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时烟往身上飘,阎罗王托梦说,这4样东西才是亲人真正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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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后第七天,我跪在十字路口烧纸。

风很大,一整箱元宝烧成了灰。

火苗跳起来燎了我的头发,我赶紧往后躲。

就在那时候,一阵烟直直扑到我脸上。

热乎乎的,像一只手贴着我。

我愣在原地。

表姐梁翠霞一把拽起我,脸色都变了:“别烧了。你妈一件都没收着。”她指了指那阵怪烟,说:“烟往人身上扑,是先人有话说。她不要纸钱,她要的是别的东西。



01

我没法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就是那种,你烧了一大堆纸钱,觉得总算为妈做了点什么。

结果别人告诉你,她一样都没收到。

那股烟贴在我脸上,热烘烘的,带着香灰的气味,不散。

我伸手去摸,摸了个空。

可那种热气,明明就是有人站在我面前。

梁翠霞是我表姐,干丧葬这一行干了快二十年。

在我们那一带,谁家死了人,都找她。

她见过的场面,比我吃过的盐都多。

她说:“慧琳,你妈走得急,心里有话没说完。她这不是要钱,是要东西。”

我跪在地上,膝盖硌着碎石子,疼得发麻。我说:“她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我给她买。”

梁翠霞摇摇头:“买不来。烧纸钱那是通用的,到了地府分文不值。你妈要的,是活人烧给死人的念想。这东西,得你自己想。”

我烧完最后一张纸,站起来。

膝盖上全是血印子,我没觉得疼。

满脑子都是我妈的脸。

她走那天,是除夕。

她在麻将桌上输了两块钱,乐呵呵地说“明年再来”。

然后她捂住胸口,歪在椅子上。

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

急性心梗,医生说,太快了,神仙也救不了。

我妈叫唐秀芳,今年七十。

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我爸王德顺是个闷葫芦,什么事都装在心里。

我妈生了我和妹妹王慧芳两个闺女,在我们那个小县城,没生儿子是件抬不起头的事。

可我从来没听我妈抱怨过一句。

她总说:“闺女好,闺女贴心。”

可我不贴心。

我四十岁,在县城小学当老师。

离家不算远,开车一小时。

可我还是很少回去。

总觉得自己忙,觉得日子还长。

我妈打电话来,说“你回来吃顿饭吧”,我总说过两天。

这个两天,过了两年。

我跪在路边的纸灰堆前起不来,梁翠霞拉我。我说:“姐,我后悔。我真的后悔。”

梁翠霞叹了口气:“后悔没用。你得送她走。让她安心。”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迷迷糊糊闭上眼,就看见我妈站在一座桥头。

桥很宽,雾蒙蒙的,看不清对面。

我妈站在那儿,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

她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想冲过去,脚下却像生了根。

我喊“妈”,她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然后我醒了。

枕头上全是泪。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梁翠霞。

我说“姐,我梦见我妈了。她站在桥头,浑身湿淋淋的,像是淋了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梁翠霞的声音沉沉的:“那不是雨。那是她在地府待不下去,想走又走不了,急出来的冷汗。”

我浑身发冷。

梁翠霞说:“你妈在等你。她路上缺东西。这路走不完,她就没法去投胎。”我问她怎么办,她说:“你今天下午过来,我教你认烟。”

下午我去了梁翠霞家。

她住城郊,自己盖的两层小楼,一楼当灵堂。

她把我领到后院,摆了个香炉。

点了三根香,插进去。

香烟直直往上飘,没风。

梁翠霞说:“你看,这叫‘正烟’。说明没人在。要是香燃到一半,烟突然往这边飘,那就是有话要说。”

她换了一根香,点着了,在手里转了三圈,然后插进去。

香烟晃晃悠悠的,往左边偏了偏,又往右边偏了偏,像有人拨弄它。

梁翠霞说:“这是‘问烟’。人刚走那几个月,还没安定下来,你烧香的时候,她的魂就在边上。你要问她想要什么,看好烟的方向。”

我脑子嗡嗡的。这些东西以前我从不信。可那天晚上,我真的梦见我妈了。湿淋淋地站在桥头,不说话,光掉泪。我信了。

“姐,我现在就想知道,我妈要什么。”

梁翠霞看了我一眼:“你回去,把你家那台老缝纫机修了再说。”

缝纫机?

