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过寿不请我,关机去海边玩一个月,归来后妻子红眼:钱全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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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了七次。

我盯着那串号码,是妻子的。没接。

泡面已经坨了,筷子插在里头,像根立不稳的旗杆。我听见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那是去酒店的方向。

寿宴。

岳母六十八岁大寿,摆了三大桌。大舅子张罗了好几天,说要把二姨、三姑、小叔子都请来,热热闹闹过一回。

唯独没请我。

我拿起手机想给妻子回个电话,又放下了。说什么呢?说我连个位置都没有?

我站起来,把泡面倒进垃圾桶。墙上的钟指向九点,那顿饭应该吃完了。

我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岳母正在做一件事。等我一个月后回来,整个家都翻了个天。



01

那天中午,妻子叶淑芳给我打了个电话。

“那个,中午你自己随便吃点。”她声音有点紧,像是嘴边上挂着话,又咽回去了。

我说好。

她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翻了一下通话记录——没有岳母那边的任何信息。连条微信都没有。

去年过年也是这样。

岳母把亲戚们都叫到家里吃团圆饭,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他们围在饭桌上有说有笑。

后来大舅子媳妇王玉芳喊我上桌,岳母来了句:“让他自己待会儿。”我听了,就没动。

后来妻子跟我说,岳母不是故意针对我,是我性格太闷,她嫌我“上不了台面”。

我信了。

可这次连个位置都没留,我怎么圆?

晚上七点,妻子发了张照片给我。

酒店里,三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大舅子董立国举着杯子在敬酒,王玉芳坐在岳母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两个小姨子在拍照。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翻了个面。

那天晚上我下楼买了桶泡面,站在厨房里吃。窗外的路灯亮着黄黄的光,树上挂的灯笼还是过年的时候挂的,风吹过来,一摇一摇的。

吃完泡面,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日子,是不是过到头了?

我和淑芳结婚十五年,有个儿子叫俊人,今年十三岁。我一直在厂里做技术工,工资不算高,但稳定。淑芳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出头。

当初处对象的时候,岳母就不太同意。嫌我家条件差,嫌我性子软。淑芳非要嫁,她也没办法,但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掉。

这些年我没少往她家跑,逢年过节礼物没落过,她生病住院我主动去陪夜。可她对我始终不冷不热,该挑的毛病一样不少。

“许正,你倒是个老实人,就是太老实了。”

“许正,你看看人家立国,虽说混得也不咋样,但至少会来事。”

“许正,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连句话都说不利索?”

这些话我听了十五年。刚开始还难受,后来习惯了,再后来也就不当回事了。

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不是没脾气的。我只是觉得,既然娶了人家闺女,就得忍。可我越忍,她越觉得我好欺负。

手机又响了,是妻子发来的消息:“还在家吗?”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吃了没?”

我还是没回。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抽屉。抽屉底下压着一本存折,是我这些年存的一点私房钱,不多,一万二。

我把存折揣进口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出了门。去火车站的路上,我给厂领导打了个电话:“陈哥,我想请一个月假。”

“一个月?你咋了?”

“没事,就是想出去走走。”

陈哥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声行。

我挂了电话,走到火车站售票窗口:“去三亚,硬座。”

拿到票的那一刻,我做了个决定——不想让任何人找到我。

我把手机卡抠出来,看了一眼,扔进了垃圾桶。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我坐在角落,看着那些人,有背着大包小包赶路的,有带着孩子回娘家的,有拖着行李箱出差谈生意的。

我忽然觉得,我这三十年,好像从来没给自己“出过差”。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东西开始往后退。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岳母那张脸。她昨天在寿宴上应该笑得很开心吧?我猜她应该连想都没想过,她那个女婿,正一个人在家吃泡面。

管她呢。

到了三亚,我找了间便宜的民宿住下来。房间不大,有张床、一个柜子、一台老电视,窗外能看到一片海。

我把行李放下,换上拖鞋,走到海边。

海水漫过脚背,凉丝丝的。我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片蓝得发亮的海面,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慢慢松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被海浪声吵醒。

窗外的天色还暗着,海面上有一条淡淡的红线。我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这个地方真安静。除了海浪声什么都听不见。

我住的那个小县城太吵了。白天卖菜声、车喇叭声、邻居家装修的电钻声,晚上麻将声、狗叫声、谁家夫妻吵架摔东西的声音。耳朵就没消停过。

在这里,耳根清净。

中午我去了附近一个小饭馆,要了碗海鲜面。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说话粗声大气的:“一个人来玩的?”

