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商场地下一层，我蹲在胡文超的车旁边，盯着副驾驶座上那杯奶茶。
粉色的杯盖，透明的杯身，吸管还插着。
我凑近看，杯盖上有个浅浅的口红印。
不是我的色号。
结婚二十年，他从不喝甜的，更别说芒果味的奶茶了。
我掏出包里那袋辣椒面，手抖得厉害，拧开杯盖，撒了小半包进去。
两个小时后，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传来一个年轻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胡姐”
01
那天是星期二，我本来要去菜市场买排骨的。
儿子考上大学去了省城，家里就剩我和胡文超两个人。日子突然空下来，我反而不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不知道该做几个人的饭。
我记得那天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穿了件薄外套，拎着菜篮子出了门。走到半路，想起来家里酱油没了，就拐去了超市。
超市在商场负二楼，我从负一楼的停车场穿过去。刚走到电梯口，就看见了胡文超的车。
他的车是辆灰色的本田，开五年了。车屁股上有个凹坑，是去年在小区地下车库被人蹭的，一直没去修。车牌照我也记得，后三位是526。
我本来想走过去看看，他最近总说车有毛病，发动机响声不对。
走近了才发现，车门没锁。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杯奶茶。
就是那种奶茶店的杯子，粉色的盖子，透明的杯身。我能看见里面的珍珠，黑黑的，沉在杯底。还有喝了一半后留在杯壁上的奶茶渍，一道一道的。
我愣在那，盯着那杯奶茶看了好一会儿。
胡文超从来不喝甜的。西瓜他都不爱吃，说太腻了。有次他同事请喝奶茶，他喝了一口就扔了，说“这玩意儿哪是人喝的”。我当时还笑他老土。
可现在，那杯奶茶就放在他车里，吸管插着，明显喝过了。
我凑近了看，发现杯盖上有个浅浅的印子。口红印。
不是我的。我不用那个颜色，太粉了。
我蹲在车旁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手有点抖，拍了好几张才拍清楚。
然后我站起来，转身就走了。
菜没买成。我坐在超市外面的长椅上，把那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天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想起闺蜜罗玉琳的事。
罗玉琳是我二十年的朋友了。我们俩小时候住一条街，一起上学，一起结婚，一起生孩子。今年年初，她离婚了。她老公外面有人，瞒了她三年。
她是怎么发现的？就是在她老公车里发现了一支口红。
她跟我说那件事的时候，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她说：“秋月，你记住，男人反常，十有八九有问题。”
我当时还劝她别多想，说她老公可能就是一时糊涂。现在想想，我自己就是个傻子。
我回家的时候，胡文超已经在了。他在厨房煮面条，听到我开门也没回头。
“回来了？今天有点晚。”
我“嗯”了一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他忙活的背影。
他今年四十六了，头发有点白，腰也弯了。最近他瘦了很多，裤腰松了一圈。我问过他是不是胃不好，他说没事，就是工作忙。
“你今天去哪了？”我问。
“去工地了，有个项目要结算。”
“下午呢？”
“回公司开会，一直到五点半。”
五点半。我看了眼时间，我是四点半看见他的车的。
那杯奶茶，是什么时候买的？
我打开手机，又看了眼那张照片。杯盖上那个口红印，像根刺似的扎在我心里。
02
晚饭我没怎么吃。
胡文超看我情绪不对，问了两句。我说没事，有点头疼。
他也没多问，自己收拾了碗筷。
收拾完，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故意走过去倒水，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他在看什么文件，好像挺麻烦的，眉头皱着。
我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你们公司新来的人多不？”
“来了几个，实习生。”
“有女的吧？”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怪。“有啊，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胡文超睡得很沉，打着鼾。我听见他的鼾声就烦，二十年的老夫老妻，我居然开始觉得他陌生了。
第二天，我去了那家奶茶店。
商场一楼，拐角处。店不大，门口排着几个人。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个店挺受小姑娘欢迎的，来买的大多是年轻女孩。
我心想，胡文超一个中年男人，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买奶茶？
我掏出那张照片，问店员：“你看这杯是什么口味？”
店员是个小姑娘，看了一眼就说：“这是芒果味的，我们的招牌。”
芒果。
胡文超芒果过敏。
这事我记得很清楚。
有一年夏天，我买了芒果回来，他吃了两块，嘴唇肿得跟香肠似的。
我吓坏了，带他去医院打了针。
从那以后，我们家再没买过芒果。
我拿着手机，手又开始抖了。
如果那杯奶茶不是他喝的，那会是谁？
那个留下口红印的人。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胡文超和一个年轻女孩坐在车里，女孩喝着奶茶，有说有笑。然后她下车的时候，奶茶忘在了车上，胡文超也没发现。
不对。
那杯奶茶是喝了一半的。如果是那个女孩的，她怎么会喝了一半就放下？除非发生了什么意外，让她来不及拿走。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我回家的时候，婆婆胡静芳来了。她住在隔壁小区，没事就会过来坐坐。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前忙后，突然问了一句：“你和文超最近还好吧？”
我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挺好的啊，怎么了？”
“没事，我就问问。”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文超最近累得很，你别跟他吵。”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单纯关心儿子？
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切水果。
她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秋月，你听我说。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叹了口气：“算了，没什么。”
可她那句“不是你想的那样”，在我心里种下了根刺。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婆婆知道什么？她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翻出胡文超的手机。密码是儿子的生日，我一直知道。解锁以后，我翻了他的微信聊天记录。
他和一个叫“陈晓菲”的人聊天很频繁。最近的几条消息是：
陈晓菲：“文超哥，谢谢你今天陪我去医院。”
胡文超：“没事，你女儿好点了吗？”
陈晓菲：“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
胡文超：“那就好，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我盯着这几条消息，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这个陈晓菲，是谁？
我继续往上翻，发现他们最近一个月聊了很多。都是关于医院的事，有时候胡文超会给她发一些吃的照片，说“你女儿爱吃这个”。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一个男人，为什么会对一个女同事这么好？
我放下手机，坐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看。
天亮的时候，我决定了。
我要跟着他。