我愣住了。

客厅墙角确实有台老缝纫机。

我妈年轻时在服装厂上过班,那台机器是她攒了好几个月的工资买的。

后来我出生了,她就做散工,用那台机器给人家缝衣服赚钱。

我小时候穿的棉袄、裤子、裙子,全是她用那台机器踩出来的。

我妈病重那阵子,我去看她。她指着缝纫机说:“跟前那个踏脚紧得很,踩不动了。你哪天有空,帮我看看。”

我当时说:“行,等我有空。”

然后我就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梁翠霞院子里,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梁翠霞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说:“去吧。明天就去修。修好了,烧三根香,你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我点点头,擦干眼泪。可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清。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请了假,去县城找了家修缝纫机的。

店开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招牌都褪色了。

老板姓许,六十来岁,戴着老花镜,手上有油污。

我跟他说明情况,他跟着我回家,看了看那台机器。

机器是飞人牌的,老款,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拿抹布擦干净,露出绿色的漆面,好几个地方掉漆了。

许师傅蹲下来,用手摇了摇脚踏板,吱呀吱呀响。

他站起来说:“十年没上过油了。里面好几处都锈死了。”

我说:“还能修吗?

“能是能,得费点功夫。”

他掏出工具,拆开机器。

我看着他把一个个零件拆下来,泡进油盆里。

空气里飘着柴油味。

我站在边上,看着那台机器,脑海里就浮现出我妈的样子。

她低着头,踩着踏板,手推着布料,缝纫机哒哒哒地响。

我小时候就坐在她身边,看她缝衣服。

她偶尔会抬头看我一眼,笑一下,说:“慧琳,这件做好了给你穿。”

那时候日子穷。

可我妈从来不让我穿破的。

她用那台机器给我做了一柜子的衣服,红的绿的蓝的,每一件都合身。

邻居家的婶子见了,总夸:“秀芳的手真巧。”

许师傅忙活了大半天,把零件清洗干净,重新装上。他踩了踩踏板,声音清脆了许多。他说:“差不多了。你试试。”

我坐下去,踩了两下。

踏脚确实松了,不紧了。

我摸着我妈摸过的地方,铁制的面板上,磨得光滑发亮。

我突然觉得,我妈好像就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推着布料。

许师傅说:“一百五。”

我给了钱,把人送走。

关上门,我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台机器发愣。

我烧了三根香,插进香炉。

一开始,烟往上飘。

我念叨:“妈,缝纫机修好了,你看看吧。”

话音刚落下,香烟突然往左一偏,整股烟往客厅方向飘,绕了那台缝纫机一圈。我在旁边站着,烟慢慢散开,像一只手松开了。

我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那烟就往我这边飘过来,往我脸上贴了一下。热热的。然后散了。

我跪在缝纫机前面,哭得说不出话。

晚上我给梁翠霞打电话。我说:“姐,我真看见了。烟真的往缝纫机上飘。”

“那就对了。”梁翠霞在电话那头说,“你妈收着了。不过……”

“不过什么?”

“她还没走。她还差东西。”

“还差什么?”

梁翠霞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想,你妈这辈子最放不下的是什么?”

我挂了电话,想了很久。

我妈这辈子,放不下的人不是我爸,是我妹。

王慧芳,三十五岁,未婚。

大学毕业后去了外省,在一家公司做销售,很少回来。

逢年过节,打电话说“忙,回不去”。

最开始我妈还念叨,后来就不说了。

可我知道,她每次挂了电话,都会一个人在屋里坐很久。

那几个月,我妈的身体越来越差。她给我打电话,说“你妹最近咋样”。我说“挺好的”。她就说“好就行,不回来就不回来吧”。

除夕夜那天下午,我妈还打了电话给王慧芳。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慧芳啊,过年了回来吃顿饭吧,妈做了你爱吃的糍粑。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我妈的声音低了下去:“那行,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妈把手机揣进口袋,笑了笑:“她说项目要紧,走不开。”