嗯。

“跟家里吵架了?”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大姐笑了:“我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来我们这儿一个人住的,十个有八个是跟家里人闹别扭了。没事,住几天就都想通了。”

我没反驳,低头吃面。

面很鲜,虾也很甜。我掏出钱夹付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那张存折。

一万二,再加上卡里还有两千多。够撑一个月。

吃完面我沿着海边走。沙滩上人不多,几个小孩在堆沙子,一个老太太在遛狗,一对小情侣在拍照。

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看着海。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

想到我十五年前结婚那天,岳母勉强挤出来的笑脸。

想到俊人出生那天,岳母到医院看了一眼,说了句“还行”,扭头走了。

想到前年我阑尾炎住院,岳母提了袋水果来,坐了十分钟就走了。

我不是恨她。

我只是觉得累。

这些年我一直想让她认可我,可她从来没正眼看过我。

我越努力,她越嫌弃。

到了今年过年,她当着亲戚的面说了句:“许正这个人啊,就是个摆设。”

摆设。

这两个字我记到现在。

我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进海里。石头打了个水漂,跳了三下,沉下去了。

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离婚。

可孩子还小,淑芳也没做错什么。

她只是性格太弱,什么都听她妈的。

我能怪她吗?

她从小到大就是这么被管着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我要是真跟她离了,她就得回娘家。回了娘家,岳母会更嫌弃她——一个离了婚的女儿,在董家那个小圈子里,抬不起头来。

所以我一直忍着。

忍了十五年。

就这样吧。让我在这里待一个月,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我在三亚待了十天,每天就是睡觉、吃饭、在海边散步、回屋看电视。日子过得慢吞吞的,像老牛拉破车。

但我挺享受的。不用应付谁,不用看谁脸色,想去哪儿去哪儿。饿了就去吃碗面,渴了就买个椰子。晚上坐在海边看星星,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第十天,我在海滩上遇到了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头发剃得很短。他也在海边走着,手里拎着一双拖鞋,裤腿卷到膝盖上面。

他看到我,点了下头:“一个人?”

我也是。”他笑了笑,“我比你惨,出来快两个月了。

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没客气,接过去点上。

跟你媳妇吵架了?”他问。

“也不算。”

“那就是跟丈母娘有仇?”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也没继续问。两个人蹲在沙滩上,抽着烟,看着海。

后来他说:“男人啊,有时候就得狠一狠心。你不狠,别人就觉得你好欺负。”

这句话我记着了。

那天晚上回到屋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浮现出岳母的脸,她端起茶杯的样子,她翻白眼的样子,她冷笑的样子。

我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才发现手机卡早就扔了。那部手机就是个空壳子,什么用都没有。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一个公用电话亭,给厂里打了个电话:“陈哥,我请假的事,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跟上面说过了。”陈哥犹豫了一下,“你家里那边,要不要我跟弟妹说一声?”

“不用。”

“行吧,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在电话亭前站了一会儿。要不要给妻子打个电话?

想了想,算了。

她应该知道我在哪儿。就算不知道,她也不会担心的。她妈才是她最在乎的人。

我又在海边待了半个月。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一个月就到了。

走的那天早上,我收拾好行李,站在阳台上又看了一眼那片海。

海还是那片海,跟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关上门,打了辆出租车去火车站。

一路上我翻出那张存折,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一万二,花了两千多,还剩九千多。够用了。

火车开了。窗外的田野开始往后跑,房子、山、树,一根接一根地掠过。

我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我不知道回去之后会面对什么。但我已经做了决定——不管岳母怎么说,这日子我是真不想再忍了。



03

火车到站时是下午四点多。

我拎着包走出出站口,打了个车回家。一路上县城的路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的,路边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子。

车子拐进小区,我付了钱下车。

站在单元门前,我掏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天,拧不动。

门锁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才想起手机卡已经扔了。

我拎着包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隔壁阿姨买菜回来看了我一眼:“许正?你回来啦?你媳妇这段时间没少哭呢。”

她说完就上楼了,留下我一个人愣在那儿。

我蹲在门口,等着。

天慢慢黑了。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黑乎乎的。我靠在墙边,从包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多,楼梯上终于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一看,是叶淑芳。

她穿着工作服,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看到我的时候,她脚步一顿,手里的袋子差点掉了。

“你……你回来了?”

