。
孙柔嘉站在院子里,看着苏文纨进了屋。
她的手紧紧攥着衣服,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柔嘉,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倒茶!"周氏在屋里喊。
孙柔嘉深吸一口气,擦干手走进去。
苏文纨坐在客厅里,正和周氏说话。
"周伯母,我是来给方先生送稿子的。"
"哎呀,你真是太客气了,亲自送过来。"周氏笑得合不拢嘴,"像你这么有学问的姑娘,现在可不多见了。"
"伯母过奖了。"苏文纨看到孙柔嘉端茶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轻蔑。
"这就是方太太吧?看着挺朴实的。"
孙柔嘉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发抖:"请喝茶。"
"谢谢。"苏文纨端起茶杯,优雅地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方鸿渐从外面回来了。
看到苏文纨,他明显愣了一下。
"苏小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稿子。"苏文纨笑着站起来,"上次你说想看我写的那篇文章,我誊抄了一份。"
"哦,谢谢。"方鸿渐接过稿子。
"不客气。"苏文纨看了孙柔嘉一眼,"方先生,我能借一步说话吗?"
"啊?哦,好。"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
孙柔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说话。
苏文纨不知道说了什么,方鸿渐笑得很开心。
周氏在旁边说:"人家苏小姐多好啊,又有学问又会说话。"
孙柔嘉握紧了拳头。
她明白婆婆这话的意思。
苏文纨走后,方鸿渐拿着那份稿子回了房间。
孙柔嘉跟进去:"鸿渐,她为什么来?"
"送稿子啊,你不是听到了吗?"
"真的只是送稿子?"
"不然呢?"方鸿渐看着她,"你又要疑神疑鬼了?"
"我没有疑神疑鬼,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见不得我和别人说话?"方鸿渐不耐烦了,"孙柔嘉,你能不能别这么狭隘?"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孙柔嘉脸上。
她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方鸿渐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算了,我不想吵架。"
他拿起稿子坐在桌前,专心看了起来。
孙柔嘉站在他身后,眼泪无声滑落。
她突然想起父亲的话:"婚姻不是儿戏,你要想清楚。"
可她当时哪里想得清楚。
她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可现在她才明白,没有爱的婚姻,就是一座牢笼。
而她,已经被关了三年。
时间一天天过去,苏文纨来家里的次数越来越多。
每次来都是"送稿子"或者"讨论文学"。
婆婆对她客气得不得了,总是让孙柔嘉端茶倒水。
有一次,孙柔嘉端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热茶洒在了苏文纨的裙子上。
"哎呀!"苏文纨惊叫着站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孙柔嘉慌忙拿手帕擦拭。
"算了算了。"苏文纨摆摆手,脸上带着不悦,"方太太也不是故意的。"
可她的眼神里,满是不屑。
周氏在旁边赶紧说:"柔嘉,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妈,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了,快去拿条干净毛巾来!"
孙柔嘉转身进屋,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听到客厅里苏文纨的声音:"没关系的,周伯母,方太太可能是太紧张了。"
"唉,这孩子就是笨手笨脚的。"周氏陪着笑脸。
孙柔嘉拿着毛巾出来,递给苏文纨。
苏文纨接过,轻声说:"谢谢方太太。"
可那语气里,明明白白的是胜利者的姿态。
孙柔嘉突然明白了。
这个女人不是来送稿子的。
她是来宣誓主权的。
她是来告诉孙柔嘉:你的丈夫,我随时可以抢走。
那天晚上,孙柔嘉躺在床上,彻夜难眠。
方鸿渐在旁边睡得很香。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这个男人,她还爱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很累,很累。
春末的一个下午,孙柔嘉在井边洗衣服,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她感觉嘴里有腥甜的味道。
低头一看,手帕上全是血。
她咳血了。
大嫂正好路过,看到了,惊叫道:"柔嘉,你怎么了?"
孙柔嘉摇摇头,想说没事,可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更多的血咳了出来。
大嫂吓坏了,赶紧跑回去叫人。
周氏出来看到,皱着眉头:"这是怎么了?"
"妈,我……我没事。"孙柔嘉强撑着站起来。
"咳血还叫没事?"周氏往后退了一步,"别是肺痨吧?"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往后退。
孙柔嘉站在那里,感觉天旋地转。
"不会的,妈,我只是……"
话没说完,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等她醒来,已经在医院了。
方鸿渐坐在床边,脸色很难看。
"医生怎么说?"孙柔嘉虚弱地问。
"他说……"方鸿渐顿了顿,"你得了肺结核,已经比较严重了。"
孙柔嘉愣住了。
肺结核?
"医生说要好好休养,不能再劳累了。"方鸿渐的声音很低。
孙柔嘉苦笑。
不能劳累?
在方家,她怎么可能不劳累?
"鸿渐,我想回娘家养病。"
方鸿渐抬起头,看着她:"回娘家?"