我递给她一杯茶,没接话。

谁能想到,几个小时后,她就走了。

那是我妹最后一次跟我妈通电话。

三天后王慧芳才回来,穿着黑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在灵堂跪了一会儿,磕了几个头,当天晚上就走了。

我说“你不在家住几天”,她说“请不了假”。

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车窗摇上去的瞬间,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可我没跟她吵什么。我是姐姐,我不想让她为难。

我打开母亲的抽屉,这个抽屉我从来没动过。

里面放着一堆杂物:老花镜、针线盒、几本旧存折。

存折上面加加减减的数字我认不清了。

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子。

盒子生锈了,扣得很紧。

我费了好大劲拧开,里面放着一双虎头鞋。

鞋底磨得发亮,针脚密密麻麻。

我记得这是我学走路时穿的那双。

我妈一针一线做的,前前后后缝了一个多月。

虎头鞋下面压着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

我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慧芳今天打电话了没?没。”

下面又一行:“等我死了,她会不会难受一下。”

我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纸上的字歪歪扭扭,跟我妈以前写的完全不一样。她生病那会儿,手没力气,写字都费劲。

我拿着那张纸坐到沙发上。脑子里嗡嗡响。

我妈写这张纸条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大女儿在县城教书,三十公里路,一年到头回去不几趟。

她小女儿在外省,电话都懒得多打一个。

她一个人住着老房子,白天给花浇水,晚上看电视。

她说不出苦,她不是那种人。

可她心里苦。

我把纸条叠好放回盒子里,盖上。手指撑着盖子,指甲差点掰断。

我给王慧芳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很吵,像是商场里。她说“姐,什么事”。我说“你过年回来上柱香”。她说“有什么事你发微信给我不行吗”。

我说:“我让妈跟你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扔在一边。我看着母亲的照片,照片里她在笑。

“妈,”我自言自语,“你让我怎么送。”



03

第三天,我又烧了香。

这次香烟飘的方向,是母亲床头柜。

我把那个铁盒子拿过来,放在香炉边上。

烟围着盒子转了一团,然后往我这边翻卷过来,带着灰扑到我脸上。

不烫。

就像有人用手指头碰了一下我的脸。

“还差一样,是吧?”我问。

香烟又往我脸上贴了一下,然后散了。

我坐在屋子里想了很久。母亲要的,是那声对不起吗?

可我已经说了“妈我后悔”了。她收到了吗?

我打电话给梁翠霞。她说:“你妈想要的东西,不是一个物件,也不是一句话。你妹的事,她放不下。你得帮你妈,把这块心病去了。”

“怎么去?”

“让你妹回来,在你妈牌位前烧一炷香。”

我又打电话给王慧芳。这次我没好气:“你回不回来?”

她说:“姐,我工作真的很忙。等清明节吧。”

清明节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我在送妈上路。她走不了。她心里还有事。”

那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王慧芳说:“你别搞这些神神叨叨的,人死了就是死了。烧香有个屁用。”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抖。但我没发脾气。我说:“慧芳,我不管你信不信。妈走那天打了你三个电话。你当时在开会,你后来给她回了没有。”

她说:“我回了。她没接。”

“她什么时间走的?”

“夜里十一点多。”

“她给你打电话是下午两点。到晚上十一点,你没再打过?”

那头没说话。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妈走那天打了三个电话。

她知道自己不行了,想听听小女儿的声音。

王慧芳说在开会。

过了几个小时,她回了。

可我妈躺在医院里,手机放在桌上,没有人接。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妈有没有想我。我想,她一定有。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说的那些话,全咽下去了。

后来我去县城医院调了监控。我妈被送进急救室之前,一直睁着眼。她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没人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觉得我知道。她在说:慧芳,妈走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我爸。我爸坐在院子里,手里的烟一直没点,光捏着。他什么也没说。我看着他苍老的手,指缝夹着烟,烟丝被捏碎了,洒了一地。

“爸,你不去坟上看看妈吗?”

我爸头也不抬:“不去。”

“为什么?”