她走过来,翻了翻包,找出一把新钥匙,把门打开。

我拎着包跟进去。

屋子里的摆设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沙发上的毯子还是我叠好的那个样子。厨房里传来一股淡淡的酱油味。

“吃饭了没?”她问。

“没。”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面条行吗?”

“随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站在灶台前煮面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旧工作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有些憔悴。

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屋子里只有锅里的咕嘟声。

面煮好了,她端到桌上,放了双筷子。我坐到桌前,低头吃面。

面有些糊了,但我还是吃了大半碗。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坐在对面,忽然开口了:“你这一个月,去哪儿了?”

三亚。

“你怎么不说一声?”

“你妈过寿,不也没请我吗?”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我放下筷子:“门锁为什么要换?”

“我妈说,你走了,房子空着,怕不安全。就去换了个锁芯,配了两把新钥匙,我一把她一把。”

“她一把?”

我笑了,是苦笑。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小芳,”我说,“你知道我这十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她没说话。

“去三亚那天,我一个人坐在火车上,想着从小到大,我好像从来没给自己做过主。上学的时候听父母的,工作的时候听领导的,结婚了听你的,到你妈那儿还得忍气吞声。”

我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

“我这辈子就一直在讨好别人。讨好了十五年,换来了什么?连她过寿,都没我的一张椅子。”

叶淑芳站起来,走到我身后:“许正,对不起。”

我没回头。

“你知不知道你妈那三百万养老钱,怎么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妈……把那三百万养老钱,全部捐出去了。”

我转过身。

她站在那儿,眼圈红红的,两只手攥着衣角。

“什么时候的事?”

“你走之后第十天。”她声音发颤,“她把钱从银行提出来,全部捐给了一个慈善机构,一分都没留。”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立国哥知道吗?”

知道。他都快疯了。王玉芳跟我妈闹了好几次,说要起诉我妈,说她精神有问题。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许正,你说我妈是不是……真的疯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三百万。

三百万养老钱,她就这么捐了。

那可不是个小数目。

董淑英当了一辈子老师,退休工资不高,这钱是她省吃俭用积攒了一辈子的。

她把钱看得跟命根子似的,买菜都要多跑两家看看哪家便宜,平时连件好衣服都舍不得买。

她能捐了全部养老钱?

我没有说话。

但我心里隐隐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04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刷牙,门就被拍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董立国站在门外,两眼通红,脸涨得发紫。

“许正,你回来了?”他嗓门很大,“你知不知道你丈母娘干了什么好事?”

他一把把我推开,走进屋里,站到客厅中间。

三百万!她捐了三百万!一分都没给我留!

我擦了擦嘴上的牙膏沫子:“哥,你坐下说。”

“坐什么坐!我都快急死了!”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许正我跟你说,老太太脑子坏了,绝对坏了!你去跟她谈谈!”

叶淑芳从卧室里出来:“哥,你别这样……”

“什么别这样?”董立国一拍沙发扶手,“那是咱妈的养老钱!她这么一捐,以后谁养她?你养?还是我养?”

我没说话。

董立国在客厅走来走去,嘴里直嘟囔:“三百万啊,我得干多少年才能挣三百万?”

他做小生意,这几年行情不好,亏了不少。我听妻子说过,他跟朋友合开了一个小饭馆,干了一年就倒闭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还听说,他最近跟外面那些人走得挺近,说是要借钱做生意。具体借了多少,没人知道。

我正在收拾东西,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是王玉芳。

她穿着一件大红衣服,头发烫得卷卷的,一进门就阴阳怪气地笑了:“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我没接她的话。

她走到董立国身边:“你在这儿吵有什么用?有本事去找你妈!”