"嗯,免得传染给家里人。"
方鸿渐沉默了一会儿:"也好。"
就这两个字。
没有挽留,没有关心,没有任何情绪。
孙柔嘉看着他,突然笑了。
她终于死心了。
消息传到孙家,孙老先生和孙太太立刻赶来。
看到女儿躺在病床上,孙太太当场就哭了。
"柔嘉,我的女儿啊!"
"妈,我没事。"孙柔嘉虚弱地笑着。
"没事?你都咳血了还叫没事?"孙老先生红着眼眶,"跟我们回家!"
"爸……"
"别说了,今天就走!"
方鸿渐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周氏倒是松了口气:"亲家,柔嘉回去也好,免得在我们家出事。"
这话说得多冷血。
孙老先生怒视着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抱起女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孙家,孙柔嘉躺在自己从小长大的房间里。
熟悉的摆设,熟悉的味道。
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女孩了。
孙太太请了最好的医生来看。
医生看完,叹了口气:"来得太晚了,病情已经很重了。"
"那……还能治好吗?"孙太太颤抖着问。
医生摇摇头:"尽力而为吧,但要做好心理准备。"
孙太太一下子瘫软在地。
孙老先生扶起她,转头对医生说:"您尽管开药,多少钱都无所谓!"
"好,我尽力。"
医生走后,孙太太抱着女儿哭:"都是妈害了你,当初不该让你嫁进方家!"
"妈,不怪你。"孙柔嘉擦着母亲的眼泪,"是我自己选的。"
"你还护着他?"孙老先生怒道,"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把你害成这样!"
孙柔嘉不说话了。
她知道父亲说得对。
可她已经没力气去恨了。
她现在只想好好活着。
可是病情越来越重。
每天咳血,高烧不退。
孙家请了好几个医生,用了各种药,都不见好转。
方鸿渐偶尔会来探望。
但每次都坐不了多久就走。
"报馆还有事。"这是他永远的借口。
有一次,孙柔嘉问他:"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
方鸿渐愣住了:"你说什么?"
"没什么。"孙柔嘉闭上眼睛,"你走吧。"
方鸿渐坐了一会儿,还是走了。
孙柔嘉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她突然想起,她曾经问过方鸿渐:"你爱我吗?"
方鸿渐说:"我娶了你,不就说明爱你吗?"
可现在她才明白。
娶一个人,和爱一个人,根本是两回事。
深秋的一天,苏文纨突然登门。
她说是来探望孙柔嘉的。
孙太太不想让她进来,可孙柔嘉说:"让她进来吧。"
苏文纨走进房间,看着躺在床上的孙柔嘉。
"方太太,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孙柔嘉虚弱地笑着。
苏文纨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一盒点心:"这是我特意买的,给你补补身体。"
"谢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苏文纨突然开口:"方太太,你恨我吗?"
孙柔嘉看着她,摇摇头:"我不恨你。"
"真的?"
"真的。"孙柔嘉笑了笑,"你只是抢走了一个不属于我的人而已。"
苏文纨愣住了。
"如果他真的爱我,谁都抢不走。"孙柔嘉继续说,"所以错的不是你,是他从来就没爱过我。"
苏文纨低下头,没说话。
"苏小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他有没有在你面前,说过期待我快点死?"
苏文纨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怎么……"
孙柔嘉笑了:"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苏文纨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他在等我死,好跟你在一起?"
"我真的不知道!"苏文纨的眼眶红了,"我以为他只是不爱你而已,我不知道他竟然……"
"现在你知道了。"孙柔嘉闭上眼睛,"你可以走了。"
苏文纨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最后她转身离开,走得很急。
孙太太进来,看到女儿在哭。
"柔嘉,你别哭,对身体不好。"
"妈,我好累。"
"我知道,我知道。"孙太太抱着女儿,"你休息吧,别想那些了。"
可孙柔嘉怎么可能不想?
那些事情,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方鸿渐在医院走廊里打电话的那天。
她本来是睡着了的。
可突然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
她听到方鸿渐在走廊里说话。
"再忍一忍,等她走了,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那一刻,她的心彻底死了。
原来他不是不爱她。
而是在等她死。
这比背叛更残忍。
这是对她生命的漠视,对她人格的践踏。
女人可以穷,可以累,可以不被爱。
但绝不能被当成障碍,被期待着死去。
这是孙柔嘉至死都无法原谅的事。
病情急转直下。
医生说,时日无多了。
孙老先生守在床边,眼眶通红。
孙太太已经哭得晕过去好几次。
方鸿渐也来了,他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
孙柔嘉看着他,突然笑了。
"鸿渐,你过来。"
方鸿渐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柔嘉,你别说话,好好休息。"
"让我说完。"孙柔嘉的声音很弱,"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方鸿渐的眼泪掉了下来:"柔嘉……"
"你不爱我,这不是你的错。"孙柔嘉继续说,"但有一件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方鸿渐愣住了。
"你知道是什么吗?"
方鸿渐摇头。
孙柔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