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白三个恶人，抹黑两个好汉，鲁智深武松看了水浒只能掩面而逃？

2011年盛夏，《新版水浒》登陆各大卫视。距1962年电影《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首映，已过去半个世纪。彼时观众还记得老胶片里行者怒打镇关西的凌厉拳风，如今却看到一个满脸憨笑、举止怪异的大和尚，许多人一时愣住——同名不同命，影像把人物换了魂。

镜头变了，价值坐标也跟着滑坡。当年《水浒》里最让读者扼腕的两条线：鲁智深的悲悯豪气、武松的血性清醒，被稀释得只剩“搞笑”和“邋遢”；而曾屠村、叛主、杀师的李逵、呼延灼、董平，却披上无辜外衣，成了受冤大侠。角色对调，善恶边界被揉碎，观众若不翻书核对，只怕真以为原著如此安排。

先看鲁智深。宋宣和年间，他三十二岁，担任九纹龙史进义父的部曲都头，力能拔垂杨。原著写他“面圆耳阔，眉目带威”，一出场便是“拳打镇关西”，击破恶霸，放走弱女，暴戾之中藏慈悲。然而镜头里的鲁智深却像迷路儿童，听茶博士几句冷言，居然裂嘴傻笑；见史进皱眉，忙不迭低头称兄。观众直摇头：这人若真是寺里头陀，怎会对无赖称兄道弟？剧外学者翻检《宋史·僧传》，指出北宋武僧多习军阵，性格刚毅，绝不轻易低三下四。对比可见，编导硬生生把“仁心狠手”演成了“莽夫呆汉”。

换到武松，落差更大。原著里他二十五岁，身长八尺，眉如画，目如寒星。“眸子里滴溜溜乱转，似笑非笑，英气逼人”。潘金莲为何倾心？只要读到“吴用称他为天伤星”，便知这人桀骜又光明。电视剧却塞给观众一个汗渍斑驳的糟汉。武松初登场，长发打结，胡茬乱飞，好似连三碗不过冈的豪爽都与他绝缘。更可笑的是，与西门庆巷口交手，本应“一抓一掷碎琵琶”，结果变成被对方连踢数脚，“英雄落地成泥”。观众疑惑：若真如此，景阳冈那只吊睛白额虎怕是白死了。

两位顶梁柱被削成纸糊人，真正的暴戾却被镀金成淳朴。李逵是《水浒》里争议最大的角色，黑脸、赤足、板斧，亦侠亦魔。连《嘉靖本》评者都骂他“恶浑番”。屠扈家庄、砍小衙内，这些原著铁证，在荧屏上一转身就成了“误伤”或干脆“他人所为”。于是观众看到的李逵肉嘟嘟、笑眯眯，被追问时还羞答答地挠头，好像童话里的“大黑熊”。“俺老李只会替天行道，岂能害人？”剧中他这样嚷得斩钉截铁。若施耐庵在旁，只怕要拂须长叹。

再说呼延灼。史书有载，北宋宣和三年，呼延家族得宠于徽宗，乌骓名马、连环精骑，皆属禁军最强编制。原著笔下的呼延，败了梁山后不返汴京赴审，却欲攀附同姓贵妃，谋求复职，旋即引贼入城，典型的军纪败类。可在电视剧里，他成了被上司构陷的忠骨。青州知府慕容彦达被塑成“大奸似阎罗”，观众唏嘘：“原来呼延将军也是被逼上梁山！”这种颠倒黑白，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误读了《残宋六十年》的旧档。

还有董平。原著里称他“人面兽心”，青州城下，两杆枪挑落敌军，回马又灭主家满门，夺其女。宋人笔记《癸辛杂识》也暗讽其残忍。可剧里，董平成了痴情少年，与程婉儿“自幼青梅”，是被岳父棒打鸳鸯才逼上梁山。观众很难想象，这位温柔低眉的“万户侯”，真能在战场上“一枪挑飞两颗头颅”。如果说这不是洗白，那何谈剧本创作？

有意思的是，编导在篡改角色同时，还未忘记挖坑给好人。林冲被渲染成“隐忍懦夫”，晁盖像个权谋政客，宋江则从“浔阳楼吟反诗”沦为“肌肉硬汉耍狠脸”。光影技术进步了，人物却愈发扁平。某些弹幕感叹：“这怕是武松借刀，鲁智深借壳，李逵直接洗血换肤。”

为什么热衷于用“黑白互换”吸引眼球？一位制片人曾在访谈中坦言：“观众喜欢反差，经典人物得重构。”这话乍听无可厚非，回味却发苦。原著早有丰富层次：鲁智深的慈悲、武松的执拗、李逵的野性、呼延灼的投机、董平的悍戾，全都逻辑自洽。非黑即白的改写，不是创新，而是懒惰。

值得一提的是，戏说风潮并非今日始见。清末话本就常把宋江写成忠臣，民国袍哥评书更把李逵包装成“赤子”。可那时的人仍知“演的是戏”。进入影像时代，电视拥有了比纸本更大的覆盖面，一旦编剧随意颠覆，普通观众便难以分辨。久而久之，“连环马是梁山弟兄”、“武松被西门庆打服”这类段子，竟能写进网络问答，摇身一变“史实”。

有人或问：艺术创作为何非得鞠躬原著？答案并非守旧，而是不欺。水浒成书近700年，经元曲、明讲史、清评本层层过滤，已属“公版公议”。若再添枝加叶，应在尊重人物基调的前提下拓展，而非拆骨换肉。否则观众笑过之后，留下的只是不知所云的脸谱。

剧中李逵抬头对宋江说：“哥哥，俺黑不黑？”，宋江沉吟一瞬，“黑不黑，俺也说不准。”短短一句，倒像编剧自问自答。黑与白，本就在原著里写得明明白白，何苦再画蛇添足？

读过《水浒》的人都清楚：这些草莽虽有忠义旗号，却难脱血雨腥风；真侠亦有狂放，真恶也非毫无血性。影像若只求猎奇，自损的终究是作品本身的分量。传统并非枷锁，而是一面镜子。只愿未来的改编者，照镜子的时候，能看见鲁智深的悲悯、武松的干净，也别忘了李逵斧下的血迹、呼延灼的算盘、董平的冷狞。否则，“好汉”二字，会在一遍遍戏说中被磨到失真，连梁山的魂都要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