“我去了,她不听我的。”

“那就找律师!告那个破机构!捐了三百万,说捐就捐了?”

叶淑芳小声说:“嫂子,那是我妈自愿捐的……”

“自愿?”王玉芳的声音一下高了八度,“她自愿?她那是被人洗脑了!肯定是那个姓薛的老太太搞的鬼!整天念佛喝茶,看着就不是好人!”

她说的是薛秀云,岳母的闺蜜。

王玉芳越说越激动:“你妈把养老钱都捐了,咱们怎么办?立国那些账……”

“行了!”董立国吼了一声。

王玉芳愣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我站在一旁,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账?

什么账?

王玉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收住了。

“我去找老太太!”董立国说了句,摔门走了。

王玉芳瞪了我一眼,也跟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丈母娘捐了三百万。

儿子欠了账。

还有那本我一直不知道的“账本”。

我隐隐觉得,有一股暗流正在水面底下涌动,而我像个站在岸上看热闹的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卷进去。

当天下午,我洗了把脸,去了岳母家。

她住在城西的老小区,三楼的房子。门是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油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我敲了三下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岳母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了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回来了?”

“进来坐吧。”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屋子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摆着电视遥控器和一串钥匙。

她坐到太师椅上,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瘦了。”

“小芳说你去三亚了?”

“玩得开心吗?”

“还行。”

她放下茶杯,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故意不让你去过寿?”

我没回答。

“我就是故意的。”

我心里一动,看着她。

“我为什么故意的,你以后会懂。”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本子。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本子,翻开。

第一页:“2009年3月,借五万,开服装店,没还。”

第二页:“2011年8月,借八万,投资建材,没还。

第三页:“2013年11月,借十万,说是应急,没还。”

一页一页,全是董立国借的钱。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理由,一清二楚。

我翻到最后一页:“2023年12月,借八十万。”

八十万。

高利贷。

我手一抖,本子差点掉地上。

“他上次来找我,说要是没钱还,那些人就去学校门口堵俊人。”

我抬起头,看着岳母。

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就问他一句话,你是想让你侄子替你挡刀,还是想让我这把老骨头替你填坑?”

我心里一紧。

“立国他……”

“他被人坑了。做生意亏了,又不甘心,想翻本,路子就歪了。”

她顿了顿,又说:“这笔钱,我不能替他填。填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把钱捐了,他就能死心。

“可那是三百万……”

“三百万怎么了?”她看着我,“我这么多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我不能让它打水漂。我不想给立国,也不想给你。”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可想了很久,发现不如给那些真正需要的人。”

我愣在了那儿。

岳母站起来,走到窗边:“许正,这些年我对你不好,我知道。”

“我不是真的看不上你,我是怕你太老实,镇不住这个家。小芳性子又弱,立国又爱惹事,我这个当妈的,得替她把路铺好。”

“现在我想开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

“我把钱捐了,立国那边也逼到了绝路,该怎么样,让他自己闯吧。至于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存单。

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许正。

开户时间是2010年1月,每月存两千,雷打不动。

存到现在,本金加利息,二十多万。

我手抖得厉害,抬头看她。

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这钱不是我的,是你这些年辛苦挣的。我就是帮你存着。

“你以前总说我没正眼瞧你,但你的努力我其实都看在眼里。”

“现在,我把它们还给你。”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存单,半天没回过神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本子哗啦啦地翻动着。



05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信封放在桌上。

叶淑芳看到信封,打开一看,愣住了:“这是……”

“你妈给的。”

她拿着那张存单,看了很久,眼泪掉下来了。

“你妈不是疯了,也不是傻了。”我坐在沙发上,“她是替我们这些当小的,把路铺好了。”

叶淑芳没说话。

“那笔钱,立国哥借走了,她就得去填。她不填,那些人就会来找咱们。”我顿了顿,“她捐了钱,就是要断了立国哥的念想,也让那些人知道,董家没钱了,追也没用。”

“那她以后的养老……”

这事儿以后再说。”我看着她,“咱们现在该想的是怎么过日子。

屋子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董立国的声音:“许正,我在外面喝酒,你出来一下。”

“你在哪儿?”

