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国鉴】记者观察：《给阿嬷的情书》为什么在马来西亚华人中未映先热

　　记者观察：《给阿嬷的情书》为什么在马来西亚华人中未映先热

　　　　袁睿　何光海

　　6月18日，中国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将在马来西亚100多家影院正式上映。消息一出，当地许多华人团体便开始筹划包场观影。社交媒体上，从青年到长者，都在谈论这部以尘封已久的“侨批”为引子、讲述下南洋和故土守望故事的电影。

　　这部中国电影为什么在马来西亚引发如此广泛的关注？记者近日走访吉隆坡、马六甲多家文化机构和民间收藏场所发现，对许多马来西亚华人而言，《给阿嬷的情书》唤醒的不只是一段历史，更是一代代华人家庭的共同记忆。

　　【家族记忆】

　　马来西亚是海外华人最集中的国家之一，华人约占总人口的五分之一。从早期海上交往到19世纪，来自福建、广东、海南等地的大批华人漂洋过海，到南洋的矿场、橡胶园、商铺和码头讨生活。人离开了故土，心却放不下家乡的亲人，于是一种特殊的跨国通信方式应运而生。

　　“侨批”里的“批”，在闽南话和潮汕话中是书信的意思。华侨家书和汇款凭证同体的“银信合封”即为“侨批”。在银行体系尚不健全的年代，华侨把辛苦攒下的钱连同写给家人的信一起寄回故乡，成为联结海外华侨与家乡的重要纽带。

　　起初，人们主要靠往返南洋与中国的“水客”捎带信件和钱款。随着华侨人数增长，这种零散传递逐渐发展成覆盖东南亚、中国南方的侨批网络，专营侨汇业务的“侨批局”或“银信局”随之出现。

　　许多银信局还兼营代写家书，代读“回批”、即家乡亲人收到汇款后寄回南洋的回信。由于早期华工识字不多，寄信需要请人代笔，收到回批后也要找人念。听完信，一些回批便被留在店铺里。久而久之，这些兼营侨批业务的商铺便积攒了大量信件。

　　马六甲老城区板底街的郑绵元酒庄，是一家有百余年历史、曾兼营银信局的店铺。管理人郑哲沣修缮老屋时在二楼发现了大量尘封多年的侨批。一开始，他曾打算把这些泛黄的纸张当杂物丢掉，“因为看起来都破破旧旧的”。直到后来回祖籍地广东潮汕，接触到有关研究资料，他才意识到这些信件承载着许多华人家庭珍贵的历史记忆。

　　“来这边一个月10块工钱，寄9块回去。”郑哲沣对父亲的记忆浓缩在这一句话里。其父1945年从潮汕来到南洋，当时只有13岁。从上世纪40年代起，他持续往家乡寄钱数十年，祖屋修缮、亲人求学、婚丧嫁娶，全靠一封封侨批来维系。

　　在板底街经营百年老店“华汉大药房”的中医师陈锡安，至今仍保存着上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亲人从中国寄来的信，记得小时候跟随父母去银信局寄钱的情形。“那时候去一家叫‘德兴隆’的店，把钱交给店家，告诉他们寄给谁、寄到哪里，他们就会帮忙汇回中国。”他说，家乡的亲人收到汇款，再寄回信或回执报平安。

　　马来西亚华社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詹缘端说，研究侨批后会发现，侨批里很少记录惊天动地的大事，大多是普通人的生活日常，“最近台风来了，屋顶漏水要修”“家中老人身体如何”“孩子什么时候成亲”……字里行间是柴米油盐、生老病死，也是亲人间最真切的牵挂。

　　正因如此，《给阿嬷的情书》让许多马来西亚华人觉得格外亲切。在他们看来，这不仅是一部电影，更是在银幕上重温祖辈下南洋的往事。由此生发的也不只是怀旧，而是作为移民后裔对自身来路的一次追溯。

　　【历史见证】

　　记者发现，近年来，越来越多的马来西亚华人开始主动寻找、整理和保存侨批。

　　马来西亚现存侨批中，相当一部分属于早年间的回批。泛黄的信纸上写满家常，记录下海外华人与故乡最真切的互动。然而这些回批大多毁于战时动荡、气候潮湿和白蚁破坏。

　　郑哲沣与妻子余宛家创办了马六甲南洋体验馆，展出那些曾经被遗忘在阁楼里的侨批、账册和老物件，希望这里成为许多人了解祖辈生活的窗口。

　　在马来西亚华人博物馆，“百年跨国两地书——福建侨批展”2023年举办以来一直保留至今。在馆长林家豪看来，侨批最珍贵之处在于它保存了那个年代普通华人的生活面貌，因此成了研究华人华侨史以及中国与东南亚民间交往史的重要资料。

　　在吉隆坡华社研究中心的档案室里，数百封侨批和家书被分类存放，有的来自美国、欧洲，有的寄往福建，有的寄往广东台山、潮汕地区。一封封家书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代代华人跨越大洋的真实生活。

　　詹缘端说，侨批记录的是普通人的故事，有人诉说谋生的艰辛，有人挂念家乡的老人，也有人报告婚丧嫁娶。正是这些看似琐碎的内容，拼凑出华人下南洋谋生、落地生根的真实图景。“每个人都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滴水，但正是无数这样的水滴，汇聚成了一个时代。”

　　近年来，随着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中马两国围绕侨批展开的交流合作日益频繁。林家豪说，尤其《给阿嬷的情书》在中国大陆热映后，前来参观侨批展览、了解侨批历史的马来西亚年轻华人明显增多。他认为，一封封侨批不只连接家庭记忆，也让两国民众重新认识彼此共同拥有的历史。从最初孤身下南洋谋生，到逐渐安顿下来；从寄钱回乡，到落地生根、建设家园，侨批记录着马来西亚华人社会形成的过程，也见证着马中民间从未中断的交往脉络。

　　【情感共鸣】

　　电影上映前，许多马来西亚年轻华人已经开始讨论侨批。这让不少研究者感到欣慰。

　　林家豪坦言，就在几年前，即使在华人社会内部，很多年轻人也并不了解侨批。但影片让不少人第一次向祖父母追问当年的故事，翻出家中的旧照片和旧信件。

　　詹缘端印象最深的一批资料，是来自柔佛麻坡华侨郑友专家族的侨批。二战期间，郑友专一边持续往家乡寄信寄钱，一边组织募捐支援抗战。家族保存下来的书信，有对家人的牵挂，也留下了华侨筹赈救国的历史片段，成为时代最真实的见证。在研究者眼中，侨批从来不只是家书，它记录一个时代的命运起伏。

　　如今，中马之间已不依赖侨批联系。视频通话随时随地连通两地，微信消息即时传递，跨境汇款也只需轻点几下手机。百年前，华侨收到回信“钱已收到，请勿挂念”；今天，人们用手机发出“我到了，别担心”。

　　技术改变的是沟通方式，不是情感本身。人们通过观看《给阿嬷的情书》，怀念的不是寄信这件事，而是信件背后那份跨越山海的亲情与责任；关注的不仅是侨批这种历史遗存，更是它所承载的家族记忆、文化认同和共同情感。（完）（新华社专特稿）

　　注：本文作者系新华社驻吉隆坡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