他不说话。站起来进了屋,把门关上。

我不明白。

我妈和他过了一辈子,他连坟都不肯去。

我妈活着的时候,他对她是不错的。

买菜做饭,烧水沏茶,从不让她操太多心。

可她不在了,他像一点事没有似的。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关上的房门,背后一阵风吹过来。

院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色的。我妈最喜欢月季。她说月季好养活,不金贵。我爸每天早晚都要给月季浇水。我妈走了以后,他还浇。

可他不上坟。

我觉得这事不对。但我说不上哪里不对。

晚上我又梦见我妈。

这次她没站在桥头。

她坐在家里那把藤椅上,低着头缝衣服。

我走过去,凑近了一看,她在补我的旧裙子。

那条裙子是小学六年级的,早穿不下了。

她就坐在那儿,一针一针的缝。

我说“妈,这裙子小了”。

她不说话,继续缝。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又湿了。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凌晨三点。

我给梁翠霞发了条微信:“姐,我又梦见我妈了。”

过了几分钟,她回:“她走不了。你得把剩下的东西送完。”

“你妹。”

我看着这两个字,愣了很久。

我又发了条消息:“她说清明节才回来。”

梁翠霞回:“清明节,你妈都走远了。那时候再烧什么都收不到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天快亮了。窗外传来几声鸟叫,灰蒙蒙的天慢慢亮起来。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了。

我得去把我妹拽回来。

04

王慧芳在深圳,做销售,月入过万。

我在县城当老师,一个月三千多。从小到大,我妈常说的就是“慧芳比你能干”。我从不嫉妒。我妹确实能干,念书比我强,工作比我好。

可我妈不是说那个“能干”。我妈是说“她不用我操心”。

我不这么觉得。

我坐高铁去的深圳。

到了她公司楼下,我给前台报了名字,前台打电话上去。

等了十几分钟,王慧芳下来了。

她穿着西装裙,踩着高跟鞋,化了妆,看起来精明干练。

可我看到她眼眶底下的黑眼圈,遮瑕膏盖不住。

“你怎么来了?”她看着我,表情很冷淡。

“我来请你回去。”

“回去干嘛?我不是说了清明节吗?”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把那页纸条递给她。

王慧芳接过去,看了一眼。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点点崩溃的样子。她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捏得很紧,但没有撕。

“这不代表什么。”她说。

那什么代表什么?

“你就是告我状来的,是吗?”

“不是。我来让你知道,妈走了不是就算了。她走之前,想听你说一句对不起。”

我有什么对不起她的?”王慧芳把纸条塞回给我,“我每年给她打钱。她换手机、买保健品,哪样不是我出的钱。我没亏待她。

她是缺钱吗?

“那你告诉我她缺什么?”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她缺你。缺你回家吃顿饭,缺你陪她说说话,缺你叫她一声妈。”

王慧芳嘴角抖了抖,眼睛红了。她转过头:“你别在楼下说这个。

她带我上了楼,在她工位上坐着。她给我倒了杯水,是凉的。我没喝。她也没喝。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我知道我对不起妈。可我现在回去有什么用。她早就不在了。”

她还在。她在等你。

“别说了。”

“我不求你做什么。你回去烧一炷香。当着她的面说一句对不起。你就可以走了。”

王慧芳抬头看着我,眼睛红通通的。

“你是不是疯了。”

“我是疯了。我梦见她站在桥头,浑身湿透,走不了路。你要是不回去,她就一直站在那儿。”

王慧芳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

“我请不了假。”

“那我等你。你什么时候能请,什么时候回。”

她抬头看着我,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这个星期天能请假吗?”