“老地方。”

我挂了电话,跟淑芳说:“我去看看你哥。”

“他叫你干什么?”

“不知道,我去看看就回来。”

我穿上外套,出了门。

老地方是小区门口的那家小饭馆,我到了的时候,董立国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瓶啤酒,一瓶已经空了。

我走过去坐下:“哥,你找我什么事?”

他没说话,倒了杯酒,推到我面前:“喝。”

我没动:“有什么事你直说。

你见到老太太了?

“她把钱给你了?”

我心里一紧:“你什么意思?”

“别装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薛姨都跟我说了。老太太把钱捐了,但私下给你留了笔钱。”

“许正,我不是来跟你抢钱的。”他喝了口酒,“我欠了八十万高利贷,利息一个月两万,我还不起了。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想个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个厂里干活的人。”

“你不是刚拿了二十万吗?”

我心里一沉。

“我不是让你替我还钱,我就想让你帮我出个主意。”他看着我,“你比我聪明,也不惹事。”

他顿了顿:“你帮我想想,怎么把老太太那笔捐出去的钱追回来。”

“那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他急了,“那是我妈的钱!她脑子坏了,捐给一个不相干的机构,我就不信能打官司要回来。”

“你听我说……”

“我听不了!”他站起来,“许正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没出息,我欠了一堆债。可那是我的亲妈啊!她怎么能把钱都捐了,一分都不给我留?”

他说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我的大舅子。爱吹牛、爱喝酒、爱占小便宜,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运气不好,被人坑了,又被人逼上了绝路。

我叹了口气:“哥,那笔钱追不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老太太把钱捐出去的时候,走的正规机构,有手续、有合同。你要是去闹,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你现在还有多少钱?”

“没了。”

“那些人管你要多少钱?”

“连本带利,八十五万。”

我抽了口烟:“你要是还不上,他们能拿你怎么样?”

他的手在发抖:“他们说,要是还不上,就去学校门口找俊人。”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他们是冲你来的,不是冲孩子。”

“我知道。但那是高利贷,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把烟摁灭了:“哥,你听我说。这事儿不能瞒着老太太,也不能瞒着警察。”

“报警?不行!那些人是不要命的,报了警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辈子躲着?”

他低着头,没说话。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跟小芳说一声,明天早上我去找你,咱们一块儿去趟派出所。”

“你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了我:“许正。”

我回头看他。

“谢谢你。”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董立国。

他看起来比昨晚好了一些,洗漱了,头发也梳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在客厅里坐着。

“走吧。”

他没说话,跟我一起出了门。

去派出所的路上,他一直低着头。我问他都想好了没有,他点点头。

到了派出所,我把情况跟民警说了。民警是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姓刘,听完之后脸色严肃。

“你有借款合同吗?”

“有。”董立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他们让我签的。”

小刘看了看:“这个利息是违法的,超出了国家规定的标准。”

“那这笔钱,我可以不还吗?”

“本金要还,利息超出规定的那部分,不需要还。”小刘看着他,“但你欠了人家的钱,人家来要,你不能躲不能跑。”

董立国低下了头。

“这样,你留个联系方式,我们这边做个记录。如果他们再来催债,或者采取暴力手段,你第一时间报警。”

从派出所出来,董立国比我之前看到的样子轻松了不少。

“许正,今天的事,谢谢你了。”

“不用谢。”

“你帮我一个大忙,以后有什么事,你说话。”

我笑了笑:“行。”

他站在路边抽了根烟,忽然问我:“许正,你说我妈为什么这么恨我?”

“她不是恨你。”

“那她为什么把钱捐了都不给我?”

我看着他:“因为她不想让你走岔路。”

他愣了一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好好过日子。”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回去的路上,我手机响了。是薛秀云打来的电话:“许正,你过来一趟吧,你岳母有东西要给你。”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些疑惑。

岳母能给我什么呢?不是已经给过我存单了吗?

