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张文豪
郑州大学考古学系的本科生在探方内实习。 张文豪供图
从郑州西行，由城入郊至荥阳广武镇，渐见邙岭沟壑绵延、黄河漫滩铺展。两河夹峙的一片台地之上，南城遗址迎着晨曦静静横卧。几十个探方如大地的伤口，又像是历史睁开的眼睛。探方外是黄土弥漫，探方内是历史回响，而打通中间一线的，是眼前的一群00后“考古学人”——他们是郑州大学考古学系的本科学生，正以考古工地为卷，以手铲毛刷为笔，在田野课堂释读中原文明。
河南这片土地，有16处大遗址，位居全国首位。有人打趣：随便一铲子下去，碰到的可能是1万年前的李家沟文化、8000年前的裴李岗文化，或者是5300年前的仰韶彩陶。
“田野是最好的课堂。走在这片土地上，你很难不生出一种敬畏：每一层黄土下面，都叠压着一个时代。”郑州大学考古学科首席教授韩国河说，今年是郑州大学考古学科办学50周年，不久前，考古学系又被授予全国工人先锋号，“作为全国高校较早设立的考古学科，其创立和发展一直与郑州考古同频共振。”
烈日当头，同学们仍蹲守在探方边缘，用手铲细细地修整土层。大家动作轻缓，轻得像为一件艺术品拂拭灰尘。过去一年，这群年轻人跟随郑州考古队伍，探寻房址道路，清理灰坑墓葬，共发现526处遗迹，年代涵盖龙山、二里头、二里岗文化和东周秦汉时期。
以重点考古项目为练兵场，考古学系师生在田野一线学本领、长才干、淬初心。今年4月，南城遗址被评为河南考古十大年度新发现。早些年的官庄遗址，经过不断发掘揭露，从一个寻常村落为世人所知，2019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再往前追溯，师生的足迹遍布登封王城岗、郑州小双桥等重要遗址，还参与裴李岗遗址首次发掘并提出了裴李岗文化的命名。
告别旷野的泥土与风沙，这些发掘的土样、骨殖、器物残片等样本被打包，送往郑州大学“中华源”考古实验室。这里是河南首批高校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学生们把股骨标本放进托盘，三维仪器捕捉骨骼的细微形态，数据被收录进数据库。年轻的身影后边，是一座收藏超万例的人骨遗骸标本库。它们来自河南、山西、山东、陕西等百余处遗址，时代纵贯新石器至明清，是国内最丰富的黄河流域古人类标本库之一。
如今，考古不再是早些年的一亩三分地，成了多学科交叉融合的前沿。淅川沟湾遗址出土的青铜镞和青铜棒形器，经科技分析，认定为长江流域现存最早的青铜器；官庄遗址遗迹经过碳十四测年，确认是迄今世界已知最古老的铸币作坊……古DNA、环境考古、稳定同位素分析等10余个子实验室内，裴李岗遗址、郑州商城遗址等相关出土文物，也正在被协同研究。
实践与科研双翼并行之下，一批批考古学系优秀学子走出校园、投身中原大地：在安阳殷墟，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站站长何毓灵为探寻大邑商，一待就是20余年；在洛阳龙门石窟，在读博士生刘轶等人在千窟万龛间做病害调查与测绘，为考古报告编写收集资料……50年来，荆三林、刘铭恕、张文彬、刘庆柱等知名学者相继在此任教，培育出的本硕博人才已超1600名。
不少人会问：投身考古的目的和意义是什么？在学院“坐风立雪，求是维新”的院训中，在工地“支部建在考古队上”的旗帜上，或许能找到答案。
离开南城遗址，夕阳正斜。探方里，年轻身影还在忙碌，手铲与土层接触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低语。这些连通古今的“考古学人”，续写着从未中断的文明篇章。
《 人民日报 》( 2026年06月18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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