王慧芳没说话。她拿出手机翻了翻,说:“星期天可以。我坐飞机回去。”

“好。”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慧芳,我不是来逼你的。我是来请你原谅妈的。”

王慧芳没说话。

星期天,我坐高铁回去。王慧芳买的飞机票,比我早到。我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老家门口了。

我爸开门,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她进屋。我跟着进去。

王慧芳走进堂屋,看着母亲的照片。

我妈放大了摆在桌上,表情是笑着的。

她拿相框的那张照片,是她五年前过生日我给她拍的。

那天她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慧芳站在照片前面,手垂着。我递给她三根香。她接过去,手指在打哆嗦。

她划了好几次打火机,才把香点着。烟升起来,往房顶飘。她看着那根香,嘴巴张了张,没有声音。

“妈,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到差一点听不见。

香烟突然往她的方向拐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拨了拨。

王慧芳跪下去了。

她跪在我妈照片前面,一双手撑着地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旁边,没去扶她。

香燃尽了,烟散开。王慧芳在地上跪了很久。

我爸站在厨房门口,始终没走进来。我瞥了一眼,他的手捏着门框,指节泛白。

那天晚上,我安排了让王慧芳住下来。

可半夜的时候,我发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想敲门,看见她坐在床上,手上捧着手机。屏幕上是我妈微信朋友圈。最近一条是她发的照片,一碗红糖糍粑,配文“等闺女回来吃”。

发那条的时间,是年前腊月二十九。

那天晚上,我妈打了三个电话。

王慧芳没有接。

我看着她在床上哭了很久。

我退回去,没敲门。



05

第二天一早,王慧芳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没起来。

我听见房门开了又关,脚步声轻悄悄。

过了几分钟,出租车发动的声音。

我从窗户往外看,看见她低着头钻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床头柜上放了一沓钱。我用手指拨了拨,刚好五千块。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给妈修坟的钱”。

我没动那钱。

我站在窗前,看着车越开越远。院里的月季被风吹动,花瓣落了满地。我爸拿着扫把,一笤帚一笤帚地扫着。他看见我站在窗户后面,没抬头。

我出了房门,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我,眼泡肿着,头发乱糟糟。四十岁了,一身的疲惫。

洗完脸我去烧香。香一插进香炉,烟就散了。不是往左往右,是直接散开,像什么东西松开了。

我愣了一下。

梁翠霞说过,烟散开,说明人走了。路上干净了。

我站在香炉前面,百味杂陈。

她走了吗?

那一整天,我没有再梦见我妈。我试图想梦见她,可她没来。

傍晚我坐在院子里。

夏天的夜来得晚,天边还是亮的。

我爸在浇花。

他提着水壶,浇得很仔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的淋。

我妈走了以后,他把她的月季照顾得很好,花开得比我妈在的时候还多。

“爸。”

“嗯。”

“妈走了。”

他没看我,继续浇花。

“你不难过吗?”

我爸的手停了一下。他说:“难过有什么用。”

“那你去坟上看看她。一次也行。”

我爸把水壶搁在地上。他站直身子,看着我。夕阳照在他脸上,眼角深深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我不去。

他说完这句话,没多解释一个字。他转身走进屋,门在身后关上。我坐在院子里,听着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我觉得我爸心里一定有事。

可他不说。

我从小就知道,我爸不是个会表达的人。

他高兴了不说,不高兴了也不说。

我妈活着的时候,他们俩的日子也这样过的。

一个说,一个听。

我妈说了一辈子,我爸听了一辈子。

现在我妈不说了,我爸就只剩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梦。

可这次,我妈没站在桥头。

她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前是一张桌子。

桌上摆了一碗糍粑,还冒着热气。

她低着头,用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我在梦里看着她,她抬起头来。

不是看我的。是看门的方向。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我看不清是谁。我妈笑了。

我妈的笑,我好久没见了。眼睛弯弯的,嘴抿着。

我醒了。

我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四点。

我躺了回去,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我想我妈那个笑,想她是看见了谁。

第二天又烧香,烟没有动静。香直直地燃,笔直地往上。烟散开,像什么东西都没有。

“妈?”我叫了一声。

烟没有反应。

梁翠霞说的“开路”,大概就是这样了。可我总觉得还没完。我妈确实还有东西没拿。

可我猜不到那是什么。

那几天我下班后就在家里翻东西。我翻我妈的衣柜,翻她的梳妆台,翻她枕头底下。我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有一天下午,我在整理她床头柜的抽屉时,最里面塞了一本旧笔记本。