03
第三天，我起得比平时早。
胡文超出门的时候，我假装还没醒。听到楼下防盗门关上的声音，我立刻爬起来，换了件不起眼的灰色外套，戴了顶帽子。
打了个车，让司机跟着胡文超的车。
跟了他一天。
上午他去了公司，在办公楼里待了三个小时。中午在公司食堂吃了饭，出来的时候跟一个中年男人一起走，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下午他去了工地。我在工地外面等了两个小时，看见他戴着安全帽在里面转悠，跟几个工人说话。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唯一不正常的，是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让出租车远远跟着，看见他停好车，进了门诊大楼。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去了。我没敢太靠近，就远远跟着他。
他去了三楼，在儿科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有个年轻女孩跑过来，跟他说话。
那女孩长得很清秀，看上去二十多岁，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黑裙子。
她好像很着急，一边说一边比划。
胡文超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慰。
我躲在楼梯口，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他们在那里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胡文超跟着她进了病房。
那个女孩，应该就是陈晓菲了。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们在病房里待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那女孩眼圈红了，好像在哭。胡文超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眼睛。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一句话都没说。
脑子里乱得很。
那女孩是谁？为什么他在医院？是不是她生病了？还是她家里人生病了？为什么是她？为什么要瞒着我？
晚上胡文超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他看了看桌上的菜，有点惊讶：“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想吃就做了。”我夹了一块排骨给他，“你最近瘦太多了，多吃点。”
他愣了一下，低头扒饭。
“今天在公司忙不忙？”我问。
“还行，就那样。”
“没出去？”
他夹菜的手停了半秒。“没，一直在公司。”
他说谎。
那杯奶茶，那个医院，那个女孩。他全都在瞒着我。
我咬着筷子，盯着他的侧脸看。他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头发也白了，眼角的皱纹明显了。
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他了。
二十年了，从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变成现在的黄脸婆。每天围着锅台转，洗衣做饭收拾家。儿子上大学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而他呢？他在外面干什么？
那顿饭，我一口都没吃下去。
04
第二天，我打了电话给小姑子胡小梅。
胡小梅是胡文超的妹妹，比我小两岁，结婚早，现在自己开了家小服装店。我们俩关系不错，她经常到我家吃饭，有什么心里话也跟我说。
她在电话里听我声音不对，问：“嫂子，你怎么了？”
“你哥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嫂子，你发现了？”
我心里一沉。“你知道什么？”
“嫂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哥他……”
“他什么？”
她犹豫了半天，“他自己会跟你说的。”
我说：“小梅，你是我妹妹，也是你哥的妹妹。你跟他亲，跟我也亲。你实话告诉我，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不是！”她的声音突然大了，“嫂子，你相信我，不是那样的。我哥他只是……”
她说到一半又停了。
“只是什么？”
“他有自己的苦衷。嫂子，你再等等，他自己会跟你说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有话没说。她知道什么，但不说。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商场地下车库。胡文超的车不在，应该是还没下班。
我站在他平时停车的位置，突然看到了地上有个东西。
一张奶茶店的积分卡。
应该是从车上掉下来的。
我捡起来一看，集了五杯了。上面印着店名，就是那家芒果味奶茶的店。
五杯。
到底是谁在喝这些奶茶？
我把积分卡收起来，决定不再等了。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弄明白。
第二天，我提前去了那个商场，找了个能看到他车位的地方等着。
下午四点半，胡文超的车开进来了。他停好车，下了车，手上拎着一杯奶茶。
就是那家店的。
他把奶茶放在副驾驶座上，锁了车，走了。
我远远看着他上了电梯，确定他走了以后，我拿出钥匙。他的车我有钥匙，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换过锁。
我打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那杯奶茶就在我右手边，新的，还没开封。
我盯着那杯奶茶看了很久。
突然，我看到了杯盖上有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淡淡的，口红色印。
跟上次那个一样。
我伸出手，拿起那杯奶茶。杯盖上有两根吸管插的孔，但我看了半天，只有一根吸管。
有人喝过了。还是一个女人。
我把那杯奶茶放回原处，下了车。
转身的时候，我看到后视镜里自己那张脸。
四十多岁的女人，眼角有皱纹，皮肤松弛，头发随便扎着。身上的灰色外套已经洗得发白了。
我怎么跟那些年轻女孩比？
我突然想哭。
但我忍住了。
我掏出包里那袋辣椒面。昨天做凉菜买的，还没来得及开封。
我看着那杯奶茶，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冒出来。
如果……
如果我做点什么，他会怎么样？
他不会发现的吧？他根本不会想到是我做的。
我的手在发抖。
但我还是拧开了杯盖。
05
辣椒面撒下去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
半袋，全倒进去了。
我拧好杯盖，把奶茶放回原位。然后锁了车门，快步离开了车库。
出了商场，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我就那样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到底在干什么？
那两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两个小时。
我坐在家里，盯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没有电话。
我心想：也许他还没喝。也许他准备带回家喝。也许他根本不会发现。
不，他一定会发现的。辣椒面那么辣，他喝一口就该知道有问题。
那他会怎么想？会以为是奶茶店的问题吗？
还是……他会想到是我？
我越想越后悔。我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我是不是疯了？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到厨房，看到灶台上还放着早上熬的粥。我突然想起来，他昨天说胃不舒服，想喝点粥。
我蹲在厨房地上，捂着脸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接起来。
“喂？”
“胡姐！”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声音都在发抖，