到了岳母家,薛秀云正在客厅里坐着,岳母还在里屋。

薛秀云招呼我坐下:“你岳母跟我说,你是个厚道人。她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她捐那笔钱之前,走什么程序,谁帮她办的,她都自己一手操办了。捐完之后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薛秀云喝了口水:“她说,这个家,终于可以安静了。”

我愣了。

“她还说,许正这个人,她没看错。”

薛秀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钥匙:“这个给你。

我看着那把钥匙,正是岳母新换的门锁钥匙。

许正,你岳母说了,这把钥匙,以后你拿着。

我接过钥匙,手有些抖。

里屋传来岳母的声音:“许正,你进来一下。”

我走进去,她靠着枕头,脸色有些苍白。

“妈,您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些累。”她指了指床头的椅子,“坐。

我坐到她旁边。

“许正,我这一辈子,对得起所有人,就是对不起你。”

“妈,您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她看着我,“我这十几年,对你不好,我知道。但你从来没跟我吵过一句,没跟我红过一次脸。”

“那是因为您是长辈。”

“可长辈也有对不住晚辈的时候。”她叹了口气,“我这个当妈的,偏心,自私。我把儿子惯坏了,把女儿宠软了,把女婿往外推。”

我低下头,没说话。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我去公证处做的一份遗嘱公证。”

我接过来一看,内容很简单:在岳母去世后,她那套老房子就留给我们。

妈……

“你别说话。”她闭上眼睛,“我这个人,一辈子好强,不肯服软。可我心里明白,谁是真心对我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那二十万存款,是给你的。这栋房子,也是给你的。我不是要你照顾我,是我欠你的。”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挥挥手:“你走吧,我累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我轻轻带上门。

走出单元楼,我站在楼下,阳光有点刺眼。

口袋里那把新钥匙硌着我的腿,凉丝丝的。



07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岳母为什么偏要挑我在三亚的时候把那笔钱捐了?

是她故意不想让我知道吗?

还是她不想我在现场,怕我拦着她?

又或者……

一个念头冒出来,我心里一紧。

她是不想让我卷进去。

她捐钱之后,大舅子和王玉芳肯定会闹翻。谁先来找她?谁帮她去跟这些人周旋?她不想让我掺和这摊浑水,就把我支开了。

她想让我站在一个“干净”的位置上。

我越想越觉得这个逻辑是对的。

三天后,我再去岳母家,她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气色好了很多。

“来啦?”她关掉电视。

“坐。”

我在她旁边坐下。茶几上摆着一套新茶具,是她平时舍不得用的那套。

“喝什么茶?”

她给我泡了杯铁观音,茶香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妈,”我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问。”

“您为什么要挑我在三亚的时候,把那笔钱捐了?”

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你猜到了?

“我猜到了。”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瞒你了。”

“我要是在你在的时候把钱捐了,立国肯定会去找你,让你来劝我。”

“你不在,他就没地方撒气。”

“他要是来找你,你能怎么办?”

“你会去得罪他吗?不会。你会替他求情吗?也不会。”

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拒绝别人。”

她靠在沙发上:“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样。后来我学会了拒绝,代价是得罪了好多人。”

“你慢慢学吧。”

我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我直吸气。

“小心点,”她笑了笑,“还有大半辈子要喝。”

从岳母家出来,我沿着小区走了几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薛秀云。

“许正,你晚上有没有空?”

“有。”

“你来我家一趟吧,我给你看个东西。”

傍晚,我去了薛秀云住的小区。她住在一楼,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来啦?”

她把我带到客厅,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

“你岳母跟我说,如果她走了,这个东西就给你。”

她把布包交到我手上。

我打开一看,是一本发黄的老相册。

翻开第一页,是我和岳母的一张合照。背景是医院,那时候俊人刚出生,我手里抱着孩子,岳母站在旁边,难得地笑了。

那张照片我之前从来没看到过。

再往后翻,有几张我和岳母一起包饺子的照片。

有一张是岳母在厨房里炒菜,我在旁边切葱。

有一张是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我坐在她右手边。

都是我记不清的瞬间。

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许正,对不起,我一直都欠你一个好脸色。”

那天晚上我坐在薛秀云家的客厅里,看着那张纸,很久很久。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那块压了十五年的大石头,终于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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