封皮是皮的,都磨破了。

我翻开,里面写的是我妈的字。

歪歪扭扭,大病以后写的。

我坐在床上,一页一页往下翻。

前面全是流水账。“今天去市场买了菜,花了三十五。”

“慧芳打电话来说下周回来,不知道回不回得来。”

“腰又疼了,贴了膏药也不管用。”

我翻到后面。有一页写着:“今天又没等到慧芳电话。日历撕了三张了。”

下面一行:“慧琳说要带我去医院做检查,还没来。”

我翻到下一页,工工整整地写着一句话:“都什么时候了,还记这些做什么。”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那是妈自己的笔迹,可语气不像是在记生活。

她是在笑自己,笑自己到了这把年纪还在记这些。

那行字,像是一个人在临死前翻看自己的笔记,发现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忍不住自嘲了一下。

我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很难受。但说不出来。

那几天我又开始失眠。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这些。

梁翠霞打电话过来:“你妈走了吗?”

“烟不往身上贴了。香也直了。但我总觉得她还没走干净。”

“那你就空烧一次。点三根香,不要说话,坐半小时。看她给不给你托梦。”

我照她说的做了。

坐了一个小时。什么也没发生。

我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间,我看见我妈站在一座桥的桥头。这次她的衣服是干的。没湿。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走了过去。

桥消失了。

06

那几天我心神不定的。上课也老走神。

一个学生站起来说老师你讲错了。我看了一眼黑板,果然讲错了。我笑着说“老师今天脑袋不好使”,转过身去改。

那天下午放学,我没回我自己租的房子。我回了老家。

我爸坐在院子里,抽着烟。他看见我回来,没什么反应。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爸,妈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我爸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我知道你有话不说,可你这样我焦虑。

我爸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她走之前的那天晚上,在厨房做糍粑。她做了整整一锅。说慧芳爱吃这个。”

“我知道了。”

“她做完糍粑以后,跟我坐了一会儿。她说‘老王,你以后照顾好自己’。”

“然后呢?”

“没了。”

“就这样?”

“她要说的就这些。”

我坐在那儿,鼻头发酸。

“慧琳。”

你妈一辈子没享过福。我没出息。没让她过上好日子。

“爸,你别这么说。”

“你妈嫁给我的时候,家徒四壁。她没嫌过我。生了你们姐妹俩,我寻思一定要把日子过好。可我没那个本事。”

“妈从来没抱怨过。”

“她不是不抱怨。她是不让我知道。”

我爸说到这儿,掐灭了烟头。站起来,走进屋。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月季发呆。

我突然明白了,我妈要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什么。

不是修好的缝纫机,不是铁盒子里那对虎头鞋,也不是我妹的忏悔。更不是我爸的愧疚。她想要的,是有人代替她,把这个家担起来。

我妈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人,是我爸。

她跟他过了一辈子。这个人不会做饭,不会洗衣,连煤气灶都打不着。她走了,谁来照顾他?

我坐在院子里,想着想着就哭了。

我哭是因为突然明白了“妈”这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在的时候,你以为一切都理所当然。

她不在了,你才发现,原来那些你认为“本来就应该这样”的日子,是她一点一点撑起来的。

我爸不会做饭。他每天早上煮粥,粥是稀的,没有菜。中午下面条,面条是硬的。晚上继续粥。我回来看见他一个人吃这种东西,心里特别难受。

“爸,你不会做饭,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忙。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不是你闺女?”

“是。”

“那我怎么是添麻烦了?”

我爸没说话。

我站起来,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根葱和一盒鸡蛋。我炒了两碗蛋炒饭。端到我爸跟前。

“吃吧。”

我爸看了一眼那碗饭,闻了闻。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一会儿。

“你妈也喜欢把蛋炒饭炒得嫩一点。”

“小时候我总学她。”

“学得像。”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你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吃不下饭。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

“爸,你去坟上看看她吧。”

他沉默了很久。

“我怕我去了就不想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胸口。我忍了很久的眼泪又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留下来没走。

我给我爸做了晚饭,看着他吃完。

他吃完以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不知道他看进去了没有,他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但眼神是空的。

我想,我妈要的最后一个东西,大概就是这个。让我来把这个家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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