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日报数字报刊平台-第一块手表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我人生中的第一块手表来自于父亲。

　　1988年，我正上小学，在学校里，我对时间的概念便是铃声——铃声响，上课；铃声又响，下课。直到某天，我发现几个同学的手腕上多了一圈细碎的光亮，那是手表，表盘微光流转，指针走得悄无声息，宛如一轮小巧的明月。课间时分，戴表的同学总被围在中间，一声声“几点了”的问询里藏着孩童的艳羡。

　　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向往，父亲一回家，我便黏了上去，装作随口提起，说班里大多数同学都戴了手表，还找好了理由，有了手表呢，考试时就能把控时间，从容答题。我尽力掩饰着心底的渴望。父亲微微一笑：“这么多同学都有手表啦？”我心虚地点了点头。父亲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并未戳穿我的小心思，爽快地应道：“那等下次去上海了，到百货公司里看看。”

　　父亲是海员，常年随船漂泊，往来于各个港口，上海、青岛、广州、大连、厦门……那些于我而言遥不可及的城市，都是他航线上的寻常风景。他每次出海归来，总会捎上外地的吃食、新奇的小物件。“上海买表”的承诺让那份等待多了几分郑重，我笃信，那里的手表一定是最好的。

　　我扳着手指数着父亲出海的日子，盼啊盼，终于等到他归航。父亲进屋放下行囊就与母亲说起船上的琐事，对我心心念念的手表却只字未提。我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心里似有小猫抓挠，又痒又急，坐立难安。终于憋不住，便小声问起，父亲听了，一副猛然想起的样子：“哎呀，忘了。”

　　满心的期盼仿佛瞬间被冷水浇透，我的鼻子猛地一酸，泪水几乎要从眼眶溢出来。就在这时，父亲拍了拍自己的衣兜，边说着“这里好像落了一样东西”，边飞快地掏出一个小物件，径直递到我面前。我被那金灿灿的光晃了眼，定睛一看，正是我日思夜想的手表！堵在胸口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转而被惊喜取代。父亲嘴角弯起，在边上静静看着我。

　　那是一块金色手表，表带如金丝细密交织，表盘小巧玲珑，一圈暖金镶边，泛着柔和的光。镜面之下，刻度精细，秒针纤长，精致得不像话。我迫不及待地戴上了它，腕间凉凉的，金黄的光泽映在皮肤上，衬得小手都白皙了不少。我抬起手，对着窗外的光线反复端详，又将手表贴在耳畔，细密的“滴答”声传来，像是一颗心脏在方寸表壳里跳动。我戴着它，仿佛能牢牢拴住看不见的时间。

　　听父亲跟母亲聊起，原来他那趟并没去上海，手表是在南京买的。为了选一块适合小女孩戴的漂亮耐用的手表，他几乎跑遍了整个南京，货比三家才定下这一款。手表价格六十五元，年少的我不懂这数字背后的分量。直到多年后方才明白，那时父亲月薪不足百元，这块手表，花去了他大半个月的工资。

　　自此，这块手表几乎与我形影不离。晨起暮归，上课下课，走亲访友，寒来暑往，我始终戴在腕间。上课时，偶尔低头，看秒针一格格从容走过，原本虚无的时间，忽然变得具象可感；考试时，将手腕轻抵桌角，看着指针稳步前行，心里便有了底气；课间有同学问时间，我抬手瞥视、报时，喜悦有之，骄傲有之；出门时，不时看看表，心中便有数了，得按时赶回家，不让家人挂念。

　　而每晚睡前，我都会小心地摘下手表，放在枕边。那抹淡淡的金辉在夜里若隐若现，像个沉默的守护者，陪着我度过漫漫长夜。次日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摸到它，戴回腕上。金属微凉的触感一传来，那份熟悉的踏实感便漫上来——早已习惯了它的存在，戴上的不只是手表，更是一整日的心安。

　　这块手表走时精准，从未出过差错，伴我走过小学，迈入中学，历经几度春秋。它的金边依旧亮泽，表镜始终光洁。父亲总会夸它质量好，同时也为自己的好眼光而得意。它不只是计时的工具，亦是与我朝夕相处、并肩前行的伙伴。那细密的“滴答”声，是光阴流逝的声音，也是我成长路上笃定的背景音。

　　长大后的我陆续有了其他的手表，电子表、时装表……款式越来越新潮，功能也越来越齐全，那块手表便被我轻轻搁在了抽屉深处。有很长一段日子，我几乎将它遗忘，可每当偶然翻出，心里总会涌起一种复杂又温暖的情绪。它不再精准走时，表身也添了些痕迹，我很少再戴上它，却从没想过要将它丢弃或送人。它不声不响地躺在角落，像一段被珍藏的旧时光，稳稳地占据着我心里一个小小的位置。它能让我看见那些年少时的欢喜、初次拥有时的珍视、被时光温柔对待的记忆。就算暂时搁置，就算不常想起，那份最初的心动与眷恋，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过。

　　时光飞逝，几番辗转，当有一天，我突然想起它，翻遍了各处，却再也找不到它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块手表终究不知所终。

　　我曾无数次暗自揣测，它究竟藏在何处？是被我遗落在旧屋的角落，还是被误弃于杂物之中？我更愿意相信，它依然在世间某个角落里，指针不停，滴答作响，守着那段旧时光，从未走远。在我心里，它从不是一块普通的手表，它是1988年的父亲给予女儿最贴心的温柔，是年少的我收到的一份关于时间、关于爱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